第六亂 至爲愚蠢者
《狂亂家族日記》 · 日日日 · 2.4萬 字
2 0 6 3年9月14日 記錄者 亂崎凰火
呃——我不生氣。所以,昨天把我們親愛的家半毀的犯人。快點老實報上名號吧。優歌跟千花去上學,銀夏去上班。帝架跟月香出門散步去了。所以毫無疑問地,一定是我們家的破壞神或生物兵器吧。
啊啊。對了,我因爲要定期聯繫所以去了一趟靈異現象對策局,當時並不在家,特此聲明。
啊,日記裏面有寫呢。犯人是雹霞吧。雹霞,你要是太調皮的話。我可是會去跟那個柏青哥店的女生告狀喔。要是那個討厭扭曲事實的女生知道這件事,會怎麼樣呢?
雹霞,我很瞭解你的心情,最近兇華確實很詭異。但我想這應該只是一時的病症,所以忍忍吧。還有,不要馬上訴諸暴力。有事情要來跟我們商量。如果遇到困難,就讓大家一起想辦法度過難關。我認爲這纔算是家人。
還有兇華,你到底是怎麼了?難道壓抑的自我產生出第二人格了嗎?平常根本就過着完全沒有壓力的生活,你幹嘛擅自加入多重人格患者的行列啊?別再給大家增加其它麻煩了好嗎?
整體上來說,家人們都很害怕。還有。要是違反了「理所當然」的原則,很可能會引起不良災害。啊,雖然我覺得兇華這樣也不錯就是了。煮飯洗衣、掃地炒萊,我是第一次看到兇華這麼認真做事呢。
啊——難道,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這樣,但是你終於有身爲母親的自覺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很高興,過去的辛苦總算有回報了。不過不可能會有這種事的嘛哈哈哈,對不起,我只是幻想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冒牌貨對吧?
你把真正的兇華藏到哪裏去了?
現在我可以不對你發脾氣,冒牌兇華,你快點老實招了吧!
——摘錄自日本靈異現象對策局公認特殊作戰執行家族 亂崎家的日記——
如果在想要某種東西的時候,就可以馬上得到那個東西的話,人生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在書店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書的時候,常常會因爲已經買了些莫名其妙的書而使得荷包空空,去提了錢再回到書店之後,就會發現想買的書剛好賣完缺貨。
凰火在這種時候纔會相信神的存在,但是神似乎老愛對凰火小小惡作劇一番。
寂靜的遊樂園裏寬廣的過頭,凰火跑呀跑呀,到處都找不到公用電話。凰火身上沒有任何行動通訊器材,其實他當然有帶。但似乎在剛剛那一連串激烈的戰鬥中弄掉了。凰火難得忍不住在心中咒罵: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出狀況?
「可惡……」
動作不能慢吞吞的。兇華跟死神掉進陷阱裏面了,而且那不是單純的陷阱。從剛纔持續到現在的攻擊都充滿着明顯的殺意,想必那個陷阱裏面一定設有某些凰火無法想像的死亡機關吧。
動作得快,只靠自己沒辦法做什麼,得快點去找救兵,不快點救出那兩個人的話。很有可能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情。
可惡!凰火咬牙切齒,早知道就該逼兇華回家去。雖然敵人的真面目還不清楚,但就算是恐怖分子。對沒受過反恐訓練的兇華來說還是很危險的。
雖然原本覺得她戰鬥力強大。應該沒關係——但是沒這回事。兇華又不是神。要是殺了她還是會死,死了的話就無法復生。
自己的名字不重要吧。
兇華呻吟着,咬緊牙關忍住想嘔吐的感覺,清醒過來。
他有自信,不管怎樣的真相都能接受。應該說——該怎麼說呢,凰火已經太習慣不正常的事情了,不管聽到什麼,應該都不會喫驚了吧!
凰火心中感到陣陣不安。就像出賣靈魂給惡魔一樣,有種微妙的不安感。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比較好,有些事情不可以接觸。自己現在正是要知道,並接觸這樣的事情。
「對了……」
「請問有什麼事?」
他以誠懇的聲音宣告:「個人是魔界王族教育委員長。名叫斯亞·雷克雷斯聶斯。現在正在追蹤放棄自己工作,逃亡到這個世界的敖德薩小姐。又,個人沒有外交特權,在這個世界也沒有人權。您無須以同等禮儀對待個人,可以不用拘束禮節。」
他簡直就像服侍主人的忠心武士一樣。
凰火一瞬間以爲自己打錯電話,但是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他正想掛斷的時候,電話那一邊的男性聲音平靜地制止了他。
聲音很冷靜,沒錯,凰火想起來了。在咖啡廳緊追着敖德薩而來,在空中迴響着的男性聲音,敖德薩叫他斯亞。
凰火很乾脆地答應了。
「抱歉。我還以爲敖德薩小姐已經對您們解說過了。您說的沒錯——原來如此,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被人追殺——這對有機生命來來說相當可怕吧。那麼就讓不肖在下我斯亞,好好回答您的疑問。直到您滿意爲止吧。」
「有機生命體的思考迴路真是難以理解。」
凰火對他誠懇的聲色抱持好感。
「咕……唔……」
然後她才發現自己好像是昏過去了:她一邊對自己竟然在戰場上昏過去這種實在有點可怕的狀態直冒冷汗,一邊微微睜開眼睛確認周遭狀況。
「然後呢?」
「我等是居住在夢境與現實夾縫中的居民——魔族。魔族是我等在稱呼自己一族時使用的稱呼。至於說您們人類想怎麼稱呼我等,或者有沒有發覺到我等存在。這,個人都不確定。」
沒錯,優歌會哭,千花也會哭吧。銀夏或許也會哭,雹霞和月香也應該不可能完全不在乎。沉穩的帝架說不定會暴走。
凰火聽到很不熟悉的名詞,不禁皺起眉頭。
在等待過好似永恆的時間之後,聽筒那端傳來一個聲音:
他的聲音帶着幾分迫切,凰火突然理解:啊啊,這個人跟自己一樣。兩個人一定會講出類似的話,希望重要的人能夠平靜地生活。但是,那個重要的人卻老是期待着狂亂髮生。真傷腦筋。
雖然斯亞對這句意義深遠的話感到有點疑惑,但是終究還是苦笑着回應道:「喔喔,原本以爲沒有人可以理解吾之煩悶與幸福,但是個人竟在與過去毫無緣分的外界,驚奇地遇見能夠理解的人士了……」
斯亞他們是其中一種吧。
因爲凰火愛她。
好不容易在入口附近找到公用電話。雖然不知道在這座所有機能都幾乎停擺的鬼畜戰爭遊樂園裏面。電話到底還通不通,但也只能賭賭看了。如果這裏不通的話,那就離開遊樂園去找電話吧。
總之快跑,就算只快一秒也好,應該全力飛奔的雙腳不知爲何非常遲鈍。
凰火搖搖頭,光想就覺得很不愉快。
「那個敖德薩女王,跟我家兇華有什麼關係?」
靈異現象對策局的人要是知道這件事情的話,應該會相當高興吧。那裏盡是些披着知性好奇心外皮行動的的傢伙。
凰火其實一直都很不高興,自己老是被牽扯進以兇華爲中心的的狂亂鬧劇。凰火總是想着能不能消除兇華,找回平穩的生活。自己應該是這麼認爲的,伹事實卻不是這樣。
但是凰火沒有停下來。
「所謂的魔界到底是什麼?那是你的故鄉嗎?呃,我不是很懂。能不能請你詳細說明一番呢?」
「您叫什麼名字?」
「就算我們知道會很辛苦,還是無法離開她們吧。」
不知道是因爲跑步的關係,還是因爲不安的關係,凰火的心狂跳着。
「……」
這點小事算什麼?我們是狂亂家族,管對方是生物兵器、還是鬼之一族、還是黑道的兒子、還是獅子和水母,都可以完全接納,是一羣心胸寬闊的傢伙。不過就是區區怪物罷了。沒什麼了不起啊!
凰火吞吞口水,如果話筒另一端跑出什麼不得了的答案,那還真恐怖。但是不可以畏懼。現在的狀況是分秒必爭。得儘可能地迅速掌握對手真面目。並理解對方的目的。然後救出兩人。
斯亞的聲調並沒有任何改變:「從敖德薩逃離魔界開始,我斯亞就已經有被砍頭的覺悟了。那位小姐會做出這種暴行,全部都是我教導無方所致,只是——」
「好。我幫你。」
凰火緊咬住嘴脣,他並不是因爲妻子被斷定不是人類這件事而感到不悅。兇華是妖怪這件事情,只要跟她住過就可以發現,所以凰火可以完全接受這個部分。過去是這樣,未來也是如此。
兇華靠氣勢消除纏繞全身的倦怠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暫時沒有辦法思考任何事情。處於恍神狀態。好像得救了,到最後打破牆壁的時候她都還有印象,但似乎在那之後就力竭倒地了。
他的聲音講到這裏。帶有幾分困擾的味道。
斯亞總算打破沉默發問了。
「失禮了,在這個世界的禮儀應當是正確地報上名號吧。」
凰火對他產生共鳴,爲了確認一下而問道:「我推測你在魔界擔任頗有地位的職務,但是將魔界中完全機密的情報告訴我,會不會一出差錯,就被判處死刑呢?你可以放心,至少我不會對夥伴講出魔界的事情,畢竟我跟想要這類情報的人還是有點關連。」
而且。凰火身爲靈異現象對策一課行動部隊長。他其實知道世界上確實有許多不可思議的生物。它們是我們的常識所無法理解的存在。
他聲音低沉地響應道。
敖德薩叫兇華「姐姐」。姐姐,也就是說兇華果然不是人類,從我們人類的角度來看,真的是被稱之爲「怪物」的存在。
自己呢?
其實從第一次見面就很介意兇華的外貌——爲什麼她會頭生貓耳呢?爲什麼她會長了一條尾巴呢?還有她那誇張的戰鬥能力,以及「行動電話」的異能。
斯亞略帶憐憫地說道。
「真是辛苦呢——你我都一樣。」
凰火猛力抓起電話之後,緊抓話筒,毫不遲疑地撥了接通靈異現象對策一課的特殊號碼。雖然也可以叫警察,但是警察的裝備不夠。備齊各種設備與祕密武器的靈異現象對策一課是最佳選擇。
「……我名叫斯亞·雷克雷斯聶斯。」
「您說的沒錯」——斯亞陷入一陣思考,但是凰火連這幾秒鐘都等得很不耐煩。凰火心想:自己真的是這麼沉不住氣的人嗎?他連膝蓋都在發抖。
但是——亂崎家纔不會有問題——
只因爲這麼單純的理由,就足以讓凰火不希望兇華死去。
然後,凰火微微地笑開了。
「魔界?」
「如果敖德薩小姐因爲這件事情而失權,那麼魔界便會因爲失去領導者而陷入一片混亂,無論如何都得避免這種情況。如果個人的性命可以拯救數萬數億同胞的性命,那麼我斯亞絕對不惜一死。」
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比較好,有些東西不應該去碰觸。
「您的妻子是魔族。」
可笑,凰火笑了,真是滑稽啊。看起來好像沒什麼感情變化的自己,竟然這麼害怕失去兇華。當然,凰火還是覺得過度騷動的她很礙眼,但這只是表面上的感覺,其實跟她在一起讓凰火覺得非常幸福。
斯亞毫不理會靜靜地拚命思考着的凰火,他淡淡地繼續解說:「另外,雖然不怎麼值得驕傲,但魔族也存在着像您們建立起的王國一樣的東西——不,當然無法跟你們所形成的高度社會組織相比,但是我們姑且稱呼這王國爲魔界吧。統治魔界的絕對權威——即身爲女王的人便是那位敖德薩·艾小姐。全名叫做敖德薩·艾格里芬——如果翻譯成您也可以理解的語言。就是『明星與黑牙『之意。個人負責教育小姐。從她小時候便開始服侍着她。」
「請別掛斷,就算您現在去找救兵,也來不及了。」
「但個人希望您明白,這次的事件,全部是敖德薩小姐失控所造成,她的行動並不代表魔界的方向,也不代表魔界全體的意志。我等魔界居民,本來不會干涉這個世界——」
凰火迅速運轉腦筋。那麼,這個遊樂園的異常狀況,難道他也有參一腳嗎?凰火一邊覺得自己冒着冷汗,一邊低聲問道:「你是……」
儘管斯亞發出有點不太認同的評語,但還是立刻繼續說明:「那一位——您的妻子,在這裏自稱爲兇華是嗎?」
就算那個真相證實自己的老婆不是人類也一樣。
「我叫做凰火。」
「您猜得沒錯。」
就算在此強行掛掉電話呼叫救援。也來不及了吧。但是。要是仔細聽這個男人解說。並且判斷出對方的打算的話,或許還會有點希望。在看不見對方真面目的情況下下圍棋。已經下得夠多了。
看樣子現在找救兵也太遲了,剩下的只能祈禱兇華自力逃脫了。伹如果在這裏好好跟這個男人聊一聊,整體來說應該對自己會有所幫助。
斯亞似乎驚訝於凰火平淡的反應,嚇得說不出話。凰火淡淡地說道:「我太太現在有危險,我沒時間喫驚了,所以現在先把喫驚保留下來。等以後有空我會再大喫一驚的,請你繼續說明。」
自己的話……
凰火雖然心想:怎麼可能有這麼誇張的生物?伹還是搖搖頭。決定不去想它。現在還是專心聽對方解說吧,至於判斷情報真僞的工作,等會還可以做。
「凰火先生,個人有個不算很理想的提議——能否請您協助本人斯亞呢?畢竟個人在這個世界沒有辦法自由活動,要將敖德薩小姐帶回魔界的這項任務,實在頗爲困難,所以想麻煩您協助個人。相對的,只要是個人知道的事情,都會爲您詳盡解說。」
但凰火很擔心急於知道自己真面目的兇華,她能夠承受這麼殘酷的事實嗎?兇華並不像她嘴巴上說得這麼堅強。
雖然幾場戰鬥下來造成肉體極度疲累,但是雙腳卻不顧疲勞逕自狂奔。他一臉焦急地到處尋找,快點,快點!焦急的念頭不斷在他腦中打轉。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要找兇華麻煩?」
兇華死了的話……
魔族,聽來很可怕的名字。但是他們給人的感覺卻有幾分耳熟。存在於異世界。應該是邪惡的生物。魔族——自稱魔族的他們,爲什麼想要兇華的命呢?
「是。啊,本名好像叫做休琪娃還是什麼的。」
「喫……夢啊。」
女王,魔界的女王,沒有身形,只有靈魂的存在——啃噬人類的夢,在不知何處的夾縫世界裏蠢動的怪物。凰火實在不知道這些事實跟現在的狀況有什麼關連,因而覺得一陣混亂。
「你——」
如果要作比喻的話,就好像全身爬滿蛞蝓一樣,或者是血液裏面流竄着無數只小蟲子一樣,要不然就是一口氣喝下比砂糖甜上一百倍的飲料。那是有如慵懶的拷打一般,讓人很不愉快的疲憊感。
整齊排列擺設的椅子、桌子,還有聞起來不怎麼舒服的氣味。她掉在鬢廳的點餐桌上——今天的推薦菜色是活跳蛙。
斯亞聽到凰火急迫的語氣,不禁有點緊張起來。
然後有個詞像閃電一樣浮現出來。
×××
「這什麼鬼店啊!」
這是很基本的問題。
斯亞以誠懇的語氣說道:「魔族不像您們擁有肉體。而只有靈魂存在。我們攝取您們排泄出來的靈魂碎片——您們似乎稱之爲夢。魔族攝取夢。將之分解,並從中獲得養分而活。」
要是兇華消失,或者被殺的話,凰火很確定:自己會哭得很難看、也會狂亂暴走吧。
凰火心裏如此認爲。就是因爲他如此認爲,才能以極爲冷酷的聲音催促對方繼續說下去。
各種疑問的明確解答好像都可以從話筒直接傳達,好可怕。
事實真相傳進下定決心的凰火耳裏。
正如死神方纔所預料,砍破牆壁後的另一邊是餐廳,而裏面當然沒有半個人。一般來說,不管在學校還是醫院。總會擠滿了人的地方竟然如此閒散,感覺非常詭異。不過好歹因爲沒有任何食物的關係,所以也沒有蟑螂老鼠一類的生物就是了。
兇華等自己的身體恢復力氣。轉頭看看倒在身邊的死神。她身上的西裝被鬼畜君的油漬和自己的血漬弄得髒兮兮。她似乎也因爲用盡力氣而昏倒在地。
「喂,死神!」
兇華摸摸她,還感覺得到心跳,死神似乎還活着。兇華不知道是覺得遺憾,還是覺得放心而嘆了口氣,用力搖搖死神的肩磅。
「你要是死在這裏的話,不就好像是本姑娘兇華殺了你一樣嗎?要死的話,就自己一個人去跳日本海,痛快孤獨地死去吧!」
死神好像完全失去意識了,只是搖搖肩膀的話叫不醒她。畢竟她發揮了超越人體極限的力量,也當然會這樣了。
兇華這時候才發現。
死神臉上戴着的般若面具掉了。
或許是因爲打破牆壁時的衝擊而撞掉的吧。般若面具掉在遠方,也就是說現在死神正暴露出她的真面目。兇華燃起比一般人更強烈的好奇心。
「嘿嘿。戴着面具遮住的面容——讓我看看究竟是長成什麼樣子吧。」
一定是不堪入目的醜陋臉孔。
兇華露出惡作劇的表情走近死神。抓起趴着的死神下巴將之抬高。
「咦!——」
那裏。
那裏有着一張恐怖的臉。
並不是外型有什麼問題,這甚至是一張長得還挺端正的面相。鼻子纖細,肌膚白皙。
伹是臉部近半的皮膚,卻被可怕的燒傷整個毀容。
這不是最近才受到的燒傷。死神臉上那讓人慘不忍睹的明顯傷痕,無情地蹂躪了她半張臉。皮膚潰爛,眼球混濁。隨處可見紅黑色的水泡痕跡。
「凰火知道這個傷嗎?」
兇華不自覺地喃喃自語。她輕輕理了理死神前額的頭髮:「哼,也罷——還是有人比你更醜啦。本姑娘兇華在故鄉。負責照顧我的那個叫巴特羅的男人啊。真是個就算用一萬句話也不足以形容他的醜男耶。所以你可以放心——等等,本姑娘兇華跟一個昏倒的人解釋這麼多幹嘛?」
「罪?」
明明應該已經理解了,但是卻沒有辦法順利接受。就算自己是怪物。家人們也絕對會接納自己。自己明明知道這件事情,但是卻怕得全身發抖。
「啊哈哈!智障!我留下十分之一的靈魂跟姐姐講話,讓剩下的九成偷偷潛進這個強悍女人的身體裏面啦!如何?敖德薩·艾很狡猾吧?變強了吧?」
兇華感到一陣惡寒。死神三號挖開了那道就算兇華用力槌打也只是搖晃了一下的厚重牆壁。那力量將會用在自己身上嗎?
然後她發現了,死神頭上豎着一對兔子耳朵。拿掉面具的雙眼沒有任何意志,她被附身了——
無法理解。斯亞的言詞閃爍。她被流放是因爲犯罪的關係?那麼她又犯了什麼罪?什麼罪名會嚴重到必須流放女王?
結果單純的敖隱薩就如同預料馬上光火。
感受到痛楚的是自己嗎?還是這個身體呢?
「記憶——我說啊——」
兇華像貓一般笑了。
就算耳朵在奇怪的位置,然後長了一條尾巴又怎樣,兇華還是相信自己確實是人類。爲了讓這有如信仰一般的希望變成現實。她離開地底帝國。從那之後每天都過得很愉快。讓她忘了最初的目的。
少女的聲音傳過來:「我決定了!完全決定了!我要把你拿來血祭唷?我不允許你就這樣死掉!該怎麼處置呢?先好好整整你、再殺了你。先把你全身剝皮之後,再用繩子綁起來甩。甩到你的骨頭飛出來痛苦而死爲止!」
好難發表感想。他雖然在稱讚兇華,但總覺得這不是在說兇華,而且凰火也不太瞭解魔界,不是很能接受。凰火聯想到的是在顯微鏡底下蠢動的細菌世界,如果在細菌世界成立國家的話。聽起來也只像個天大笑話。
「唔。」
自己是怪物。
他們所愛的亂崎兇華。
伹是如果說他沒有弄錯,那爲什麼兇華會失去那麼高明的政治手腕,變成會炸掉整棟房屋、或者在小島上開個大洞,盡是亂搞一氣的人呢?
「從以前就是這樣,一直躲在斯亞背後,只要碰到討厭的事情就哭,明明自己一個人什麼也做不到!」
兇華根本不管死神的反應。逕自說完感想之後,她也懶得撿面具了,便抱起死神移動。但是因爲死神身材比兇華高大。讓兇華是怎麼抱怎麼麻煩。兇華沒辦法,只能抓住死神兩隻手臂把她拖出餐廳。
「敖德薩·艾!」
「妹妹?」
魔族男子低聲呢喃。
身上的血肉又是誰的?
瞬間倒在地上的死神彈跳起來。
當兇華撫摸着屬於自己的一切時,突然出現一個聲音。聽起來很樂在其中,令人發毛的的天真音色。她似乎附身在某個喇叭上面——因爲聲音擴散,所以沒辦法確定,不過應該是這麼回事吧。兇華把死神放在腳邊,擺出備戰姿態。
「你來得正好,我正想着要海扁你一頓呢!」
敖德薩聽到兇華低沉的威脅,有如搖鈴一般笑了:「海扁?不可能的啦,姐姐你到底懂不懂啊?敖德薩·艾不在這裏啊!既然不在這裏,你也不可能扁得到嘛!姐姐腦筋不好,敖德薩·艾要嘲笑你喔?」
「既然你長得這麼醜。那就當個能逗人笑的醜女吧!這麼難看的燒傷。讓人就算想笑也笑不出來啊。蠢材。」
爲什麼呢?心好痛。
自己或許不是人類。但身體還是會流血。皮膚被刀子劃過會被割傷,流出鮮紅色的血液。啊啊——
店前面是一個廣場,寂寞的風吹拂着。
敖德薩·艾的笑聲迴盪在半空中。
敖德薩用足以撕裂空氣的尖銳聲音大叫。從她不斷把自己的名字掛在嘴邊這點看來,可以推測到她應該相當重視自己的名字——所以要確實攻擊這一點。
爲什麼會喪失記憶。失去名字漂流到地底帝國香格里拉呢?並且還是個有着貓耳貓尾巴的怪胎。還是說,魔族全部都是這樣?
這份痛楚是誰的?
兇華惡狠狠地瞪視前方,戒備着隨時可能從任何方向飛過來的槍彈。死神還是躺在地上比較好吧。不過就算她下小心被流彈打到,也只會造成大家都幸福快樂的完美結局而已,嗯嗯。
凰火正在思考的時候,斯亞以陶醉的語調說道:「凡妮莎小姐的豐功偉業不勝枚舉。她統一了過去分散、彼此互不往來的所有魔族,並建立政治體系使其發展。還發明有效回收夢的方法,以及撲滅了魔族的天敵無形蜥蜴等等……現在魔界的基礎全部是凡妮莎小姐架構完成的。如果沒有她的話,魔族不可能發展到今天的程度,甚至連現在能否殘存,都還很值得懷疑。」
越聽越覺得這不是在講兇華。
兇華威風凜凜地大叫:「只會嘴巴上說要殺我、要殺我。連唬人都不會的死小鬼!」
自己。
兇華暗自思付:「別開玩笑了!」她緊緊抱住自己。這份痛楚是屬於自己的,流下來的每一滴血也毫無疑問都是自己的。是屬於人類的、屬於自己的。
不過彼此之間並不會謙虛地競爭就是了,這就先別提吧。
「啊啊。」
「哼、哼,你竟然不記得?竟然不記得敖德薩·艾?」
「那麼,爲什麼兇華現在會在這個世界?」
既然扁不到,那就打擊你的精神,而且兇華更擅長這個。用諷刺與消遣傷害對手——沒有什麼事情比這個更輕鬆了,比打人踹人還要輕鬆得多。
「希望成爲人類。」
「我已經聽膩姐姐的話了!敖德薩·艾根本就不是半吊子啊!」
「做得到的話。就來試試看啊!」
死神跟敖德薩的聲音一起進逼:「然後,今天敖德薩·艾要超越你!完美的姐姐、可敬的姐姐!要是沒有超越你的話,敖德薩·艾沒辦法前進啊!」
因爲沒有時鐘,所以也沒辦法知道她究竟昏迷多久。
所謂魔族這種生物,不論外表還是習性,很多部分都難以口頭解釋清楚。但是既有國,就有王。魔族的國家似乎是由特定一族的女性代代統治,現任的統治者是敖德薩·艾,之前則是兇華。
斯亞不知道是因爲禮貌,還是天生個性如此,他非常謙卑地說道:「不,我們的政治其實只是有樣學樣,在喫您們的夢時。順便學到最有效率的統整種族方式罷了。而且,雖說是國家,但卻到了前任女王才建立起政治體系,也不是所有魔族都接受此一體系。一團混亂,沒錯,現在整體來說,還是處於一片混亂的狀態。」
惡劣的命運迎面撲來。
「這妹妹還真是囉哩叭嗦,吵死了!」
×××
敖德薩的聲音裏混雜了幾分不愉快。
凰火必須毫不遲疑地說出有疑問的地方,以及兇華似乎也不知道答案的事情。
「是的,她在魔界的名字叫凡妮莎·艾德拉岡。以魔界語的意思來解釋,是「昏暗與白炎」,在我記憶中,她是史上最傑出的政治家。」
好似享受着遊戲樂趣的聲音,那聲音迴盪在空中:「敖德薩·艾很喫驚唷?」
然後兇華知道自己不是人類了。
「真是抱歉呢,妹妹呀,我一丁點兒也不記得呢,歹勢歹勢。我不會再忘了,我確實記住你的名字了喔,叫敖迪——什麼來着?」
就算肉體是人類,不過自己依然只是只寄生蟲吧。不管是流血——或者是痛楚,都只是借來的而已吧,甚至連死亡都是。
「所謂的王——要決定政策方針,徵收稅金治理國家嗎?抱歉,我想你們已經建構出比人類想像中更高水平的文明瞭。不過沒有肉體的話,應該會更辛苦吧。」
人類其實也一樣,而且不統一的狀況想必比魔族還糟。就算是凰火居住的地球上面的國家——日本也不是隻有一面,還同時存在許多像地底帝國香格里拉這種自治區。海外的情勢也是不知道幾時會開戰。
「我還以爲確實殺掉你了呢。」
在兇華反應的一瞬間——音速的拔刀術擊中她的背部。
很遺憾。完全想不起來。只是理解到自己並非人類,只是寄生在沒人知道的某個孤兒身上,並且操縱着她的妖怪罷了。
兇華雙手抱胸,奸詐地笑了。
「啊啊,是啊,我大致上都想起來了。但是很遺憾,我對你完全沒有印象。呃,你說你叫敖德薩·艾(音同A)是吧?還是畢(音同B)呢?你好像自稱是我妹妹,雖然身爲我的家人,但是我卻完全想不起你是誰,想必你是個很沒存在感的人吧?」
「總之,兇華是位優秀的政治家。」
叫聲好像要震撼地球一般,遊樂園的建築物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音。這既不是憤怒,也不是憎恨。而是蘊含着悲傷的感情,甚至接近慘叫的尖鳴。兇華一邊緊張地冒汗。一邊緊緊咬住嘴脣。
斯亞如同嘆氣一般低聲說道:「那一位犯下了不可原諒之罪。」
雖然地球上除了人類。也有不少生物建構出相當程度的文明系統,但是從靠喫人的夢而活,可謂夢的細菌的魔族特性上來看,倒是讓人有點意外他們也能建構文明。稍微聊一下就可以知道他們的智力很高,或許是個不容小覷的種族。
然後瞬間將對方打下地獄:「啊,可是,非常遺憾,就算知道了名字,我也想不起任何東西。本姑娘兇華甚至可以記住在房間裏面飛來飛去的蒼蠅數目呢,看來你比蒼蠅還不如啊!」
兇華有如女神一般微笑:「我知道了,是敖德薩對吧?我記住了。」
「唔……」
可憐的死神遭到垃圾袋般的待遇。她的雙腳和腰還不時撞到地板,笨拙地滑動着。
敖德薩的聲音爆發。
「凡妮莎小姐她——」
「前任——也就是兇華了。」
兇華緊緊握住拳頭。
×××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兇華喃喃自語,接着深深嘆口氣。
自己到底在說什麼?爲什麼會這麼生氣?
雖然有點懷疑對方是不是把獨裁者誤解成政治家,伹還是先別想太多,讓話題進行下去。現在可不是學習時間。必須確實地獲得必要情報。要聽解說的話之後再聽,現在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半吊子、半吊子!」
「你——」
「討厭討厭,你恢復記憶了嗎?怎樣?想死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快點死一死吧。請你那苟延殘喘的醜陋生命,在這裏了斷一下吧!然後敖德薩·艾就會切碎你醜陋的身體!」
自己不是人類,這副軀體不是自己的。
狂亂家族的母親。
真是容易戳破的謊言啊,她很明顯在逞強。這傢伙真的是自己的妹妹嗎?自己應該沒有這麼單純。也沒有這麼容易動怒吧。
血花飛濺。勉強閃躲避開致命一擊的兇華對死神吼道:「死神,你幹嘛?」
或許不是「自己」唷,這個肉體的主人才是。
敖德薩終於激動起來,以扯裂喉嚨般的聲音怒吼:「夠了!我不管了!敖德薩·艾不介意嘛,我很成熟嘛!就算你忘記什麼,我也不介意!沒錯,敖德薩·艾很偉大唷,根本就不會在意這種小事嘛!」
「所以我才說你是半吊子啊,妹妹!」
空氣寒冷,天色陰陰的。周遭有點昏暗。看起來好像要下雨了一樣。剛剛還挺晴朗的呢——這樣等於是晚上了嘛!兇華伸手確認頭上還長着貓耳。這個身體是別人的身體。屬於自己的只有這對貓耳。只有這個和尾巴是自己的。
他應該沒有搞錯,如果他真的搞錯的話那可麻煩了。
爲什麼這傢伙不管到哪裏,不是當上神、就是當王……盡是些大人物啊?神該不會因爲給了兇華這種女人好命而想自殺吧?凰火一邊聽斯亞解釋,一邊想着這種事情。
兇華瞬間說出連自己都沒料到的話。
那是有如嘔吐感一般的最糟假設與認知。
「啊啊啊啊!」
自己的一切遭到全盤否定,現實惡劣地奪走一切幸福,讓兇華產生動搖。自己的存在動搖了。完全沒有任何事情是確定的,她知道自己很軟弱、她原本覺得自己比一般人堅強,因爲自己或許是神,所以必須擁有無敵的意志。
但是她會煩惱、也會受傷。
會動搖。
會混亂。
「吵死了!這個腐爛的『自己』!」
兇華爲了趕走煩躁而大叫。
然後她撿起小石頭——丟向面前準備揮刀砍過來的死神。就算快如子彈的小石被被刀子彈開也無妨。反正石頭本來就是誘敵之計。兇華衝向死神。
「囉唆囉唆囉唆囉唆!別煩惱別動搖!這是凡人才會做的事!管他是誰都好,就算是怪物也好,蛆蟲也罷!」
兇華緊緊握住拳頭揮向死神:「本姑娘兇華就是兇華的事實不會改變!」
死神用刀格開拳頭。兇華灌注力量於腳部,用另外一隻手擊中死神的腹部。死神像枯木一樣飛出去,一邊撞倒垃圾桶一邊滾倒在地。
兇華「呼」地吐出一口氣。
敖德薩完全支配了死神。也就是說,死神現在喪失了原本培養出來的戰鬥技巧。雖然臂力可怕,但並不是應付不了。
沒錯。這是戰爭,自己的戰爭。
自己正在這瘋狂的鬼畜戰爭遊樂園裏,與真面目不詳、看不見的妹妹一戰。根本沒空煩惱,而且要是猶豫的話就會被殺。
所有雜事全部等會兒再說!
麻煩事丟給凰火處理啦。
現在只能盡全力奔跑、跳躍、揮舞拳頭。就算不用想,自己也會活下去。管他去死了啦,自己的真面目不重要,隨它去吧。自己是亂崎兇華,是凰火的妻子,亂崎家的媽媽。就只是這樣,不需要其它名號!
兇華下定決心之後往前看,內心雖然有點不安,但是她已經決定要往前看,並且奮戰。
怎麼可以死!
這位女王只是想拯救大家而已呀。
「你是說本姑娘兇華放水嗎?」
兇華受到致命傷。她再也撐不住,倒在地面。
我想殺了她,就算殺了她也無妨。應該說,殺了她之後,自己的人生應該就會變得開朗許多。
兇華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她利用高低差使出一記飛踢。死神用刀子架開之後,兇華轉身落地,維持住戰鬥姿勢。她的呼吸紊亂,流失不少血液的身體已經開始搖搖晃晃了。
「唔嗯——」
「那,她爲什麼想成爲人類?」
兇華扭動頭部躲開一刀上劈,刀子削掉一部份前發,兇華順勢一個後翻躲開。接着一招突刺過來,逼得兇華一邊躲開追擊刀勢一邊退後,背部碰到牆壁。
兇華已經沒有力氣反擊。一招前橫砍過來,兇華往旁邊一跳閃躲,蹲下躲開以L字型追砍過來的刀勢。接着被她用力踹了一腳。這一腳踹中臉部。兇華往後方飛出去。
偶然嗎?不,太不自然了。
就算是這樣——要是放水的話,難道是因爲死神不經意對自己說出的話奏效了嗎?她說過:希望能以別種形式相遇。難道自己的拳頭就因爲那幾句話變鈍了嗎?
雖然農夫們可能會抱怨就是了。
斯亞陰沉地低聲說道:「後來,某一天,凡妮莎小姐遭受反對派偷襲。在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忍不住躲到這個世界來避難了。反對派的人們也追着她,併爲了防止魔界的情報流入人類世界,於是奪走她的記憶。」
「你才該死咧,混帳。」
「可惡!所謂的不安就像蟲子一樣啊!就算拚命打還是不斷冒出來!」
兇華的思緒被一片黑暗籠罩,敖德薩的笑聲迴響着,家人的臉掠過腦海,還有地底帝國令人懷念的人們:丘畢、巴特羅。然後更之前:敖德薩、斯亞、魔界的人們。
太過份了,凰火緊緊咬住嘴脣。
對方雖然仍是一團謎,但當時的女王凡妮莎·艾德拉岡,也就是兇華正煩惱着要如何度過這場大危機。
兇華以全身的力量躲開刀勢,但卻無法完全閃掉,刀身從右肩住腹部劃過。血沫飛濺。兇華因如同電流般的痛楚而呻吟。
她聽得見。
凰火。
「唔唔——」
死神的臉邪惡地扭曲了。然後她將手拿到胸口附近:「姐姐,你不想殺死這個女的對吧?你一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沒有用心出拳喔。用那麼軟趴趴的攻擊的話,連肋骨都打不斷喔?想要中斷敖德薩·艾操作人偶,更是做夢中的做夢喔!」
但是。
更——之前?
二十年前,魔界發生了一場大饑荒,夢突然無法抵達魔族居住的夾縫世界。雖然推測原因有很多種,但最主要應該是某處誕生了某種生物——它們會奪走魔族攝取的夢。
咻咻。
聽來很愉快的聲音,不服輸的想法讓兇華撐了下去。
「反對派順利奪取領導權之後,便擁立凡妮莎小姐的妹妹,敖德薩小姐爲新王,組織新國家,並且判定凡妮莎小姐爲千古罪人,彈劾贊成派,徹底奪取政權。然後凡妮莎小姐就變成犯下「想成爲人類」這種不可原諒罪行的惡人,反對派隱瞞她的功績,新時代於是展開。」
「我叫敖德薩·艾啦!」
斯亞依然淡淡地繼續說明:「或許您已經理解了——我等魔族在入侵人類世界的時候,能夠附身在有機物或無機物上並加以操縱。應該說,如果不是用這種形式的話,將無法持續存在於這個世界裏。當我們附身的時候,會讓被附身的對象長出耳朵和尾巴等,出現若干外型改變。」
然後她才發現自己錯了。
這算什麼,這還是自己嗎?可笑,但是笑不出來。
斯亞發出有點困擾的聲音。
接受凡妮莎的意見,並期望以寄生蟲身份活下去的一派,與堅決不肯捨棄身爲魔族的尊嚴,頑強抗拒的一派。
兇華也是這樣嗎?
斯亞講話絲毫不帶任何感情,只是淡淡陳述事實:「凡妮莎小姐在得出成爲人類是讓種族存續下去唯一的方法之後。請來所有魔族。並且對大家宣佈只能拋棄魔界,移居到這個世界,附身在人類身上活下去。附身在人類身上,並且靠喫那個人的夢而活。仔細想想,應該沒有其它方式比這個方法更有效率了。但是,這也同時代表捨棄身爲魔族的尊嚴,以寄生蟲的身份活下去。」
原本以爲她的貓耳毫無意義,實際上卻隱藏了不得了的事實。不過。沒想到竟然是魔族的證明,這玩笑開過頭了,實在很難笑。
「逮到機會了!」
因爲這些事實而奪走了對她的殺意嗎?
是很可怕的聲音。
還是說——雖然形式有點怪,但是對拯救了自己性命的死神心存感激?神與死神的宴會如果沒有死神協助,是不可能成功的吧。
凰火因無法理解而困惑,情報無法串連。
死神的刀不斷飛舞。發出美妙的音色。這一瞬間甚至會被刀路給迷惑,但是飛舞的刀附近卻沒有死神的蹤影。
伹無視體力界限,受到操縱的死神卻毫不留情地追殺過來。
兇華抽動一下眉毛。
「那麼,就靠本姑娘兇華這罐偉大的殺蟲劑,將愚蠢的蟲子們斬草除根,加以淘汰掉吧!」
「耶!笨蛋上當了!」
誘敵招數嗎?

兇華不斷閃躲。但是閃不開似乎變得理所當然,她不禁慌了起來——在空中無法改變身體動作。儘管滯空時間僅僅一秒。
這話聽了真不爽。
「哎呀。你沒有發現呀?敖德薩·艾嚇傻了呢?哎呀,你的拳頭打起來一點也不痛呢。就算是纖細的人類身體也打不壞呢。」
「這麼一來。我就贏了這場人偶操作比賽啦!敖德薩·艾的能力比姐姐還高啊,終於,我終於證明這件事了!」
敖德薩那得意洋洋的笑聲惹毛兇華,兇華低聲說道:「我、我纔沒有!輸給你。」
「敖德薩·艾很火大喔?你能不能儘快又幹脆地死掉啊?」
千花、優歌、銀夏、雹霞、帝架、月香。
兇華輕輕眯起眼睛:「你等着,我現在就宰掉死神!」
原來不就是因爲夢不夠才發生這件事的嗎?
他雖然很平淡地解說,但是凰火覺得這件事情挺悲慘的。
「嗚——咕!」
敖德薩的聲音好像沒有任何束縛一樣爽快。
雖然判斷正確,但是身體卻來不及反應。死神的拳頭在刀舞的誘騙之下揮過來,三連擊!一拳打進兇華腹部,接着在兇華屈身時往下巴招呼第二拳。接着最後一下打到臉上。
應該是這樣的啊!
「敖迪三世,我真是錯看你了。」
自己真的傳染到凰火的天真了嗎?
不,這是。
死神的動作有如舞蹈一般,揮完刀之後順勢壓低身子轉一圈,使出一招貼地刀法。兇華跳起來閃躲這一刀——
我叫你還來啊。
與方纔攻擊所無法比擬的一刀深深刻進肩窩,肌肉被切開的感覺實在稱不上舒爽。那一刀切開肩胛骨、縱切胸部肌岡。甚至突破腹部重要內臟之後再一口氣拔出來。
呿。
死神輕易受到挑釁,雙腳猛踩地面,踏破水泥地,刀尖如同疾風一般衝殺過來。看不見,只能靠感覺閃躲,皮膚無論如何都會被削到,也掌握不到反擊機會。死神的攻擊在敖德薩的力量加強之下——說真的,兇華根本沒辦法佯裝遊刃有餘的態度了。
×××
更之前。
×××
兇華咬牙切齒,看着好像根本沒有痛覺而站起來的死神。
結果魔族似乎就分成兩派了。
一個不小心就會種族滅絕。打破目前的狀況將是最優先且最重要的課題。
「這麼一來我就超越姐姐了!敖德薩·艾贏了!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對我有意見!敖德薩·艾比姐姐還強啊!」
兇華低聲宣告,敖德薩咯咯地笑了:「我不會死的,因爲該死的是姐姐。姐姐也有自覺吧——你的拳頭欠缺殺氣喔?」
「如果你希望我正確地叫出你的名字,那就拿出實力讓我瞧瞧啊!」
磨磨蹭蹭地煩惱是凰火的工作,自己的工作則是管他煩惱還是不安,都要以狂亂鬧劇帶過去之後一舉粉碎。沒錯!現在真不像自己,自己失常了。
兇華傾全力往旁邊一滾躲開這刀。然後有如彈簧一般跳起身,靠毅力反擊。但是她揮出的拳頭全部被刀身逼退回來,不妙,被壓着打啊!到底是死神的身體會先撐不下去崩潰掉呢?還是自己會先耗盡體力呢?
有個聲音迴響在逐漸空虛消逝的兇華腦裏。充滿惡意的低沉聲音。好像在哪兒聽過——又好像沒有聽過。
咻咻。
死神利落地在空中接住刀子,往因輕微腦震盪而搖搖晃晃的兇華殺過去。
不可能,對方可是雙重仇家耶,兇華怎麼可能放水。一個是丈夫的舊情人,礙事的女人死神三號;另一個則是莫名其妙前來討命的神祕妹妹。
每一個時代的歷史都很慘烈,就這方面來說魔界也一樣,充滿陰謀與欺騙,失敗者總是被葬送在歷史的黑暗面。
「這個我不太清楚,自從凡妮莎小姐轉移到這個世界之後,夢又恢復供給了,好像之前的狀況都是假象一般。反對派的人則是毫無意義地主張:果然是凡妮莎小姐惡意減少夢的數量等等,這是完全沒有根據的指控。」
「但是。糧食問題呢?」
「我只剝奪她的思考能力,把戰鬥能力解放開了。好了,用這招收拾你吧?」
「這……」
兇華一個跳躍落在圍牆上,死神追逐過來的動作頓了一下。
不管怎麼樣,都不是很理想的狀況。
「姐姐,你真堅強。」
啊啊——
但是對死神來說,這一秒就很夠了。
死神的殺招往撞到地面的兇華攻去。兇華在危急之際扭轉身體躲過,她全身冒着冷汗。但是死神的攻擊當然不會停歇。深深挖掘地面的刀鋒已經迫在眼前。
唯一想得到的可能性,就像反對派所說的一樣,凡妮莎似乎可以用什麼方法阻撓夢的流通,或者用什麼方法奪取夢,要不然就是加以封鎖。但是凰火也不可能瞭解。
現在,重點在於……
「然後,爲什麼?過了二十年之後,她妹妹才跑來取被流放,被歷史葬送的兇華性命?」
「敖德薩小姐她——」
對於被反對派捧出來當新女王的敖德薩來說,她最不幸的一件事。就是她姐姐太偉大了,就只是這樣而已。敖德薩雖然是比一般人更優秀的政治家,但是她姐姐太異於常人。
魔界女王凡妮莎·艾德拉岡的妹妹,敖德薩·艾格里芬承受來自周遭非比尋常的期望。沒有人滿足於一般程度的政績。所有人都會拿她跟姐姐比較,並且失望的嘆氣。
「所以敖德薩小姐就忍不住了。」
斯亞發出混着深痛哀切的聲音呢喃:「她也是個可悲的女王。敖德薩小姐之所以會做出這種暴行。完全是周遭無心的批判所致。敖德薩小姐對不管自己怎麼努力、怎麼拚命都永遠比不上的姐姐感到憤怒,認爲能夠勝過被流放到這個世界的凡妮莎小姐的話,就可以改變現況。爲此她可以不擇手段。」
斯亞應該是真的很重視敖德薩吧,他的口氣非常嚴肅,簡直就像小孩子被綁架的父母。擔心得不得了一樣。
他繼續小聲地說道:「做這種事情明明就沒有意義啊。但是敖德薩小姐也無計可施了,不管她做出什麼事情,都會被拿來跟偉大的姐姐比較。我想,沒有人能承受不斷被嘲笑說:『怎麼?就這樣而已啊?』的生活吧。」
然後,斯亞的語氣急躁起來。
「但,魔界還是不允許做出這種事情。侵入這個世界本身就是犯罪,因此,如果被其它魔族發現這件事情的話,敖德薩小姐想必會比現在失去更多。個人想要阻止這一點。想要阻止敖德薩小姐。」
凰火露出奇妙的表情。話筒那一端傳來斯亞的悲哀,那是顫抖着、充滿決心的男性聲音。他的聲音顯露出打從心裏擔心敖德薩,並且憂心其未來的情感。
「姐姐是姐姐,敖德薩小姐是敖德薩小姐。我甚至說不出這麼簡單的話,甚至沒有發現只經說這些話就可以拯救敖德薩小姐,這是我的贖罪。個人非得阻止敖德薩小姐不可。」
這聲音就像是擔心家人一樣。
「凰火先生。您不覺得爲了大義而使得姐妹必須互相殘殺,這樣太可悲了嗎?」
「說的也是呢。」
一直保持沉默的凰火。平靜地表示同意:「我們一定要阻止她們,阻止她們戰鬥。不管是兇華還是敖德薩。都是應該拯救的對象。」
「我斯亞爲了這件事情,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他的聲音充滿強勁的決心,凰火也點點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啊啊啊!」
這一點也不正常。
原本以爲贏了的。
她應該只是個普通人類啊。敖德薩從外表上來觀察。以爲姐姐附身的是個纖細的人類,雖然確實有點過於強悍。不過她以爲這是因爲姐姐操縱肉體的技巧高竿之故。
敖德薩因爲害怕,所以控制死神準備給兇華最後一擊。
敖德薩懷疑她爲何還能發出這種音量,與那種壓倒性的威嚇感。
遠方傳來陣陣有如野獸嘶吼一般奇特的聲音。
「打擾了,我等因並未持有肉體,所以如果不讓個人像這樣搭便車的話。是無法移動的。」
聲音大到幾乎讓人聽不清,那是本能促使之下發出的怒吼。怒吼聲嚇得敖德薩猛打寒顫,全身被莫名其妙的恐怖籠罩。
難道說——她不是不會換身體。
兇華震動着,也不管自己還在噴血。仰天長嘯。
要回到家人身邊。
席格努斯·兇華高聲大笑:「雖然不足以成爲慶賀我復甦的祭酒,不過——現在把你的命、你的慘叫與鮮血交出來給我。」
已經下定決心要成爲超越姐姐,讓任何人都無法嫌棄的出色女王。
「騙人——騙人、騙人!」
衣服跟肌膚被切開,血液不斷滴落,部分內臟掉出來。這種狀態下的兇華有如體內發生爆炸一般躁動着,痛苦得在地上打滾,併發出奇怪的聲音,好像某種病發作一樣。
沒聽過的音節,但卻是足以喚醒靈魂深處恐怖的名字。然後她想起來了,沒錯。凡妮莎曾經以充滿厭惡的態度,提起過這個名字。
×××
「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席格努斯。
兇華特殊的淡綠色眼珠反轉,佈滿血絲的眼球整個翻白。平常看不太出來的小犬齒有如和牙一般尖銳突出。四肢向奇怪的方向延展而去。
然後,她又笑了。
視線前方。輕輕開合著雙手的兇華投射陰暗的眼神過來。跟到剛剛爲止的兇華不一樣——這是真正的壓迫感。描耳和尾巴都已經消失。外表完全是個人類的模樣。
敖德薩覺得姐姐無法改變宿主這點很怪,原本以爲那是她瞧不起自己。
敖德薩勉強死神的身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愚蠢之徒!」
敖德薩緊緊握住刀,她不想死。雖然會死的一定是死神的肉體,但就算恢復成靈魂狀態逃跑,對方也應該會追殺過來。所以只能打敗對手,不得不打敗對手。如果不想被殺,如果想活着回去魔界的話,只能這麼做。
她原本以爲自己總算超越偉大的姐姐了。
「快點吧,總覺得,狀況不太安穩。」
如果能用自己操縱的身體打贏姐姐操縱的身體的話,就可以證明自己有多能幹啊。
冷靜思考。自己的力量跟兇華比起來雖然弱小,但卻不到無力的程度。應該還有方法可以救她纔是。
「小姑娘,你明白我的飢渴嗎?」
所以才改變手法改變操縱對象,遙控許多東西與她一戰。
「如果個人被魔界放逐的話。請務必引薦。」
「你很能幹呢,要不要來靈異現象對策局上班?」
「太賊了,犯規啦。那是什麼、到底是什麼?」
細碎的碎片飛舞住空中。兇華靠單純的握力捏碎鋼製刀刃。西洋刀被折斷大半。嚇傻的敖德薩順勢往後面一跳,全身發抖。
「這是什麼……」
「啊啊!」
應該贏了啊。
「不要……」
她舉起刀來,朝呻吟着的兇華臉部神速地揮下去。
好可怕。
事情從現在纔開始。
「哈哈哈。但是已經不能讓你隨心所欲了。這身體是我的!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擋比任何人更喜愛破壞與殘殺的我——席格努斯了」
這是什麼?好可怕。敖德薩後退幾步,就算自己將無敵戰士死神三號的肉體能力強化到最大極限!還是覺得眼前的嬌小女性非常恐怖。
敖德薩陷入了恐慌。
她張開雙手,露出魔性的笑容說道:「封印我殺意的行爲。比絕食不眠更叫人難以忍受!你知道我是多麼飢渴於追求哀號嗎?」
「咦?」
原來那個神奇的能力。或許跟兇華身爲魔族有關,但是現在沒有閒工夫考究了。凰火在斯亞的催促之下跑了起來。
她聽見笑聲,整個背部緊繃起來,自己竟然還沒落地,到底被打飛了幾公尺啊?當她正在思考的時候,兇華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面前。
死神三號·敖德薩·艾。
「好。麻煩你帶路了。」
斯亞誠懇地回應:「個人以分散各地的分身——靈魂碎片大致掌握了她們的位置。凡妮莎小姐和兇華小姐現在應該還活着。」
兇華往前靠近了一步。
只是個普通人類的傢伙,爲什麼會這麼強?
敖德薩理解到,這是兇華附身的肉體的真正主人。兇華受到瀕死的衝擊——凡妮莎的精神退下,解放出原本封印住的本性了。
這兩位男性拚命向前衝。爲了守護心愛的人。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膝蓋輕微顫抖着。
「全部都不像樣的半吊子。」
聲音直接在腦中響起。這感覺好像在哪體驗過——
說她是破壞神。
魔族雖然可以操縱生物的肉體增加其恢復速度,但是不管怎麼說這也快得太過份了。傷口迅速地癒合。連傷痕都消失,只剩下破掉的衣服跟血跡留下來。
「咦?」
她一邊哭一邊從正面突刺過去,她知道兇華站在那裏,殺!殺了兇華!絕對不容許這種犯規式的大逆轉,自己贏了!確實贏了啊!
嘎吱。
敖德薩壓抑住恐懼大叫:「我不會輸!也不會死!我已經決定了啊啊啊!」
她反射性地揮刀。
實在不像從人體發出來的,有如野獸咆哮一般、有如魔物哀嚎一般、有如劇烈摩擦金屬一般噁心詭異的聲音。
詭異的咻咻聲迴響着,敖德薩透過死神的視覺確認之後。發現兇華身上那些足以致命的重傷。竟然不可思議地開始復原了。敖德薩心想:這怎麼可能?
「啊啊啊——嘎啊!」
因爲恐怖。
所以要打破她自以爲是的從容態度,顯示自己的強大。
兇華咬牙切齒地低聲自言自語嘀咕道:「嘖,目前只能使出這點力量。從那天開始過了多久——我到底被封印了多久?魔界女王竟然弄出那種把戲——」
「速度、強度、敏捷度、力量。」
這個可怕的生物究竟是什麼?
不是說她像什麼。只是……一點也不正常。
「姐姐——你、你到底附身到什麼東西上面了?」
以一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般的態度。
旋轉,旋轉,景色不斷旋轉。腹部感受到劇烈痛楚,敖德薩到這時候總算理解自己被打了。完全沒看見。也無法反應。這一擊似乎打斷了好幾根肋骨,敖德薩因爲無法理解而不斷眨眼。
接着,她回頭看看敖德薩。敖德薩因爲害怕,心臟差點跳出來。
刀尖被兇華的指尖擋下來,兇華臉上露出恐怖的邪惡微笑。虎牙顯得非常醒目。誰啊?這究竟是誰?氣味不對、氣勢不對、靈魂的顏色也不對。
啊,是「行動電話」啦。
連魔界女王敖德薩·艾都不禁渾身發抖,那是異形現身的姿態。
「我明白了,我會盡最大努力妥善處理。斯亞先生,你知道兇華她們在哪嗎?她們掉進陷阱裏面,我無法跟她們取得聯繫。」
「管她怎樣都好啦——快死吧!」
「騙人的啦。」
不可以死,不可以被殺。
正當她以爲刀尖已經砍到的那一瞬間。
這聲音。
自己總算可以往前進了。
然後灌注全身力量,衝向席格努斯·兇華。兇華也兇猛地準備接招。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是一陣衝擊。死神的身體垂直下落,重重摔在地面上。內臟受到重大傷害,她無法呼吸,不管怎麼命令。身體都站不起來。
「好膽識!那麼起碼讓我華麗地殺死你吧!」
頭髮整個豎立起來,身體血管浮出、嘴巴流出口水。接着迸發出足以令人發狂的怒吼聲。
「砰」一聲。
斯亞發出帶着幾分玩笑意味的聲音,接着便中斷與凰火的聯繫。瞬間。凰火腦中響起聲音。
但是,但是。
「騙人啦!可惡!」
「什麼跟什麼嘛!總覺得好可怕喔!」
亂崎兇華·席格努斯。
彼此將自身目的轉化成動力,彼此將自身心意轉化成破壞力,現在——四個靈魂正準備壯烈地衝擊。究竟誰是爲了什麼而戰?究竟誰纔是本尊誰纔是冒牌貨?究竟誰纔是正牌誰纔是假冒?意義究竟何在?勝利又會落到何方呢?
在一片不明朗的情況下——
一道身影突然衝進地上最強的破壞力正準備彼此衝突的地點。
「你們兩個都給我住手!」
一瞬間,發生了不可思議的狀況。
席格努斯。兇華翻白的雙眼瞬間恢復淡綠色光芒,在那對充滿破壞威力的拳頭擊中凰火之前,她像一個斷線人偶般突然停下。
「凰——火——」
好似從緊咬住的齒縫間流泄出的聲音響起,席格努斯·兇華突然抱住頭,痛苦地發出尖銳的慘叫。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方面。
敖德薩·艾確認眼前的凰火身影之後。
「你很礙事唷?」
但是她心裏的死神三號。
「咿——」
那一瞬間,比起停下刀勢、比起恢復自我意識,她竟然……
「不要看我!」
死神先以一隻手遮住自己的臉。那該算是不幸、還是必然呢?總之,在這一瞬間——
勝負已定。
死神利落地揮下殺招。
席格努斯·兇華一邊冒着冷汗,一邊咬牙躲避死神的攻擊。她的眼珠再度反轉,又整個翻白了。
其實她早就已經理解到這點。
×××
但是,敖德薩還是想相信那個自己所尊敬的姐姐,想相信她其實是冤枉的。
應該是喜悅吧!
兇華雖然暫時突破席格努斯的支配,但還是失去意識,那個身體又可以自由活動了。
這句話深深刺進死神心中。
「你無須在意,只是凡妮莎姐姐她重視那個叫凰火的人的心意,比起生物無法避免的本能更加強大罷了。」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好了,廢話到此結束。這是什麼?我不太理解狀況呢?」
腦中浮現某種光景。
她在笑。爲什麼——
爲什麼?
死神劃破光芒。砍到席格努斯·兇華。另一邊——兇華則因驚訝而瞪大眼睛。急急忙忙後退,並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大叫:「爲什麼?爲什麼喫不到?你這小姑娘!」
自己雖然是席格努斯所說的死神一號末裔。但應該是隔代遺傳吧。那個「一號」或許對席格努斯的光有某種程度的抵抗力。這究竟該說是偶然,還是幸運呢?因爲徹底繼承這血緣的關係。死神三號才能在二十年前獨自殘存。並且被死神二號看上,說她有成爲死神的才華吧。
如果她只是個罪人的話。那麼就要以魔界女王的身份,以她妹妹的身份殺了她。
——所以。要是你讓他不幸。
但是她到此刻爲止,一直徹底封住了這個各叫席格努斯的怪物。敖德薩,你可以自豪呀。
敖德薩的記憶與自己的記憶,幾個符號靈敏地竄動着。連結成一個圖像。
而這樣的回憶也翻轉過來,姐姐因爲犯罪被流放。敖德薩·艾則被指控是罪犯的妹妹,又因比前任女王無能而遭到輕蔑,她在煩惱之餘便跑到人界來了。
魔界女王被興師問罪,並遵從魔界的法則清除了記憶。
理解了。
這隻要碰觸到就會榨乾生物的光線。不知爲何竟像普通陽光一般。對死神起不了任何作用。
「找到了!」
「你到底是誰?爲什麼姐姐寧可揹負罪名,也要封住你呢?」
然後她身邊忽然「呼」地出現了鬼火。
「簡直就像怪物——」
死神語畢。只見席格努斯·兇華面部扭曲,露出更爲驚訝的神色:「你說你是死神——原來你是死神一號的末裔?他無敵的盾牌保護着你嗎?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啊!可恨至極!臭死神,就算過了一千年還是要妨礙我嗎?早知道就像殺了朝夜和淚雨夜一樣殺了他!」
席格努斯·兇華沒有回答,只是詭異地攤開雙手。沾滿血跡的衣服上滿是磨破的痕跡。醞釀着難以形容的壯烈氣氛。
突然。支配自己的天真聲音響起:「不論任何生物。不管是人、野獸,還是鳥兒、蟲子。甚至不管多渺小的微生物。或者像敖德薩·艾這樣的怪物也一樣喔?生物啊——所有人都是最重視自己的。」
這份感情像個小孩子一樣,一點也不坦率。不,或許她真的就是個小孩吧。也不知道她們究竟有沒有年齡這種概念,但敖德薩想必是個小孩子。
發現的時候已經太遲了。西洋刀以無法用肉眼辨視的速度,從凰火的肩窩深深刺進他的身體裏面。
霧岬知紅的村子在二十年前毀滅。
幼小而脆弱的魔界女王。以燃燒的眼神瞪着席格努斯看。
切肉的觸感不真切地傳回手上。
爲什麼自己不能像兇華一樣,擺脫寄生者的控制,在刀子砍到他之前停下這一擊呢?
一直一直追逐着的死神三號——不,霧岬知紅的仇人!
爆開來的閃光和飛竄的光蛇。在光中間看得見一道人影。
敖德薩測量彼此距離,席格努斯·兇華稍稍拉開了半徑。滿身是血的凰火大概昏倒了吧,一動也不動。
魔界的女王意志高速奔馳——她打算操縱死神的身體。一擊毀滅那破壞的化身。
「力量不夠。」
死神爲了不讓凰火被光芒吞噬而站在他面前,威風凜凜地對破壞神宣告:「身染上千鮮血,手觸上千死亡。鍛煉出來的我。是死神!死神三號絕對不會輸給怪物!」
兇華髮出尖銳笑聲之後,自虐般地抱怨道:「不夠、不夠,力量不夠啊——」
兇華也是二十歲。也就是說,她在二十年前的地底帝國以一名嬰兒的姿態被撿到。
「不要囉哩叭唆講一大堆聽不懂的話啦!」
二十年前。
詳細情形雖然不明——事情或許比死神想像的更復雜許多。但是死神所理解到的。就是眼前的怪物是自己的仇家。而封住這個仇家防止災害擴大的。一定就是敖德薩所尊敬的前任魔界女王吧。
那已經是過去的遙遠回憶,伹卻化爲傷痕,刻在內心的記憶。
魔界女王在二十年前拜訪人界。
「你不想詖討厭的情緒,應該比愛人的情緒更脆弱吧?既脆弱又不美麗,而你自己也多多少少察覺到這點,所以纔會對姐姐說出要她好好照顧凰火先生一類的話,對吧?」
「很簡單啊?我說——死神姐姐啊。」
敖德薩有着「自己一定得超越姐姐」的心結。
——媽媽。
凰火倒在血泊中。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明明就是個小鬼還小姑娘、小姑娘的叫!」
死神笑了,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麼湊巧的鬼事。
死神利落地突破敖德薩的支配之後,舉起折斷的西洋刀擺出中段架勢。她並不知道自己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是愉快嗎?恐怖嗎?驚訝嗎?興奮嗎?
席格努斯·兇華抱着頭,似乎在心中上演一場激烈的鬥爭。
她緊緊握住折斷的刀,揮向正在痙攣的兇華。
奪走自己的一切之後就消失的光之怪物。
那伴隨着叫聲逐漸膨脹的光芒是……
直到最後的最後,不希望凰火看見自己丑陋面容的想法,竟然比凰火的命還重要。
「你姐姐真的很了不起!」
死神之所以一天到晚想把別人毀容,就是因爲自卑於自己的顏面傷殘。只是不想被討厭,像個小孩子一樣,希望大家都能變得跟自己一樣罷了。
悲痛的聲音。與敖德薩共享記憶的死神也看到一些回憶。
詭異而不祥。
「那麼,就重新開始被魔界女王打斷的飲食吧。我被封印了二十年,已經餓得快發瘋了。就算喫掉你們也根本填不飽肚子吧。也罷,我已經自由了!從現在起我要奪回一切!」
二十年前,少女的身體由憎恨構築。
希望能超越偉大的姐姐,成爲出色的魔界女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會把你毀容。
死神靜靜地聽着敖德薩·艾的聲音:「像敖德薩·艾這種什麼都不知道的小鬼,還對你說一堆說大話,很對不起唷?但是,我還是要說唷?你其實從很久以前。就已經喪失了愛人的情感。當上死神之後,殺怪物變得比愛凰火先生更重要。但是你因爲不想被凰火先生討厭,所以就算當上了死神,還是違反規定,像家人一樣跟他相處着。」
「哈哈哈哈哈!」
「……」
死神握住折斷的刀,穿過怪物放射出來的光芒,砍向席格努斯·兇華!
像是呻吟一般低聲說完之後。她全身開始被光芒所包圍。
「爲什麼呢?」
死神覺得有點悲哀,對敖德薩·艾說道:「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夜晚的村落,一如往常寂靜的村落。
死神看着血沬飛濺。往地面倒下的心愛之人。讓她原本被敖德薩支配的內心。那殘存的一小部分自我發出尖銳的叫聲。
沒有固定型態的世界。有關她們王國的記憶如意念一般沒有形體。敖德薩在記憶之中一直很尊敬姐姐,一直相信她,一直希望變得跟她一樣。
沒錯,二十年前。
「啊!」
爲什麼?他明明就是比誰都還重要的人啊。
敖德薩也悲傷地笑了。
「啊……」
兇華從剛剛開始究竟是怎麼了?
朋友、家人、認識的村人一個個被榨乾。
不過這些事情到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而同時,不知道她本人是否自覺到,在這過於複雜的情緒深處——
「我想,你的心情應該不是『愛他』,而是『不想被他討厭』。因爲我跟你共享記憶,所以我知道你從很久很久以前,不管是被死神二號勸誘的時候,還是被怪物毀容了之後,都只是不想被凰火先生討厭,而一直說自己愛他。你爲什麼這麼害怕被他看到面具底下的真面目呢?是不是因爲你害怕他看到你已經毀容的臉而討厭你呢?」
只是依稀能夠理解。
雖然她遇到一位少年。讓這種情緒逐漸淡薄,但是——自己果然還是隻爲了這一刻而活的吧。
席格努斯·兇華的拳頭利落地擊中死神腹部,敖德薩翻滾化解衝擊之後落地。
很想知道姐姐失蹤的理由。
——爸爸。
「因爲我比誰都瞭解不想被討厭的情緒吧,或許我只是看不慣你一直抱着這麼痛苦的感受而已。」
敖德薩以帶着幾分畏懼,但是卻很認真的聲音小聲說道:「難道姐姐是爲了封住這個怪物而附身的嗎?她離開魔界,違反禁忌進入人界的理由也是這個?姐姐——敖德薩·艾不懂啦!你沒有犯錯嗎?你——果然一直到最後,都想要幫助他人——想要守護他人嗎?」
現在,這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感覺竟可怕到足以使人發狂。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
耀眼而美麗。
「哈、哈!」
——爺爺。
——大家,看着吧。
身體好像假的一般輕盈。全身的神經猶如爆炸般反應着。
在這一刻,死神的眼前應該有某些選項。那是很久之前開始便一直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選項:包括與凰火相遇的時候、受到死神二號勸說的時候,被怪物燒燬面容的時候,還有現在也是。
要忘記過去,跟凰火一起以一個人類的身份而活嗎?
要以復仇的化身,死神三號的身份替村子報仇嗎?
死神低頭看看凰火。
從七歲開始就一直在一起,很重要很重要的青梅竹馬。
但是自己很明白,那時自己並沒有停下攻勢。
沒錯,就是這樣吧——只是不想被討厭而已。
那個軟弱、任性地希望他跟自己在一起的自己,已經不需要了。
「再見。」
從現在起是死神的時間。
「再見!」
再見。死神三號對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他說出這句話之後,便以死神三號的身份甩掉一切。面對自己的仇人。
謝謝你陪我到最後。
「敖德薩……」
死神露出戰士的表情,請求年幼的寄生者:「拜託你附身到席格努斯身上,只要一瞬間就好。幫我停止她的動作。這麼一來,一切就會結束了。沒錯,所有事情都會結束。我想我也可以在此做出一個了斷。」
「嗯。」
敖德薩·艾似乎對死神的決心有所感受吧。她開玩笑似地,但是卻以蘊含在內心深處的堅決心意響應死神正經的聲音:「如果敖德薩·艾能夠壓制連姐姐都控制不了的席格努斯的話,那就是我贏了對吧?敖德薩·艾會加油喔。死神小姐,你看着吧,我敖德窿·艾可是魔界最偉大的女王呀!」
「別耍賴了,睡吧。」
很冷。像冰一樣纖細的指尖。
在命中之前,死神將刀身與刀柄翻轉過來,一招深深打進席格努斯·兇華的腹部,讓她昏了過去。
突然出現「鏘」一聲,優美的聲音。
看樣子所有人都陷入不好好回家休養會死的狀況——
少女的臉逐漸遠離,死神感覺到身體好像飄起來了。
「那麼,來爲過去的怨恨打下一個乾脆夾快的休止符吧——天罰降臨!請乖乘的讓我美妙地收拾掉吧!呼呼呼呼呼!」
然後,睡意就像魔法一樣降臨死神身上。死神雖然想問那位少女話,伹卻在什麼也想不起來的狀況下,意識逐漸遠離。
×××
這時死神也到了極限,當場倒地。
全身骨折而且噴着血。滿身創傷的死神三號。
那個聲音並不在意發抖着的死神,優雅地淡淡說道:「今夜,伊那佐因魔性月太強之故,只能以此姿態叨擾。唷,你沒看到吾?也好也好,吾之自尊心亦不容許此一姿態。」
少女以不符外表的老成態度咯咯地笑了。
少女以奇怪的腔調講完之後,無視於死神存在,以清麗的音色說道:「還真是麻煩呢。雖積極解決事情並不合吾之習性,或許早該不怕麻煩親自出手纔是呢。這回可別再行之太過。別再度迷失了。」
誰?是誰?
「嗯,要是放着汝等不顧,可能會喪命吧,就讓吾來救助汝等罷。不過。這模樣無法使用空間轉移——待吾找出『@#6;%*%*』,然後叫『&#+%#=』來罷。」(該死的注音,完全不會打)
乾脆地、爽快地,爲過去的忿恨打下休止符。
有個觸感輕輕接觸了死神的臉頰。
她聽見豔麗的女性聲音。
席格努斯到底是什麼人呢?
眼前探頭看着這裏的。是一位沒有見過面的少女。她的頭髮又直又長,頭戴鑲滿寶石的頭冠,臉頰上有新月形的刺青。
警察和消防隊應該遲早會發現這場騷動而趕來吧,但是在那之前得先被丟在這裏。那未免也太可悲了一點。而且好像快下雨了。
「稍微睡一下吧。疲倦時好好睡一覺乃聰慧之做法也。」
「哎呀。哎呀呀。」
語畢,好像就有什麼東西離開死神的身體。席格努斯·兇華擺出備戰姿態,但是她不可能防堵精神攻擊。那道可以榨乾身體,吸取性命的光芒,似乎對沒有形體的魔族無效,瞬間,她的身體僵硬。尖聲大叫:「唔——啊——住手!不要進來我身體裏!我不想再沉睡了!我不要再過得那麼無聊了!不要不要!」
「死神的末裔呀——還有席格努斯與吾,簡直像是千年前的翻版,愉快愉快。只是,怎麼了呢,吾是怎麼了呢?」
死神感到陣陣恐怖,甚至連視線都不敢移動半分。只是靜靜地沉住氣。
凰火跟兇華都趴在地上。
然後少女突然想到某件事情。將注意力放到死神身上之後。拍拍她的額頭部分。
死神總算一如往常地笑,順暢地推出刀子。
「唔。」
「啊啊,啊啊,真想聽聽朝夜的聲音。真希望聽見他毫無根據地斷定『只要努力就不會有問題』呀……」
一千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嘆着氣的死神旁邊。
一股好似心臟被捏住般的壓迫感傳來。
雖然一切都很不明朗,但總算是做出個了斷了。死神疲憊到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只能茫然地望着好像快下雨的天空。
死神一邊聽着少女的獨白,思緒完全被黑暗包圍了。
死神轉瞬間便移動到席格努斯·兇華面前。
這威嚇感甚至比席格努斯還要更加恐怖。經過千錘百煉的死神甚至發不出聲音。
「看來你很困擾呢。」
「喂。沒人能動的話,要怎麼回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