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亂 神與死神的宴會
《狂亂家族日記》 · 日日日 · 2萬 字
2063年9月13日 記錄者 雹霞
嗯。我雖然自認我的思考系統有一定程度的彈性,但是看到媽媽現在的狀況,我還是無法理解,羞點就要發生系統錯誤了。我的思考系統雖然設計成能夠臨機應變、能夠應對各式各樣的狀況。但是,面對太沒道理的事情,還是會當機,失去思考能力。
現在的我就是這樣。
母親非常奇怪。當昨天我正在通行一個月一次的體內洗淨作業時。那個腦袋有問題的母親過來了。啊,抱歉。訂正一下,那個腦筋有問題的方向跟過去不太一樣的母親來了。那個又會燒飯又會打掃,還會說出:「雹霞,你是本姑娘兇華的寶貝兒子喔……」等就算地球整個掀過來,也不可能從她嘴裏說出這種話的噁心母親,看着打開肚子進行維修的我。竟然什麼也沒做。
老實說我頓時感受到生命危險,平常母親看到我這樣,不可能不惡作劇啊。我光是現在稍徽思考一下,就可以推測出母親可能做出的惡作劇約有五十四種。
但是母親卻什麼也沒做,只是露出「你好辛苦喔」般的笑容,並摸摸我的頭之後。便離去了。
我之後用超精確的掃瞄系統檢查過自己的腦袋,似乎沒有任何異常,她真的只是摸摸我的頭而已。
我的思考系統瞬間彈出明確的答案。
她,是冒牌貨。
那不可能是母親,就算她是母親,也肯定是染上怪病了。一定是在路上撿到不乾淨的東西亂喫,又或者是不小心撞到頭了吧。
我想着想着,偷偷用掃瞄系統檢查母親。
結果很奇怪,母親居然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但是我總覺得她那個跟一般人不一樣的耳朵和尾巴有點怪怪的,好像是裝上去的一樣,以前並沒有這種不協調感呀。
於是我理解了。
她是冒牌貨。
一定是某人巧妙地喬裝成母親。冒牌貨,你調查得不夠深入啦,我家母親怎麼可能做出一般母親會做的事情呢。
我必須打倒那個冒牌貨,然後找出真正的母親。我想這大概是身爲生物兵器的我,少數能爲家人所做的事情之一吧。
戰鬥準備完畢。我不會輸。
——摘錄自日本靈異現象對策局公認特殊作戰執行家族 亂崎家的日記——
「鐵拳制裁!」
兇華的拳頭與格外開心的聲音一齊爆發,將黑鬼畜君合金制的強化骨骼打凹,並讓其整個飛出去,威力真是了得。兇華的拳頭不只是破壞了機械兵的身體,甚至讓螺絲釘、螺帽等零件散落在空中飛舞。
死神露出有點落寞的表情。
正當凰火想着這種事時。
「是、是可以。」
「我以爲死神想殺了我。」
「不過我說死神呀。」
兇華眉頭深鎖,接着說道:「我一直在想,你非但沒把本姑娘兇華趕走,還提議三個人一起玩這件事情真的很詭異耶,你該不會是想趁這機會收拾本姑娘兇華,或者想要綁架凰火吧?你的場面話實在不足採信。」
「應該沒關係吧。趁下一波襲擊到之前上去好了。」
儘管兇華的聲音尖銳無比,但死神依然老神在在,完全無動於衷。凰火被這股幾乎可稱之爲殺氣的緊張氣氛弄得冷汗直流。但是也覺得只是坐坐摩天輪應該無妨。於是便答應了。
你難道沒有別種稱讚方式了嗎?
「這不過單純是你被害怕妄想症發作罷了。」
兇華的拳頭似乎比鋼鐵更硬,儘管她破壞了這麼多東西,還是一臉不在乎的樣子,隨着爽快的聲音,一腳踹飛腳邊的黑鬼畜君腦袋。
雖然他稍微藉着幸福的幻想得到慰藉,但是一想到不管自己逃到哪裏,這兩個人一定會追來,就不禁憂鬱起來。
「凰火呀,雖然剛剛一直沒什麼好氣氛,但是至少坐坐摩天輪如何?畢竟來都來了嘛,我還是想坐一下的啊?只要坐上去,陪我聊聊天就好了。」
「要因寂寞而死的是兔子啦!你這蠢材!」
死神三號盯着逐漸遠離的地面,很開心地笑着說:「賊貓的呆臉越離越遠了。啊哈真是神奇,不管遠看還是近看,她的臉都是那麼地蠢的啊。呼呼呼呼呼。」
凰火雖然有點緊張,但還是溫柔地抓住死神的肩膀。雖然死神的肩膀肌肉結實,不過依然還是很有女人味的嬌小雙肩,她一邊苦笑,一邊遠離凰火:「討厭啦,我不要這種沒有重量的吻。」
兇華像貓一般笑了。
它們絕對不弱,但是兇華和死神太強了,凰火雖然也順勢幹掉了幾部,不過說真的。他幾乎什麼都沒做就結束了。
「如果這就是小亂亂的幸福的話!」
「不過該改變的就是會改變的啊。」
「嗯?你這麼想知道自己的腦漿是什麼顏色嗎?」
兇華站在原地,非常不高興。她的表情明顯不悅到足以刊登在教科書上作範本。整個眉頭揪成一團,眼睛眯成一條線。嘴巴抿成「^」型,雙手抱胸,就像等待食物的雛鳥一般只是盯着上頭看。
「戰鬥中——本姑娘兇華覺得飛到這邊來的手榴彈格外地多哪,這算是你對我宣戰嗎?我會依照你的答案讓你腦漿迸飛喔。」
她神色複雜地低下頭。
「喔。」
死神說出這句話,然後表情突然整個僵住。
她的聲音實在太細小、太空虛了,讓凰火一臉沉痛。凰火知道自己這把利刃確實傷害了她。凰火併沒有討厭死神,雖然兩人被命運分離。但是凰火一直都很喜歡她。凰火雖然並沒有把她當成情人,但還是希望能夠以重要朋友的身份和她相處。
接着她一副好像想把凰火骨頭折斷般的姿勢猛力轉過頭來,緊緊抓住凰火的手。凰火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瞪大眼睛說道:「你、你是怎麼了啊!死神?」
「我想應該是完美的偶然的啊——」
死神依然握着刀,她晃着愛刀刀身,這真是一觸即發的狀態。凰火絲毫沒有發現,但是這兩個人似乎是一邊與鬼畜君作戰。一邊打算取對方性命,真是一點兒也大意不得。
凰火一邊確認沒有鬼畜君裝死想偷襲,一邊連口氣都沒喘一下,說道:「這並不是遊樂園的表演節目啊。」
「你很幸福吧?」
「呵呵呵呵呵呵。」
凰火緊張地看着兩人你來我往,但是死神突然冷靜下來,深深嘆了口氣:「唉,人家特地來製造最後的回憶呢,爲什麼我非得跟這種小孩子有所牽扯呢?真是場悲劇的啊。」
這兩個人明明討厭對方討厭得要死,但是凰火總有種她們感情很好的錯覺。
凰火原本以爲自己的心是鐵打的,不管怎麼敲打都只會遲鈍地反應。放着它不管就會冷卻。但是保持常溫也不會改變形狀。
兇華小聲嘟噥道,深深嘆了口氣。
死神絲毫不畏懼於咄咄逼人的兇華:「你還不是順手累積鬼畜君的油。然後打算趁機淋滿我全身,一下子讓手榴彈誤炸,一下子把鬼畜君的腦袋像子彈一般往我這裏踹。在我看來這些行爲充滿肅殺之氣呢,你也想將這些事情歸咎於完美的偶然上嗎?」
「快!」
「哼,虧你還是機械,真沒手感。不,就因爲是機械纔沒手感……吧。」
「我很喜歡。」
「這個嘛,因爲她太超脫於常規了。」
死神對一臉不悅的兇華吐吐舌頭說道:「當然是兩個人的啊,礙事的貓咪就因爲過度寂寞而死吧。」
凰火毫不猶豫地回答小聲發問的死神。
「唉……」
啊啊。這兩個人真是的,這麼想否定「吵越兇的人感情越好」這句名言嗎?凰火突然很想逃到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比方說南極之類的。
×××
「你這傢伙,給我回答問題!」
死神惡作劇般地笑了,凰火也跟着笑了。
死神如同望着夢境一般仰望天花板,她十指交迭地說道:「跟凰火接吻的時刻,就是凰火死亡的時候。我早已決定要獻吻給血液再也不流動的美妙凰火了,所以在那之前的話——這個嘛——」
死神像是咀嚼着什麼一般低聲呢喃:「沒有精神、沒有感情、沒有表情,凰火,你原本全身空虛到令人不禁懷疑哪來這麼多『無』的,現在竟能夠開懷地笑。而且你打從心底喜歡着某人。也可以毫不害羞地說自己過得很幸福。」
「你希望我殺了你嗎?」
「要是你們敢太親熱的話,我絕對會砍了你們。」
「看樣子,雖然是不太想承認的事實。但是本姑娘兇華已經迷上他了?」
「好像聽到雜音了耶,不管她的啊!」
這笑聲非常怪異。
「你們這些傢伙,攻擊模式太單調了啦!雖然你們跟那些膽小鬼不一樣,毫不畏懼地攻過來。但是這麼弱實在很掃興耶!」
唯一浮現出來的想法是:「不會吧。」
「三個人一起嗎?」
然後故作開朗地笑了:「反正凰火也迷上本姑娘兇華了嘛!哼,自己一個人自言自語真空虛,要不要在腦內創造個虛擬人格,討論一下關於消費稅的問題呢?」
「反正。就是這樣吧。我最近也變得蠻會笑了,發自內心的笑。」
難道說死神想跟自己一起殉情嗎?
兇華以冷酷的表情面對死神,死神正拿布擦拭被鬼畜君的油給弄髒的愛刀。
「敵人弱也沒什麼不好吧。」
「你的臉越來越棒了呢。」
凰火突然覺得陣陣寒氣逼來,現在這兩個人還站在同一陣線,姑且不會有問題,伹如果她們開始認真互相攻擊的話,會變成怎樣呢?總之,在近距離之內的自己肯定會死吧。應該說,這座城鎮能不能保存下來都很值得懷疑。
「改變你的不是我,讓我有點不甘心呢,真的——我所欠缺,但是她卻有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什麼東西改變你了呢?」
「我壓根沒這打算。」
接着說出帶有幾分自嘲意味的話:「不過本姑娘兇華也變嫩了哪。要是列出成分表之後,看到『糖份』這個項目的話,大概也沒什麼好奇怪吧。被凰火傳染天真了嗎?」
「那請你吻我。」
這座遊樂園明明就不怎麼好玩,但竟然還是有摩天輪。一定是因爲在滿是人潮的遊樂園裏面。多少會需要像這種可以在狹小的空間內。建構屬於自己世界的場所。不管是對家人來說、朋友來說、還是情侶來說。
得盡全力。盡全力阻止她們之間產生衝突,自己得爲此而靈巧行動,她們的思維模式雖然難以捉摸,但卻相當單純,只要自己小心點的話。應該不會有問題。
但是她在腦中創造出來的兇華B,甚至連現在徵收多少消費稅都不知道。問過兇華A的結果得出的結論就是:總之把政府消滅的話,就不用去管消費稅是多少。連稅收都免了。討論內容轉變到莫名其妙的方向去。腦袋裏面很快地充滿了極端的危險思想。
兇華得意地笑了。
「哼,無聊,本姑娘兇華人生中只追求樂趣,活着的每一秒都要全力享樂。不覺得忘記這重要的基本原則,活得死板板的很無趣嗎?」
凰火不經意地說道。其實他真的很意外。凰火原本認爲,以死神的個性來說,應該絕對不會原諒傷了她的心的自己啊。
「還是先不要。」
死神聽到這某種層面來說很殘酷的答案之後,轉頭看看窗外,她的臉上露出沉思的表情。不過也只看得到她的眼角跟嘴角,實在說不準。
凰火死心地嘆了口氣,環視一下滿是硝煙跟油味的遊樂園。剛纔毫無理由殺過來的鬼畜君約有四十部,但卻不是這兩位過度表現出「以一擋百」戰鬥能力的怪物級人士的對手,不消十分鐘就被全滅了。
她猛抓頭髮,尾巴則是因不高興而翹得高高地。
「怎麼可能,好不容易覺得人生變有趣了,要是現在就死了的話,我可是不會瞑目唷。死神,拜託你別殺我啊,除了命以外,我什麼都可以給。」
死神沒有回答凰火的問題,突然踹開摩天輪的門,在毫無預警之下抱着凰火就住外跳。話說這高度以目測約四十公尺,要是直接摔下去的話毫無疑問絕對足以摔死人——凰火因爲事出突然而完全無法思考。
兇華漸漸變得面無表情。
「你所謂的製造回憶本身就很可疑了!」
不過,在他與狂亂家族相遇,並開始共同生活之後。他知道自己的心逐漸變得柔軟了,這裏已經沒有以前那個毫無感情的少年了。
反正除了她之外,應該也沒有人能如此徹底遵從基本原則了吧,要享樂就儘管享樂,但是也請注意一下,別給他人添麻煩啊。
狹窄的車廂內略微骯髒。而摩天輪本身似乎有點老舊,搖晃得挺厲害的。但是凰火還是因爲許久沒看到死神開心的模樣。而不知不覺中露出笑容。
死神依然滿臉笑容地說道。
×××
死神露出監護人一般的表情。
死神聽到凰火的呢喃聲,轉過頭來問道:「什麼事?」
凰火看着雙手抱胸,完全沒有移動,已經變成豆粒般大的兇華:「完全無法掌握呢,應該說,她就像龍捲風一樣,在她身邊想要維持原狀是很困難的。而且不只是她,其它家人也都相當誇張,讓我實在沒有餘力繼續面無表情下去,一下生氣一下笑的。很忙呢!」
「我很幸福。」
黑鬼畜君伴隨着劇烈聲響被打飛到遊樂園牆壁上,當場四分五裂散落一地。周圍的殘骸要不堆成一堆。要不散落各地。
兇華又嘆了一口氣,她心裏其實介意得不得了。
然後當她發現本遊樂園最大的遊樂設施摩天輪之後。就抓起凰火的手。
死神用足以讓人感到害怕的楚楚可憐聲音笑着說道:「呼呼呼呼呼,要不然呢,就是手榴彈一定喜歡兇華呀,所以纔會飄飄飄飄飄到你那兒去的啊。身爲一個擁有『時常受兵器喜愛激素』的人真好。不過這種激素會讓人類感到不舒服,所以請你儘量別靠近我唷。你該遠離人們居住的城鎮的啊。」
死神笑着矇混過去。
當兇華有點寂寞地垂着一對貓耳時,突然聽到尖銳得足以刺穿耳膜的聲音——怎麼回事?兇華先消除掉兇華B之後,爲了找出聲音來源而動動貓耳。
瞬間一道閃光——同時,摩天輪爆炸了。
厚實的爆炸聲迴響天際,散發高熱強光,噴落爆炸火焰,並確實炸燬凰火與死神搭乘的摩天輪。巨大的碎片掉落下來,兇華預測出車廂落下的地點離自己很近,邊跑邊躲,邊對着天空叫道:「凰火!」
鬼畜戰爭遊樂園。原來如此,這簡直就是恐怖行動了,摩天輪伴隨着劇烈的聲響落下,難道是被火箭炮轟到嗎?還是定時炸彈呢?不過對方應該無法預料那兩個人搭上哪一個車廂,所以應該是前者。
不過那兩個人呢?想必憑他們的本事,不可能白白坐以待斃吧!但兇華還是相當擔心。一邊對抗着刺眼的強光,一邊尋找兩人的身影。
在逐漸黯淡的灰色天空一隅——有了。
兇華看見死神抱着凰火,一邊旋轉一邊墜落,或許是因爲被爆風炸飛出來吧,兩人無法維持姿勢,只是直直下墜。兇華心想——不妙,要是以那種速度砸到地面上的話,兩個人都不用活了——人類的身體很脆弱的。
該怎麼辦?兇華迷惘了幾秒鐘之後。馬上下定決心往兩人墜落的地點飛奔而去。
如果她能往空中一跳,勉強抱住兩人。在不顧慮自己安危的情況下,或許就可以保住所有人的生命。但是這個做法相當危險,要是失敗的話,自己可能就會賠上性命。雖然是賭上性命的行爲,但是卻沒有時間讓她害怕了。
死神雖然不重要,伹凰火卻不能死。
「凰火,死神!儘量別動啊!」
「急着送死的行爲實在讓人不怎麼欣賞呢。」
陌生的聲音。
兇華瞪大眼睛注視聲音來源。身邊不知何時跑來一部白鬼畜君。這座鬼畜戰爭遊樂園有黑鬼畜君跟白鬼畜君兩種。這一個是輕型的白鬼畜君。不過——
兇華因爲太驚訝而講不出話來。鬼畜君的頭上競長了一對狗耳朵。
「你是……」
「吾名爲斯亞·雷克雷斯聶斯。」
那並不是尖銳的合成機械音,而是沉穩的,有如鉛塊一般穩重的男性聲音。
男性的聲音裏面充滿顯而易見的敬意。
「在這個世界是初次與您見面,『……』小姐。」
伴隨着凰火的號令,三個人同時往鬼屋一跳。接着在地上滾了好幾圈之後,撞破門板進入陰暗的室內。裏頭很安靜。炮彈雖然持續轟炸着鬼屋入口附近,但是這牆壁應該還可以擋上一陣子。
「那就衝進去吧!」
「斯亞!」
「無、無須、擔心。」
但是斯亞在回答之前,身體就先停止活動了。

這兩人不愧是戰鬥專家,聽到兇華的指揮之後,立刻繃緊腰桿。朝炮擊的反方向逃命去了,根本沒人想要迎戰。凰火雖然帶着護身手槍,但是光靠這個不可能對抗大炮的強大火力,而且又是遠距離戰鬥,戰力差距一目瞭然。
正當兇華在思考的時候,突然——
「本姑娘兇華也不想跟你殉情啊,這可是宇宙級的恥辱耶。有沒有辦法可以逃出去呢?嗯嗯。你能不能用手榴彈炸開牆壁呢?」
「嗚啊……」兇華忍了一下痛楚,大大吐出一口氣,掄起拳頭捶打地面抱怨:「可惡,別以爲能永遠這樣擺佈本姑娘兇華啊……」
兇華慌亂得不輸凰火的聲音,也大聲得不輸凰火的聲音。
敖德薩·艾……
死神的聲音意外地平靜,聽起來應該離得不遠。周遭是一片漆黑,甚至無法判斷這裏是多大的房間。雖然從迴音可以知道這裏應該不很大,不過也沒辦法確定。
白鬼畜君的頭部冒出火花,機械身體微微顫抖着,應該是要壞掉了——兇華直覺地這麼認爲。但是她卻沒有放棄追究,好不容易找到線索了,知道自己的存在、知道自己爲何遭到遺棄的人。兇華一直,一直在找尋這樣的人。
衝撞!
兇華一臉悲痛地抓着似乎是斯亞肩膀的地方,那兒已經沒有形狀可言了,然後搖晃它,用懇求的聲音問道:「我說你啊——你到底知道本姑娘兇華的什麼事?說!快說啊!本姑娘兇華到底是誰?在哪裏出生、叫做什麼名字?」
就是因爲不知道對方的意圖,所以很不愉快,而且也靜不下心來。兇華不斷動着貓耳。
全身出現漂浮感。不對——正在往下掉?
「斯亞……」
兇華振作精神跑着。哪能死啊、哪能死啊,要是不知道自己是誰,就算死了也絕對不會死透!一定要活下來,然後抓到那個在遠處得意洋洋的敖德薩,並且逼問她,讓她說出自己這個存在的原點。
「就算不這樣做的話。我想凰火也應該會去找救兵的——唉。」
兇華緊跟着跑到三人身邊,要是有其它遊客在的話,肯定會陷入大恐慌。但是這奇怪的遊樂園完全沒有別人,只剩下零星爆炸的餘音依然四處迴響着。
一陣沉默,說起來這兩人本來就是第一次單獨相處,而且彼此都想着如何害死對方。在這種情況下當然不可能開朗地聊天。兇華安靜一會兒之後,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出沒什麼建設性的變通方法:「應該是不至於死在這種地方啦。本姑娘兇華可是有「行動電話」這種值得驕傲的偉大能力啊。只要向外頭求援,在餓死之前獲救就行了。」
「今天老是住下掉的啊。」
如果老闆突然現身,說:「這一切都是表演節目,嚇到了吧?」的話,兇華真想用中世紀的殘酷手法殺了對方。她一邊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一邊全力叫喚還因爲着地時所受到的衝擊而搖搖晃晃的另外兩人:「我們遭到炮擊了!要是站着不動會有危險,快跑!」
兇華一邊跑一邊抱怨:「喂。死神。你這沒用的東西。難道沒有一兩個像是拿掉面具就可以發射死光——像那種少年漫畫裏面常出現的方便必殺技嗎?」
從死神的聲音聽得出來,她似乎已經站起來了,接着還聽到好像是某種東西動來動去的聲音,但是馬上就變成了嘆息。
「我纔沒有擔心你呢。」
×××
「要是有的話早就用在你身上了的啊!」
聽到移動的腳步聲,她的眼睛似乎已經習慣黑暗了吧,兇華因爲懶得自己一一確認,所以全部交給死神處理。
因爲四周環境一片黑暗,所以無法察看她的表情,只有彼此的呼吸聲,與小小的呢哺聲迴響着。死神好似要打破這層寂靜一般,用力打了一下水泥地板。
兇華心想。在這裏跟死神一來一往也挺麻煩的,還是先不理她,應該想想敖德薩的事情纔是。自己雖然沒有印象,但是她似乎相當怨恨自己。她不但操縱機械。甚至還設下陷阱,非常執着地攻過來,究竟有何意圖呢?
「謝謝你的建議,請你下地獄去吧。」
鬼畜,也就是怪物。
兇華立刻響應丈夫的提議,指着前方的鬼屋。所謂的戰場就是充滿死亡的吔方,當然,也絕對少不了鬼故事。這幢鬼屋就是爲了讓人享受一下這樣的氣氛,似乎算是相當正常的鬼屋——導覽傳單上面是這麼寫的。
死神「叩叩」地敲了敲牆壁:「很厚的啊,看來是沒辦法打破的。這邊呢——」
兇華低聲抱怨:「不過未免也太缺乏遊戲規則了吧。一點也沒辦法好好享樂啊。」
死神嘆了口氣,小聲問道:「可以自由操縱機械,還能毫不在乎地強力炮轟,你到底是得罪了那種鬼畜啊?」
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出生?又是怎樣漂流到地底帝國的呢?
就算是兇華也不禁臉色鐵青。
「我會負起責任。但是現在,我認爲先救出那兩人比較重要。」
最後留下令人不安的話語:「您犯下了——不可原諒,的,罪行。」
不過,哪能死在這裏啊!
兇華不自覺地害怕起來,心臟跳得好難過。
「雖然狂亂正合我意——」
總覺得好像曾經在哪兒聽過,刻在靈魂上的名字,但是卻被摩天輪殘骸劇烈衝撞地面的巨大聲響壓過去了。
「喔喔喔?」
「斯亞!凰火!死神!」
死神原地坐了下來。兇華也試着槌打幾次牆壁,但牆面只是稍微搖晃了一下。捶不破。兇華沒辦法。只好也在死神身邊坐下。
究竟是誰那麼幹脆地遺棄還在襁褓中的自己?
「哎呀哎呀。」
死神在黑暗中的另一端,只要伸手就可以碰觸到的距離嘆了口氣:「很遺憾,到剛纔爲止的一連串激烈戰鬥已經把手榴彈消耗光了,而且光靠手榴彈是拿這個牆壁沒辦法的,這牆壁並不只是厚而已——裏面好像結實地塞了什麼東西一樣……唔唔,傷腦筋的啊。」
就在好像聽到死神的聲音,又好像沒聽到的瞬間。撞擊地面的感覺貫穿兇華全身,到地面了——應該說,全身好像被某種巨大的棍棒毆打一樣。兇華勉強屈身,但是卻無法完全抵消衝擊力道。彈跳幾下之後,因爲疼痛而低吟。
她同時想到——那個講話口氣聽起來好像是追着敖德薩而來,自稱斯亞的男子。如果能夠再以某些形式跟他有所接觸的話,或許就能得到明確的答案。但是卻想不出要怎麼跟他接觸。總之得先想辦法選出這個陷阱。
而她的擔心程度當然更不輸給凰火。一如往常地罵道:「你這智障,既然你是唯一的希望就得冷靜下來判斷狀況啊!不準來!不可以來!你敢來我就砍爆你!保證砍死你!」
凰火似乎沒有掉下來,而從他叫着死神的態度判斷,死神似乎也掉進陷阱裏面了,凰火難得表現出不像他的慌亂態度,大聲地叫着:「兇華!我馬上去救你!」
「不,該怎麼說呢——」
死神一邊跑,一邊也贊成這項提議:「確實,我實在不怎麼喜歡被瞄着打的啊。不知道敵人是怎麼知道我們的位置。但要是有掩蔽的話,逃跑會變得容易許多呀,我投贊成一票!」
兇華到這時候才發現死神盯着這裏看。
附身在白鬼畜君身上,自稱是斯亞的這名男性,不知是發現了兇華的動搖,還是沒有,他以非常後悔,充滿罪惡感的聲音說道:「此次騷動,全部是身爲敖德薩小姐導師的本人力有未逮。」
「兇華!」
「晤喔?」
「如果我們能以別種形式相遇就好了。」
陷阱?
「那邊那個戴着面具的笨蛋!要不然就是爲了突顯笨蛋這種屬性而誕生的笨蛋!快到底了。準備落地啊!」
斯亞斷斷續續地以扭曲的聲音說道:「吾之,身體,可以——交換。」
斯亞仰望正在往下掉的兩人,加快奔跑速度。
「這牆壁還真光滑。這麼一來只要手上沒有吸盤的話,是沒辦法爬上去了的啊。牆壁嘛——」
又聽到敲牆壁的聲音。
「也就是說逃不出去了?」
兇華走到死神身邊。
「凰火,那裏有鬼屋!」
凰火吶喊着的臉越離越遠——最後陷阱似乎蓋上蓋子,光線完全被遮蔽了。兇華雖然因爲伸手不見五指的恐怖而覺得有點害怕,但是她運用自豪的貓眼凝視,勉強可以看出地板的位置。
兇華髮現自己正在往下掉。
兇華急忙確認三人的狀況,凰火跟死神都沒有受傷,似乎只是嚇了一跳,直盯着救了自己的白鬼畜君看。而那個白鬼畜君——斯亞,則是狀況非常悽慘,身體拉得像鋼索一樣長。
炮彈在附近炸開。
爆破聲、炸裂聲、破碎聲,瞄準三人不斷轟炸過來的炮彈,將整個花園從中炸爛,在地面挖出一個深坑。真希望對方節制點。
斯亞「噠」一聲猛蹬了地面一腳,這股衝擊力道撞擊地面土壤。雖然此舉明顯超過白鬼畜君能夠承受的負荷,導致機械腳發出怪聲。但是斯亞毫不在意,他直直往兩人跳過去,然後就像模仿了兇華想做的事情一樣——抱住兩人。並順勢直接跌到地面上。
「凰火,你別來!」
她的聲音比平常軟弱許多,因爲自己完全被敖德薩玩弄於股掌之間,甚至找不到反擊方向。兇華咬緊牙根。用手摸摸自己的身體。檢查看看有沒有哪裏骨折,雖然重點在於如何逃出這裏——
「……」
高速衝擊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漆黑的摩擦痕跡。
死神苦笑着答道。她的聲音很像自己聽了低級笑話。但還是忍不住笑出來而感到無奈的苦笑。
「兇華!」
滑行——滑行——斯亞的身體雖然半毀,但他還是儘量不讓兩人受傷,一邊打滾一邊抵消衝擊力道,最後全身撞上一旁的長椅。總算停了下來。
「啊,您——是,不被,原諒……」
鐘塔粉碎。爆炸聲響徹雲霄,看來之前破壞摩天輪的也是這挺大炮吧。它的威力相當了得。空氣中的震波甚至震到心臟去了,要說不覺得恐怖,那絕對是騙人的。明明就很恐怖。這真的很恐怖。
「嗯。這邊的另一頭似乎有空洞的樣子。看樣子這裏應該是垃圾滑道,就是垃圾場,那一邊應該是餐廳地下室一類的地方吧。不過不管怎樣,牆壁是由無法破壞的材質構成的。」
叫了,兇華大叫,這名字順口得理所當然,爲什麼?自己應該很不熱悉這個名字啊。兇華探索自己的記憶。確實沒聽過。但是卻有印象,有些記憶被斯亞·雷克雷斯聶斯這名字喚醒。即將浮出表面……是兇華無法掌握的記憶。可惜這些記憶卻停留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兇華雖然覺得很不舒服,但是不管怎樣都想不起來。
不會吧?不過除此之外還會是什麼?兇華勉強理解眼花撩亂的現況,正不斷往深不見底的洞穴下面掉。
並且呼喚了附近那個一起掉下來的死神。
「嗯。」
正上方——就算是陰暗的鬼屋,似乎也比這黑漆漆的洞穴還亮——兇華從四角形開口的亮處發現探頭往這邊看,並且拚命叫喊的凰火。
「我想不到方法。唉唷。我得在這種地方跟你殉情?」
「……」
我的名字。
兇華驚訝地回看她:「你在看什麼?」
對方發射前似乎瞄得挺準的,三個人已經採取相當大幅度的迴避動作,但炮彈就是緊追不捨,凰火用被逼急了的聲音叫道:「再這樣暴露在炮擊之下會有危險!先找個建築物躲進去吧!」
兇華嚥下一口氣之後,說道:「爲什麼被拋棄?爲什麼被丟在地底帝國的深山裏?」
自己到底是什麼人?這個問題雖然很沒意義,但是如果連這麼基本的事情部沒能確實掌握,那可是讓人相當不舒服的一件事。只是生物會本能地迴避生理上討厭的事情罷了,只是想消除不上不下的感覺罷了。沒錯——
「真是太不甘心了!在你身邊很有趣的啊,哎呀哎呀。我真的這麼想呢,總算稍微體會到凰火的心情了。」
「你是哪根筋不對勁了?」
兇華對死神意有所指的發言感到困惑,這是什麼意思啊?兩個人一直到剛剛爲止都還很認真地想殺死對方耶。死神一副覺得很可笑般地咯咯笑了:「別誤會了喔,我真的非常討厭你。但是,本死神可是很有本事的喔,能夠跟像你這種就算我認真打也打不倒的敵人對戰,讓我有點高興。只是這樣而已。」
死神或許覺得害臊吧,最後幾句話飛快地帶過。
兇華不知該作何反應,靜靜地不吭聲,死神嘆了口氣:「只是這樣——唉唉,別說了吧。這樣會打不下去的啊。你跟我是敵人,互相憎恨對彼此來說最好。」
「還不是你擅自開打的。」
兇筆嗜起嘴,這女人真讓人搞不懂。
然後她以帶着幾分灰暗的神色對着黑暗說道:「反正我們命中註定不能好好相處。彼此追求世界上唯一的存在而不肯讓步——就是這種不幸事件罷了。」
「說的是的啊——」
死神苦笑着回答,但是氣氛突然夾帶了一股認真態度。
她摘下輕薄而悠哉,略帶和氣的內心面具,轉變成或許是她原本面目——高傲而有如刀刃般冷冽的面貌。
當場變成好似冰霜覆蓋。伹卻又有燒灼肌膚一般,猶如凍傷感覺的氣氛。這是穿過無數戰場。不斷取下受詛咒怪物們性命的死神本性。
她渾身纏繞着超乎想像的強烈壓迫感。
「我很明白說喪氣話沒有意義。過去絕對追不到現在的啊——我在凰火心中,已經成爲過去式了。」
「你很有自知之明嘛。」兇華反射性地消遣死神:「過去的女人與幽靈,還是乖乖消失最美。」
「兇華。」
死神忽視兇華那少根經的發言,往這邊看過來。雖然不可能看得清楚。伹是從空氣的流動,就大致上可以知道。
她有如呼吸一般說道:「我喜歡凰火。」
有如詛咒一般,有如鼓動一般。
有如憤恨一般,有如祈願一般。
「雖然已經有不得好死的覺悟了。不過這還真是我所想得到最差勁的死法呢。死因是遭到來自四方重壁的壓迫致死。殉情對像又是一個外表幼得要命的小孩子。」
語氣甚至帶有幾分悠哉。
轟。
「你說什麼?」
×××
死神的聲音也帶着幾分顫抖。
兇華看看死神。並且知道她在黑暗中搖搖頭。
「你挺豁達的嘛。」
兩個人彼此惡言相向一番,兇華使出「行動電話」。
「妹妹?」
一瞬間。
自己命名爲「行動電話」的這項能力。
「宴會?」
兇華瘋狂地捶打牆壁。
然後她猛力轉頭過去看看一臉安靜地站着的死神——
沒錯。
現在突然覺得,這層理解竟然比從四面八方壓迫而來的巨大牆壁還要可怕,是比死亡還要更恐怖的事實。
般若面具,死神既當不成人也變不了鬼,致力於孤獨殺戮的修羅證明。奔馳在戰場上,經歷過無數次戰友死亡。斬殺過幾千隻怪物,這就是死神。她纖細的身軀遭遇過所有名爲死亡的最壞狀況。
她竟不知不覺笑了出來:「哈哈。簡直就像三流動作片!」
「果然還是不行的啊。似乎只稍微挖開了一點點,不過這反作用力太大了。好痛——嗚嗚。砍到金屬對刀身跟人體都不好的啊。」
自己也搞不清楚能力的真相。
「咿。」
而兇華卻從出生開始就很理所當然地使用這個名爲「行動電話」的能力,並且好幾次救了自己的命。
「別在意。比起這個——死神啊,雖然我不想,但是這次我要借用你的力量。本來「宴會」是亂崎家專屬的特權,不過畢竟狀況危急,我也不能太任性。今天特別解禁吧,來辦一場神與死神的宴會!」
「好你個……」
「很遺憾。」
兇華走到死神背後,暗自下定決心,要實行剛剛想到的宴會必須犧牲重要的東西:那就是自己的人性,最後殘存下來的希望破片。
「不要鬧了!牆壁在動!」
死神「咻——」地拔出西洋刀,這是她留下的最後武器。
不管犧牲什麼,都要回到他們身邊。
跟他們一樣是怪物。
兇華不是笨蛋,她自己也知道,只要將散落各地的無數答案碎片。像拼圖一樣一個個兜起來,就能夠得到真相。
「敖德薩·艾。你真是大意到讓人同情啊,雖然你打算完全擊敗本姑娘兇華。伹是卻沒有發現你同時也給了我打破狀況的關鍵吧。爲愚蠢的妹妹乾杯!雖然我還不確定你到底是不是我妹妹啊!」
但是現莊得好好面對它了。
就算凰火叫了救兵,兩人也會在救兵抵達之前先被壓扁。兇華吞了口水之後保持緘默。死神也又嘆了口氣。
心愛的、自豪的狂亂家族。
但是她卻知道。
就像一般人會毫無疑問地呼吸一樣,因爲這個能力總是陪伴着自己,所以從來沒想過這到底是什麼。而且生活過得並沒有那麼不便,過去從未想過要弄懂這項特異功能。
「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死神沒有發現。正所謂不知者無罪。兇華忽視她的提問。跑到牆壁邊。伸手碰觸那光滑的牆壁一邊發抖着。
一瞬間——不是靠感覺,也不是靠理解,身體只是單純地發抖。不是視覺、不是嗅覺、不是聽覺、不是味覺、不是觸覺。而是第六感。身體微微顫抖着。兇華髮現這種感覺非常類似所謂的「死亡」。
她也理解了吧,眼前的狀況不可能解決。
劍影伴隨着劃破空氣的聲音。從下一瞬間聽到的金屬聲,可以知道死神砍了牆壁。接着聽到「帕啦帕啦」等小東西掉下來的聲音。
正當兇華在思考的時候,一股震動——
兇華並不懂無論有機物還是無機物,都能支配的能力之根據何在。不管她怎麼想,都不可能知道爲什麼對方能夠做到這種事。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兇華對死神的態度頗有微訶,嘟起嘴巴說道:「哼!想死的話你自己去死就好!」
兇華因爲莫名其妙的壓迫感而動了動貓耳。壓迫感。沒錯。她感受到好像空氣突然變得稀薄。言語難以形容的沉悶。這是什麼?兇華突然想到最壞的方向去。雖然覺得遺憾,但忍不住發出小小的慘叫聲。
「交給我啦!」
「敖德薩·艾!你這傢伙!難道不敢正正當當來挑戰嗎?」
「這應該就是將軍了吧,哎呀哎呀,徹底被大大地擺了一道呢。」
精神狂奔,思緒在空間傳播而去。
死神的表情很認真。
自稱是自己的妹妹,名爲敖德薩·艾的存在。講單純點,她所做的事。就是能夠附身在機械或人類、遊樂器材等物體上,並予以自由操控。她現在或許已經控制了操縱遊樂圓裏各式機械的主控室吧。
有如電擊一般。有如天啓一般。兇華腦子裏閃過某個點子。在與鬼之一族姬宮家一戰中、在鳥哭島搶救優歌的劇目中。當狀況陷入膠着時。總是兇華想出解決之道。
她的能力是可以附身在機械上,並加以控制、自由操作的力量。
自己跟他們是同樣的存在。
她似乎已經捨棄逃脫的希望了。身爲冷靜分析狀況的專家,已經理解到完全沒有任何希望了吧。只見她死心似地無力起身,只是盯着不斷逼迫而來的牆壁瞧。
她也明白了某些事情。
轟。
敖德薩·艾。
雙手抱胸,拚命動着腦的兇華髮出不悅的聲音。死神笑着說:「哎呀。我這死神可不是白當的呢,常常遊走在死亡邊緣的啊。從我戴上這般若面具開始。早就有自己會一死的覺悟了嘛。」
同種——啊啊,這光是想就足以讓心情空虛到極點的最糟假設,撼動着兇華強韌的精神力。她其實知道,而且已經猜到或許是這麼回事了。自己這副外表不可能是人類,自己並不是人類。
兇華吼着,她的態度與泰然自若的死神相比。或許看來相當沒出息。但是想要活下去的心願,是爲了重要的人而覺得自己不能死的想法——不顧一切抓住唯一希望活着,這份奇蹟的態度,卻比理所當然地接受死亡的死神更充滿驕傲。
兇華愉快地笑笑。原來如此。這還真是自己喜愛的發展方式呢!
兇華的呢喃似乎被周遭的噪音壓過去。死神並沒有聽見,兇華感到一陣火大,自暴自棄地大吼:
那是恐怖。
但,如果是爲了活下去,還是捨棄這不重要的堅持吧。回亂崎家比較重要,就算以怪物的姿態回去,他們也不會介意,一定會接納自己的。
「死神啊——你剛剛說你早已有一死的覺悟了吧?那就把你這條快死的命暫時保留下來獻給本姑娘兇華吧,我絕對不會浪費。」
死神嘴角露出微笑說道:「儘管利用我的命吧,臭女人。」
「雖然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
她的話雖然難聽,不過觀點卻是正確的。那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上手的武器。就算兇華使盡全力揮刀,也不見得能造成高於死神的破壞力。就算要學習基本用法,時間大概也不夠,現況真可謂命在旦夕。
她當然不會讓這道光溜走,而在心中華麗地爆開它。
然後走到已經離得頗近的牆壁旁邊,低吟:「不過本姑娘兇華可不會死喔,孩子們還在家裏等我。他們相信本姑娘兇華會一如往常痛快地解決問題,並且帶着平穩又狂亂的生活當伴手禮回去。我哪能死!我怎麼可以死呢!」
「怎、怎麼了的啊?」
雖然瞬間生出一點點希望。但馬上就被死神打回票。
之前已經證明過,憑兩人的臂力無法擊破周遭牆壁,不管怎麼捶都沒用。堅固的牆甚至連條裂痕也沒有。兇華雖然發瘋似地猛捶牆壁,但是卻反而差點捶爛自己的手,只好作罷。
逐漸逼近過來、躲也躲不掉,壓倒性地宣告結束的預感。
然後,她說過的話:稱呼兇華爲姐姐,帶着充滿殺意攻擊過來的態度。
兇華以好似貓咪的笑容回報死神那帶着幾分疑惑的聲音。
包括丘畢·杜和巴特羅·丹迪梅翁——這個能力是地底帝國所有居民,都異口同聲稱之爲神蹟的能力。「行動電話」,小時候賣藝旅人丘畢在講故事的時候有提到。這是在遙遠異國使用的小型通訊器材。
「什麼——」
敖德薩叫兇華姐姐,斯亞似乎認識兇華。就只有自己忘記他們,但是三人是同一種生物。
×××
然後現在也……面對這壓倒性、不可能生還的狀況。兇華髮現了微微發亮着的渺小希望之光。
這聲音好像拖着什麼走,有如怪物腳步聲一般吵雜的聲音——從周遭,應該是四面八方響起。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環境,佔據八成知覺的視覺被強制剝奪之後。那足以震撼腹部的重低音聽來更顯誇張。
確認了最糟的現況,反而讓人覺得很蠢。
「我也無計可施,如果還有手榴彈的話,或許總有辦法可想,但是隻靠刀是沒辦法的啊。」
死神沒有響應這苛刻的要求,她只是用眼神探查着兇華真正的意圖。黑暗中,在面對確實逼迫而來的四壁中央,神與死神的眼神彼此交錯。
嘎——嘎。嘎嘎、嘎吱。轟。
兇華威風凜凜地宣佈:「本姑娘兇華不會死。在這黑暗之中,也不知道自己是誰,然後什麼都沒做!在什麼都沒有抓到的情況下,要我愚蠢地死去,高傲的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情!敖德薩·艾——你可別小看我!這種老套陷阱。這種一點也不優美的三流陷阱,怎麼可能收拾得了本姑娘兇華!」
「原來——」
死神應該是無法理解吧。她露出狐疑的表情。但是兇華沒有時間解說——所謂宴會——就是將絕望的情況整個逆轉過來的奇蹟式作戰。
思考打倒她的方法。
「謝啦。你這噁心的女人。」
兇華以最後殘留的意識咆哮:「可靠的本姑娘兇華可是全知全能啊!」
死神三號以空虛的聲音小聲說道:「所以要是你讓他不幸!我會把你毀容。」
敖德薩·艾跟斯亞·雷克雷斯聶斯,從兩人之間對話的片段加以排列組合之後,不管腦筋多爛的人都會懂。
「這樣也不行的啊,你不懂得怎麼用刀對吧?外行人胡亂揮刀是沒有意義的啊,要是太勉強刀子的話,大概砍個三下就會斷了。」
雖然緩慢,伹周圍的牆壁確實朝中央——也就是朝兇華她們移動着,空間越變越狹窄。剛纔感受到的壓迫感並不是錯覺。當然,這塊空間遲早會完全消失,兇華和死神都會被壓縮擠碎而死。
「那你把刀給我。憑本姑娘兇華的臂力——」
這樣很好,她早就有所覺悟了。從懂事以來,就發現旁人跟自己有所不同,只要獨處時一定會照鏡子。長在頭頂上的怪異耳朵,與頭髮同顏色的尾巴,不可能有人類會長這樣的。如果只是這樣還沒關係,跟別人有所不同可以是缺點也可以是優點。兇華自認異樣的外表是優於他人的證據、是身爲神的證據,她用這種想法掩蓋自己的不安情緒。
過去一直以來,兇華都用這種方式撐過每一天。雖然有時候也會不安,伹還是可以將其視爲與衆不同的驕傲。
不過。這個不一樣,這個不是那種意義層面上的絕望。
也就是說,這只是單純的疑問。
被敖德薩·艾附身的死神頭上長着兔子耳朵。被斯亞附身的白鬼畜君。頭上也長出狗耳朵。被他們附身的物體,似乎都毫無例外地長出動物耳朵了。那麼——她心想,那麼。
那麼,自己也——
頭上長了一對貓耳的自己,會不會也只是附身在某人體內的怪物呢?
說不定這身體本來就不是自己的,這是最糟的假設,將自己的存在打從根本完全加以推翻的假設。
愛着凰火的「兇華」或許不是「自己」,待在家人身邊的「兇華」或許不是「自己」。「自己」說不定只是附身在「兇華」身上,奪走她意志的怪物。
不,應該,應該就是這麼回事。
個人存在的獨特性遭到破壞。
絲毫沒有留下任何希望,完全毀滅。
但就算是這樣,兇華還是決定要活下去。
就算是假的身體還是想待在家人身邊。
這就是自己的幸福,所以要活下去。
接受身爲怪物的自己,凝視着絕望的未來。因爲她很確定,就算自己說出自己是怪物。家人們也一定不會排斥,一定會以一如往常的親愛之情接納自己。
兇華相信這一點,所以才決定要盡全力活下去。
「行動電話」加速運作,這是一種正式名稱不明的特殊能力。
實驗很單純,某種程度上來說算是一種賭注。兇華認爲自己跟敖德薩他們是同類,如果這個假設不是真的,那麼她現在做的事情肯定會失敗,是非常危險的賭注。
成功機率超低,但只要它不是零,就有一賭的價值。
千花發現優歌小小的肩膀在發抖。她應該不會冷,所以不知道她是爲何發抖。難道自己還會讓她害怕嗎?千花原本這麼想,但似乎又不是這樣,優歌非常不放心地看着千花。
只要解放這層限制的話。
優歌堅決地搖搖頭。
兇華完全支配了死神的身體,但是唯獨留下她的腦部沒有予以支配。就算自己操控了她的身體,也只使得出沒有意義的外行刀法。操作身體是死神的工作,而自己的工作則是從旁協助,將怪物般的能力進行最大程度的利用。
死神低吟,她應該發現自己的身體裏面混雜了不同的意志吧。長出貓耳……她的身體被兇華附身之後。已經屬於兇華了。然後只要想起之前看過的斯亞就可以明白:「精神寄生體」可以引發生物在潛意識中壓抑的肉體極限。
挖掘。
自己一定是隻具精神的存在,就像敖隱薩·艾這樣,就像斯亞·雷克雷斯聶斯這樣。兇華不知道這種怪物叫做什麼,但是這種怪物想必是沒有自己的肉體,必須靠附身在他人身上才能生存吧。要給它個假名的話,姑且先稱之爲「精神寄生體」——
千花自言自語。以往在姬宮家的時候從來沒有意識過母親節的存在,所以實在不記得正確日期。就算問兇華。她大概也不會知道吧,等等再問銀夏好了。
優歌訴說着不安,緊抓着膝蓋。
刀鳴、劍響。有如樂聲。
「這是……」
「再也沒辦法過跟以前一樣生活的感覺。只因爲爸爸跟媽媽留在遊樂園,他們不在家裏,我就覺得一切好像都改變了。姐姐也跟銀夏哥哥鬧僵了。我覺得氣氛好像變了。啊啊,該怎麼說呢,我不太會講,不過我不安得難以忍受。我好怕、好怕喔……」
啪啦——轟!
死神在瞬間移動了。
附身在他人身上,予以支配並操縱的可怕怪物。
注入到死神體內。把七成的「自己」壓在「死神」的精神上,這就是自己稱之爲「行動電話」的特殊能力精髓。
她來到亂崎家的時間還不算長,所以真正織出來的布娃娃也沒有多少個。是高中朋友教她。她纔開始織的。所以織得不能算多好。明明就是泰迪熊,伹是看起來竟然像只貓——送給兇華好了。
總不能老是讓死神表現呀。
「唔啊!喝喝喝喝喝喝!呀!嘿啊啊啊啊啊啊!」
「姐姐,不會有事吧?亂崎家不會有事吧?不會像姬宮家一樣崩潰吧?」
因爲優歌是有血緣關係的親妹妹,所以千花想好好珍惜她。
不過。一切都已經……
「母親節是哪一天啊?」
「我心裏覺得有疙瘩,一點也靜不下來,爲什麼會這樣呢?我明明這麼幸福。但是卻不安得難以忍受。我有種再也——」
兇華笑笑。也只能笑了,最糟的假設居然成真,留在體內的精神大約只剩下三成左右,似乎頂多只能留下一條尾巴罷了。她知道自己頭上已經沒有貓耳了,而死神頭部則長出一對貓耳。
所以——
千花在聽到銀夏斬釘截鐵說的話之後,激動地跑回家。
如果平時就一直使用這些極限能力的話,會對肉體造成過大負擔,所以人類總是用最低限度的力量生活。
有聽過火災現場的蠻力這句俗話吧?像衣櫃這種平常根本搬不動的重物,只要在火災時逃命的時候,就可以輕而易舉抬起來。那是因爲當人類面臨性命危機時,會引出平時潛意引裏壓抑的能力極限。
千花說出鼓勵的話語:「不會有任何改變的,所以你放心吧,優歌妹妹。優歌妹妹你啊,笑容比哭臉可愛很多喔,所以笑一個吧!」
在簡單的估計之下,人類可以使出比平時超出六倍。甚至到達七倍左右的力量。
她的聲音細小得差點聽不見。
「唔啊啊!」
自己是「精神寄生體」。
「姐姐,我很不安。」
「零子妹妹——」千花「啊」地一聲捂住嘴巴。
最後呢——
然後她畏畏縮縮地抱住千花,小小的手掌顫抖着。
強勁且迅如疾風般的刀法挖穿牆壁,挖了又挖、再挖!一刀兩刀三刀四刀——甚至連兇華都數不清了。第三個死神有如跳舞一般,以喜悅的神情揮舞着暴風雨般的刀法。
這種牆壁,隨隨便便就可以切開了。
而共享視覺神經、操縱辨色神經等控制他人身體的能力,也是因爲注入自己的精神進行支配。只要這麼一想。就會發現所有事情全部都連在一起了。沒錯,就是這樣,這就是這項能力的真面目。
這樣等於完全否定自己。
「我說過要是打得破的話,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啊!」
優歌站在門前,不安地在腳前握着拳頭。看向這邊。怎麼了呢?千花放下手上的毛線,看了看優歌。
然後千花用手指挑起自己的嘴脣。
「死神,你就儘管想着揮刀吧!」
然後她瞪大眼睛:「你——」
死神面對牆壁站着,兇華以念波呼叫她。
「不對,優歌妹妹。對不起,姐姐還是會叫錯。」
兇華好像被不算悲傷、又稱不上寂寞的感覺壓垮一般,小聲說道。
她嘟起嘴,逗得優歌也跟着笑了。
兇華稱爲「行動電話」的能力。只不過是她沒有辦法徹底活用怪物的力量。而形成的半吊子本事。不用講話就可以跟他人溝通,是因爲將自己的精神照字面上意義所說地發射出去。
「兇華」回到身體裏面,使盡全力朝牆壁飛踢過去!
優歌一臉擔心地看着這邊:「姐姐。你還好嗎?沒在哭了吧?」
刀的威力如同爆炸一般,是之前揮出來的刀法完全無法比擬的威力。牆壁有如豆腐一般被刨開,明顯地往後方凹陷。
「姐姐。」
千花尷尬地笑了:「啊啊,好無聊喔!看樣子我真的很不會打發時間呢!在姬宮家的時候沒有學會安靜度過討厭時間的方法,纔會多出這麼多平穩的時間啊,真是太出乎我意料了。」
優歌眼中噙着淚水,緊緊抓着千花。
千花溫柔地緊抱住妹妹,還在姬宮家的時候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舉動。優歌不會向千花傾訴不安,千花也不會安慰她。鬼與孤獨人偶維持冷漠的關係,姐妹是隻有虛名的存在。
刀光。
她心無旁騖地不斷織着毛線。
空虛感侵蝕全身。靈魂不足,精神從肉體抽離——直直衝向死神的身體,這些精神漸漸染遍她的身體。
×××
千花無法回答。她默默輕撫優歌的頭。只是個小學三年級學生的優歌,似乎敏感地察覺周遭的變化,心中懷抱着無法以言語表現、難以形容的不安。
挖挖挖挖!
「自己」只是附身在「兇華」身上的「精神寄生體」罷了。真正的「兇華」應該是個沒有貓耳也沒有尾巴的普通人吧。附身在被拋棄的可憐嬰兒身上,到今天爲止一直支配着她身體的怪物,就是自己。
她毫不在乎身體可能會崩潰。
因爲電視一點也不好看,待在客廳只有無聊。所以千花只好在自己的房間裏靜靜地織毛線。她正在做毛線織成泰迪熊布娃娃,這是千花少數的嗜好之一,房間裏面也裝飾着幾個她的作品。
「行動電話」真正的用法。並不是不須透過言語就能與他人溝通這麼無聊的能力。兇華總算了解自己過去一直不清楚的,這項能力的一切原理。
「目標只有一個——連接外面的牆壁!只要能砍破那個,就可以逃出去了!」
「爸爸跟媽媽都會回家吧?我不要這樣,我好不安喔,總覺得他們兩人不會再回來了,總覺得家族要崩潰了。我相信爸爸跟媽媽都很堅強,我相信他們都會回來,我是相信着——」
「不過你要馬上還給我喔,我可是很喜歡這對耳朵的。」
「好,姐姐。」
她明明應該很痛苦,明明就希望早點清除姬宮家的回憶。千花反省自己一時大意所犯下的錯,儘可能善意地微笑:「我不要緊,畢竟我也當過孤獨人偶啊——別看我這樣,我還蠻有抗壓性的呢。好了,別杵在那兒,來這邊。」
已經沒時間猶豫了,兇華用精神發出吼叫:「宴會開始了!舞吧,死神!」
神與死神同時滾到外面的世界。
死神的怒吼響徹雲霄,這已經不是人類的聲音了,而是瘋狂的野獸吼叫聲。死神的身體纔剛剛獲得解放,肌肉便立刻發出慘叫,身體各部分爆裂的血管也不斷噴出鮮血。但是她卻毫不在乎,只是專心一意利落地揮刀。
意識在此消失。正確的說,因爲大半意志力都灌注到死神體內,所以「兇華」的肉體倒下了。剩下的三成精神似乎無法維持意識,她原本想索性就像敖德薩一樣。將所有精神移到死神身上,但是她怕這麼做,變得空無一物的軀體會擅自亂動。她怕自己所附身的「兇華」身上浮現出「真正的人格」,並奪回身體的控制權。
神與死神最大極限的力量在此融合,那麼這世上就沒有突破不了的障礙。死神似乎也發現自己的肉體不斷湧現過去所沒有的力量。深深吐了一口氣。
「唔——」
死神或許是在自己身上感受到一種很不尋常的感覺,她的臉繃得緊緊的。而又因爲發現兇華是直接對着自己的腦中大吼,便一臉狐疑地往這邊看過來。
「死神。你退開吧!」
千花雖然想偷偷幫銀夏織一件毛衣,但是憑自己的技術大概還織不出來吧。反正冬天到之前能織完它就好了。
「……」
「暫時借你一下下。」
千花覺得兩人之間的關係,在到了亂崎家之後,總算回覆正常了。
失去支撐的牆壁,伴隨着劇烈聲響脆弱地崩塌了。
「——頭上的貓耳上哪去了?」
真可笑,這笑話太讚了,這真相太惡劣了,這種真相還不如不要知道比較好。兇華被挖心掏肺般的痛楚弄得腦袋都要瘋了,但是現在沒有閒工夫自怨自艾。牆壁已經到了伸手可觸的距離,唯一沒行動的牆壁就是通往外面的牆壁。目標就是那裏。唯一一點。
只要完全無視肉體發出的哀號的話。
「嗯,沒開系,我不介意。」
死神小聲說道,她並不知道下面這句話會讓兇華多麼絕望。
有如燃燒生命一般,只是猛烈地斬。
黑暗在背後消失。
然後千花才發現自己房間的門,不知道幾時打開了。
眼前的牆壁終於出現一條明顯的裂痕,在死神的揮砍之下變薄的牆壁總算承受不住了。如同希望一般的光芒從已經貫穿的縫隙中間透過來。兇華確認光芒之俊。脫離死神的身體。
千花招招手之後,優歌就像小動物一樣靠過來了。千花讓優歌坐在自己旁邊,柔軟的牀鋪輕輕凹下去。優歌的態度雖然還是有一點點不自然,但是也比剛開始的時候自然得多了。千花雖然覺得自己還沒贖罪,但是隻要能像現在這樣,一步一步來就好了。
千花覺得,要是這麼安穩而幸福的時間,能夠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從小就希望能跟重要家人一起度過的和平生活,讓千花相當幸福。
思緒從自己的體內飛出,兇華放出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左右的靈魂,在這個階段就已經被極爲恐怖的空虛感貫穿全身,但卻沒有時間猶豫。牆壁不斷迫近,地獄正在向自己招手,根本沒有心思覺得恐怖。也沒有時間駐足不前。
「優歌妹妹。你別哭喔。」
牆壁迫在眼前,已經只剩下能自由活動的最低限度空間了,沉重厚實的移動聲如同怪物吼叫一般迴響着。
自己也是一樣。
兇華徹底支配死神的神經和肌肉,甚至連指尖末梢都沒放過,並毫無困難地解開她的能力枷鎖。伹還是要靠死神本人推動這副變成超人的身軀——經過百戰錘鍊,葬送千隻怪物性命,擁有死神名號的劍士。
這樣看起來或許很蠢。但是卻能露出最棒的笑容。
「爲了在爸爸媽媽回來的時候,能以比平常更棒的笑容迎接他們,所以來跟姐姐一起練習怎麼笑吧——來,看着姐姐的臉。優歌也笑一個吧。沒問題,沒問題的!」
千花摸摸優歌的頭,她也不知道遠方此時,鬼畜戰爭遊樂園正在發生的狂亂事件。姐妹兩人暫時互相感受對方的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