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亂 兇華玩弄世界
《狂亂家族日記》 · 日日日 · 1.2萬 字
2063年9月5日 記錄者 月香觀察日記(記錄者·亂崎凰火)
月香失蹤了,她常常無預警地消失不見。今天也是突然從原本泡着的水槽裏面消失,地板上冒下拖曳物體的痕跡。我家三女兒偶爾會留下這種很像是宇宙生活的痕跡,然後失蹤。
她失蹤的頻率好像是固定的,慘照過去的狂亂家族日記便可發現,月膏會在每個月五號失蹤。這到底意味着什麼呢?難道她又每個月一定要外出散步一次的病嗎?
上個月——八月五號的話,現在蜜月旅行途中吧。那時候不知道怎樣呢。不太記得了,總之,如果讓月香到處晃來晃去,很可能會出問題。我每個月都會到鎮上找尋月香的蹤影。
反正也沒其他事情好做。
拖曳的痕跡消失之後,我便無法得知她是在這裏開始飛行了呢?活着是跑道哪裏去了。
我向附近的賣菜老闆問問,結果聽到衝擊性的事實。可能是月香的巨大水母遭到兇猛野貓襲擊,不曉得逃到那裏去了。
雖然我不認爲月香會被野貓危害,但還是會擔心,我向賣菜老闆道謝之後,跑去他說月香遭到襲擊的小巷子看看。
確實,牆壁有燒焦的痕跡,也有打鬥過的感覺。但是這痕跡卻突然中斷,我完全無法猜測月香到底上哪去了。
然後。
我因爲太擔心而失望的時候,突然,一位女性走過來了。她散發出一種超脫塵世,不太像人類的氣息。她看起來非常疲倦,呼吸也很急促,我猜想她是不是生病了而警戒着。
但是那位女性一臉疲倦地塞給我一張紙條之後,就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我雖然因爲驚訝而出聲叫住她,但是女性並沒有回頭,後來就消失各黑暗幼小巷裏面了。
我抱着無法釋懷的心情目送她離去,接着纔看了看她給我的紙條。
「安心吧,月香會平安回去的。」
我到現在還覺得很奇妙,那位女性究竟是誰呢?
——摘錄自日本靈異想像對策局公認特殊作戰執行家族 亂崎家的日記——
「——如果世界分成三份,那就是天國、地獄還有我。」
「什麼意思?」
天空之城崩解鳴動得猶如世界末日一般——這裏是去渡去彥的研究設施。照理來說,這個應該一邊激烈震動一邊下墜的超大質量物體,內部竟然意外的平靜,除了全身承受着強大重力之外,非常平穩。
支離破碎的聲音迴響着。
身體雖然很大,但是他卻比優歌還幼小。
正當優歌在思考的時候,雹霞又靜靜地說道,
優歌如此認爲,這不是什麼理論。

優歌的眼睛充滿決心——但是卻無比溫柔。
「呃?不會,一點也不奇怪。我完全地很明白。」
他也沒有向優歌說明爲什麼走來這裏。
千花和優歌誕生在鬼之一族中,成長過程裏面完全不知道親情是什麼。至於月香——我不太清楚,不過我想她應該也差不多吧。
就算是猴子也懂得反省,期待兇華也有這種程度的自制力吧。
家族的溫度。
優歌拼命抓緊雹霞的脖子,她被身軀巨大的雹霞抱着。雹霞一邊從散落的破片中保護優歌的安全,一邊看着天空之城崩解。天空之城摩擦發出的吱嘎聲響,聽起來好似悲傷哭泣的聲音。
事業因爲粉塵與碎片遮蔽而不清晰。他踏着特殊的腳步聲,不知道在一片灰色的通路上奔跑了多久,但是一路上都沒有發現可以用來逃脫的窗戶;城堡已經要墜地了,這兩個人還沒離開天空之城。
家人這個詞彙的意義有點不明。並不是非得有血緣關係不可呢,或者該符合哪條法律規定?這麼單純的事、不是箴言、也不是大道理,但是可以憑感覺理解家人這麼耀眼的幸福——狂亂家族所有人都在追求這個吧。
雹霞淡淡地說道,
「我並不知道名爲抂亂家族所在的世界,究竟是天國還是地獄。待在體貼的大家身旁的幸福與揹負解救世界這份責任的不幸。我並不討厭將這些幸福與不幸通通攪和在一起的家人們喔。」
優歌那被巨響弄得昏頭轉向的腦袋,曖昧地思考着。
銀夏也在男與女、黑道跟正常人之間搖擺,帝架是因爲放縱野獸本能與家族爭鬥,到頭來落得孤伶伶的下場。
所以毫不害羞地說了,
活在世界上的人,究竟有多少值可以這樣肯定地說呢?
「我是你的家人嘛。」
「我不希望你看到我作戰的樣子之後,就變得討厭我了。」
他毫不在乎地說道,
通路漸漸佈滿苔蘚。地面是看來很老舊,已經很久沒有使用的石造地板。優歌有印象。
這聲音,就算面對十隻白猴,仍然沒有絲毫動搖。
「那種學說主張,能儘量讓越多人獲得越多幸福的世界,纔是最美妙的世界。我也認同喔,事實正是如此呢
從牆壁和天頂的細碎破片散落各處的情況可以判斷,這個研究設應該原本就快要壞了。因爲浮在空中所以無法進行改裝工程,加上高空處的強風,使風化速度比地面上快了許多。因此,它無法承受墜落地面這前所未見的衝擊,由內往外漸漸地毀壞。細小的碎片逐漸變成大型瓦礫,許多地方的天頂崩塌,堵住走廊的去路。
雹霞沒有改變不掉,只是走着。
優歌連臉頰都緊貼着雹霞。很溫暖——生物的體溫。
「這些青色的石頭啊,
通道通往伸出。如同野獸低吼的聲音,混雜在墜落時的聲響裏面傳過來。熟悉的藍白色光芒漸漸出現。
爸爸在三歲時失去所有家人,每天都好像在履行義務一般,消滅怪物。媽媽被周遭的人當成神一般崇敬,生活上沒有任何不自由,但是她的內心卻很孤單。」
雹霞溫柔地對謙虛的優歌說道,
很溫柔、很哀傷的聲音。
當然,國際法禁止開發生物兵器,所以我是違法的,伹是製造我的蓋伯克博士,卻老是像口頭禪一樣,不斷說;『這是爲了最大多數的最大幸福』。反正——確實是這樣啦。」
接着就是要怎麼樣讓猴子們拔出石頭了。她到底用了什麼方法——想必不需要多說明,當然,白猴子們到現在也總算發現自己被騙,滿臉憤怒地看着雹霞。
這裏是——
這纔是兇華的眞正作戰目的。
在漂流到鳥哭島時,兇華看到雹霞體內的浮游石,並且透過優歌的視線推論出這座城堡是利用浮游石飛在天空的。製造雹霞和建造天空之城的都是去度去彥,所以要推測出青色石頭的眞面目,並不是那麼困難。
白猴們不知道有沒有聽進雹霞的話,它們維持着警戒自愛,並進入備戰狀態。已經失去理性的它們,應該只想着要把雹霞大卸八塊以此泄恨吧。
「謝謝你,優歌。」
——生物兵器、爲了作戰而被創造出來的人造惡魔。
優歌西湖因爲雹霞的話太深奧,難以理解,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優歌又覺得雹霞好空虛的感覺,所以緊緊抱住了他。
「優歌,很奇妙呢。」
「優歌,閉上眼睛。」
「勸你們不要把。」
覺得自己稱爲亂崎優歌眞好。如果有人問起她,她一定能夠毫不遲疑地回答:自己能成爲亂崎優歌眞好。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優歌露出寂寞的表情呢喃道,
雹霞則絲毫不爲所動。
這樣的人聚在一起,是偶然嗎?
「對,最大幸福。」
但是你們卻不知道這點,在媽媽狡詐的引誘之下把它們拔出來了。只要把石頭拿出牆壁,就沒辦法通電,石頭也會喪失浮力,變成普通的石頭。結果,城就像這樣往下掉了——道理多麼簡單。」
「大家,都渴望着『家人』喔。」
「最大多數的——」
就算是在這種狀況之下,雹霞講起話來還是悠哉悠哉的。
我是姊姊,弟弟沒有精神的話,我當然要給他打氣啊。
「結果,我在跟敵人作戰之前就先破壞研究所,並殺了博士。我想,到頭來我還是沒膽量在地獄作戰。不過,我這生物兵器的身體,也實在沒辦法在天國生活。所以,如果把世界分成三等分,那就是天國、地獄,還有我。」
獨特的腳步聲「噠、噠」地響着。
「以前啊,」
如果不是這樣,哪能讓它掉下來啊。
「我是爲了最大多數的最大幸福,而被賦予戰鬥義務的惡魔唷。」
「嗯。」
不——那個有如集災禍、災厄、災難於一身的母親,就很可能沒理由地打下它。不過,她這次也因爲很多事情做得太過頭,被凰火削了一頓,應該不會再亂來了吧。
雹霞小聲地說着跟一開始相同的話,並輕輕動了抱着優歌的手。
猛烈的殺氣混雜在空氣裏面。
「你們應該知道實力差距有多大吧?兄弟們,你們應該還留有這點智商吧?如果想死的話也無妨,我會很迅速地砍死你們。但要是還對生命一絲留戀——就擺脫你們立刻從我面前消失。」
看來,就是這些白猴把石頭拔掉的。它們手上握着青藍色石頭,慌張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它們並不知道這些青藍色的石頭是什麼東西。
「不。」
但是因爲太吵了,完全無法思考。
「我不知道是哪裏的神隨便決定的命運啦,但是我們狂亂家族——所有人都是上不了天國也下不了地獄,半上不下的人。
但是——在最大多數的最大幸福背後,有着許多得不到幸福的人。爲了創造這些幸福,就有人被當成活祭品犧牲掉。」
「我很完全地幸福唷。」
不是很懂——神要是不好好工作,偶爾也會失去信用吧。
「嗯?」
「我啊,原本是應該在那個地獄作戰的生物兵器。日本——這個強大無邊的國家,也有着許多敵對國。我就是爲了驅逐這外敵而存在的兵器。
「我要看。我看了之後,就可以跟雹霞一起揹負罪孽。」
雹霞沒有眼睛,沒有鼻子,也沒有嘴巴,所以沒有表情變化。
一羣白猴呆呆站在那裏,後面是粉碎的門,以及去渡去彥睡的小房間。廣場的牆壁應該鑲嵌了許多青藍色的石頭,但是一半以上都不見了,光芒遷漸黯淡。
「爲了成就如天國般和平、平凡的世界,總是會在底下創造出無盡的地獄。當我們在這個巨大的星球上每天悠哉地喫飯的時候,同時有許多人沒飯可喫而餓死。」
優歌也同意。
雹霞放緩腳步。
「說的也是呢。」
這是雹霞和優歌都粘不上邊的世界。
他那經過調整,能夠完美撕裂他人的身軀,現在正抱着嬌小的少女,高速奔跑在不穩定的地面上。
很理所當然的世界。天國。
但是他一定在笑吧。
「我啊,出生在名叫姬宮的一族裏,沒有體會過正常的親情,而且也沒有膽量變成鬼——我記得自己總是不上不下的,很寂寞。啊——當然跟雹霞比的話,這沒什麼,但我還是懂。」
「對不起——跟你講這麼奇怪的事情。」
我們之所以不用一天到晚面臨死亡,是因爲世界上有人替代我們流血;我們在寒冷的冬天可以得到溫暖,是因爲搶奪了其他國家貴重的石油。最大多數的最大幸福——在理想的樂園背後,今天也同樣有地獄拓展者。」
「嗯……」
相信鳥哭島上現在正飄着由掉落的破片和瓦礫形成時奇妙雨水吧。
原本這麼沉重的岩石鐵塊,應該不小十秒就會摔在地上,但神祕的浮游力似乎還多少有一點效用,讓城堡緩緩地逼近地面。 天空之城跟鳥哭島比起來根本不算啊,如果天空之城是乒乓球的話,那鳥哭島就是桌球 桌了;所以,就算砸下來,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叫做浮游石,只要對它通了一定程度的電流之後,就會產生強大的浮力。就物理原理層面來說,如此巨大的城堡不可能浮起來嘛。但就是這些石頭的關係,城堡纔可以飄在天空。
雹霞冷漠的聲音令人發麻。
只是義務性般直直走向前去。
雹霞用他不平衡的大手輕鬆地抱住優歌,他的手坐起來挺舒適的。但要是掉下去可就不好玩了,所以優歌雙手環抱着雹霞的脖子。在這麼近距離下一看,會發現雹霞眞的很大呢
走廊的青藍色光芒讓優歌眯起眼睛。
雹霞理解優歌的體貼,恢復原本悠哉的口氣。
「當我還是生物兵器的時候,世界分成天國、地獄、還有我,三部分。天國呢,就是大家都能很平常地開懷而笑的世界。表面的世界。既安穩又和平,孩子們會很理所當然地被父母疼愛的世界。」
雹霞難得自嘲般地回應優歌天眞的聲音。
「最大多數的最大幸福,這是名叫邊沁的哲學家提倡的美妙理想。對我們來說是詛咒。優歌,我啊,」
雹霞的聲音裏面混雜幾分無奈。
瞬間——白猴們突然衝過來。以不可置信的腳力踩踏地板,直直撲上雹霞!
「很遺憾。」
勝負在一瞬間出現,幾乎無聲無息地結束。
優歌雖然一直睜着眼睛,但是什麼也沒看見。
當她回過神的時候,已經移動到小房間門口、那道被破壞掉的牆壁前面了,後方傳來肉團掉在地上的啪滋啪滋聲。
戰戰兢兢往後面一看,白猴們被大卸八塊躺在地上。
雹霞連看都不看它們一眼。
「你們的反應能力、肌力和武裝都太低落了,不足以戰勝我。」
雹霞的大手不知不覺中已經握着光劍。這是過去曾經看過,雹霞常用的武器。刀刃「鏘」一聲收起,刀柄也放回腰際。優歌緊緊抱着雹霞。
「……」
說不出話,只覺得,抱着他應該可以安慰他。
「……只有這個還是很不習慣呢。」
雹霞在原地呆站了片刻。
然後對這正面——小房間的中心說道,
「博士最大的失敗,就是替我設定了『心』。像我這種膽小鬼,每殺一次人就會受傷一次的生物兵器,怎麼可能在實戰中派上用場嘛!」
「黑色十三號,你講話很刺耳耶……」
聲音比之前聽到的更乾枯。
好像是從急促呼吸之中勉強擠出來的老人聲音。
雹霞早已毫無感觸,進入房間,低頭看着全身插滿管線、躺在牀上的老人。這並不是親子再會這種窩心的場面。
所以猴子們就算被飯店的陷阱弄傷也不肯停止,然後也沒有加害於我。那些猴子們——雖然長相有點可怕,但是它們眞的很重視伯伯耶!你爲什麼不懂?爲什麼不能理解?」
顫抖的聲音如同孩子般無助。
優歌被老人的咆哮壓制,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想應該是媽媽影響我的。」
一瞬間。
優歌無法理解他再也不懂的原因,發出困惑的聲音。
「哼,我有把你設定成這麼彆扭的個性嗎?」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看來很開心。
但是雹霞卻用足以讓人沒力的悠哉口氣答道。
天空之城逐漸逼近大地,風壓越顯強勁。
啊,怎麼有這麼可悲的人呢?
去彥用滿布血絲的眼睛,痛苦地看着雹霞。
就算是這樣,那種人依然沒出現,落得毫無疑義再這裏死去的結果!我的人生——我的願望、我的生命究竟算什麼?」
「——猴子也好。猴子也好啊。」
「去渡博士,你還活着呢。」
「……伯伯?」
聲音漸漸乾涸,最後只聽得到細微的聲音。
「我想——一直被譏笑是猴子,想否定像猴子的自己。結果爲了找到能夠認同自己的人,爲了創造——而醉心於科學之中。
雹霞冷淡地回答優歌的疑問。
「最後?」
優歌挑起眉毛對渾然無所覺的他怒吼,
連優歌都沒有預料。
雹霞痛恨創造出自己的異常人工生命開發研究所到足以將之破壞。相信他一定也痛恨着去彥吧。痛恨到想要殺掉他。
吶喊聲裏面已經混着血跡了。
「嗯,博士的身體應該已經沒救了。」
「細胞已經開始壞死了呢。博士,你在尋找那些白猴的材料時,也脣邊找到古代的病原體了吧。隨便闖進密閉的遺蹟裏面,有時候就會遇到這種事。木乃伊的詛咒可是相當有名呢。
「唉,我眞想被人類疼愛我想被人愛啊!神啊,爲什麼這麼簡單的願望都不願幫我實現?我祈求過好多次了!
「我還眞事給了你令人討厭到幾點的分析能力呢!還好啦——畢竟我也碰過醫學嘛。我很清楚自己的身體快完蛋了。就算想逃也沒力氣了,那麼還不如直接華麗的死去比較好。」
「你創造出來的猴子。你眞的沒有發現那些白猴子們的體貼嗎?你一位猴子們爲什麼要綁架我?它們是希望讓你至少可以安心地走,所以才把跟你一樣是人類的我抓來,希望能讓你高興一下啊!
「原來如此——」
「呼,呵呵呵。」
「你不記得啊?哼——心裏防衛的效用嗎?雖說蓋伯克士也是爲了防止你的精神完全毀壞,伹是沒想到眞的會幫你安裝自動刪除討厭的記憶——跟猛藥沒兩樣的失憶合成藥呢。我想研究所時代的記憶應該清得差不多了吧?」
雹霞好似故意忽略這番話般,扛着優歌走到去彥身旁。去彥的身體微微顫抖,脖子上的靜脈浮起。
「……你眞的是天使嗎?」
然後神色安穩地看了看天花板——靜靜地呢喃道,
全身鬆弛,失去力氣,也不眨眼了。在充滿喧鬧聲的小房間裏——以迎接人生結局來說,是個氣氛有點不太搭調的舞臺上,充滿罪惡與悲傷的博士永遠安息了。
因爲這回答太乾脆了,去彥笑得很妙。
「伯伯的態度給了那些猴子們很大的傷害耶,救跟那些取笑你的人傷害到你一樣!你沒有發現嗎?」
聲音認眞到甚至讓人害怕。
去彥感到胸口一陣疼痛。
所以她才大叫。用誠摯的聲音。
當然,她心裏其實是理解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但是她無法認同,也不想認同,所以只能困惑着。
瘦弱的老人一臉茫然。
「不對。」
雹霞溫柔地摸摸優歌的頭髮,道出事實。
「不對、不對,你錯了!」
「雹霞。」
去彥用難以置信、如同置身夢中的表情看着優歌,低聲說道,
聽到優歌的怒吼,去彥相當困惑地安靜下來。
「也罷,現在的你叫什麼?」
比優歌還不幸的人,就在眼前。
「啊?還算蠻幸福的啊?」
空虛無力,悲慘寂寞的聲音。
優歌「呼」地喘了口大氣。
雹霞蠻不在乎答道。去彥苦悶地笑着說,
自己也覺得自己的聲音很孩子氣,一點說服力也沒有。爲了這個,她好似要扯碎肺部一般奮力地吼着。
「……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呵呵,神這傢伙創造出來的命運,到底要多麼捉弄人才甘願啊——但是,也不錯……」
「就是猴子們啊!」
「不過馬上就會死了吧。博士,你不逃嗎?這座城堡正朝地面墜落喔。」
「對我這無藥可救的人生來說,事可遇不可求的瘋狂結局。」
悲痛、嘶啞的聲音充滿好像要四歲喉嚨般的悲傷之情。
低聲說完之後,突然動也不動了。
優歌直到剛剛纔察覺到這點。思考過猴子們的行動之後,得出的結論便是這樣。當然也可能是誤會,眞相到目前依然不明——但是優歌卻深信如此。
「優歌。」
「重視這樣的我,像猴子一般的我的存在,究竟在那裏?」
去彥他——眞的是快死了。只見他瘋狂地咒罵神,對自己的人生絕望,不斷詛咒世界,漸漸死去。
「你現在——幸福嗎?」
「……他死了。」
「在、在哪裏?」
我爲了實現願望做過許多努力!但是神竟是如此不慈悲!我的人生究竟有多少價值?生得想猴子,活得像猴子,連死都要死得想猴子嗎?這就是我的命嗎?」
不帶任何感情的平淡聲音。
優歌緊緊抓住雹霞。在她有生以來,這應該是第一次眞的動怒了。
「羅貝斯?你有這樣叫過我嗎?」
「所以你既不會孤單地死去,也不會永遠孤獨啊!你死得很幸福耶!很杓可以被這麼多對象重視的耶!伯伯,你太任性了啦!爲什麼這麼難過?爲什麼這麼絕望?」
猶如懺悔般的聲音。
然後像連珠炮一般說道,
免疫力差的博士很快染病,然後就像現在這樣逐漸步向死亡。依我來看,他的壽命早就該結束了。現在博士還活着,眞的事醫學上的奇蹟了。」
眞的不是自願受到情感影響。
「快樂、快樂,快樂過頭了呢,甚至讓人覺得不愉快。對了博士,不要叫我什麼十三號。我不喜歡被人家用數字稱呼。」
雹霞靜靜地觀察着他,最後嘆了口氣。
房間明明就跟城堡一樣墜落着,這兩個人明明就三年沒見了,明明應該彼此憎恨着對方,但是兩個人卻像是一天到晚見面的老朋友一樣聊着天。
說着難以理解的複雜話題。
雹霞沒說什麼,只是很微妙地保持安靜。
這已經是孤獨士的自言自語了。
「我不知道你來做什麼,是爲了可以像你對蓋伯克博士一樣來殘殺我呢?活着只是想到這裏來看我呢?雖然我沒興趣知道——但是我覺得最後可以遇見你,是一間值得高興的事。雖然很意外。」
這是愛操心的家長關心許久不見的兒子的口吻。
去彥那張如死灰般的臉轉向雹霞,不知爲何,他竟然再笑。
總覺得他的聲音帶有幾分親近感。
優歌把想叫的事情都吼完之後,突然覺得很丟臉,滿臉通紅地磨蹭着雹霞的側臉。連她都覺得做出不太符合自己風格的事?
瘋狂的博士——去渡去彥露出擺脫詛咒的清朗神色。
「伯伯爲什麼沒看到?爲什麼誤會?笨蛋、笨蛋!伯伯身邊不見有了嗎?很重視你的存在——明明就有希望你能幸福的存在啊!」
「……我沒想到可以再見到你。」
優歌因爲看不下去了,扭曲着臉龐叫道:
「我很羨慕你呢。」
「呼呼呼,媽媽啊——我有聽到傳聞。十三號,我看你每天都過得挺快樂的嘛!」
「雹霞啊——原來如此,是中國的武神……不——應該是從惡魔來的吧,這名字是誰取的呀,意義深遠喔雹霞啊。」
「喔,那麼——就像以前一樣叫你羅貝斯吧。」
「啊——」
明明就是背叛自己的可憎博士。
相遇之後,明明就沒有多親密。
好奇怪。太奇怪了——情緒突然覺得很悲傷,很空虛。
「——是喔。」
小聲說完之後,優歌哭了。
依照約定哭了。
◆ ◆ ◆
就像考完試之後要打分數一樣——宴會結束之後也得收拾殘局。在盡情大吵大閙之後,負責善後的工作可是苦差事,甚至是酷刑,就連兇華都露出極度不耐煩的表情。不過這是報應,請你儘管受苦吧。
一如往常,荒誕無稽的宴會原則上告一段落。隔天,天空之城墜落,使鳥哭島改變外型,同時也帶來一羣發傻到快要掉下巴的白猴子。
它們正在兇華的三寸不爛之舌辯駁之下,相信亂崎家於天空之城墜落並無關係,但是失去去渡去彥這個主人之後,不禁令人懷疑它們今後是否能正常生活。
兇華在因天空之城墜落而撞出一個大坑的鳥哭島中心,飯店正面處,一臉不耐地看着排排站的白猴們。
「……你們這些傢伙,爲什麼麼會來拜託本姑娘兇華?」
白猴們帶着求助的神色圍住兇華,好像正在問兇華「自己今後該如何是好」。凰火併沒有異常到可以接收念波,所以無法得知它們的對話內容。
去渡去彥死後,這些猴子們似乎變得很依賴兇華。它們因爲喪失主人,所以逐漸無法安定自我。關於於這一點,兇華給了它們飯喫,又可以與它們溝通,所以猴子們應該是本能地認爲只要跟着她,就不用擔心沒飯喫,也有個人可以帶領自己。
這道理並不難懂。這些爲了照顧去彥起居而被創造出來的猴子,如果沒有服從於某人就會覺得不安。性格如何姑且不論,但是它們能感受兇華相當吸引人的魅力特質,也並不奇怪。
只是,她原本似乎也打算欣喜地說出老套的「愚民們,儘管崇拜我吧,哇哈哈哈!」這一類的話,並且建立獨裁政權,但是亂崎家一行對鳥哭島來說畢竟是外來之客。可以的話,眞希望可以早一秒離開這個瘋狂的島嶼,而兇華也不至於沒志氣到樂於支配猴子,她一臉困窘得看着凰火。
「凰火……」
凰火當然笑得像個聖人一般答道:
「自己種下的因,就要自己承受結果。」
「凰、凰火!你這個冷血男!我沒想到你竟然是這種人,眞是看錯你了!你老婆有麻煩了耶,就算有人叫你舉起地球,你炤做也是身爲丈夫的——」
「嗯,凰火,高興吧!我想到一個妙計了。」
「呃——等、請等一下下啊!」
兇華得意地叉起雙手,用「行動電話」對所有人說話。這聲音連凰火和西倉都聽得見。至於孩子們,則應該在飯店裏面收拾行李準備回家。他們還以爲今天就可以回去了,眞是可憐。
猴子們信了兇華的謊言,齊聲歡呼。
「不過——救援隊來到可能性眞的很低嗎?」
「啊——」
「不,不會,爲了重要的亂崎家各位,我想救援的客機應該很快就會從其他機場從出發——」
「你想到的事情不是都沒好事嗎?」
「那個——凰火先生。」
兇華一臉哀悽。
「那就是這個皮耶爾啦!」
他又沒有作錯事。
「兇華,這不是西倉的錯把,不可以丟這種會打死人的石頭。而且就是要有天數限制纔好玩啊!也就是說,我會失去大半夜跑到便利店毫無疑義地看着漫畫,活着在高速公路上狂奔尬過汽車創造都市傳說,還有幫在家裏客廳午睡的凰火臉上塗鴉等,這些頽廢太太每天很理所當然的生活樂趣嗎?」
西倉甩甩垂在頭邊的辮子點頭回應。
凰火悲慘地嘆了口氣。
惡性細胞騙人C細胞會引發空口說白話、欺詐、吹牛等症狀。
他慌了,這也是當然的吧。
「我、我怎麼——這種事情,不可能的啦!兇華小姐,我無法理解您究竟在想些什麼——」
「靈異現象對策局爲了救助亂崎家——啊,因爲事先知道他們會讓搭乘的客機墜機,早已準備好的備用飛機——那家客機停靠的機場,員工據說進入無限期罷工狀態了。」
西倉注視着猴子們。強迫出生在世,只能聽從去彥指示而活的生物兵器們。西倉雖然好像想到什麼,但又馬上皺起眉頭,接着像是死心了——但是卻又帶着展望未來的神情微笑道,
而且食物會用光,毫無疑問,是兇華的宴會造成的。
「我認爲,那是因爲兇華的腦漿裏有着一般人類所沒有的細胞。好比說騙人C細胞一類的。那種騙人C細胞有着破壞大鬧內掌管罪惡感官部位的功效吧。」
凰火從旁邊單手接下這顆不算慢的石頭。
凰火徹底忽視兇華,目光轉到從飯店大門走過來的西倉身上。
「很遺憾,本姑娘兇華又不得駐足此島的理由。雖然很想指引你們——但似乎不太可能。」
他笑得像神佛一般,對根究就是萬惡根源的老婆說道:
「你說話挺過份的耶。要是傷了本姑娘兇華纖細脆弱的心該怎麼辦?要拿你的命三條來還我治療心傷的費用喔。」
「你們眞的是多災多難。失去主人的悲傷、寂寞、失落感——本姑娘兇華可是感同身受般深痛地瞭解啊。」
凰火發現最近自己越不高興的時候,表情越溫柔。
「怎麼這樣——這種做法太蠻橫了啦。對、對我來說——」
皮耶爾啊,你並不像你自己認爲的這麼渺小。包括你做菜的本事,每當遇到狀況時你表現的行動、思考——本姑娘兇華都相當認同。你是個適合當王的人,只是你自己沒有發現而已。」
兇華叉着手,自大地對慌亂的他說道,
「你這麼希望我殺了你的話就不要客氣,只說如何?嘿嘿,本姑娘兇華若然是全知全能啊。在這無技可施的惡劣情勢之下,還可以想到足以翻盤的妙計。猴子們,聽好了!」
基本上客機還是壞的,沒辦法回去。要回到心愛的溫暖小窩,只能以來靈異現象對策局 救助。這讓凰火重新體會到自己眞的遇難了。不過也因爲遇到太多倒黴事,是不是遇難反倒
「本姑娘兇華在此宣告,兇華人民共和國獨立!」
情況糟到極點的夫妻感情有如從斜坡上住下滾的石頭。在這一觸即發的狀況中,只有猴子們求援的聲音不休休。
「……」
「但問題出在食物上。」
說不定,他是第一次像這樣受到他人認同。兇華的話明顯地動搖了他。
推了西倉一把之後,她像貓一般笑了。
這個話題還要繼續啊?
「這麼有趣的玩具,可不是隨隨便便就找的到的啊!」
「廢話。哎呀,你安啦。我回去之後會威脅國家認同兇華人民共和國獨立,並且會讓它們提供食物與客機。這麼一來,就可以打發不少無趣的時光了。」
「……兇華小姐眞的很任性。」
白猴們露出不安的表、情,兇華則是很可靠地微笑說道,
凰火滿臉愁容。建立一個滿是妄想的國家不太好吧!
沒想到,她竟然直接指向西倉。
兇華反而一副拽樣地說道:
得意忘形地說出不得了的話。
然後那個亂崎兇華呢。
兇華抓起腳邊的石頭往西倉扔去。
「誰要罷手?」
家族聽到西倉的話都放心下來。
「唔……」
兇華也不等他回答,又徑自將聲音變爲念波。
情況好像有點不對喔。
另一方面,凰火等人因爲這出人意表的話而困惑。凰火心想:該不會是想要遍個大謊話——騙過它們吧?與是連忙叫了兇華。
「還『就是這麼一回事』咧!去死吧!」
「皮耶爾啊,你先安靜。你有沒有聽過君權神授的例子?王的地位自古以來都是神所賦予的。反正,我看你要是回去日本,也只會被惡劣的同事欺負,在不知道自己存在意義的情況下虛度光隂。
「是喔。」
兇華的演講對單純的猴子產生極大效果,猴子們好不懷疑地歡呼。兇華心滿意足地看着它們,轉過身子朝這邊走來。
「皮耶爾是國王,你們是國民,本姑娘兇華是神!法律自己想。看我賞賜名爲自由的寶石,給過去一直受到去渡支配的你們!」
「——今後該怎麼辦,由你自己決定。你不用再看人臉色了。能不能用你的善良和體貼,拯救那些可悲的靈魂呢?」
「負擔太重?這種事情是誰決定的?世俗、世俗,太嫩了你!且看本姑娘兇華幫你撕下被世俗眼光貼上的標籤!
「我從之前就想說了——」
「那邊那兩個,等等準備受死吧。」
「你們失去主人,想要依靠本姑娘兇華,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爲本姑娘兇華是神,只要我願意,我用一根手指頭就可以救贖你們。很簡單的呀。」
「你還是把貴重的人生用在有點意義的事情上比較好。」
西倉極爲困窘地說道:
而西倉突然接受到白猴之王這莫明其妙的職位,瞬間無法理解,呆在原地,但是立刻瞪大眼睛說道,
「兇華小姐爲什麼可以這麼認眞地說謊呢?」
「啊,兇華,你還活着的時候——只要你還活着,就會讓衆人陷於不幸之中呢。像你這種人根本就是宇宙的毒害,希望你能立刻死去。」
並且深思。
「這是什麼意思?就是說現在起的幾天之內——一個不小心會拖上幾星期、甚至幾個月,我們都得在這個只有海與森林的小島上,被這些只有蠻力的猴子圍繞,等待不知道幾時纔會來臨的返鄉日嗎?」
西倉默默聽着兇華強硬的話語。
「——兇華,玩弄世界很危險的,不要這樣吧?」
但是——要是你留在這裏,雖然是猴子國度,但你還是一國之王。我想哪種人生比較有趣,應該很明顯吧。」
「我想內心纖細的人並不會這樣威脅人。」
「你說啥?」
西倉勉強擠出話來。
無所謂了。
「也就是說,短時間內無法前來援救。」
「是——是啊,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兇華用一如往常的演說口吻,對喪失主人,已經完全失去自主性的猴子們說道。猴子們猶如聽取神啓一般,靜靜地看着兇華。
兇華若有所思地看了猴子們一會兒,拍了一下手。
非常抱歉——西倉用蚊子叫般細小的聲音道歉。
凰火稍稍扳起面孔,但還是隨和地轉頭向西倉。
兇華這次也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情,一邊一副很難以啓齒的態度對凰火小聲說道,
「是,聯絡上了。只是——應該說出了點問題嗎……總之發生緊急事件了。」
「今天本姑娘兇華在此宣告!你們的王去渡去彥已死,但是——比他更棒的王,皮耶爾·西倉將會引導你們到幸福的過渡!今天不是結束,而是開始!是通往嶄新未來的第一步!」
「好了——」
「兇華?
「西倉先生,你有向靈異現象對策局請求救援了嗎?」
「但是,放心吧,本姑娘兇華會指定一個代替我的人,成爲你們的王。你們要是服從於他,這座島就可以遠離災難,並且保證你們永遠可以享受美味的料理,與平安的生活。」
「之前的作戰——把飯店的儲備糧食都用光了這樓下去不消三天,我們就會沒飯可喫了。而且——光是我們還好,要是算起白猴們的份那是眞的完全不夠。加上猴子要是餓過頭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所以,那個……」
凰火滿面愁容,兇華也不吵鬧了,神色緊繃。
「咿——」
兇華聽到他的話之俊突然叫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