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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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着複雜的心思和艾德華道別後，回到歐路卡女子學院的宿舍。

薇若妮卡應該對我打掃到一半突然消失很生氣，然而我卻沒有心情去顧慮這件事。

0;艾德華要和帕蒂私奔……1;

我知道．說比做簡單太多了。帕蒂是瓦多達拉的公主，而艾德華則是英國報社的記者。

而且．目前印度正企圖從英國手中獨立。區區一個平凡的英國人以及瓦多達拉的公主。哪有那麼簡單就能逃出印度啊……

0;不管艾德華多有本事，都是不可能的……1;

「不過．我必須和她談談。」

我一心只想當面和帕蒂說個清楚，爲了尋找應該在宿舍裏的她，而走遍聊天室及刺繡房。

在找了好幾個想得到的地方後。我想起還有一個地方還沒找過，便爬上五樓。

如果她的興趣是拍照，應該會想將那裏的風景納入收藏纔對，這一點我非常有信心。

那就是我和卡莉初次見面的地方。

0;果然在這裏。1;

爬上閣樓打開天窗後。她果然在那兒。

帕蒂坐在綿延不絕的屋頂上。呆呆地遠眺闊展在眼前的王國。

她最得意的黑色CONTAX相機依然懸掛在脖子上。

「帕蒂。」

我的叫聲引得她回頭一望．驚訝地張大眼睛。

「哎呀，夏綠蒂。」

前一刻的憂愁表情就像是沒發生過一樣。帕蒂臉上立刻浮現開朗的笑容。

「是卡莉告訴我這裏的，我偶爾會來喔……很漂亮呢，真是太適合拍照了。」

0;帕蒂……1;

我從天窗爬出來。站在屋頂上，接着走到帕蒂身邊。

「——他還說他沒辦法就此放棄。」

我說道：

但是，卻連那個孩子都被拋棄了。

——全都是爲了英國這個國家。

我有點驚慌失措地回答道：

由於帕蒂確實瞭解狀況。我這才鬆了口氣。

「去英國留學．並且到公立中學唸書，一直是我的夢想。不知道那是什麼時侯的事了，我在偶然下得到祖父的舊相機，便沉迷於攝影的世界裏了。即使身爲女孩子，卻還是希望有一天能成爲一位攝影師。」

「所以．現在這裏就像天堂一樣，而且我也當上一直很憧憬的跑腿生了……雖然這裏並不是公立中學，卻有着很多類似的規定，讓我覺得非常興奮。如果還能度過萬聖節、並且喫到國王的派，那就真是太完美了。」

帕蒂淘氣地吐了吐舌頭。

帕蒂臉上的笑容隨即隱去。換上一張很認真的臉。

她低聲呢喃着。

「這個嘛，說不定能獨立，也說不定不能獨立。並不會因爲我去了海得拉巴，就立刻發生任何變化。只是，現在藩國最需要的就是同胞團結一致，因此爲了國家，大家必須盡一己之力纔行。」

哇塞!她興奮地雙手合十。臉上熠熠生輝。

「我好高興，內心也不再迷惑。」

「皇室的人就是會給人這種印象嗎?不過，現在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了。我的阿姨和父親都是畢業於英國的學校。就連我，之前也一直很想依循他們的做法……」

0;束縛着帕蒂的，是一種責任感。1;

帕蒂瞬間整個人僵住。

帕蒂向我說明薩拉遜風格的意思，那是一種印度獨特的混合式建築風格。在建築的世界裏，可以將印度、回教、以及英國融合得恰到好處。

「哎呀。你已經知道啦?」

艾德華確實也說過同樣的話。

帕蒂的表情在不知不覺中，又恢復成同年齡女孩般的活潑靈動。

美國!

「但是，來到這裏以後，我卻開始猶豫不決。」

「——你怎麼會知道他的事?」

「帕蒂……」

「當然想囉，我想跟隨他到世界各地去旅行。他是個居無定所的人，他說他從小就失去母親，一直在學校裏生活。所以，他問我要不要到一個嶄新的國家去；他還說，如果這個國家的歷史令我感到痛苦的話，他會帶我去一個沒有歷史的國家。」

「關於結婚這件事．我並不會覺得很不可恩議。在印度，就算不是一皇族成員，也多是用古星術來決定對象，甚至有人是在婚禮當天纔看到對方長相的呢。所以，我並不打算裝可憐。

「你說的那個認識的人，是指艾德華對吧?」

我覺得那種表情真的很美。

我回視着喫驚無比的她。接着．帕蒂臉上逐漸浮現一抹笑容，用一種前所未見的表情。很幸福似的嘆了一口氣。

「如果……如果你就這樣去海得拉巴．印度會如何呢?印度就能獨立了嗎?」

0;明明就沒有拍照的意思。1;

我彷彿能感受到她心裏的不安，一時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語。

「咦……?啊啊，我正好想要獨處一下。更何況，我本來就不喜歡被一大羣人圍繞着。」

她困惑地縮縮脖子。

媽媽在國家的命令之下拋棄了我，成爲印度國王的情人；接着。又在國家的命令下，生下國王的小孩。

帕蒂深愛着艾德華，爲了延續這份愛，而不得不拋棄祖國。

「我好高興。」

從她的樣子看來，似乎是心生戒備了，因此我只好簡單將和他認識的經過、以及如何得知他們倆事情的梗概稍作說明。

就在我正想說出「不是這樣」的前一秒。

「……你要和艾德私奔嗎?」

對於我所提出的迂腐問題，她笑着回答：

帕蒂還沒完全下定決心吧

不得不將一切推到父母及國家頭上，當個卑鄙小人。

「還有呢?他還說了什麼……?」

「他有說我是個怎樣的人嗎?該不會說我很頑皮吧?」

「是啊。而且。他還說會拿舊報紙給我讀。還有……」

她彷彿呼喚神的名字般歌頌着。

她的年齡。根本就還不適合那種笑法……

「果然每個不同的學校，都有自己的遊戲或是習慣呢，太棒了!」

雖然我很想盡量輕描淡寫切入主題，不過聲音好像還是顯得有點僵硬。

帕蒂那染成金黃色的側臉，更是得意地閃閃發光。

「啊啊，就是你從大象身上掉下去．迷路之後所發生的事情嗎?」

帕蒂像是非常意外地杏眼圓睜。

「你是個公主耶?」

「我真的對你滿抱歉的。」

「之後，他每次只要一來瓦多達拉，我們就會約在皇宮外見面。但是．隨着我婚期越來越近，我們也越來越難見到面了。」

她筆直地拾起頭來，接着說道：

「該不會是已經刊在報紙上了吧?傷腦筋——這樣一來，說不定會被提早叫回去呢。」

因爲身爲公主的責任、站在已經訂下婚約的立場的責任，令她難以拋下印度。

0;爲了國家!1;

「即使不顧大家的反對來到邦達裏寇特，猶豫依然沒有消失。再這樣下去，我還能將所有事情都推到國家頭上，一個人逃走嗎?更何況，印度目前正處於緊要關頭耶……?」

當時，我的腦海裏又清楚浮現，在紅茶夫人事件中，所揭發關於媽媽蜜莉森的事情。

我知道自己臉上的血氣瞬間退去。

由於那真的是非常細微的聲音．因此轉眼就被屋頂上的強風帶走．吹向大海去了。

帕蒂做了個雙手緊緊按在心臟上方的動作。

「我第一次遇見艾德華。是在兩年前的灑紅節。」

「原本是想盡情享受祭典互灑紅粉的，誰知道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就連心也被染紅了。之後，我成天想着他的事。」

之前一直很想……我發現她是用過去式述說這件事情。

我的直覺這麼認爲。

她雙手緊握住垂掛在脖子上的CONTAX相機。

「……好想待到蓋伊·福克斯之夜過完爲止喔。」

「很可惜。這裏是不過萬聖節的喔。雖然如此，不過我們在蓋伊·福克斯之夜時，會舉行更刺激的遊戲。」

但是，我卻認爲這跟愛不愛國完全是兩碼子事。

那就是一種叫做戀愛的情感．會讓所有女性都表露出來，而且不是戀愛之情便無法呈現出來的陶醉神色。

她彷彿受到吸引似的看向太陽。

我點點頭。

……我想交一些普通朋友。」

只是，在結婚之前，我想快點製造一些回憶。一旦丟了海得拉巴，就無法踏出後宮半步了。

「在那以前，我始終認爲自己總有一天必須放開這段戀情，而呈現半放棄的心態。而且，我也知道爲了印度，自己不能做出太輕率的事情。爲了讓印度能夠獲得獨立，我必須將自己的戀情貢獻給卡莉女神纔可以。」

「你竟然會單獨行動，還真是難得耶。」

「咦?」

「明明以爲自己不再迷惘了，但是曾幾何時。猶豫又從內心的縫隙間滲出一絲黑暗，不停反問自己，『真的可以嗎?這樣真的沒有錯嗎?…

「接着。我在皇宮裏收到他寄來的照片，那是一張麥索爾的薩拉遜風格皇宮照片。那張照片讓我更加明白，原來他也抱持着和我相同的心情，因此我簡直是高興到坐立難安……」

「……因爲你要結婚了嗎?」

我看到帕蒂那似乎已經放棄一切的微笑，胸口突然一陣緊縮。

說完後．刻意舉起相機。

「原來如此，你就是在那個時侯遇見他的啊?」

或許是我內心的低語傳達給她了吧，只見她轉頭看向我，用一種很成熟的表情微笑——就像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樣。

「他……是怎麼跟你形容我的啊?」

「呃。這個嘛……沒錯，他好像說過你很愛胡來，而且還是個野丫頭。」

帕蒂以一如往常的甜甜笑臉說出這句話。

另外。或許還有一點點羨慕吧……

「——就在最後一天，他說出：『下次，我想帶着你一起去旅行，你願意嗎?』這番話。」

「所以，我有在反省自己做出的許多蠻橫行爲了。像是突然說想玩枕頭戰、或是更改合唱課的歌曲之類的。因爲我昕認識的入說過．公立中學經常唱那首歌……所以才……」

「還有呢……?」

「反正．這大概永遠都不太可能辦到了吧。」

帕蒂將隨風飛揚的頭髮撥到後面，並且把視線移向大海。

「這樣啊．他是這樣說的啊……」

「帕蒂……」

她突然偷覷着我的臉問道：

0;討厭!1;

也許這就跟艾德華所抱持的感覺一樣．是種幼稚又任性的潔癖感吧?

但是，爲什麼就不能順從那種感覺呢?

爲什麼，非得放棄那種感覺不可呢?

那個稱爲人心的國家，絕不是他人所能夠操縱的啊——!

「逃走就逃走啊，有什麼關係。」

帕蒂聽到我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嚇一跳地轉過身來。

「不要把它想成是逃走就好了，只要當作是選擇另一條路，不就好了嗎?」

「夏綠蒂。」

「我在報紙上讀過，最近也有皇族成員爲了英國的情人而放棄政策婚約，私下跑到英國舉行婚禮，不是嗎?」

帕蒂有點遲疑地點點頭。

「沒錯。那就是我嬸嬸。茵迪拉嬸嬸並不喜歡瓜里爾大君．所以儘管他們的婚事都已經決定好出嫁日了。嬸嬸卻還是跟叔叔跑到倫敦舉行婚禮。」

「既然這樣……」

我看着帕蒂那雙烏亮的眼睛。

隨着壓在她肩上的瓦多達拉的重擔、還有絕望。以及一絲絲希望。還有，單純談着戀愛的女孩子——帕蒂眼中帶着這一切情感。

我不希望在那雙眼睛裏面看到任何陰霾。

絕對不要。

因此——

「我一定會盡全力幫助你們。」

在我決定之前，這句話就已經先脫口而出了。

「放心吧。你很快就可以見到他了。不過……」

「你認識他對吧?阿姆利須·信。邦達裏寇特的第四王子，他是我母親那邊的表弟。」

「——不過，那也將會是你們分開的時候。一定……」

「討厭他……」

「而、而且．仔細想想．現在已經不流行政策聯姻啦。你瞧，連英國的國王陛下．不也是爲了和美國人結婚而拋棄皇冠退位了嗎?這種事很平常啦!」

「朋友…………」

該不會是因爲他和我的母親是同一個人吧……?難道是因爲形式上來說。他搶走了我媽媽蜜莉森嗎……

我突然覺得有點害臊．一邊揮着手一邊說道：

「是啊。而且。結婚當然要跟喜歡的入啊!海得拉巴是什麼東西啊!王子又是什麼東西啊!」

我這纔想起艾塞爾曾經說過，如果是帕蒂的話，或許知道他的行蹤。

「去做吧!」

「雖、雖然那時候我真的很火大。但是……」

到底是爲什麼呢?我心存疑問。

迎面吹來的強風．只有這個時候才特別令人感到痛快。

「因爲阿姆利須也曾經這樣說過啊。」

帕蒂用有如剛見面時那般閃閃發亮的眼神說道。

「帕蒂?」

我急忙轉身面向她。

我趕緊問道：

帕蒂悄然合上她那長長的睫毛，露出帶點憂鬱的表情。

「爲什麼呢，夏綠蒂?我對你做了很多過分的事，不僅搶走卡莉，還把薇若妮卡推給你。」

「現在這個時代．不會只有我這樣吧!」

帕蒂的心沒有一絲一毫是向着海得拉巴的。連一點點都沒有。

「在這個城市?」

「不知道，我也說不上來。雖然有點言之過早。不過應該可以說因爲我們是朋友吧?」

並且放聲吶喊．差點就要掏空肺部了。

「他現在就在邦達裏寇特。」

「咦，爲什麼?」

帕蒂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你說的阿姆利須。是那、那個……」

我拉尖聲音說着。帕蒂彷彿受到吸引般地站了起來。

「嗯，他想跟你把話說清楚。他說他不希望和你之間有任何的祕密，想要誠實地面對你；不過，他又非常害怕你會因此而討厭他。」

帕蒂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的臉。

0;或者是別的原因——1;

「我也有好多事情想問他。另外。我都還沒跟他道謝呢。很久之前他曾經幫助過我，但是因爲不知道他在哪裏。所以……」

「嗯，因爲某些事情而回來了。」

帕蒂突然低喃了起來。

帕蒂的臉上．逐漸出現與年齡相仿的表情。

「爲什麼……」

我們並肩站在屋頂上．面向大海揮舞着拳頭。

「真、真的嗎?」

「我要做啦!」

我們兩個入不約而同地深呼吸。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那些堆積在心裏的沉悶情緒．突然間一掃而空了。

帕蒂聽到我所說的話。稍微張大了眼睛。

「不過什麼?」

「他也非常想見你喔。」

「沒錯沒錯!王子是什麼東西啊!」

然而，她的低喃速度實在太快了，因此始終沒有傳到我的耳朵裏。

然而．並非如此。

如果帕蒂能說是爲了自己而嫁去海得拉巴就好了，這樣一來，我就不會將媽媽和自己……還有阿姆利須的處境都重疊在她身上了。

從她的口中，突然出現出乎意料的名字。

「說的也是。」

「既然你願意幫助我，我也有種什麼都做得到的感覺了，夏綠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