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卡莉》 · 高殿円 · 9781 字
隔天,红茶夫人——亦即琳达·卡斯尔顿夫人,在商馆内某仓库自杀的事情,立刻传遍整个王国。
人们纷纷揣测她自杀的理由。
根据警方的调查,琳达受到失去独生子艾迪尔的打击,精神便开始逐渐崩溃。
她为了得到救赎,在周遭朋友的建议下,改信与丈夫相同的印度教。
但是,不幸却接连而来。她的丈夫被英军蒙上侵占的罪名。最后在单人牢房里自杀死亡(虽然不管怎么看,他的遗体都像是受到严刑拷问致死的)。
以这件事情为契机,琳达开始致力发展事业,短短十年内便迅速窜升为印度社交界女王。
之后,卡斯尔顿红茶的事业,便由一些重要官员继承,而她的财产也被处分掉。因为她经营红茶事业获得的财产,大部分都捐给学校,所以我就读的欧路卡女子学院,也分配到大量遗产。
「母亲为了教读高中的爱子,从印度将最高级的茶叶寄到伦敦,这就是卡斯尔顿红茶的开端。希望能够为你的餐桌,点缀最高贵的香气和色彩。最重要的,是能为家人们增添温暖吧……」
盛装卡斯尔顿商标红茶的木箱上,刻有这样的句子。
由她一肩挑起的「城堡商标」,今后也会在亲友的继承之下,继续为餐桌增添色彩吧……
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忘怀她最后所说的那句「要和儿子去同一个地狱」。
在基督教的教义中,自杀者的灵魂无法到达天国,只能坠落于地狱。琳达却放弃活着接受审判,宁愿选择和儿子相同的死法。
宗教的问题是很难理解的。国家与国家之间的竞争,大多是由于金钱、权力、或宗教的原因引起的。
(愿他们一家三口,至少还能够在同一个天国相会……)
我生平第一次对于只能这样祈祷的自己,感到非常无力。
「夏绿蒂。」
突然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抬起头来。
「卡莉。」
便看到我的室友正站在我们房间的门口。
她一入往常温柔地凝视着我,并且说道:
(荷莉叶妲和小满她们不会回来了吧……)
我像是在升旗般说道。
我不禁怒火攻心,冲到她身边。
这句话打消了所有我正欲说出口的话,那真是一种非常残酷的说法。
「我就算回伦敦去,也一点都不会感到幸福,因为那里没有你,也没有荷莉叶妲和小满啊!」
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书,那是艾蜜莉·勃朗特所写的《咆哮山庄》。曾经由劳伦斯·奥立佛及玛儿·奥白朗将它诠释为电影。
「你说过你想成为小说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曾经这么说过对吧?」
然而,为什么现在看来那么寂寞呢?
「我不要英国也不要印度!我不想住在那种地方!为什么你都不了解我呢?」
我在还没喝卡莉和好的情况下,迎接必须回伦敦去的日子了!
我点点头
「这样很不错啊。」
「我有一些话不得不告诉你。」
依旧年轻漂亮的露西阿姨,眨着一双玲说和妈妈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说道:
然后,战争开打了。
「咦?」
「听说你有话要告诉我?」
(这个也带回去当作纪念好了。)
——我对卡莉提起此事。
凑巧的,我之前那封信抱怨着想回英国的信件,过了两个月才终于寄到了露西阿姨的手上。
这样严重的事态,也在我们狭小的生活空间里燃起了一丝火花。尽管仍是暑假期间,但因为英国突然加入战局,使得很多学生迫于无奈,只好提早回国。
「你说过总有一天要将我的故事写出来,你说过你想写,也说过想写关于东风之神的故事。」
「我会写信给你。」
(想在她的身边对她低语,跟她说对不起…)
如果能够像这样开口道歉……
对不起,卡莉……。是我说得太过分了,请你原谅我吧。
接着,又传来另一件令人惊讶的消息,那就是我的阿姨露西,竟然从伦敦来接我了。
「你会去念瑞士的寄宿制女子学校对吧?我已经从你阿姨那边听说了。瑞士是个好地方,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而且和印度不一样,那里没有战争」
「你、你真是的,明知道是那种场合,竟然还因为喝酒而醉倒在人家的屋邸里,真是淑女之耻、学院之耻啊!」
「但是卡莉……我、我……我还是…」
她仿佛很困扰的凝视我。
但是……
(至少要跟她们说句再见的啊……)
「夏绿蒂……」
稍作思考后,我决定将从荷莉叶妲那里拿来的诡异药瓶,当作礼物带回去。经过万般苦恼之后,我提心吊胆地将卡莉放在床底下的宠物水蛭,一并装进行李箱里。
「呃,因为,那个……」
她好像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对我说「这样比较好」。
对我来说,还有一个非道别不可的人。
「我想住的地方,一直、一直都是卡莉的心里啊!」
明明认为只要身体紧紧相依,心情就会如同体温一样传递给对方,甚至有时候还会觉得只要一个眼神,就可以传达心情。卡莉格特--我明明是这么、这么地喜欢你啊!
我的眼睛里盈满泪水,害我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我一直好想快点跟她和好。那个时候--和艾塞尔一起去参加排队的那晚,虽然因为我反应过度,而引起了情绪化的口角;但即使我身在晚餐排队之中,也一直很想跟她道歉。
我将每一件充满回忆的东西拿在手上,接着叹了口气。带来的东西之中,大部分的点心都已经消耗掉了,装着佳发饼干,糖果和小饼干的盒子里面的东西,早在晚上常常举行的茶会里,装进我和荷莉叶妲她们的胃里了。
「因为,我不能把你丢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夏绿蒂,瑞士有一所很不错的寄宿制女子学校,那里既没有战争的烦恼,也可以在很好的环境下学习哦。当然,也有棍网球课程可以上,你在信里面有提到吧?」
那一天,明明就在脑海里描绘了无数次;跑到她的身边,像平常一样用手抵着她的耳朵。
世界又再度一分为二。一边是德国、苏联、意大利,另一边是英国、法国、美国等…就算在这所欧路卡女子学院,也一定有人拥有与英国敌对国家的亲人。
再过不久,学院的书架就要结束了,荷莉叶妲和小满会怎么做呢?也许不打算再回到学校了吧?或是等到她们回来以后,却听到我已经回伦敦去了的话,大家会怎么想呢?
因为她一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样子,让我不由得恼怒起来。
所以露西阿姨打算无论如何都要带我回伦敦。
「卡莉,我可是要回去了哦……?」
然而,塞不进去的东西还有好多,大部分都是荷莉叶妲和小满她们给我的东西。
就在九月三日当天,英国正式向德国宣战。
「夏绿……。」
「幸福是什么?」
我的内心实在太过苦闷,便大声打断她的话:
从楼梯下面,传来露西阿姨催促我的声音。
她似乎非常清楚英国一旦宣战,印度就会分成回教和印度教两派,将会成为比任何地方都要激烈的战地。
接着,那一天终于来临了。
「怎么会?什么叫做比较好……」
「我很期待你的小说哦,因为如果出书的话,我就会觉得无论何时都能见到你。」
我还在犹豫。如果卡莉叫我不要走,即使我必须说服露西阿姨,也不打算回伦敦去了。
笨蛋、笨蛋!卡莉大笨蛋!为什么不了解我的心情呢?原本以为非常简单的事情,为什么现在就是做不到呢?
(竟然……我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回去,真意外……)
我站了起来。
「我觉得无所谓吗?即使再也见不到我……」
结果,我们后来也没能确实和好,就这样过了一段尴尬的日子。
「……你要写小说对吧?」
卡莉不发一语,像在忍耐什么,露出仿佛身体里藏了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大物体的表情,只是对我微笑着。我感觉到自己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卡莉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的样子,只见她微微颔首说道:
这次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卡莉却没有说出我想听到的话。
「我可是要回去了哦,说不定不会再见面了哦,你真的了解吗?卡莉!」
我咬住她言语上的漏洞。尽管心知肚明一旦说出这种话,我们只会离和好越来越远,但我就是控制不了。
「…夏绿蒂。」
尽管已经取得了外出许可,但我还是被魔女夫人狠狠训了一顿。
我向卡莉说道:
「好、好了!阿姨,等我一下!」
卡莉的黑色眼瞳只是一味的盯着我看。我心想:啊啊,是玛瑙般的眼睛,是那么令我朝思暮想的美丽眼睛……
「既然你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最好趁那里还是个很温暖的地方时回去,并在那里幸福的过日子,对你比较好。」
「如果就这样留在印度,你的立场会变得很尴尬啊。」
我一边匆忙将东西往皮箱里塞,一边转过上半身回应她的催促。
「夏绿蒂,准备好了吗?」
离出发时间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了,我却还无法决定要带哪些东西回去。
——晚餐派对那天晚上,我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学院里的床铺上。
我不希望让对话就这样结束,于是想尽办法接她的话尾。
尽管只在这里生活了几个月而已,但我身边的东西却比来的时候要多出好多。
虽然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不过同寝室的卡莉说,当时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印度少年,用马车送我回来的。
※ ※ ※ ※ ※
我为了忍住呜咽声,只好躲在楼梯后面紧紧缩住身体,并且闭上嘴巴。虽然前来观察情况的露西阿姨好像很担心,但她似乎误解成我是因为要和朋友分离而感到寂寞。
这样一想,我的心情突然感到非常复杂。
「嗯,我是说过,但是……」
「唉,夏绿蒂,你不是也在信上吵着要回伦敦吗?那就去瑞士吧。虽然姐夫还有工作在身,但这里对小孩来说实在太危险了。」
「卡莉是笨蛋!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还露出你什么都明白,一副不在乎的表情!」
「你要回伦敦了吧?」
「好像是这样,我也看到你最引以为傲的阿姨了。那位就是你经常提起的「露西阿姨」对吧?」
「阿姨叫我回伦敦去。」
自从那次可怕的派对以来,还不到一个月。进入九月以后,虽然夏天酷热的阳光已经日渐缓和,但是带来混乱的脚步,也在此时接近我们的小小英国。
「如果你不是英国人,也不是印度人,就会失去依靠,那是非常不幸的一件事。夏绿蒂,你只要住在英国就可以了,只要你在那里过的幸福,那么我--」
「嗯。」
当时的印度总督,甚至提出印度将会全面支持英国的宣言,造成印度国内独立运动派非常大的反感。现在,空气中仿佛蕴含着明天就会发动独立战争的紧张气息。
爱操心的露西阿姨,竟然顺道搭乘外交部的飞机(她因为身为女权运动家而广为人知),如字面上所说的飞到印度来。
我大声喊出这句话,便从宿舍房间飞奔而出。
「咦,露西阿姨要来印度?」
「露西阿姨,再等我一下下!」
我从楼梯朝底下大喊之后,一溜烟地跑向阁楼的房间。我想道别的那个人,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常会坐在屋顶上眺望大海。
「卡莉!」
我打开天窗以后,她回过头来。
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从这里也看得到她长睫毛下的眼睛,依然带着几分忧愁。风儿吹拂她长长的黑发,轻轻地飘扬着。
从那天以后,我便很少和卡莉交谈。我盯着她看。
「夏绿蒂……」
她用对我来说非常悦耳、带点低沉的声音说道。我觉得这个声音听起来,好象总是在耳边低语的感觉,所以非常喜欢。
我好希望能永远、永远在她身边听她的声音。
但是——
「我要搭中午的船回伦敦了……」
我一直到最后,都冀望她能够挽留我。因此我心想:一旦我换好外出服、手上提着行李箱,准备离开的时候,或许卡莉就会挽留我了。
然而,她却没有这么做。
她和初次见面时一样,眯着漂亮的玛瑙眼瞳,向我柔柔一笑。
「……保重。」
卡莉只是间断的说了这句话。
除此之外,就再也没说什么了。我在等待,我殷切的期盼她抛开现在强忍住的情绪,将心中的激情直接对我表现出来。
(卡莉……!)
就这样——
直到我因为停住呼吸太痛苦,而终于忍不住吸气为止,我都一直静静等待着。
「露西阿姨!」
胸口高涨的情绪,几乎快让我的身体漂浮起来。
(所以非常尊贵!)
「咦………」
露西阿姨仿佛稍作思考似的皱着眉头,但是很快便说出否定的回答。
就在打开门的时候,一阵强风袭来。
我在不知不觉间抓起露西阿姨的袖口,紧紧地捏住不放。
「阿姨,到目前为止,我一直都是在您的呵护下长大。」
我和露西阿姨将手上提着的行李,堆放在舱板拖船上后,便慢慢远离印度这块土地。上头附有圆拱状屋顶的拖船,像是滑行在平稳的波浪间,逐渐接近蒸汽船。
我就住在名为「她」的国家里,为了让她能继续住在我的心里面,我就必须待在她身边。必须接近她到足以碰触她、足以经常跟她说话的距离之下。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将我心中的感情淋漓尽致的传达给她呢?这件事令我感到非常苦恼。
我开门见山的切入话题。
我在海风不断吹拂下,战战兢兢的睁开眼睛……
我直接走下楼梯,拖着行李箱离开学院。
等了好一会儿——
「确实阿姨说的没错,印度说不定会变得很危险,去瑞士的寄宿学校肯定比较安全。但是阿姨,即使我进了那所学校,我一定依然是个孩子。不,也许会比现在聪明一点,但是,就仅止与此了。」
(啊啊,船开动了!)
「夏绿蒂,不可以!要读书的话,到哪里都可以;而且,瑞士也有一番新的世界,学习那些事物,对你也会有帮助的。现在你就先乖乖听话,和我一起回伦敦去,好吗,夏绿蒂?」
(卡莉,你等我,我还是要和你在一起,就算你说不要,我也绝对要待在你身边!)
「夏绿蒂,怎么了?怎么这个表情!」
「再见了,卡莉。」
我们也绝对不会变成那样吧。
因为只有心,才是人类不必流任何一滴血就能得到的唯一领土。
语言也很可怕。
语言真是困难。
不管今后发生多么痛苦的事情,就算人们引发战争,将所有人从那片土地赶出去,人类也不会失去自己的安身之地。
「不行,不可以。」
「夏绿蒂,你在做什么!?」
但是,如果在说话时犹豫不决的话,就什么也得不到。不管是爱情、还是信赖,还有无可取代的朋友……
「你……你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呢,夏绿蒂?我们现在就要回伦敦了耶。」
我朝着船前进的反方向,一直跑到船的最尾端,但是,我们所进来的地方是位于船肚的入口,那里已经沉到水里了。
(啊啊!)
不管露西说什么,我都不会罢手了。跳得飞快的心脏,好像要冲出身体似的,我尽可能的快跑着,想要回到风中。
外面正吹拂着像是食物焖煮过头般的印度浓郁海风。
「卡莉!」
接着……
「都道别完了吗,夏绿蒂?」
「虽然我几乎等于没有爸妈,但是我依然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不管是吃、穿还是爱情,都因为我是没有父母的可怜小孩,所以阿姨也给了我特别多的爱,对吧?」
我斩钉截铁说完,同时也切断了我对露西阿姨的罪恶感。
我猛力抬起头来,作势半瞪着露西阿姨。
承载完行李的船只,慢慢通过有如鲸鱼喉咙般洁白的峭壁旁边,正打算驶向大海。
有风的味道。
因为,人到最后还是会住在人的心里。
位于「午餐」中层的大门开启,我跨过舱板往巨大船体的方向移动。不一会儿,我和露西阿姨便被吞没在巨大船体的内部,我知道剩下来的工作,就是要将堆在舱板上的食物和水等,慢慢运往船里面。
我们两人一到邦达里寇特的港口后,P&Q公司一艘名为「午餐」,从横滨出发、抵达这里的船,已经停在岸边等我们了。印度港口的船坞大多只是虚有其名,绝大多数的船,几乎都是用舱板来和陆地连接。
「阿姨,我……还是要留在印度!」
就在这个时候,我果然还是发现了。
我说了。
「来到这里以后,我才了解到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这所学校、包围着学校的小小王国,以及来自各个不同世界的人改变了我。」
说完后,我没有等露西回应,便拿着行李冲到甲板上。
「不……」
不管我怎么摇晃她的身体恳求,露西阿姨的意志仍然像铁墙一样坚硬。
「等、等一下,夏绿蒂!」
我不顾他人的目光,继续控诉着。
那个坐在教室最顶端的十字架上,有着玛瑙般色泽的天使身影……!
「你……」
不久,便发现她的身影。
(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回到岸边呢?)
或是英国和印度对立,
我忘我的解开绑在头发上的蝴蝶结。
接着明白了。
我一边思考该怎么动摇那有如钢铁般的决心,一边拼命摇着头。
「你明白吗?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今后的印度很危险,因为英国对德国正式宣战了,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独立战争,特别是邦达里寇特,正好被回教与印度教地区南北夹攻,你应该也非常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吧?」
露西张大了眼睛,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阿姨……」
也许是因为我正露出一副剑拔弩张的表情吧,只见她突然说道:
「Because she is an only propcrty which I got by myself!」
印度不再属于英国,
我匆忙从甲板回到船内,在人潮拥挤的大厅里,寻找露西阿姨所戴的那顶蓝色帽子。
露西阿姨漂亮的蓝色眼睛,惊讶得张得老大。她仍保持着僵硬的笑容,轻轻摇摇头。
我用力按住心脏上方,希望能藉由这个动作,将我的心意或多或少传达给露西阿姨。
「我只有这个……不,在来到这里以前,我连这个都没有。那双原本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的手,却奇迹似的抓住幸福的尾巴,我找到可以和我手牵手的人了。」
戴着漂亮水蓝色帽子的露西阿姨,早已在马车前面等待我了。
然后,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夏绿蒂……」
「就仅止与此了。但是我不喜欢那样子,我想要知道世界上更多更多事情。然而,我想知道的世界,是瑞士所没有的。阿姨,请你体谅我,我想留在印度……!」
「露西阿姨,那时即使我在伦敦读了几十本书,也无从得知的事情。因为那不是靠谁的教导,而是亲身去体验的事情。我来到这里,因为喜欢上别人而哭过好几次,但也获得许多欢笑。这种感觉,使我有史以来第一次体会到的!」
「夏绿蒂,你……」
「那是我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得到的东西,那是个自闭的我,因为喜欢这个人,而自愿选择跟她在一起,怎么可以不重视这件事呢?怎么能够那么简单就放手呢……?」
「——但是,朋友不一样!」
听我这么一说,露西阿姨困扰的闭上眼睛。
「就连现在住的房子、睡觉的地方,全都是爸爸和阿姨替我决定的;还有皮箱里放的梳子、镜子和胸针,一切的一切都是阿姨给我的东西,我只拥有别人给我的东西。」
(啊啊,卡莉,请助我一臂之力!)
「那个人就在这里--所以,我没有办法离开。」
那是一句决定性的道别话语。
「我现在穿的衣服、蝴蝶结,所有的东西其实都不是属于我的,对吧?全都是爸爸和阿姨给我的,对吧?」
就再好几个拿着行李的搬运员一来一往之间,我因为想目送即将远离的印度直到最后,于是匆忙跑到甲板上。
友情也——!
仿佛中古世纪的修道院--建在陡峭白色悬崖边缘位置的古老教堂。
「在来到印度以前,我对政治之类的事情完全一无所知,即使擦肩而过的人们肤色明显的不同,却从来不曾去思考过为何会这样,不曾思考为什么不同国家的人们会住在英国,也从不曾认为无知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我过去真的很无知,还不只是这样,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么无知。我真的很愚蠢……」
如果将来世界改变,
哎,卡莉。
我呐喊出声。
由于我现在仿佛只要一说话,就会立刻哭出来。因此我只能赶紧将眼睛、鼻子和嘴巴等所有地方都塞住。
「阿姨!」
等到我终于明白,她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为止。
(啊啊,我真的要离开印度了……)
在我陷入苦恼的同时,船也越来越远离岸边……
「请体谅我,露西!」
「啊——」
附近突然传来「啪沙」的羽毛拍击声,我吓了一跳,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团白色的圆形物体。
「哎呀,尿布!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嘎!」
有着茶色尾巴的尿布叫了一声后,慢条斯理跃入海里,激起小小的波浪之后,尿布的身体便浮荡在波浪间随水漂流而去。
我认真地想着:啊啊,如果我也有像尿布那样的羽毛该有多好。
就在这个时候,载我们过来的船板出现在我的视线内,它漂浮在离船不远的地方。大概是因为下一班船马上就要来了,所以这些拖船都在那里等吧?
(对了,虽然没有办法到岸边,不过如果是那里的话,我还能游的过去!)
「尿布,等等我!」
我赶紧将手上提着的皮箱中所有的行李拿出来,抱着皮箱准备跳进海里。因为我曾经从博学多闻的露西阿姨那里,听说皮制的箱子很轻,可以浮在海面上。
然而,眼尖地发现我正准备跨越栏杆的船员,赶忙冲过来想要制止我。
「喂、喂!你到底想做什么啊?你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吗!」
「放手,放开我啦!我叫你放开我!」
咔锵!
就在一阵拉扯之中,从皮箱里(好像还有东西留在里面)飞出了一个平坦的糖果罐。那个罐子在敲到船员的脸后,盖子便波的打开,接着从里面跑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那正是荷莉也妲给我用来防身,也就是她的宠物水蛭。
(啊!)
从罐子里跑出来的水蛭,竟然滑溜溜地钻进船员的衣领中。不知道什么东西掉下来,而一脸诧异的摸着脖子的他,在得知吸附在自己脖子上的东西,就是吸血性的水蛭后,便放声大叫:
「呀啊啊啊啊啊!怎、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趁着这个空档,我嘴里念着「准备~跳」后,便从甲板上投身到大海里。
「啊啊啊!」
由于惊讶于喜悦,还有更深刻的感动,让我的内心就像魔女不停翻搅的锅子似的糊成一片。我只好想办法从那里面,拾起足以拼凑成完整句子的碎片,将之化为语言:
就在这个时候,附近突然有如鲸鱼喷水般溅起白色浪花。
「为什么要做出这么乱来的事!」
「好漂亮呢,邦达里寇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国家!」
她又说道:
卡莉的眼神颤了一下。
我们永远永远,都要在一起哦。
「——即使不能和你共赴同一个天国,也无所谓。」
那句话对我来说。就像不足为奇的招呼语。
「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在黄昏的树林里迷路了一般……」
「得救了……」
那里是,闪烁在东洋的黄金尖塔国度。
「卡莉,你看!」
但是……
即使人们失去住所,依然可以住在别人的心里……
蓝蓝的大海,就像是溶解了土耳其苏丹所精挑细选出来的宝石。
我们将额头抵着彼此的额头好一阵子,像是祈祷般维持这个动作。
好不容易喘口气的我,抬头看向有如鲸鱼喉咙般洁白的峭壁,却因为她已经不在那座十字架上面的事实,而大吃一惊。
正往这边游过来的她。朝我的方向伸出手,而我也往深的将手伸向她。
「因为我喜欢你。」
「回去吧,回到属于我们的地方。」
「不会吧,骗人,卡莉……!」
尿布也「嘎」的叫了一声。我战战兢兢回头看向浪花溅起的方向,却遇到我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惊人的一次相遇。
「可以让我住进你的心里吗?」
「哎呀,谢谢你,尿布。跟你打个商量,我能不能像坐在鸭子马桶上一样,骑在你身上呢?」
鸭子和我最棒的朋友都在那里,印度西部的藩国邦达里寇特。
话语--为了传达意思给对方时所必须的话语,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停泊在我们附近的船板拖船,朝这边开过来。看来是总算发现我们之后,赶紧来迎接我们。
你曾经这么笑着对我说过吧?
我依然紧紧抓着她,回头看向岸边。
我现在就像怀抱着金色太阳,手指着蓝色大海说道:
这是多年以后,卡莉经常问我的一句话。
「……因为我喜欢你。」
「让我待在你身边,拜托。」
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未认真思考过藏在这句话里,那更加深刻、敏锐的意思。
——卡莉,我最喜欢你了。
人的内心之所以有空隙,就是为了迎接别人住进。
我因为过于震惊,而不停来回看着崖上的十字架,以及我们正漂浮其上的大海。
耸立在绵延不绝白色峭壁上的塔街,是我在印度里见过最美丽的景象…。。。
「呃,因为、因为……我……」
「我喜欢卡莉,我觉得自己不能离开你,所以我……想要留在这里,我们约定好了不是吗?要永远在一起。」
(插图)
不久后,她战战兢兢的将手环住我的背。
「哈、哈啊,呼啊,好咸……」
(我、我不能死啊--!)
在距离我和尿布漂浮处的稍远位置,卡莉的脸竟然啪地冒出水来。
所以,人才会觉得寂寞。
与其说是话语,倒更像是呻吟。
接着,张大眼睛。
我紧紧抓着她,将嘴唇移进她的耳边,轻声低喃:
我俩很自然的说出了这句话。
是印度话。
听来不像「啪沙」,也不是「啪叽」的巨大声音,在周围响起。
我和卡莉听到双方同时脱口而出的低喃,都不自觉地看着对方笑了出来。
「……夏绿蒂,你这个笨蛋!」
大量的海水渐渐塞住我的五官和孔洞,比挨海伦打时还要强上几十倍的冲击,不停拍打我全身上下。由于落海的冲击而差点松开皮箱的我,一浮上海平面后便立刻紧抓着那只皮箱。
无数的小小波浪不断的来回拍打,夺走我们的体温。我在她怀里打了一个小喷嚏后,卡莉表现出「你看吧~」的态度,睁大她那墨黑美丽的眼睛,对我使了个眼色。
(咦,卡莉不见了?)
就这样,我贴近她到不能能再靠近的距离之下,希望能将我体内澎湃的心跳声、体温、以及心意,隔着衣服,尽可能传达给她……
「咦?呃,不会吧?她是从那里跳下来的吗?真的假的!?」
「只要此时此刻,能够在一起--」
她很难得的用粗鲁的口气斥责我。
我觉得她一心一意渴求着我。
我感受到一股揪心之痛。
吐出不小心喝到嘴巴里的海水后,眼前出现了熟悉的鸭子脸。尿布正拼命用它的鸭嘴,紧紧拉住我的衣服。
「Without you!」
有如坚硬墙壁般的强风打在我的脸上,我在跳海前用力吸了一口气后,便屏住呼吸。
「呱啊!?」
——我在这个美丽的东洋国家,度过了至高无上的璀璨青春。
「喂,你们没事吧?真是乱来的小孩!」
「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