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二十一响礼炮与公主的假期

序曲

《卡莉》 · 高殿円 · 9743 字

——我可爱的帕蒂,等你将来出嫁的时侯,我将会用这座黄金打造的大炮,为你鸣放二十一响礼炮。

很久以前,当瓦多达拉的公主克利休纳·帕德马帕蒂·卡耶克华特。还是个让爷爷抱在手上的小孩时,疼她入骨的爷爷,对孙女说了这番话。

在西印度的大国瓦多达拉藩国里,有黄金打造的大炮。

炮身长约四英尺、口径为四英寸。为了与银炮成双成对,便同时打造了四座金炮,实在是极其奢华的物品。

「以前。英国总督府前来访问我们印度的藩国时,当时的瓦多达拉王就不是很高兴了。因为瓦多达拉和其他国家不一样,不管是历史、还是富裕程度,都是印度首屈一指的。」

害怕惹瓦多达拉不高兴的英国,特别用礼炮响数来区隔每个国家的地位。例如乌代浦是十九响,而瓦多达拉则是二十一响……

此后.瓦多达拉便成了印度地位最崇高的二十一响礼炮国。

「二十一响礼炮吗……」

帕蒂,也就是克利休纳.帕德马帕蒂,从阳台上心不在焉地眺望着。闪烁金黄色彩的瓦多达拉宫殿被夕照包围住。

那个很久以前还被爷爷抱在怀里的小女孩,今年也已经十四岁了。

尽管生为瓦多达拉公主,但帕蒂在她那热爱美国文化的怪老爸身边.过着自由奔放的生活。

一般来说。印度中身份较为高贵的女性,身上总会穿着五颜六色的纱丽0;注:A sari,印度最有特色的国服1;,关在一种称为帕尔达0;注:Paldor,印度用来隔离女性的一种手段1;的无形围墙中,几乎无法接触外面的世界。

但帕蒂却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任意妄为到极点。

甚至会身穿巴黎最流行的新装、脚踩高跟鞋、手提名牌包包,一个人在外头闲晃。

0;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和父亲一样去美国或英国留学,就读圣雷那兹那样的女子学院。1;

就这样,帕蒂越来越憧憬西洋文化。啊啊,如梦似幻的寄宿生活!

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和三五好友偷偷在深夜里一边吃点心、一边玩游戏。

情人节那天,女孩子间当然会互赠卡片给对方,三不五时还可以来个枕头大战。

还要制作只有在照片上看过的万圣节南瓜灯笼!

0;没错,万圣节!1;

——就这样。

「要接好喔!」

帕蒂一直如此希望。

她用手撑住脸颊,靠在阳台的扶手上,叹了一口比海洋还深的气。

但是——

但是,仍然希望至少能拥有一些回忆。

就在几天前,帕蒂从爷爷沙亚吉·拉欧那儿听到已经正式决定未婚夫人选的消息。

「我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有人在那里……」

帕蒂不等对方回应,再度攀上阳台。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人们一边发出尖叫声,一边互洒红粉的景象。

他恨恨地朝帕蒂说道。好像还在生气。

从高约四公尺的阳台上,笔直朝着男人坠下。

「你在那里做什么?还有,你是谁啊?看起来很可疑喔?」

帕蒂脸上浮现恶作剧笑容,将早已准备好的小包包斜背在身上。努力攀过阳台。

想要成为报社记者。

所有人都是红色的。

帕蒂说道:

「既然如此,也只有逃出皇宫这个方法可行了。」

「哇!等一下……呜喔!」

帕蒂咯咯笑了。

帕蒂手上拿着俨然已经成为护身符的黑亮亮CONTTAX相机。

但是……

那是任谁也无法跟它唱反调的小小灰色纸片。和它看起来不怎么样的外表相反,它拍摄出来的东西所拥有的强大力量,是至今仍被困在帕尔达帘幕中,忍辱偷生的印度女性所没有的东西。

说完后,帕蒂便脱掉凉鞋,随手往阳台下一扔。

突然被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少女拖着走,艾德华不由得睁大眼睛大叫。

帕蒂说完后,他的表情立刻转为惊讶。

但是却不禁令人揣测,对象是南部大国海得拉巴这件事。应该不单是以占星术来决定的吧。

但尽管如此.如果要帕蒂就这样毫无作为地嫁到海得拉巴,一边用面纱遮住脸.一边偷偷摸摸地生活在后宫深处,她绝对无法忍耐。

0;没错,南瓜的颜色根本就不一样嘛!1;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帕蒂突然兴起一股恶作剧的念头,便对男人说道:

今天……只有今天。不管在印度中做些什么,都是允许的。

帕蒂打哈哈地想就此敷衍了事。

结婚前的最后两年。在最后的两年里。以自由奔放的帕蒂身份。留下最后的回忆……

「哎呀,你是摄影师吗?不过还好没有撞到相机。所以安啦!」

「喂!」

她希望自己坚强。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帕蒂突然心血来潮想要自己试试看。便有样学样地拿起南瓜,和女侍们一起制作灯笼。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做出像图画或明信片上的那种橘色南瓜。

接着——

「那么.艾德,现在我要到下面去,你可以接住我吗?」

此后,他就再也不和帕蒂一起玩万圣节游戏了。虽然他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又乖巧的孩子,但后来听说他变得连偶尔才出现在餐桌上的印度南瓜,也无法接受了。

当时比帕蒂小一岁的邦达里寇特第四王子阿姆利须,恰巧前来瓦多达拉拜访。他一看到那颗绿色的南瓜,便在发出足以震毁皇宫的惨叫声后,立刻昏倒。

竟然有个素未谋面的外国男人,正抱头蹲在那里。

明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男人轻抚着脑袋,用含泪的眼回瞪帕蒂。

因为,照片里绝对不会出现任何谎言。

「要来了喔喔喔喔,我跳——!」

男人显得有点惊讶。

「恭喜!」

仔细一问,原来他昨天晚上才刚搭船来到印度。

帕蒂一直非常向往小小的软片里所蕴藏的坚强。

「没错,只有今天没有所谓的大君或是家臣,也就是全印度都不分尊卑的日子。总之,跟着我就对了,只要看到街上的景象,你就会完全了解了!」

「有趣?」

「说得也是。现在是印度能否独立的紧要关头。印度教和回教可不能像以前英国入侵时一样,还互相仇视啊。」

0;毕竟海得拉巴可是道地的回教国家,像我现在这样抛头露面在外面走动,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无法想像的事情。1;

「洒红节,恭喜!」

照片——

「这、这是……」

自从订婚后,也许爷爷无法再放任孙女像往常一样任意妄为了吧?帕蒂身边突然多了许多人监视她。不仅是出宫时,就连在花园骑马的时候,也会有十个随扈像苍蝇一样在身边徘徊。拜他们所赐.让帕蒂根本无法放松。

因此。帕蒂真切地希望自己能够活得像照片般精采。

一想到那时候的事,帕蒂仍会忍不住哈哈大笑。在利用那颗绿色南瓜制作灯笼时,表弟阿姆利须的表情,至今仍然生动地映在照片上!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想用一句「安啦!」带过的方式。正是帕蒂的作风。

「洒红节?」

眼前是一片非常怪异的景象。

即使只是一张不可靠的纸片也无妨。

艾德华虽然讶异地跟在后面,但在看到喧闹的街头景象后.便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说,洒红节到底是什么啊!」

明明才刚遇到不久,帕蒂却强将艾德华一起带出宫外。

也许是受到喜爱拍照的爷爷影响,帕蒂有着拍照这种有别于同龄女孩的兴趣。

帕蒂心惊胆战地往阳台下一看。

「大国与大国之间的结合,没有比联姻来得更好了……」

「唔——穿着高跟鞋着地的时候,脚应该会扭到吧?」

男人胸前确实挂了台大大的相机,年纪约二十出头……不,应该已经过二十五岁了吧?灰色麻质的西装里搭配一件费心烫过的衬衫……但也许这两天都一直穿着的关系吧.已经有点皱了。

「你是西班牙记者吗?啊,不对,也不是美国人吧,那就是英国人啰?」

0;阿姆利须真是的,如果他没有这么奇怪的童年阴影就好了……1;

出乎意料的声音突然从底下传上来。

脸是红色的、衣服也是红色的,就连牛也是红色的。

帕蒂早有觉悟这一天总会到来,因此打击并不如想像中大。

「唉唉,我也必须结婚了啊?」

「是什么啊?那当然是印度最有趣的一天哕!」

「那应该是我要问你的话吧!」

「艾德华。艾德华·桑顿。」

「让我来猜猜看,你是报社记者对吧?而且刚来印度不久……」

「连这种事都要受到政治摆布,总觉得很没意思。」

皇族的婚姻成为一种政治手段,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就连平民百姓之中。也常有直到婚礼当天,才看到对方长什么样子的事情。

「哎。你叫什么名字?」

因为,印度的南瓜并不是橘色的,而是绿色的。

因为,今天是很特别的日子嘛!

「喂,往这边啦,记者先生。」

「我是伦、伦敦时报的新德里特派记者,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只要一有空,就会将爷爷使用过的CONTAX相机挂在脖子上.追着因不愿被拍而躲进帕尔达里的祖父宠妃、或者仆人们到处跑。

明知道事情无法像自己最喜欢的有声电影一样进行。

从父亲那里听说过的美国万圣节庆祝活动,在帕蒂的「总有一天要试试看」清单中,可是其中一个重要项目。

但是,今天不一样。

「……什么?」

就算帕蒂穿着洋装,或是从皇宫里逃走……

「好痛!」

「爷爷,等帕蒂长大了以后,要当个报社记者。这样一来,就可以用爷爷给我的相机,拍遍整个印度了。」

「真是的!我只不过是来拍摄夕阳下的皇宫照片,竟然会有凉鞋从上面掉下来!」

「因为今天是洒红节嘛!然而,你却悠闲地跑来皇宫拍照,代表你肯定不太了解印度的风俗习惯。因为只有今天到街上去逛逛会比较有趣的啊。」

瓦多达拉的公主帕蒂·卡耶克华特,和伦敦时报的记者艾德华·桑顿相遇了。

『我可爱的帕蒂,根据占星术所言,我们已经决定让海得拉巴的继承者成为你的丈夫。依照我们的约定,等你出嫁的那天,我会以黄金打造的大炮。为你鸣放二十一响礼炮。』

看到男人的窘状,帕蒂一副了解状况似的搓搓下巴。这个男人竟然不知道洒红节,显然刚来印度不久。

「唉呀,对不起!」

这台相机虽然无法拍出纱丽鲜艳的颜色,却能反映印度一心一意的信仰。帕蒂一直想让全世界的人见识奔流在生与死之间的恒河,以及经过雨季风暴后,那仿佛施了魔法般染上一片绿意的北方大地。

视野范围之内,不管是街道或是人们,都洒满了红粉。

「这就是洒红节?」

洒红节。

这是为了庆祝春天到来,不分你我,互相洒上红粉的狂热祭典。

到最后,所有人脸上都会涂满粉末,衣服也染上色彩。

「怎么回事啊?这到底……噗!」

就在感到惊讶的同时。

说时迟那时快,路过的人突然朝艾德华脸上,洒了一把红色粉末。

「呜哇。咳咳咳咳……」

「啊哈哈哈哈!看吧,街上已经开始了,这就是洒红节喔!知道了吗?」

很久很久以前,拥有勇敢恶魔般心性的父亲希蓝亚·卡西普。希望乖巧的儿子普拉拉达能够像自己一样强大,于是便叫妹妹荷莉抱着自己的儿子,跳进火坑里。

据说洒红节的祭典,就是由来自这个故事。

「在马图拉举行的拉斯马尔·洒红节非常有趣喔!据说那里是克利休纳天神妻子拉达的出生地,女性们会对克利休纳出生地的南德岗城男人们,泼洒有颜色的水挑衅。」

艾德华脸上出现更为惊恐的表情。

「女人攻击男人吗?」

「没错,男人们在隔天也会以有颜色的水,回敬隔壁巴尔萨纳城里的女性们。这时侯,他们也正好需要一个契机,于是便特别针对自己心仪的女性泼水。如何。很棒吧?」

说完后。帕蒂伸手探进包包里,朝措手不及的艾德华洒粉。

「喏.就像这样!」

艾德华那身比帕蒂还要雪白的皮肤,被洒红节的粉末染得一身红。

他顿时愁眉苦脸了起来。

「那是莱茨公司0;注:Leitz,即德国著名的莱卡相机制造商1;的Ⅲa对吧?」

那台总是被他悬挂在脖子上、感觉已经用了很久的相机……

艾德华投降似的摊摊双手。

他嘴里念着住宿生面临好事时呼喊的口号。

「我明明听说那是有钱人小孩念的学校啊,真奇怪。」

因此,自己才会在不知不觉中,向他提出邀请。

「喔。那么,艾德家里是有钱入吗?」

接着.艾德华便讶异地皱皱脸。

他一边用单手拿起相机。一边说道。

「简单来说。将回教风格和印度风格相加之后除以二的感觉,就是萨拉逊风格。另外,这座瓦多达拉皇宫,乍看之下还加入了英国风及法国风。但是却有一种奇妙的统一感。」

「那是?」

也是帕蒂一眼就看上艾德华的原因之一。

「因为,成为某人的唯一,本身就是一件很棒的事啊!好,我决定了!要在我的『总有一天要试试看』清单里,加上『成为一位很棒的大姐姐的跑腿』这一条。」

「你会在印度待到什么时候?我明天也能和你见面吗?」

「所谓的公立男子中学啊,供餐其实很粗糙,所以大家经常饿肚子。因此到了下午,常会以商店里唯一买得到的肉饼和巧克力当赌注,进行赌博性板球和橄榄球比赛。」

艾德华第一次放声大笑。他虽然比帕蒂年长约十岁,笑起来倒也给人一种小弟弟的感觉。

从这些话中.自然可以感受到他有多么热爱摄影。

「什么事?」

总有一天要成为报社记者,走遍全世界——他是已经实现这个梦想的人,而且还毕业于向往的公立男子中学。

「可惜,伦敦是以盖伊·福克斯之夜0;注:Guy FaWkes Night,是英国为了庆祝欲烧毁国会大楼的盖伊·福克斯被捕并处死,而燃烧柴火或者施放烟火1;为主流。如果想拿南瓜灯笼去抢糖果的话.可能要到更北边的爱尔兰去,或是到美国才行。」

「啊~好开心啊!」

「芬兰。」

「就算是学校里的巧克力大战,也没有那么恐怖。」

就这样,艾德华道出足以打碎少女美梦的话语。

他回答道。

「有什么关系,因为这些事情都很重要啊!除此之外……还有,万圣节!」

「二十四岁。」

一股苦涩且辛辣的烟味,从艾德华的指尖流泄出来。帕蒂的胸口突然一阵小鹿乱撞,那种感觉就好像无意中得知某人的秘密一样。

当下立刻有一道从水枪发射出来的水柱,.往站在原地的艾德华身上招呼。

「老爹,这里所有的粉都卖给我!」

帕蒂缩缩肩膀。说了句:「什么嘛。」

——伦敦时报的记者艾德华·桑顿,自此以后便经常到瓦多达拉的皇宫里游玩。

帕蒂一边拍手一边发出嘻闹的声音。

「艾德。」

「我为了不让自己忘记,所以把进入学校以后要做的事,全都写了下来。嗯。首先是交个金头发的好朋友。」

艾德华一副认为没什么大不了似的耸耸肩膀。

帕蒂不自觉地撑起上半身问道:

只见他不急不徐地从口袋里掏出卢比,跑到附近的一家摊贩,买下所有洒红节用的粉末。

「哎呀。是这样吗?」

两人在眼神交会的瞬间.便自然地笑了出来。

洒红节祭典中狂热的互洒粉末活动,一直持续到中午。

「……我本来想说,最好先把你那丝质的领带拿下来,不过看来为时已晚了。」

「为了不让刚入学的低年级生受到欺侮,最高年级生会选择自己要保护的人。这个人就叫做跑腿。有了跑腿的高年级生,就是跑腿主人。跑腿必须帮主人擦鞋、或是倒茶.藉此受到高年级生保护,而这种关系会一直持续到商年级生毕业为止。令人意外的是,很多跑腿会考上和主人同样的大学呢。」

或许那是因为艾德华本身带着帕蒂不熟悉的北国味道吧。

「棒?你是说跑腿吗?他们可是成天被主人使唤着做牛做马耶?」

「那么。巧克力大战是指?」

我的梦想。

「那要做些什么事呢?」

「所以是什么风格都有啊。」

「它仿佛能吸住景色并且反映出来。我很喜欢它让画面出现湿气的感觉,因此一直以来都是使用这个牌子。」

艾德华倒在地上说道。一头略微乱翘的黑发,已经彻底染成了鲜艳的红发。

「艾德还真是喜欢建筑物呐。我以为既然你是报社记者,就只会拍些丑闻之类的呢。」

「嗯。那座金黄色的瓦多达拉皇宫,正是印度的第一美女!满月映照下的大君宫殿最棒了。」

他叹了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橘色的盒子,用火柴在香烟头上点火。香烟的牌子叫做查米纳尔0;CHARMINAR1;,是产于印度。较为平价的牌子。

0;明明是很熟悉的味道,却散发出异国的香味……1;

「脚下踩的可是波斯地毯呢。」

「真是个不得了的日子啊。」

「但是。报社记者并没有错,毕竟拍照也是为了糊口饭吃。我在大学主修建筑——你知道所谓的萨拉逊0;注:Saracen,中世纪基督教用语。泛指所有信奉回教的民族如阿拉伯人、突厥人等1;吗?」

艾德华惊讶地看着帕蒂。

「学校……?你是公立男子中学毕业的吗?」

「呜哇!」

「那不是比呼吸还容易的事吗?」

「也不是说没有啦。只是会更加盛大地举办盖伊·福克斯之夜而已。」

「不知道。」

「嗯.利斯中学毕业的。」

他回答道:「当然还是有。」

「是柯达正片0;注:Kodachrome,柯达出产的软片,在彩色负片技术尚未成熟时,曾经是家喻户晓的彩色感光摄影材料1;。」

「因为我对摄影也很有兴趣啊.你的底片是用哪个牌子?」

帕蒂徜徉在草地上,那身昂贵的洋装早已沾满鲜红色粉末。

「什么是跑腿?」

「印度还真热呐。之前一直待在比较凉爽的地方。因此这样的酷热真够我受的了。」

「我话先说在前头,虽然是茶会,但绝不是你想像的那种优雅聚会喔!」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接下来是在深夜里啃饼干、写情人节卡片、和朋友聊一些关于喜欢的男明星话题、看电影、以及在商店里喝杯柠檬水之类的。」

「万圣节?」

两人到距离瓦多达拉市中心不远的山坡上歇口气。

反正,剩下的就是被跑腿主人0;fag--master1;特别照顾之类的事了……」

「呃,反正,用有点丢脸的说法,就是我常想:人类是不是也可以变成那样呢?」

「艾德几岁了?」

「没错,在英国不管是多有钱的人。都希望能在一生中.尝过一次饥饿的滋味。Hip Hip Huuray!」

「这么说来。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你是真的打算拍摄皇宫哕?」

说完后.便从悬挂在胸前的大盒子里,乒乒乓乓拿出一张摺叠过的便条纸。

「也许吧。」

「怎么净是些奇怪的事啊?」

「哎呀,的确是很北方的国家呢。」

「你之前都待在哪里啊?」

「所谓的盖伊·福克斯之夜,不就比洒红节更野蛮了吗?」

「咦、呃,话说回来,这位客人,我看您是第一次参加洒红节,所以想给你个忠告……」

其中最让帕蒂开心的,是陪伴艾德华度过青春时代,在公立男子中学里发生的趣事。

「你还蛮清楚的嘛。」

艾德华不明所以地皱着眉头。

「印度的洒红节怎么样啊?今天是不管走到印度任何地方,都会被洒粉的日子喔!」

帕蒂感到很佩服。芬兰……只有在地图上看过的国家。

「……你干得好。」

「我想见你。」

「既然这样的话。下次我回伦敦的时侯,再拍一些盖伊·福克斯之夜的照片过来吧。」

长期游历于外界的他所带来的知识,对于无法轻易离开印度的帕蒂来说.每一件都既新鲜又充满魅力。

「单纯只是每一栋的导护生在交换最近有没有欺负事件、或是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等情报时,大家一起喝个茶罢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每逢此时,甚至会以橄榄球的观点评分。成功支援队友的人。还可以吃到点心。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就是以巧克力为赌注来进行比赛。」

那一张便条纸,是帕蒂所列出在达成进入女子学院就读的梦想后,一定要实现的项目,也就是「总有一天要试试看」清单。

「伦敦没有万圣节吗?」

帕蒂立刻猜出相机的机种.让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家?嗯~这个嘛!不是特别有钱,但也不贫穷。我父亲是商人。母亲是家庭主妇。至于来印度的原因,是因为报社的下属捅了娄子.所以我必须来弥补。」

「唯一不变的.就是大伙一起喧闹了吧。将盖伊·福克斯的人偶狠狠折磨一顿。最后再点火烧掉它。」

「哎呀,这样真棒!」

帕蒂略感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人类也……?」

「不瞒你说,其实我本身就是萨拉逊。」

他指指自己说道。

「我的祖母是波斯人,祖父是英国人,而母亲则是印度出生的葡萄牙人.因此我身上有一半的印度血统。」

帕蒂目不转睛地看着艾德华。

「原来你是印度人啊?完全看不出来耶。」

「混血混得太厉害。变得认不出来了。我本身出生于英国,而且是在伦敦长大.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不知道何谓洒红节,所以没有资格当印度人。」

说完这些话后.他从怀里拿出几张照片给帕蒂看。

「印度现在正面临紧要关头对吧?」

「嗯……是的,没错。」

「想要独立是很好,但是一个国家的开始,必须用数不清的金钱来堆砌。我无法忍受这座美丽的大君宫殿、或是以白墙打造的泰姬玛哈陵遭到任何破坏。」

「泰姬玛哈陵为何会遭到破坏?」

帕蒂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那座为了传说中的印度第一美女王妃打造的陵墓,和独立战争有什么关系啊?

「英国在欧洲战场付出的代价。会让印度越来越贫穷:如果印度还想独立,那就更不用说了。届时真正的穷人们。如果被迫去泰姬玛哈陵的墙上偷撕金箔。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他又说:「因此,我想尽可能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用相机拍下许多建筑物。」

「——如果印度也能像这座瓦多达拉皇宫一样。那该有多好啊。」

他喃喃自语。

「印度?」

「是啊。干脆大家都变成萨拉逊好了。就算在印度教及回教中混入一些英国风,还是能达到美丽的结果,你不这么觉得吗……?」

在印度教及回教中混入一些英国风,还是能达到美丽的结果——

她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想要守护这些文化财产。

瓦多达拉公主克利休纳·帕德马帕蒂·卡耶克华特,做了一个决定。

为了甫得到的,唯一真爱——

与艾德华远走高飞。

抛弃一切。

一见面。他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0;这个人明明就是英国人,为什么能说出这么棒的话呢?1;

为什么,我还能保持毫无作为的状态呢?

就这样,只要他难得能够放假,就会送来一张代表「我要去瓦多达拉」意思的罗乞什密宫殿0;Grand Laxmi vilas Palace1;照片。

那瞬间——

0;这种事情,做得到吗?1;

0;——我做不到。1;

0;啊啊。不行了。1;

「明年我就要去美国了,波士顿分公司的人手不足。」

黄金大炮在心中鸣放。

之后——

「我也想变成这样。我并不柔弱.即使我只是个出生在女性地位低下国家的小孩,还是有我可以做到的事。即使非常薄弱,尽管只有一个人,但也绝菲毫无力量。」

此时,艾德华为了获知日益紧张的印度情势的消息,只身奔走印度各地。

帕蒂说道:

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艾德华露出从来没有过的真挚表情。

「呃,我是说照片真的拍得很棒啦。」

以及,抛弃我心爱的家人。

意外的是.他仿佛想起什么令人怀念的事一样,带着一种看着心上人的眼神,露出微笑。

——一九四〇年,一月十四日。

0;为什么我会对他的心意如此高兴呢……1;

他说道。

帕蒂无意识地低喃出声。

轰地一声。

我没有办法不喜欢上艾德华。

帕蒂以为心脏停了。

「什么很棒?」

「这样啊。」

还在等待着春天来临……

帕蒂看着躺在草地上,正舒服地进入午睡的艾德华侧脸。

帕蒂的眼睛就像相机的观景窗一样,将艾德华的脸深深烙印在心里。

「我知道我的要求很强人所难。但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你难道不是吗.帕蒂?」

爷爷让帕蒂看到的瓦多达拉黄金大炮。确实在她内心发出巨大声响。

帕蒂难得犹豫了。

那时侯的印度,仍受到来自喜玛拉雅山的冷风包围。

0;为什么呢?1;

「这次的旅行。我想带你一起去。」

抛弃这美丽的罗乞什密宫殿、抛弃瓦多达拉、抛弃古吉拉特的人民。

「我自从看到照片以后.才了解到照片很坚强。因为,照片明明就只是一张薄薄的纸片,却拥有人们无法将之改变的坚强。」

「原来如此,所以马哈拉尼0;注:Maharani,马来文中皇后的意思1;的照片才会这么少啊。」

是绝对不可能达到的梦想……

之后,经过一年的时间。

帕蒂倒抽了一口气。这才知道她和海得拉巴王尼札姆的儿子订下婚约的事情。原来已经公诸于世了。

尽管皇宫内部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婚礼,帕蒂却怎么也无法向他说明自己有婚约在身。她不仅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甚至自以为是地认为艾德华是报社的人,即使不亲口说明。他也会比谁都更早知道自己有婚约在身的事。

但是艾德华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一般来说,若男人听到十四岁的孩子说出这番话,不是惊讶地皱起眉头.就是露出很奇怪的表情吧?

「……呃。嗯。」

明明是英国人……英国明明就是一直操控印度,有如眼中钉般的存在。但是艾德华对印度即将失去文化财产,比什么都还要痛心的情绪,确实传达给帕蒂了。

我做得到吗?

「咦……」

「——你要结婚了是吗?」

「这种感觉真的很棒。」

「这样啊。」

这句话,在帕蒂的心里化作一阵惊讶。并闪烁着金色微粒般的光芒,震撼了她。

他对我如此温柔。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独自奋斗,也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做得到……」

他是如此疼爱我所深爱的国家、景色。

即使明知那绝对不可能实现。

「从摩登女郎国度过来的人也许并不知道,印度的女性。一辈子都必须待在所谓的帕尔达帘幕里,躲避外人眼光生活。简直像被视为肿瘤毒药般,绝对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因此,根本不可能拍照。」

距离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了半年的时间,艾德华在从位于加尔各答的总公司。前往盂买的途中。顾路来到瓦多达拉。

接着.在艾德华出现对他来说实在很难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语塞情况后。便对帕蒂说道:

「——我爱你。」

「我想证明这件事情。即使赌上我的人生——」

就这样,他战战兢兢向帕蒂伸出手。

两人之间的秘密通信仍然持续着。帕蒂只收到他所拍摄的照片,没有其他任何音讯0;因为怕被检查到1;。

「没错,越高贵的女性,就越讨厌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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