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卡莉》 · 高殿円 · 1.8万 字
※ ※ ※ ※ ※
卡莉是个非常美丽的少女。
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希望自己长大后能成为苏珊.费里尔、或是凯瑟琳.葛亚那样的小说家,因此像她这样美丽又神秘的存在,光是站在那里就能刺激想象力了。
每次看到她,我就会想起最喜欢的英国诗人拜伦,用来歌颂黑发加的斯少女——加的斯为西班牙一座港口——的诗句。
「那个女孩的眼睛虽然不是绿色,
头发也不是金色,
但是那种充满思念的颜色,
不是忧郁的绿色眼眸能够比拟……」
另外一件令我开心的事,就是卡莉和我同样都是就读于欧路卡学院的女学生。
「这间欧路卡女子学院,主要是住在印度的英国人子女寄读的私立学校。」
刚成为我室友的她,代替恰好外出募款的学院长,告诉我很多关于这所学校的事情。
(能够和卡莉同寝,真的是太幸运了!)
我好兴奋。
从今以后,就可以一直跟她在一起了。可以和她一起洗澡、一起睡觉、一起玩耍了。
那将会是多么棒的一件事啊!
「这里的学生年级各不相同,大约从九岁到十九岁都有。每个人都和你一样,父亲可能任职于殖民地政府,不然就是军人——而且不只是英国人,也有来自各个国家的小孩。像是美国人、犹太人,以及安格鲁印度人。」
「安格鲁印度人?」
「也就是在印度出生的英国人,另外这里还有很多混血儿。」
「那么……卡莉也是吗?」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她笑笑说:
「嗯,我的父亲是印度人,母亲则是英国人。不过,妈妈很早就去世了,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仔细一问,才知道她到目前为止,都因为父亲的工作关系,辗转在世界各地。至于转入这间学院的时间,大概也只比我早个半年左右吧。
「她是……」
说到这里,她整张脸蛋红的透顶,就像不小心在司康饼上面涂了番茄酱一样。
「十三岁。」
「哎,我说你啊。」
她缓缓地指着上头说道:
我看着一个正好从我面前经过,穿着从未见过制服的女仆问道。她和其他帮佣不一样,是个白人。
这里没有满口礼仪的海伦,又没有爱捉弄人的坏心菲比安,更没有开口闭口只会谈论结婚话题的亲戚阿姨们。
「你是开、开玩笑的吧?那里很高耶!」
对于我的疑问,她只是笑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她是女仆没错,但是和阿亚不一样。」
我转过头去,带着园框眼镜的辫子少女正好面对这边。
我之所以在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出现那种心魂动摇的感觉,或许就是因为自己和她有相同的境遇吧。
(上课!)
「我的名字是荷莉叶妲.摩根,叫我荷莉叶妲就可以了。」
「洁咪是薇若尼卡的女仆,因此,她只负责照顾蜜若妮卡而已」
听到有独间的厕所后,我便放下心来了。我确实曾经听说过,不久前要上厕所的时候,会有女仆来房间帮忙的情况。但是到了现在,大部分家庭都会在房间里弄一间厕所。
我直直回盯着她,但是荷莉叶妲突然面脸通红,一边用双手遮住脸,一边说道:
虽然卡莉依然说明着,但她的声音却被喀啷喀啷的钟声掩盖住。
「你怎么了,卡莉?」
——直到那一瞬间为止。
「阿亚就是印度女仆之意。她叫作洁咪,不是这里的女仆。」
我则是因为能顺利和隔壁的女生打招呼,而松了一口气。
(「自由」,这是多么美妙的词汇呀!)
(哎呀呀,那我不就是大她一岁的姐姐了吗?)
我用不同于以往的眼神盯着她看,由于她的身材较为高挑,因此我也理所当然地以为她的年纪比我大上一些。
我想起了那个笑容可掬的印度少年,我们年纪似乎差不多,如果能成为好朋友也不错。
她却只是稍微杏眼圆睁。
「可是,如果不是女仆的话,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呃,上、上厕所这种事自己来就可以了吧?」
(原来如此……卡莉和我一样,都没有妈妈。)
我在夏纳步道(Cheync Walk)的家,也有装设用陶瓷做的虹吸管式厕所。
因为,这里是印度,不管什么事都很自由的异国。
「帮佣总共有七个人你今天在玄关遇到的是最年轻的阿真,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找他。」
「阿亚?」
「卡莉今年几岁?」
卡莉窃笑了一会儿之后,便开始流利地向我说明学院生活必须注意的事项。
「帮忙!?」
(哇啊!好、好紧张啊!)
「这样啊……」
那栋作为我们寄宿宿舍的建筑物,位于环绕着中庭的建筑物靠南边的位置。卡莉首先带我去参观我房间所在位置的四楼。
等我做到椅子上抬起头后,教室里各个年龄层的少女们,全都兴致高昂地盯着我看……
「那、那个,从今天起如果有什么困扰的话,都可以跟我说。毕竟我的年纪比较大嘛,可以尽量依赖我喔!」
卡莉噗嗤笑了出来。
接着,突然转过身去,像是在忍住打嗝似的颤抖身体。
(啊!原来如此。)
「这是下课铃声,和修道院的钟声很相似,所以很容易混淆。下一堂是学院长的课,我们也去上课吧。」
接着,卡莉用颇有意味的眼神看向她。
我心中对新室友,以及接下来即将展开的新生活充满期待。事实上,我在那个时候仍然有种在这个新世界里,什么事都做得到的感觉。
我的心脏砰地跳了一下。
「那种事情?是指坐在十字架上的事吗?」
仔细一看,她的肩膀抖个不停。
「嗯,咳咳。」
我吓了一跳。
「嗯。」
「彼此彼此,请所指教啰,夏绿蒂。」
她笑盈盈看着我,那笑容就像热乎乎地膨胀的司康饼一样软绵绵,给人很好的印象。
「哎,听说你和卡莉同寝,真的吗?」
「我、我是夏绿蒂,夏绿蒂.辛克莱尔!」
「是喔,比英国的学校早了一点。」
由于喧闹声依然没有停歇,我露出有点僵硬的笑容,对跟我说话的荷莉叶妲说道:
「浴室在地下室,会依照年级顺序悬挂门派标志,所以进去之前要先将标语挂在门上,严禁坐浴。基本上是要和室友一起洗,不过到了洗澡时间,女仆们都会待在浴室,所以并不会冷;另外,要上厕所的话,只要叫一下女仆,她就会过来帮忙了。」
「不只是我,这里大部分都是这种小孩。」
「呃、啊啊,好……」
「你就是那个学院长说的那个转学生对吧?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请多多指教。」
「还有,早餐是从六点半开始,早餐室在一楼的最后面;每天早餐之前要做礼拜,所以五点就要起床。」
「薇若尼卡?」
我有点受伤。
「这间学校和隔壁的圣克拉拉修道院有很深的渊源。因此学校的作息大多是以修道院的生活为基准。礼拜天还要帮忙义卖活动,有时候也要外出布施赈灾。」
「喔喔。」
我虽然这么想,但此时所感受到的怪异之处,却一个接一个变成实情,让我不断感到困惑。
我轻咳了一声,把手放在胸前。
这里会有些什么样的女孩呢?越接近教室,我的心脏就越像乐队敲打的小鼓般快岁狂跳。
我吓了一跳,为什么她会说出「好好!」这种感想呢,我实在有点不太明白。
(什、什么,怎么回事?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举动了吗?)
「八点开始上课。」
我在伦敦的时候因为个性太畏缩,而无法去学校上课,所以这次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在印度交到朋友!
「就是这里,准备好了吗?」
(夏绿蒂,你这次一定、一定要交到朋友啊!首先跟隔壁的女生说话……接着要面带微笑,你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了,一定做得到。)
(难道,她是在笑我……?)
「佣人会整理床铺,每天早上去上课前,记得把送洗衣物放进这个篓子里,再把它拿到房间外面就可以了。」
「不、不是啦!只是,卡莉是那么……那么的美丽,对吧?所以……那个……」
卡莉以比我快许多的步伐,为我介绍学校内的环境,当我问她为什么坐在那么高的地方时(而且还是在十字架上面!)她只是回答说她在等我搭乘的那艘、听说将会在今天抵达的船抵港。
「海里!?」
(到了这年头还是用便器如厕,也未免太过时了吧。)
几十道视线朝着我的脸颊或身体投射过来,卡莉则带着我走到靠窗的空位上。
「嗯,从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大海,如果天气太热的话,我甚至还会想跳进海里呢!」
「放心好了,楼下也有洗手间。」
于是我偷偷瞄了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静静看着书的卡莉的侧脸。
我吓了一跳,双眼圆睁。
「十三岁以下是五人房,我和你是两人房,不过到目前为止只有我一个人在使用。」
教室里的喧闹声突然加大,我还以为是我太大声,赶紧用手捂住嘴巴。
「我问你,那个人也是女仆吗?」
「哇!真的喔?好好!」
卡莉一打开门,原本因为刚下课而吵杂不堪的教室,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不太理解她说说的意思,疑惑地歪着头。
「嗯嗯。」
「五点!?」
(虽然她看起来很能干,但一定也会有觉得不安的时候,既然这样,那我就非得努力振作不可,毕竟,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如同家人一样了嘛!)
「不用太在意,我常做那种事情。」
我认为在这片邦达里寇特的土地上,肯定和伦敦拘谨的贵族社会不同,一切都很自由。
荷莉叶妲好像也是个好孩子,她努力和因为太过紧张,变得想煮熟前的意大利面一样浑身僵硬的我聊天。
长长的黑发顺着脸颊线条披垂,藏在卷长睫毛下的眼睛,有如夜空的星辰般闪耀着光芒。
非常美丽。
啊啊,卡莉不管做什么,都像是从画着走出来的美少女。她这么美丽,也难怪同年纪的荷莉叶妲会偷偷向往着她。
事实上,这个教室里的女孩们,似乎都格外在意卡莉,会从远处悄悄窥伺她的一举一动。
「那么,下次欢迎你到我们的房间来玩。」
一说到我们这个字眼,让我突然觉得非常愉快。
「咦?那、那个……可以吗?」
「因为,像这种学校不是都会在半夜举行茶会吗?我还特地从伦敦带了佳发饼干(注:Jaffa Cake,英国著名的巧克力橘子夹心饼干)来呢!虽然听说那个可以放上一段时间,不过天气这么热,巧克力都快溶化了,要快点吃掉才行。哎,大家一起分享吧!」
所谓的佳发饼干,就是在柔软的饼干面团上涂上橘子果酱,再盖上用巧克力装饰过的饼干,是我还在伦敦的时候,非常流行的一种点心。
好像不知道佳发饼干是什么东西的荷莉叶妲,不可思议地睁园着眼睛。
「好像很有趣耶。」
她用那红咚咚的脸露出了笑容。
「但是,你说的那个饼干,是不是应该先请薇若尼卡吃下一下会比较好啊?」
「薇若尼卡?」
又是薇若尼卡?我皱了皱眉头,刚刚卡莉也常常提到她的名字。
「你说的那个薇若尼卡,到底是谁啊?」
接着,荷莉叶妲好像被问到了什么压根不想听到的问题一样,胆怯地颤抖着肩膀。
「她是……」
「哎,听说那个人有专属的女仆,是真的吗?她是这里的舍监吗?为什么大家都不停地提到她的名字啊——」
「那是因为啊……」
「呜嘎!」
「等一下,你只不过是个新来的,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她用蕾丝海伦赶走乞丐时的语调说道:
「咦?」
她用有如老鹰般锐利的眼神睨着我,接着便叫莎莉和碧翠丝两人回到自己的座位。
大伙惊讶地一看,只见卡莉已经笑到整个人趴在刚刚阅读的那本书上了。
「那又怎样啊?」
——那道声音,从教室后方传过来。
「我们是碧翠丝.艾可。」
「还有莎莉.艾可啦,呼呼。」
「那个叫做薇若尼卡的人的爸爸是谁,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反正,那个人应该也是印度政府的人吧?既然这样,不就跟我爸爸一样了吗?」
「可是,薇若尼卡!」
她们之中一个人,突然抓住我的肩膀。
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仿佛吟诵着一千零一夜中出现的魔法咒语吧轻声说道:
(尝、尝到苦果,什么意思啊……?)
艾可姐妹的脸色为之一变。
——照之后成为我朋友,一个叫做小满的女孩的形容所说,那时班上所有同学的表情,就像眼前出现了一只会从鼻子喷出火的大象一样,全都张大眼睛僵在原地。
「各位午安。」
突然间,传来「呼呼」的笑声。
「听说那个女生的爸爸是大使耶!」
(啊,她就是薇若尼卡吧。)
于是一时得意忘形,在那个时候将原本不应该说的话(或许不应该说),全都一吐为快了。
荷莉叶妲的声音,被通知上课的钟声淹没了。
(插图)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问起爸爸的工作啊?我一边觉得疑惑,一边答道:
「他好像说过他在印度省当差……」
「薇若尼卡的父亲可是孟买的总督耶!」
「他好像说过是邦达里寇特的大使……」
「你……!」
她们净说一些令人不解的话,让我有点不悦。
我抬起头,看到了不认识的脸——而且还是两张相同的脸,就这样并排在那里。
而几乎每次说话,都会在句末加上「呼哼」的艾可姐妹,似乎没办法立刻理解我所说的话。
我慢慢地朝发出声音的方向转过去。
「你、你是笨蛋吗?」
我平常应该不会这么能说会道的,大概是因为那时刚刚抵达印度,有点兴奋之故。
「哎,你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
除了她们以外,我也听过海伦或是其他曾在印度居住过的人,很得意地称呼英国本土为「本国」。
「听说你从本国带了饼干过来对吧?薇若尼卡很喜欢甜食,你最好一起带过去,呼哼。」
(好漂亮……感觉就像是在杂志上看到的洛可可时期<注:Rococo,十八世纪于法国盛行一时的一种艺术风潮>女王。)
既不是荷莉叶妲,也不是卡莉的声音,介入我们之间。
看样子她们似乎是同卵双胞胎,两个人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表情和声音自我介绍。
她的容貌中最引人注目的,正是那一头披散在肩膀的法国油条大卷发。贪吃的我心想:那简直就像不将面包卷的面团互相缠绕,而直接悬挂一样。我同时还在意其她那惊人的卷度,大概是那个叫洁咪的女仆,每天用烫发钳帮她卷的等等,这类无关紧要的事。
我始终抓不着她们这些问题的用意所在,于是便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斩钉截铁地朝左右对称站着的艾可姐妹说道:
在那瞬间,原本静默的教室里突然开始一阵骚动,我这才知道原来附近的女孩子们,全都竖着耳朵听着我们的对话。
「辛克莱尔小姐!」
「哈哈哈!」
我在不知不觉中,对艾可姐妹挑衅似的将双手交叉于胸前。
那里站着一个红头发的少女。
「啊啊,笑死我了!」
「最大牌——」
「那就是邦达里寇特最伟大的人啰?」
「是孟加拉的吗?」
(又是「本国」跟「王国」。)
过了不久,一位以英国人来说有点高大、戴着眼睛的夫人,挺直着背脊到几乎快要向后仰倒的程度,直挺挺走进教室里来。
「为什么?我又没有做什么事。」
我的心砰咚跳了一下。
到刚才为止,还屏气凝神听着我们对话的同学,全都慌张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薇若尼卡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稳重地对卡莉说道:
双胞胎艾可姐妹似乎正窃窃私语地交谈着。
荷莉叶妲却不知为何,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抓住我的袖子。
「所以,下课以后,劝你还是早点去跟她拜个码头比较好喔!这种事情在王国里可是规矩哪,呼哼。」
我大吃一惊,又忍不住叫出海伦吩咐过不准再犯,像是小猫被踩到了尾巴时的声音。
「大使!?」
「没关系,不要理她,像她那种无知的女孩,很快就会尝到苦果了。」
「那个,你还是去道一下歉比较好,下课后立刻去一趟特别室吧!」
(原来如此,在印度是将英国称为本国啊,不过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笨蛋,还大君咧,现在是大使比较伟大啦!海得拉巴的阿姨跟我说过,反正藩王还是得听本国的话啊!」
「哦……你父亲是这里的大使啊,不过薇若尼卡的父亲可是在你之上呢,哼哼。」
过了一会儿后,她们突然朝我放出冷箭。
「为什么我非得去向根本没见过,甚至连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的女孩子拜码头呢?我又不是只想跟那个女孩子要好,而是希望能跟所有人都融洽相处啊。」
「还是在缅甸?旁遮普那一带?」
也许是注意到卡莉在笑吧,艾可姐妹这回似乎想找上她。艾可姐妹当中,右边的碧翠丝厉声对她说道:
负责经营这所学院的伊莎贝拉.欧路卡学院长,出身于圣职者阶级,跟随在加尔各答担任法官的丈夫来到印度。后来,她的丈夫在此地去世后,她也没有回去英国,便在此地开设了一所专供英国人子女就读的学校。
卡莉只是瞟了一下薇若尼卡,接着边性质缺缺地将视线转回到书本上。
各种流言在教室里流传,而我却依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到手足无措。
「从刚刚开始,你到底是在笑个什么劲儿啊……」
只消看上一眼,我就可以知道她是大家嘴上挂着的薇若尼卡.陶德.钱伯斯。
「喂,你是卡莉格特.艾里森对吧!」
「仅次于大君对吧?」
「本国。」
伊莎贝拉学院长的发型,就像顶着一个在博物馆中展示的手拉胚灰色陶器一样。她缓缓走上讲台,从众多学生中找到唯一穿着便服的我。
「那个薇若尼卡——」
她们两个交替说着。
「你、你在说什么……」
我暗自在心里睁大眼睛。
「的人啊。」
「请不要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好吗?」
我挺直背脊。
「双、双胞胎?」
她们像是要挡住荷莉叶妲似的站在我面前。
「请不要误会,卡莉格特.艾里森,我不是在说你。」
「母亲则是美国的亿万富翁喔!」
荷莉叶妲低声对我说:「她就是学院长。」
她是个拥有一头亮丽的红发,以及一双带点灰色的蓝眼少女,看起来好像比我大一点。
「哎呦,害我吓了一跳,因为大家开口闭口就薇若尼卡、薇若尼卡的,我还以为是不是有公主之类的来到了这里呢,不过应该不是这样吧?」
艾可姐妹当中,左边的那个(是莎莉吧?)突然脸色涨红地说道:
就连原本是车站的Station,也被当成另一种意思使用(注:即本作品中的「王国」)。我突然有种明明同样是英国人,但是住在印度的人却有点不太一样的感觉。
「是担任地方法官吗?呼哼。」
「就是这里——」
「你们别这样,碧斯。莎莉!」
「因、因为……」
「请起立。」
由于她的声音太有魄力,让我几乎反射性站起来。全班同学的视线集中在我的脸及衣服上。
「这位是从今天开始,即将成为各位朋友的夏绿蒂.辛克莱尔小姐。她刚刚才从伦敦抵达这里,而且是第一次来到印度,因此要麻烦大家多多指导她一些事情。艾里森小姐!」
「是的,学院长。」
卡莉从容地站了起来。
「一被叫到名字,就要像这样立刻起立——艾里森小姐,从今天开始,辛克莱尔小姐就是你的室友了,你要好好教导她。」
「我知道了,学院长。」
「很好,两个人都请坐。」
学院长就像在我身上施了魔法一样,我遵从她的指示,坐回椅子上。
「好了,今天又两件重要的事要向各位宣布。第一件事就是目前在街坊邻居之间,传出许多风声的怪盗里里帕德。」
班上开始阵阵骚动,我不经意地向荷莉叶妲问道:
「怪盗里里帕德是谁啊?」
她将脸凑过来说道:
「就是最近在有钱人的晚宴上出没的怪盗啊!因为他会从英国人身上偷走昂贵的珠宝或是证券之类的,所以大家都在谣传,他说不定是对英国满怀恨意的印度独立运动分子呢!」
「咦?那不就像亚森.罗苹一样了吗?好酷喔!」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喧闹声,学院长朝这边瞥了一眼。
「好了,大家安静,抬头挺胸!」
她「啪」地一声用力拍手,全班同学整齐划一地挺直了脊背,这画面还真是有趣。
(哇,真的好像魔法师呢。)
我暗自决定要称呼她为东方魔女。
艾可姐妹也附和道:
东方魔女的怒吼如我所料地飞了过来。
我虽然觉得很不耐烦,却很快发现这种奇妙的排列顺序,并不局限于学生之间。
「简而言之,这里是英国人在印度的居留地,我们几乎不会离开这里到外面去。」
我亲眼目睹那个叫做阿真的印度少年,单方面被薇若尼卡的专属女仆洁咪欺负的情况。
那个胡萝卜卷头的薇若尼卡站了起来。
我甚至忘了举手,直接站起来。
以城堡标志闻名的卡斯尔顿红茶,是只有在伦敦的哈洛斯百货或是高级食品店里,才看得到的超高级制造商。记得海伦好像说过,用那种茶叶做出来的红茶饼干,在贵妇人常去的沙龙里造成很大的话题呢……
「乱讲,才不是这样呢!」
从她的语气听来,很明显地对露西阿姨并没什么好感,这点让我有些生气。
魔女夫人说完后,审视了我们一圈。
「是真的。那些住在印度的大英帝国贵族——也就是你们的精英高官父亲们,让你们寄读在这所学校。因此,我又义务将你们养育成家人所期望的淑女。」
「这样一来,就可以和你最喜欢的荷莉叶妲坐在一起吃饭了呦。」
但是,我当然不会把拜访礼仪当一回事。
「那就拜托你了。」
「卡斯尔顿夫人是非常重要的客人,所以各位要小心,别在夫人面前提到怪盗里里帕德,以免有损淑女的名声,知道吗?」
也就是说,薇若尼卡认为她的身份地位明显地在我之上,因此我既然是个新人,理所当然要拿着名片去跟她拜个码头啊。
「安静!有问题的时候,请举手发问。」
即使魔女夫人的课程结束,我的苦难却依然持续着。
「小王国……」
(怎么办……)
我头好痛。
「安静听我说完。英国人在印度的社会绝对不算大,如果说印度有三亿人口以上的话,其中英国人大概只有十五万左右。因此,对于在这里工作的官员来说,最烦恼的事就是新娘人选了。」
走出教室时,艾可姐妹在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说道:
我突然脸色发白。在爸爸来接我之前,我只能别关在这间封闭又拘谨的新年学校里面啊!
「你现在应该做的事,就是守护你父亲的地位,并协助该地区内的社交活动可以顺利进行,而不是随意搞破坏!」
嗤嗤的窃笑声,从艾可「呼哼」姐妹座位附近传来。
「你明白我说要表达的意思了吗,辛克莱尔小姐?」
「没办法,谁叫我爸爸在边境地带……」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噗嗤的声音。我一转过头,坐在倒数第二个位置上的「女王」薇若尼卡,装模作样地以手指捂住嘴角笑着。
(全部……全部都是为了结婚。为了能够打扮得漂漂亮亮,哈像爸爸那样的印度官员相亲,并且熟练地指使印度女仆做事——)
班上瞬间传出哄堂大笑的声音,让我不知所措地满脸通红。
「是。」
之后,她好像又说了几件禁止事项,但我几乎没听进去。
「有什么事吗,辛克莱尔小姐?」
(啊,那孩子就是送我们到这里来的车夫嘛!)
这也是为什么每天都会有礼仪规范和写诗的时间。
我不由自主惊叫出声。接着,东方魔女的法杖指向我:
(现在早就没有家庭会做什么拜访礼仪了,毕竟都是电报或电话了啊。既然这样,我为什么非得因为这种事情受到责备呢?为什么大家都要对薇若尼卡言听计从呢?)
魔女说到这里,我总算了解她想表达的事情——也就是这所学校存在的意义。
其实稍微思考一下,应该能够明白才对,毕竟这里是海伦所选择的学校啊……
「那个怪盗最近在印度的王国里引起了不小骚动,好像也有人称呼『怪盗里里帕德』为义贼,但是提起这件事情本身就令人相当反感。各位注意,最近这几天,琳达.卡斯尔顿夫人会到学校来参观。如各位所知,卡斯尔顿夫人每年都会捐出高额的款项给我们学院,所以为了感谢她,明天上课的时候要为夫人朗读诗篇。钱伯斯小姐。」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她在班上总是一个人静悄悄地躲在角落了。
不是是上厕所,吃饭的座位都是按照身份高低来安排。
「什么时候上棍网球(注:Lacrosse,起源于北美洲,原为当地土著的一种古老运动,于十八世纪被法国传教士发现后,将之命名为Lacrosse)呢?」
然而,我的苦难还不只是这样,没想到这间学校的古老规矩,还不只拜访礼仪而已。
「竟然提到棍网球耶!」
(原来如此,这里是新娘学校啊……)
「床单竟然就这样皱巴巴地拿过来,到底有没有先泡过亚麻水啊?」
「依我看来,非常有必要,让你好好接受一下淑女教育呢,辛克莱尔小姐。这里并没有你所说的棍网球之类的课程,也没有像圣雷纳兹那样的操场,或是苏格兰的荒地。」
「而你们的家人,并不希望这里像本国的新进高中那样,让你们打棍网球,因而无谓地晒伤肌肤。」
「连拜访礼仪都不知道的礼仪白痴!」
我不怕死地又低声向荷莉叶妲问道:
「就是那个对吧?没有穿束裤,而是穿着松垮垮的灯笼裤进行的运动。」
「因为,和喜欢的人坐在一次吃饭,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啊!我希望能和荷莉叶妲相处得融洽一点嘛!」
漂亮又聪明的露西阿姨,明明就是我最骄傲的人……
所谓的拜访礼仪,在英国主要是维多利亚王朝时期盛行的习惯之一,会让新人在参加某种社交集会之前先行表态。
「竟然每两周才上一次历史课!」
毕竟这个习惯在英国早就过时了。
还有为什么在这种时代,还需要女仆帮忙处理如厕事宜。
「也可以一起去上厕所喔,呼哼。」
伊莎贝尔学院长用仿佛咬到酸涩番茄般的表情瞪着我。
会像这样出口揶揄我的,当然就是坐在餐厅里的第一个位置,也是第一个盛汤的薇若尼卡。
「哎啊,你的阿姨露西.西雷特,似乎是个非常热衷于女权运动的女性呢。」
「是的,学院长。」
「没有那种课程啦。」
「这样的话,请你父亲去喀什米尔就好了啊。」
听说荷莉叶妲的父亲是喀什米尔轴的县法官,因此不管是吃饭时的位置、上厕所的顺序、或是洗澡的顺序等,都排在最后面。
「露西阿姨说过,在圣雷纳兹学校里每天下午都会进行棍网球的活动,另外也有壁手球和木球课程。圣雷纳兹可是号称女版伊顿的学校耶!还有,阿姨在大学的时候……」
魔女看我一脸苍白地陷入沉默,露出觉得我终于变乖了的满足表情。
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的我,还举手表示希望用餐的时候,能坐在荷莉叶妲身边,结果又挨了东方魔女一顿骂。
「你之前就读哪间学校?」
「呃,我没有上学,一直都是在家里接受露西阿姨……」
「骗人……」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不死心地提心吊胆地举起手来。
「肯定连张名片也没有吧?呼哼。」
我在走廊上看到了很奇怪的景象。
在场的女孩们也跟着艾可姐妹,嗤嗤窃笑起来。
一听到魔女的怒吼声,我僵直着背脊坐了下来。
明明同样是佣人,洁咪的态度就极其嚣张跋扈。
在这里,只要当天晚上举办晚餐会,每个人都有义务盛装出席。而且进行餐会的时候,不仅是上厕所的顺序,连去厕所这件事本身,都要依照女主人薇若尼卡的意思去做。
(拜访礼仪是什么!?)
「好没有教养喔!」
「那是穷人才会做的运动嘛。」
「请问……」
薇若尼卡一副极其理所当然地面露微笑。接着,后面传来「呜啊」的声音,好像是坐在后面位置,留着妹妹头的女孩所发出来的。
「嗯,没错,就是在说那位叫做琳达.卡斯尔顿的妇人。由于她从事高级红茶的输出产业,转眼间就变成了超级有钱人,所以大家都称呼她为红茶夫人。她在这个王国也有屋邸,每次到了这个时期都会前来参观上课情形,她好像很喜欢小孩子。」
我因为太过惊讶,嘴巴就像浮在水面上的鱼儿般开合。
(为什么连上个厕所,都要按照顺序啊!)
「哎哎,卡斯尔顿该不会就是那个城堡标志的……?」
「看你好像还不太清楚这个国家的状况,那就让我告诉你吧。仔细听好,这里虽然是印度,却又不是印度,而是个小王国。」
「我都有照着做,连鞋子都按照步骤擦过了……」
我想起卡斯尔顿的红茶包装盒。
「好了,接着为辛克莱尔小姐说明一下与这所学校相关的事情。一堂课大约四十分钟,授课内容方面,几乎每天都有法语、写作、圣经、礼仪规范、绘画、裁缝以及拉丁语课程。另外,每两个礼拜会上一次舞蹈、算数,还有文学和历史。」
「呼哼。」
「那为什么又会这样?」
那是在我正想寄出给露西阿姨的信,到处寻找女仆时所发生的事情。
「在这种场合,必须严格遵守你们父亲,或是将来丈夫的职位高低,所安排出来的顺序。回来餐桌的时候,不可以比前面的人先回来,不管你多么想上厕所,都不可以单独离开座位。」
为什么这所学校没有限制携带晚礼服的数量(在英国本国的女子学校里,通常规定只能携带两套以下。)
魔女夫人咳了一声。
「请坐下,辛克莱尔小姐!」
「要外出的话,务必事先取得副院长的许可,并戴上苏格兰园扁帽,明白了吗?另外,要出去王国外面时,也同样以此类推。」
(怎么回事?)
我的额头就像是沸腾的水壶一样,不停冒着热气。
「可是……这样做很无聊嘛,我们是我们啊。」
「少顶嘴!」
她将拿在手里的鞋子(大概是薇若尼卡的吧)一扔,刚好砸在阿真的脸颊上。
「我是侍女,而你只不过是个马夫。应该有人跟你说过,当女仆忙过不来的时候,你要帮忙里面的工作对吧?所以你只要照我的话做就可以了。快去,快给我重新洗一次。」
即使同样是佣人,也有是不是薇若尼卡专属佣人的差别。
名片、拜访礼仪、在身份差异下形成的用餐次序、如厕顺序。
这些规矩在英国早就老掉牙了。
但是大家在这里却都能接受这些规定,并且遵守着这些规定过日子。
不过,如果每天重复这种生活的话,我的头脑迟早会跟着秀逗掉。
『——亲爱的露西阿姨:
请您立刻让我回英国,我受不了这里!一堆拘束的规矩,让我快要喘不过而憋死了!』
我因为太过沮丧,而不断在用来替代日记,寄给露西阿姨的信里写上同样的内容。
我讨厌这里,好想回家。
我不想在这种地方多待一天了……
(早知道就不要来印度了!)
我为了躲避他人的眼光,只能用床单遮住头偷偷掉眼泪。
没错,早知道就不要来印度了。如果没有来这里的话,我应该会进入露西阿姨的母校就读,在那里肯定比现在好一百倍。那边有棍网球的课程,也不会像这边一样,用一些莫名其妙的规定来约束学生……
「好想回伦敦喔……」
我突然好想看海,便爬上阁楼,打开储物间的天窗,站在那个第一次和卡莉说话的屋顶上。
在砖瓦色波浪的另一端,看见真正的海浪。
「是海耶……」
「夸耀文明……」
我对我每说一句话,就要吐槽一次的卡莉生气闷气。
「我?」
「所以,才会这么执着对吧?」
「如果是我的话,我才不会威胁对方。没错,首先我会一直待在他身边,看着那个人。」
在那里,可以看见那堵墙区隔出名为王国的小小英国,也就是和海伦一起坐在马车上时,从窗帘看到的那扇门。
「所以……所以才会有这么多拘谨的规矩对吧,像是拜访礼仪、手套之类的。」
「一百年前的……」
无论如何,英国人必定会巧妙运用当时印度人心里的那股劣等感。
卡莉扑哧一笑,点头说道:
尽管她说的话很不吉利,但我还是觉得她形容的很棒,卡莉或许具有诗人的才华。
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她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说道,我赶紧激动地否定。
「那种贵族游戏,只是徒增难堪罢了,钢铁般的束缚还是早点消失吧!
「好小……」
「这里的时间不会流逝,就像是琥珀里的虫子一样。」
我顺着激昂的情绪说道:
她有点无奈地转过旁边,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要太常来这里比较好喔。薇若尼卡的女仆经常在这里徘徊,然后再跟学院长打小报告,所以我也是偶尔才来一次。」
「人们都很不愿从到手的地位上摔下来。事实上,这里什么都有,印度的丰足总是不停积累英国的财富;不只是茶,还有麻、染料,甚至是军队,全都是印度要奉献给英国的东西。」
「天气变冷了,我们进去吧?」
「我想试着写写看以卡莉为主角的故事,总觉得一定可以写出很棒的故事……」
「啊…………」
像卡莉这样的淑女模范竟然也会说出打小报告这类的词汇,害我觉得有点奇怪。
我照着她的话,从天窗跳下阁楼的仓库里。
「如果卡莉知道喜欢的人将要离你远去的话,你应该也会请他不要走吧?」
「可是,我不希望你回去。」
看着紧咬住下唇陷入沉默的我,卡莉说话了:
「什么!怎么可以威胁别人呢!」
我有点吃惊。
「想要消除钢铁般的束缚。」
我用力咽了一下口水。
我背向大海。
我凝视着她沐浴在夕阳里的侧脸。
「钢铁般的束缚?」
「咦,卡莉……」
卡莉站在那里,她那头像是混着金子的黑发随风摇曳。尽管她完全置身风中,但我却觉得她仿佛站在这里召唤着强风。
卡莉含蓄地问道,我只是轻轻地——真的是很轻很轻地点点头。
我并没有发现她所说的」钢铁般的束缚「,其实有更深的含义——不只是英国的官僚贵族,还包括了印度复杂的身份制度。
「夏绿蒂,我啊,不求别的,只希望能够消除那个钢铁般的束缚。」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话就像预言家的预言一般,震撼着我的心。
我忍不住吸了满腔的海水气味。平常一片海蓝蓝的印度洋,现在将太阳拥入怀中染成金花色,仿佛一片流金似的闪耀着光芒。
「怎么会有这么自私自利的男生啊!夏绿蒂,这种人还是得交给警察……」
「我当主角……?」
「就是指绝对不会崩坏,坚固的身份制度。」
只是,对于在印度的屋邸自由自在地成长,完全不知人间险恶的我来说,仿佛男性般讨论着政治的她,就像我之前从未遇到过的全新类型。
我试着想像当时的状况。
我抬起头来。
对于不知为何突然一步步地逼近的她,我下意识地往后退。
「就算不是这样,中产阶级的人们对于那些排斥自己、又爱搞差别待遇的贵族阶级,一向觉得很自卑;因此,突然在距离英国非常遥远的地方,得到了很高的俸禄,并切站在统治阶级最上层的话呢……?」
自己用餐时的位置,比半数的人还要前面——我难道没有因为爸爸在印度的地位还算不错,至少比地方的州知事还要高一点,而松了一口气吗?
她发现到这一点,稍微害羞地红着脸遮住嘴巴。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慌张地回过头去。
那个时候,印度一定还没有所谓的洋装吧。如果这时候,出现一群打扮得像是要参加晚宴的人们,会怎么样呢?
我一边说着,一边感到自己的想象力正不断泉涌而出。
「是啊,你说的没错,他们越来越得意忘形了。这里没有国王,他们头上也没有夸耀长久以来荣华富贵的贵族或仕绅。」
「没错,那样太奇怪了。卡莉,我的想法跟你一样。」
「你想回伦敦吗?」
——当时,我仍然十分幼稚。
足以改变这个古老印度的新风潮,有如东风之神一般——
「才,才不是这样呢!卡莉,为什么要把他交给警察啊?」
「啊!」
「我知道了,然后我把那个色狼送到警察局去,并受到表扬对吧?」
「噗!」
王国狭小到从那个位置就可以一览无遗。
「那是距离现在大约二百年前的事情,为了统治印度而来到这里的英国人,认为印度人的文化是非常无聊、幼稚的东西。接着,为了能够轻易支配他们,便致力于夸耀自己的文明……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还是说,因为卡莉太漂亮了,所以写成爱情故事会比较好啊?那这个想法怎么样?从天上飘落下来的卡莉,在泉水里沐浴的时候被某个男人看到了,之后……」
卡莉一脸铁青。
卡莉一边吹着海风,一边说道:
(卡莉……)
「没错,黑色头发的东风之神,肯定能利用大大的风箱吹起一阵风,将魔女和薇若尼卡吹到千里之外!因为是风之神嘛!」
我不由自主地惊叫一声。
「该不会是指他们越来越得意忘形了吧?」
虽然我很想破口大骂:「真是愚蠢至极!」但我发现自己也无法指责他们的晦暗的一面。
「哎,夏绿蒂,你知道吗?印度有句话叫做『钢铁般的束缚』。」
「抱、抱歉,不自觉就……」
「才没有那回事。」
「之后,因为男人不想让卡莉回到天界,便要求卡莉如果想要讨回衣服,就要当他的妻子。」
「但是这些人,却得到比在英国时更多的俸禄,还有许多印度仆人来伺候他们。如果他们特意过着卖弄富裕的生活……」
「然、然后呢?只有那样吗?」
「卡莉好厉害啊,真的就像风之神一样!」
(原来如此,卡莉也很讨厌学院长啊。)
接着,再向当地人炫耀方便的日用品、音乐、或是文化等东西,那么对方会有什么感觉呢?
(肯定会很吃惊吧,然后一定或多或少会感到有点羞耻,也可能觉得自己输了……)
眼前看到的是卡莉温柔的微笑。
但是,我却无法从这个小小的世界走出去。
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迎着风站在那儿。
「呆在这里,就会觉得自己是最伟大的。就可以模仿那些自己一直很想跻身其中,却总是受到排挤的贵族仕绅,也可以学他们雇用一大堆佣人。但是那样……那样只不过是大家都玩起贵族游戏罢了!」
由于她一脸讶异地皱着眉头我便赶紧将希望自己成为小说家,而且还想用卡莉当小说主角的想法告诉了她。
卡莉站在那里。
她就像实在朗读圣经一般严正地说道:
「怎么可能?」
「这里是一百年前的英国。」
对了,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立刻猜到那是波特莱尔的诗……
我重整情绪后说道:
(夏绿蒂,你能够抬头挺胸,说自己完全没有任何心虚的感觉吗?难道不曾因为王国里面和抵达王国之间所看到的街道不同,是个干净的地方,而感到安心吗?)
卡莉惊讶地指了指自己,接着挑战性地微笑着向我逼近。
「咦……」
强风。
想像贵族一样,过着富裕的生活,一辈子被人服侍地活着……我是否可以断言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呢?
「夏绿蒂,你知道吗?大部分从英国派遣到印度来的官员,都是一些没有授封爵位的中产阶级对吧?」
我猛然抬起头。
「很小吧?」
就像是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一样,现实的我,不知不觉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她所说的,那种能吹起去除过去不平等束缚新风的小小风扇。
「不、不是那样啦,就是因为他爱你才会说出那种话嘛!你也真是的,竟然一点都不了解女人的心!」
当我正感到意外时,卡莉又露出了一抹微笑。
「迟早会变成不只这些动作啊。」
「迟早……不、不只这些,举动?」
卡莉朝胆战心惊地问道的我,慢慢伸出手来。
(呀!)
她那有点冰冷的手触摸着我的手,让我像触电般抖了一下。
「大概,会再也无法按捺内心的情意。」
她的气息,吹到我的脸上。
「光靠语言无法满足……」
我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全身僵硬,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想知道吗?」
我盯着眼前那张无与伦比的美丽脸庞。
她的脸一改先前从容的样子,换上了极为真挚的表情。
「那、那个……」
「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我突然觉察到回荡在我们之间的不寻常气氛。
(为、为什么我们会这样彼此凝视着对方呢?)
虽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总之突然有种再这样互相看下去,会很奇怪……的感觉。
「夏绿蒂。」
「呃,那个……咦?呀!」
「那是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在召唤风呢」
「喂,你想装女王装到什么时候啊?现在英国已经是由国王统治了耶,你不知道吗?」
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甚至还有人屏住了气息。
我突然被一种像是失望,又好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包围。
我接着说:
(我果然有点奇怪,被女生这样细语,竟然会心跳加速!)
「如果是指那次的话,我是在呼唤的就是你啊。」
「是啊。
接着她叹了口气,微微颔首,好像有点是失望的样子。
那是我从未听过的语言,因此我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是,她抱着我的手臂的力量,和相拥的温暖,去告诉了我,她对我的感情超乎室友之上。
我则是因为她终于放开了我对手,而松了一口气。
「啊。」
「…………夏绿蒂.辛克莱尔,你一定会后悔的!」
「很小吧?」
贴近我身边的卡莉身上,传来了风的味道。
卡莉女神是流血之神,掌管战争及制裁。在印度神话中,是最令人害怕的一个神明。」
她将自己身后小王国的宽广程度,和大海的广阔做了比较,并且在之后又去了好几次。为了证明自己所居住的世界,是多么的狭小……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地说道:
「想要消除钢铁般的束缚。」
卡莉若无其事地将手从我的脸颊上松开。
我不知所措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卡莉。
那是我至今从未体验过的强烈渴望。
她穿着样式有点老气,上面装饰过多荷叶边的玫瑰色外套,再搭配上同色系的沉重长裙。
曾经这样说过的她,此时却默默无语地凝视着我。
接着猛然惊觉——
「你——」
「在印度,很多小孩都拥有和神相同的名字,也有很多叫做克利休纳的小孩;另外,卡莉格特是加尔各答的旧名,我猜应该是这个原因吧。」
薇若尼卡不知道在催促洁咪什么事情。大概是万一我按照拜访礼仪递出名片的话,要她过来接收之类的吧。
「总有一天,是吗?」
一被卡莉凝视着,我就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
「真的假的?」
那是宿舍舍监用来表示晚餐时间的信号。我这才想起几天是不需要换上礼服,可以着便装享用晚餐的日子。(这所学校为了餐桌礼仪的课程,晚餐通常准备得很正式。)
我的心脏砰咚砰咚跳得飞快。
大家都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观望着我的下一个动作,就连艾可姐妹,也没有用口头禅「呼哼」插嘴,只是静静等待我在薇若尼卡面前行礼。
「为什么我是东风之神呢?」
「你说我跟不上时代?」
考虑到往后要继续在这间学院生活下去的话,当然是不要竖立过多敌人比较好。就像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适当地尊敬薇若尼卡,尽量满足她的自尊心,这样应该不会惹祸上身。
用餐的时候,卡莉是坐在中间偏前,但又比我稍稍后面的位置;上厕所的顺序也是,从房间离开的顺序也是。
刚才也是,耐心地对一心向逃离这里的我说明原因。
(怎么办……)
「她终于要来拜码头啦?」
她将脸靠了过来,我轻轻颤了一下。其实她只是为了在我耳边低语,才会将脸靠近,但我却以为她是要亲我。
「那是指以一百年后?还是两百年后啊?」
我拨开了那只手。
「那、那是因为……」
甚至还说出她在等待着我。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当时,两种不同思绪在我的脑袋里相互交战——到底要顺着她的误解,适当地拜个码头?还是干脆算了,诚实地面对自己内心的想法?
「至少,我这几年在伦敦,没看过还有年轻女孩会像你这么打扮。」
「啊!」
看来她是误以为我们来到五楼,是为了跟她拜码头吧。
对了!我这才想起来,她跟我说过她一直在等我。
「话、话说回来,我一直很想问你,卡莉这个名字,是印度女神的名字对吧?」
她不知为何突然提高了音量。
薇若尼卡的脸色转眼间变得一片苍白。
此时,从一楼传来「喀啷喀啷」的刺耳铃声。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
我这才想到,不知道她的父亲从事什么样的职业?
明明是初次见面,卡莉却安慰着嚎啕大哭的我。
「是薇若尼卡和那个转学生耶!」
我从楼梯上慢慢地回过头去。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只见她慢慢伸出手,以指尖触摸着我的脸颊。她的手指慢慢在我的脸颊上滑行,覆盖住我的轮廓。
背后传来薇若尼卡不清不楚的声音:
「我一直、一直在等待着你……」
我为了逃离这种情况,便刻意地提高音量:
卡莉经常用非常温柔、甜蜜的视线看着我。
我默默地从她面前经过,握住楼梯的扶手,卡莉则是跟在我的后面。
我刻意朝她耸耸肩。
「咦?」
「嘘!会被她听到啦!」
「你!」
「夏绿蒂,你终于来到了我身边了。」
「咦……」
就在我们正准备走向楼梯时,眼前突然传来「啪咚」的开门声。我到这时才想起,五楼正是薇若尼卡居住的特别室。
「可是如果是那么恐怖的神,倒不如用东风之神还比较适合呢,你不觉得吗?」
(卡莉,拥有女神的名字,我美丽的东风之神……)
「你也差不多应该明白自己有多么跟不上时代了吧?不然的话,只会让你们更加丢脸。」
「你最好有心理准备,你这样做会给你的家人带来多大的耻辱!总有一天你会领教到的!」
「我所召唤的新风潮就是你。夏绿蒂。你一定会成为吹向这个小王国的新风潮——」
我说完后,她满脸涨红地说不出话来。
还说我是吹向这里的新风潮。
第一次相见时,从十字架上眺望大海的少女。
「你还记得啊?」
「嗯,那时你坐在十字架上面对吧?」
但是我总觉得,那好像是她事先准备好的答案一样,说得极其流利……
「那、那个、卡莉!」
什么话题都好。如果再继续听她说话的话,可能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心依然跳个不停,只不过是被卡莉碰了碰脸颊耶,怎么会这样?真奇怪。)
我朝着等待我回答的薇若尼卡踏出一步。以为我要递名片的女仆洁咪,立刻伸手过来。
当时,有点慌张过度的我,随口说出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知识。
「晚餐时间到了,要快点换衣服才行。」
我认为实在没有必要继续待在这里,便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周边所有人都像是避开脓包似的非法走避……
她也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似的眨了眨眼睛,过一会儿,便点点头道:
「是、是这样啊。但是快乐的父亲,为什么要用那种恐怖的神名,来替自己的女儿取名呢?」
表情比被踩到尾巴的猫还要恐怖的薇若尼卡,手叉着腰站在楼梯上。
「哎呀,好像是邦达里寇特大使的千金大驾光临了呢,洁咪。」
「你、你给我等一下,竟然敢这样羞辱我……」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回应她的期待。我希望能从她口中听到『夏绿蒂是我最重要的朋友!』这句话。
楼梯的平台上不知不觉聚集了许多观众,为了用餐而离开房间的同学们,发现我站在薇若尼卡房间门口,全都过来围观了。
在专属女仆洁咪引路下走进来的薇若尼卡,一看到我和卡莉的脸,便立刻展开笑容。
由于她的声音实在太过认真,让我吓了一跳。
在英国也常将古老的地名当作名字,因此我轻轻点了点头。
她那抓住我双手的手掌,忽然停止了动作。
之前的我,并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在看什么。
「什么!」
——隔天起,我的战斗正式展开了。
我在上课钟声响起的同时进入教室,却发现自己的座位四周都湿淋淋的。
(看来我必须有所觉悟呢。)
一想到将来便不由得叹了口气的我,立刻感觉到一股温暖的视线在我身边。
我回过头去,只见卡莉温柔的视线,正从比我稍微高一点的位置注视着我。
(没错,我还有卡莉。)
我突然感到信心百倍。因为她的关心,给了我比她的体温更温暖的心意。
(我不会输的!)
我赏了正看着这边不停窃笑的艾可姐妹一记白眼,重新打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