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二十一响礼炮与公主的假期

第八话

《卡莉》 · 高殿円 · 9014 字

※ ※ ※ ※ ※

自从瓦多达拉的公主克利休纳·帕德马帕蒂·卡耶克华特。有如强迫中奖般来到了欧路卡女子学院后,也已经过一个月的时间了。

过完二月,即将迈入三月时,从阿拉伯海吹过来的刺骨寒风也日渐减弱,这个邦达里寇特所在位置的西印度,也慢慢被春天气息包围。

「喔喔,印度真的很多国王呢!」

那天,我利用从聊天室回来后,赢到熄灯前的若干时间,在房间里阅读报纸。

报纸当然就是那个伦敦时报记者艾德华·桑顿帮我准备的旧报纸.其中有满满一面都是有关一九一一年在德里·达哈尔祭典的报导。

达哈尔是印度的一种庆祝活动,是为了庆祝印度当年将首都从旧都加尔各答,迁移到德里的大日子。

然后,这份报纸报导出,印度中所有大君为了向乔治五世宣誓忠诚和庆祝仪式,而全都聚集到德里。

「呃,这些全是藩国的名字吧?麦索尔、海得拉巴、斋浦尔,还有这个该怎么念啊?贾姆……贾讷……」

「是贾姆讷格尔吧?」

同寝的薇若妮卡以一副再也忍受不了的模样,朝着这边说道。

「你懂得还真多耶,薇若妮卡。」

「哼哼,那当然啰。因为我想成为印度的公主啊。当然要先把藩国的名字全部记下来哕。」

「全、全部……」

印度的藩国,大大小小加起来好像也超过五百个吧。

然而,薇若妮卡却滔滔不绝地念了起来。

「贾姆讷格尔和邦达里寇特同样都位在古吉拉特一带,是个比这里更靠西边的藩国。邦达里寇特大君的奶奶好像就是来自那里……因为他妈妈是瓦多达拉王弟的女儿,所以那边的人彼此好像都是亲戚吧。」

「咦咦咦咦咦!」

好厉害……!我不禁用手捂住了嘴巴。

不愧是活动社交界图鉴。虽然不太了解印度。但是关于印度中产阶级的事。她好像全都记在脑袋里了。

我突然感到很有兴趣,因此难得地和薇若妮卡聊起天来。

「像你这种为了保护自已而不断责怪别人的人!实在是太卑鄙了,薇若妮卡!」

像这样利用报纸征求结婚对象,在印度是常有的事。

「比起半调子的贵族,公主的身份当然更加崇高喽。」

我有点被她的气势压倒,只好这样说了。

「啊啊.对了,所以你才会不在乎结婚对象的身份啊,毕竟你是卑微的孤儿的小孩,因此也没有余地去介意那种事情了,对吧?」

「喔~可是呢……」

薇若妮卡兴味盎然地看着有如陶壶般面色铁青的我,接着便做作地扯开嗓子:

「你!」

「你如果再这样拿我家人的事当笑柄,我是不会饶过你的!」

「什、什么卑鄙啊!全都是事实不是吗?」

「什么只要是喜欢的人谁都无所谓这种话,全都是谎言!一旦没有钱,人们就会互相争执;就算有钱,但是如果没有地位,还是交不到朋友,因为没有人会愿意跟你交朋友!」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于因为被刺中要害而噤声不语的我.薇若妮卡更加咄咄逼人道:

「妈、妈妈不可能是印度人。因为,照片里的妈妈皮肤非常白皙,头发也是漂亮的金黄色!」

「什么!」

薇若妮卡确实很漂亮,成绩也不错。不过,她这份自信心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啊……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反驳吧。只见薇若妮卡惊讶地张大眼睛,并且很快地双眼泛红。

「你是不是想说我的生活方式太过老套啦!」

我指着在每份报纸上,都占了很大篇幅的招募结婚对象广告。

「可是,印度的人民,只能和同阶级的对象结婚吧?你看。这份报纸上面也有写到。」

「像你这样成天只会炫耀身份身份的,但那又不是靠你自己的力量得到的东西吧?不甘心的话,就拿出自己的实力来让我们瞧瞧,而不是像个乞丐一样,什么都不做就只会等着拾人牙慧。」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咦?」

虽然心里一边想着不可能这样,但却也似乎了解到爸爸威廉的亲戚们。之所以不断贬低妈妈的理由了。

「你、你也不必这样讲吧……而且,我觉得如果我要结婚。就算不是嫁给有钱人也无所谓。只要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都没关系啊。」

0;虽然的确是比较高啦……1;

她的表情迅速一变扑了过来,企图勒住我的脖子。

「我知道关于你父亲家里的事情喔……辛克莱尔家族是因为在泽西拥有大片土地而崛起的。现在虽然还有外交官背景。但是你母亲就不是这样啰。」

为了更加强调「愚蠢至极」这句话,我接着说道:

「哼.像你这种人或许这么想也说不定,不过我们这种阶级的人,可是不会结那种婚的哟!什么嘛。竟然说出那么孩子气的话来。」

「所以我才说她是养女啊。」

「给我修正你的话,你这个没有爵位的人!」

我握紧了正不停颤抖的手指,一边忍住颤抖一边说道:

我听到这前所未闻的消息,明显感觉到自已连手指头都僵住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英国只有一个王室.而印度却有五百多个藩王。如果是为了和王室的人结婚.而成为货真价实的公主,到印度来的成功几率确实比较高……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呃,嗯……」

「平民是这样没错啦,不过皇室里的人就不是用这种方法。现在已经变得很开明了,不仅有王子和英国女星私奔的例子,甚至还有大君不娶印度老婆。只和英国情妇同居的呢……」

「印度成为英国的殖民地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了,就算真的有在印度出生的金发英国人也不足为奇。而且,印度也有金发的波斯人啊。」

「你、你说什么啊?」

由于薇若妮卡的语气突然变调,害我也跟着吓了一跳。

「因为出生背景莫名其妙,所以你母亲才会变成那样吗?社交界有名的花花女郎,最后甚至还和印度的低等男人私奔……」

薇若妮卡伸出两根手指抵在嘴边。

「怎么说呢?」

「毕竟。我之所以会专程来到印度。也是为了要成为公主。否则。我才不想住在这么热的乡下地方呢……」

她的脸色为之一变。

「虽然你是这么说.不过英国的上一任国王比起王位。不也是宁愿选择爱情吗?所以我认为还是应该跟喜欢的人结婚才对。而且现在也已经不是拘泥于门当户对这种观念的时代了。」

0;妈妈是孤儿……1;

我好羡慕。

「才没有那回事呢。」

她一边将薰衣草的饰带插在脱下来的制服袖子上,一边说道:

「什……」

看样子,这件事对薇若妮卡来说,应该就是最大的罩门了吧。

「那只不过是传闻罢了。而且,相信那种事情,还进而到处散播的人.不是肤浅就是卑鄙吧?愚蠢至极!」

「听说她好像是卡明大臣在印度旅行的回程中.所带回来的孤儿呢。」

「你在开玩笑吗?」

「不过。我想即使勉强跟国王结了婚,应该也只会很辛苦吧。」

我终于忍无可忍地当着她的面怒吼道:

我一边回想着前几天才读到.关于艾德华八世为了和离过婚的美国人结婚愤而退位的新闻.一边陶醉地说道:

「话说回来,由于印度实在太多藩国了,因此,只要多多出席派对总有一天肯定会有某个藩国的大君对我一见钟情。」

「吵、吵死了!」

她气得将手上的象牙梳丢到地上。

「你竟敢……你竟敢说我母亲的坏话!」

薇若妮卡仿佛一刀割断花茎似的断然说道:

「听好了!在这个世界上.地位、名誉和金钱就是一切。我家和你那默默无闻的家庭不一样.既拥有崇高的名誉。也拥有多到花不完的钱;所以.再来就只剩下地位了。因此.请不要把我和像你那种毫无地位可言的家族相提并论!」

「看吧,说不出话来了吧!希望你不要再自以为很伟大地.在我面前说那种虚伪的话了——啊啊。对了。你的家庭,正好就是这种能言善道的背景嘛。」

「这、这个嘛……或许是这样吧……」

上面写着:「我是布拉哈恰拉南姆,男性,请连同你的诞生星座一起回复给我。」

「怎么会……」

薇若妮卡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回复我:

0;妈妈是出生于印度的弃儿……而且被卡明大臣捡了回去当养女。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妈妈是贵族出身——1;

「你、你说什么!」

「因为。王室里的规矩不是很繁琐吗?我只想在喜欢的时候。和喜欢的人。依照喜欢的方式在一起,即使不住在皇宫里也无所谓。」

「听说你母亲是位艳冠群方的美女对吧?就因为这一点。所以许多人都谣传或许她是假藉卡明大臣的养女之名,暗地里却不知道究竟是当他的养女,还是当起了他同居的情妇呢!因此,你父亲和母亲结婚时.才会遭受到亲戚强烈的反对。哼哼,那也是当然的啊。谁叫他要和那种身份不明的女孩结婚……」

「那么,你的意思是即使要你和在泰晤士河搬运行李的工人结婚,你也愿意啰?你以为你父亲会认同邪种对象吗?」

「怎么会……」

「乞丐才不会炫耀自己呢,你甚至比乞丐还不如。」

本以为薇若妮卡会一如往常将眼睛瞪成三角形.她却丢了句有如叉子前端般尖锐的话来:

接着。薇若妮卡以一种仿佛快要长出角似的气势,向我扑了过来。

如果是以前的我,即使听到别人这样说妈妈的坏话,大概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然后暗自忍住眼泪吧!

「你竟敢说我是乞丐!?」

「愚蠢至极!没有受封任何爵位的你。到底懂些什么啊?」

说完后,又装模作样地拢了拢头发。

「不可能!妈妈的娘家是外务大臣亚瑟·卡明那边的亲戚。露西阿姨也说过妈妈原本就是贵族出身的啊!」

等我发现到自己不自觉地说了触怒她的话,赶紧捂住嘴巴后.却为时已晚了。

「喔喔,原来你想当印度的公主啊?可是,为什么呢?你父亲不就已经是贵族出身。而且你家也非常有钱吗?」

虽然进入这所欧路卡女子学院就读还没超过一年,但是这种远离伦敦和亲人的生活……以及所有事情都得靠自己亲手去开创0;就连朋友和身边的事情也是1;的每一天,确实让我变得更加坚强与柔韧了。

我轻而易举地躲开她的攻击。

我气愤地反驳:

「唔…………」

我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你说谎!」

美国人。

「你的意思是本小姐跟不上时代吗!?」

「毕竟,我长得那么漂亮,头脑又好,接下来不就只能当公主了吗?」

她仿佛要将手套扔到我脸上似的怒喝:

「没有爵位又怎样!你自己还不是半个美国人。」

但是。自从来到印度以后,我就变了。

「咦?」

薇若妮卡回了句:「你在说什么啊?」后。又接着说道:

「好样的,你这个……」

「不可原谅……」

薇若妮卡用手指抵着嘴巴,窃笑起来。

我畏畏缩缩地反驳有如沸腾的水壶般。突然生起气来的薇若妮卡:

「咦……等……」

我无法理解薇若妮卡到底在说些什么,顿时感到一阵困惑。

可惜,她现在根本就听不进去别人的话。

「——我打从一开始就看你非常不顺眼了!」

她露出仿佛被恶魔附身般非常可怕的表情说道:

「我、我一直都很想和卡莉和睦相处……自从你来了之后,她就一直黏着你。之前那场派对也是,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认识王子,却被你破坏掉了……!」

「王子……?」

看样子。她好像是在说那场夏天结束时,由红茶夫人举办的派对上所发生的事。

0;也不能说是我破坏的啊……1;

我不停挣扎试图甩开薇若妮卡。就在这个时侯……

她却突然用力地挥动手臂。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有够碍眼的啦!」

——发出「啪」一声,有如弹簧跳开的声音。

「啊…………」

那是薇若妮卡打了我一巴掌的声音。

发出声音后又过了一会儿,脸上才渐渐泛起一阵热辣辣的疼痛感。

0;薇若妮卡……打了我。1;

就在那瞬间,我脑袋里的某样东西啪嚓一声断裂开来。

我立刻举起右手,扯住她的大胡萝卜卷,将她的身体整个压倒。

「看你干的好事!」

我用粗鲁的口气说完后,便依样画葫芦地完成将衣服压平在床底的准备动作。接着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

我乖乖地接受处罚。因为在我这一路被打上Y的心路历程中,已经对这个不管面对什么理由或哀兵政策全都无动于衷的人.有了最刻骨铭心的经验了。

她依然将半张脸埋在棉被里,叽叽喳喳地继续说着话。

「什么嘛。明明就是你自己活该!」

0;嗯?1;

「熄灯前竟然发生互殴的打架行为.这是身为低年级生模范的中年级学姐该有的行为吗?」

「咦……」

「跟那个没关系吧!」

「你爸爸?」

「那么.你们两位明天下午就把宿舍的楼梯.全部以『红茶擦拭法』擦过一遍。」

「好痛!」

「更上一层楼?」

「你才滚开咧!」

我下意识地胡乱踢了一脚,正好踢中薇若妮卡的脸。她「唉哟!」尖叫一声后.便顺势往后倒了下去。

「……………………」

「……………」

「咦?」

我们在月亮穿越房间之前,第一次跟对方聊起了自己的事情。

「呃.那个……」

她一边捂着脸颊.一边吼道:

由于已经过了熄灯的时间,房间里没有一丝灯光,所以我根本看不到薇若妮卡当下的表情。

我不自觉地护着脸,她则报复似的扯住我的头发。

「啊…………」

掀起床罩,接着尽可能地用手把皱摺抚平。为了避免衬衫的扣子压坏,必须用手帕将之包起来;裙子则用大一点的围巾盖住,这样就大功告成了。头上的蝴蝶结无法靠这个方法压平,必须将它夹在厚一点的书本里.并且在上面堆几本较重的教科书。

「以前我父亲也曾经骂我母亲是乞丐!所以……我才会不自觉地恼羞成怒。」

「…谢………………谢…………」

我完全没想到她竟然会说谢谢而吓一跳,从枕头上弹起来。

「塌鼻子!」

不久,巡逻导护生的脚步声喀喀到来,稳稳地经过我们房间门口后.便踩着缓慢的步伐走下楼梯了。

我为了压住烦躁的表情而低下头来。横扫旁边一眼后,果然看到薇若妮卡也是一脸郁闷。

「知道了。休密特小姐。」

「我话先说在前头,下次你得自己弄喔!」

就我所知,她妈妈应该是美国屈指可数的大富豪才对啊。

熟悉的导护生专用银哨声响起,我们这才回过神来。

「啊…………」

「……给我吧。」

「你说什么啊,小红萝卜!」

我试图骑在她的身上,却始终不太顺利。都是因为薇若妮卡在我下面胡乱挥动手臂的关系。

但是,过了一会儿,却传来了令人意外的回答。

「………………」

「我母亲经常将『一定要比出生时的身份更上一层楼』这句话挂在嘴边。」

「钱伯斯小姐这礼拜已经累积不少Y,请格外注意。两位都已经累积了七个Y.请在周末前记得到隔壁教堂清扫庭院。那么,请安静地熄灯。」

「唔呜呜呜呜……」

我可没有那么好心帮她喔。

之后,我们在房闻的地面不停翻滚着,互相拉扯对方的头发,并且互咬对方的手臂.咬到几乎留下齿印。

「你这个臭矮冬瓜!」

我和薇若妮卡有如被丝线拉扯手脚的木偶一样,在原地站起身来。

「钱伯斯小姐、辛克莱尔小姐.请起立!」

「话先说在前头。我母亲可是个很棒的人喔,才不是什么乞丐呢。」

当我用力扯着她的大卷发时,她便发出歇斯底里的猫叫声,接着往我的脸上一抓。

「你们在做什么!」

「很痛耶!」

「是谁都无所谓.问题不在你们打架的原因。」

我静静听她说.第一次看见薇若妮卡像这样述说着自己的事。

我有点讶异。

「总之,人类只会用比自己高还是低的方式来评量他人。」

我猛力将薇若妮卡一把推开,便轻而易举地让她从我身上滚下来。我把握住她摔躺在地面的好机会,趁势飞扑到她身上。

「雀斑鬼!」

房间里暂时飘浮着一股寂静的气氛。

我战战兢兢抬起头来,只见表情超阴冷的宿舍长休密特小姐。正双手插腰地站在那里。

「那是我要说的话吧!」

「……………………」

那天晚上刚好接近满月,月光明亮到即使拉上窗帘,都还是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月亮的轮廓。

「没有吧?」

「我帮你弄。」

「呃啊啊!」

这种先将已经泡得没有味道的茶叶撒在地上后.再和垃圾及,污垢一起擦拭干净的清扫方法,在学生们之间,是一项因为非常麻烦而让大家很反感的处罚。

「闭嘴!是我先说的耶!」

「你干什么啦!」

由于薇若妮卡突然说起了出乎意料的故事,因此我只好充当她的听众。

等她爬起来时,脸上赫然出现一道清楚的鞋印。

「咦?」

0;呃呃。红茶擦拭法……1;

「真对不起,那样说你母亲……」

薇若妮卡不敢置信地盯着我看。

我大吃一惊。

只是身为同寝室的室友,她那种根深蒂固、什么都不会的大小姐习性,不仅会令我感到困扰,而且她再这样磨蹭下去,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关灯啊。

在这个世界里。上下之分永远比对等关系来得多。

「那、那是因为辛克莱尔小姐说了恶意中伤我的话,我才会……」

「人是绝对不可能平等的。」

「为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

她慢条斯理地翻开了那本被称为圣经簿、由宿舍长代代传承下来的皮制笔记本。

「你好大的胆子啊!」 .

我无可奈何地走向她的床边,一把抓起她的裙子。

她用几乎可以媲美从喜马拉雅山上吹来的冷风般冰冷的声音说道。

「呀啊!」

我再度受到惊吓,便不自觉支起上半身,想看看睡在我右边床铺上的薇若妮卡。

或许就是因此而产生了无睡意的气氛吧。

我突然感觉背后有股视线,这才发现薇若妮卡好像想和我一样将制服压平在床底,但又不知该怎么做才好的样子。一定是因为之前都是由女仆洁咪帮她拿到洗衣间熨烫的关系,所以她才没有试过将衣服放在床底压平。

只是,她的声音似乎非常困惑……我感受得到不太像她会表现出来、一种竭尽全力的气氛。

到了这地步.状况且经演变成低级的对骂,直到彼此词穷了为止。

「…………是。」

被她这样一说,我才觉得或许真是这样。

「到底是谁先说的啊!」

「你、你滚开啦!」

「我会帮两位各打上四个Y。你们应该没有异议吧?」

「因为社会已经变成那样了。不管怎样的社会都有上下之分,就连家人也是一样。父亲永远比母亲伟大,兄弟也是先出生的拥有较大的权力。」

薇若妮卡突然说道:

我们一边感受着尴尬的气氛,一边慌张地准备就寝。由于头上的蝴蝶结及制服全都变得皱巴巴了,于是我便一如往常地将它们放在床底压平。

哗——!

「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长辈们就一直灌输我人类只分为支配者和被支配者.这两者其中之一的观念。」

真要数的话。还真是数也数不清呢……

最后说了句晚安后,休密特小姐便碰咚地关上门。

休密特小姐对不自觉地发出像是被踩扁的青蛙般叫声的我,不容分说地叮嘱道:

「往上爬。并不是为了要从高处向下看。我母亲曾经说过。人类这种生物,只要爬到高处往下看,不管多么不可原谅的事物,都会变得可以原谅。因此。她才会说自己要往上爬。然后再原谅别人。」

薇若妮卡一点一滴地说着。

仿佛在忏悔什么似的。

「我父亲虽然是出身于爱丁堡的伯爵世家。但是那个伯爵世家早就已经落魄衰亡了。伯爵家很需要钱。因此母亲那边的人才会叫父亲入赘。」

也就是说,父亲是被母亲那边用钱买下来的。她补充道。

「用钱买下来……」

「母亲的娘家在美国可是屈指可数的大富豪喔。他们原本就是南部的大地主,并且还拿出一些资金开发好几座油田,听说在上一次世界大战经济繁荣时赚了不少钱。幸好有这么富裕的母亲伸出援手,所以父亲老家爱丁堡的伯爵家族。才得以在社交界保住面子。」

说到陶德·钱伯斯.是急速成长到就算在英国,也无人不知的美国新兴财团。

目前不仅跨足石油。还经营钢铁、金融等关系企业,总之涉及了各式各样领域.另外该家族还出了两位议员。

社交界经常说.钱伯斯家族得到的英国爵位,根本就算是他们收集到的头衔之一。

而这件事,甚至让英国的经济界。被评为美国的慈善事业对象。

「对于接二连三失去世界各国殖民地的英国来说。美国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想和睦相处的对象,因此英国的经济界为了向钱伯斯家族靠拢,甚至不惜重用父亲一族。」

「父亲之所以被冠上孟买总督的地位.也是拜这件事所赐。」

「但是,父亲是个心态卑劣的人。再加上因为他是次男的缘故,无法继承爵位,所以不时会责怪母亲——」

我清楚知道她正用力捏着枕头角。

「父亲不满自己的地位和面子全都是靠母亲得来,因此每次只要一喝酒.就会指着母亲的鼻子,骂她是暴发户中的乞丐。我也曾经被他辱骂过,说什么爱丁堡伯爵家族的血统里,没有红头发的后代。所以……」

薇若妮卡声音紧绷着。

「所以.我一定要成为公主,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因为只要当了印度的公主,地位自然就在父亲之上,母亲也不必再过着惧怕父亲的生活了。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更上一层楼,让大家在称呼我们的名字时,必须在后面加上『殿下』——这样一来……」

她轻轻地吐露出最后一句话:

「总有一天.我才能够原谅父亲……」

「晚安。」

自从我懂事以来。妈妈就已经不在了。爸爸威廉是个超级花花公子,身边总是围绕着各式各样的女人。

那天晚上。我和薇若妮卡在慵懒的睡魔来袭之前,不断聊着天。

『都是父亲害的!』

对于想不断往上爬的薇若妮卡来说,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必须位居自己下位才行。这样一来,才能够藉由自己成为公主,替长久以来受到父亲藐视的母亲和自己己找到一种正当性。

的确!人类一旦站在比对方高的立场上,就会忘却过去一直堆积在心里的疙瘩。人们很容易怜悯地位比自己低下的人。

「我认为并不会因为你不了解就说你好或不好,毕竟事情会变成那样。也是无可奈何的啊。只要你这么想的话,下次就会更积极向上以避免重蹈覆辙。」

爸爸的亲戚们都很讨厌我。而总是保护我不受到他们欺负的人,就只有妈妈的妹妹露西阿姨一个人而已……

「真好。」

0;啊啊,原来如此,薇若妮卡想拯救她妈妈。1;

我深思着:啊啊。不知道谁曾经说过,这种对某人诉说的感觉,就像在神面前忏悔一样……

薇若妮卡是依循着自己的信念才这样做的。现在才知道事情始末的我说这种话,大概也只是多管闲事吧?

「………………晚安。」

不过。还是让人觉得有点寂寞。

说出口后,我倒有点羡慕起她来了。薇若妮卡拥有让她这般重视的妈妈。

当我明白这是一向心高气傲的薇若妮卡特有的安慰方式,便忍不住笑场。

「世、世界上还有很多你不了解也无妨的人啊。」

0;原来是这样啊。1;

说完后.我不知不觉地也说起了过去的事情。

那个薇若妮卡竟然会安慰我。还更是不可恩议呢。

我终于明白原来她那种积极想要成为公主的志愿,是从这里衍生出来的了。

「谢谢你,薇若妮卡。」

『你竟敢取笑我母亲!』

薇若妮卡在浅眠状态下翻转身体后,依然维持着背对着我的姿势,小小回了我一声晚安。

就这样,夜已经很深了。当月亮慢慢西沉的时侯,我们也渐渐睡着了。

说完后.立刻陷入一片沉默。

「咦……?」

很奇妙的。对方明明是我曾经那么讨厌的薇若妮卡,但是就在聊着聊着的过程中.心里那道坚硬的隔阂似乎也慢慢消失了。

「是、是啊!当然爱啰!」

薇若妮卡慌张地说道。

因此。她才会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始终在意着自己的地位……

然而。就算是我,也无法毫无顾虑地说出这些诰。

此时我才觉得.终于有点看清了这个叫做薇若妮卡的人。

但是,像这样只拿比自己低下或高尚的基准来加以判断别人,不是很寂寞吗?

我被她那宛如暴风雨般的诉说气势压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这样一来,自己的身边不就没有半个人了吗?1;

「啥?我又没有做什么值得让你道谢的事。」

「无所谓啦.总之我觉得舒服点了。」

她倒抽了一口气。

0;之前一直认为只能用傲慢两字来形容的薇若妮卡,原来也有属于她自己的想法啊……1;

仔细回想.就算是和卡莉、小满或是荷莉叶妲,说不定也不会聊过这么深入的话题呢。

自从和薇若妮卡同寝室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向她道晚安呢。

「我根本不了解跟妈妈有关的事……」

「薇若妮卡,你很爱你妈妈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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