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话
《卡莉》 · 高殿円 · 6349 字
※ ※ ※ ※ ※
时节一进入八月,还留在宿舍里的学生们的父母亲,也纷纷前来接走他们。
而那位「公主」薇若尼卡,由于将在这次红茶夫人——卡斯尔顿夫人所举办的晚餐派对上,正式崭露头角,因此很久以前就已经准备好要穿去参加派对的礼服,并且把所有人都叫到特别室去炫耀一番。
「哎呀,邦达里寇特大使的千金,难道没有接到邀请吗?还真奇怪呢,你的父亲可是这里的大使耶,真奇怪。」
「真的很奇怪呢,呼哼。」
「就像是被抛弃的孩子一样呢,呼哼。」
我尽可能地不面露愠色,忍受着她(和小喽啰艾可姐妹)的恶意攻击。
「真是讨厌的家伙!」
「真恶心。」
小满和荷莉叶妲很有默契地,同时朝着特别室的门吐舌头。
「怪盗里里帕德最好在薇若尼卡初次登台时现身,并且把场子搞砸啦!」
「没错没错!」
我只是在一旁发呆地听着她们两人的恶言恶语。
「原来如此,薇若尼卡会在派对上接受他人祝贺啊。」
说实话,我并不想像薇若尼卡那样,在社交界登场。
比起在社交界登场,我反而更加羡慕她能在父母亲的陪伴下一起庆祝生日。
(好好喔,可以庆祝生日。)
在伦敦的时候,不管工作有多忙碌,露西阿姨都会带着她亲手烤的蛋糕……
(如果露西阿姨在的话,我也可以……)
过一阵子,荷莉叶妲和小满也各自回家了。由于荷莉叶妲爸爸工作地点所在地的喀什米尔,正好位于因各国政情交会而十分复杂的地区,因此虽说是假期,但也没办法离开那里。
「不能亲眼看到卡莉的男装打扮,真可惜。」
「对不起,但是你对我真的很重要,所以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我——」
「我连这个王国都还没踏出过一步,现在的我就像个一无所知的婴儿。然而,为什么在踏出步伐前就要阻止我呢?为什么连我的可能性都要剥夺呢?」
说完后,只见她利落地在我们面前,开始排列起了一瓶瓶的茶色小瓶子。
「你到现在还是想回到伦敦的阿姨身边吗……?」
「………………」
「为什么!?」
「为、为什么会有这个?」
我这才知道自己一直视为如同柔软的司康饼般的友人,其实是个掺了毒的司康饼,而且还是个货真价实的魔女。
「呃,那个,荷莉叶妲……」
既然最喜欢的卡莉身上流着印度人的血统,我希望自己能脸印度一起喜欢。
(大家都回去了呢。)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要露出这种表情,但我仍然勉强堆出笑容。
荷莉叶妲面带平常那有如司康饼般柔和的笑容说道:
卡莉以一副像是个年轻母亲,正哄骗着吵闹不休小孩的表情说道:
「荷、荷莉叶妲也真是的,都还没决定到底要不要潜入派对耶。」
「因为,万一去了之后,卡莉的身份曝光了,那不是很危险吗?」
「回到伦敦后,找个乡下地方躲起来说不定会比较好。」
卡莉出生的国家啊……
「……这是?」
我中途打断她的话。
出乎我意料的,是一股怒气。
完全搞不清楚她到底想要说些什么的我,维持着呆愣的表情说道:
不会懂的。
「恶。」
「太好了,如果是和卡莉在一起的话,就算海伦叫我回去,我也会待在这里。」
「放心吧,我不会回伦敦。因为这里有荷莉叶妲、还有小满,最重要的是有卡莉你在啊。」
不会懂的。
我大声叫出来好,便立刻跑开那个地方。
「…………」
「夏绿蒂……」
那种眼神,我非常清楚。
「为、为什么……」
清楚的否定话语从她的口中说了出来。
「那才不是替我着想呢!」
「或许你还是会伦敦会比较好。」
「夏绿蒂,你还想回伦敦吗?」
朋友们相继回到亲人身边。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同寝的卡莉,在放假期间也会一直留在宿舍。
我这样说道。
(大人。)
这是为了今后能够永远喜欢她所必备的条件——我在不知不觉间,对印度产生了这种想法。
卡莉猛地抬起头来。在她的脸上,出现了仿佛踩到玻璃碎片似的痛楚、以及少许的喜悦。
她却以复杂的眼光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用很压抑的声音说道:
我站了起来,接着,像是要鼓励有点胆怯的她说道:
「还有,这个是将大茴香做成的兴奋剂浓缩五倍之后的东西,只要放在对方的鼻子下,很快就会意识模糊,以及也会模糊,非常方便喔!接下来,这是我用甘菊和鸦片混合而成的自制安眠药。如果觉得很麻烦的话,把它掺在学院长的饮料里就可以了。还有就是——」
「咦,卡莉也不打算回家吗?」
正因为这样,我们打算潜入卡斯尔顿夫人派对的计划,碰到难以克服的障碍了。
我声色俱厉地问道。
「不可能的。」
她就这样欲言又止地维持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荷莉叶妲语带遗憾,像是不能去看音乐巨星的演唱会似的说道:
「新学期再见啰。」
「咦?」
听好了,你的母亲啊——哎呀,不可以对孩子说那种话啦——对方听说是个印度人呢——她长得非常美丽——男人全都像是鸦片中毒似的迷恋着你妈妈。不说别的,就连我也——不可以变得像你母亲一样喔,夏绿蒂——我想要的,只有你爸爸而已——呵呵,就算跟你这个孩子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嗯。」
「咦?」
「不必,我心领了……」
「水、水、水蛭?房、房间里养的……荷莉叶妲!」
但是,卡莉却慢慢摇头。
「你在那边不是有个感情很好的阿姨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还是趁这个假期回去好了,尽快离开印度——」
我停下正想打开窗户的手,回过头看向卡莉。
站在一旁,和荷莉叶妲一样都在等待马车的小满,有点吓傻了似的说道:
伴随着连我自己也很惊讶的大声怒吼,从身体里慢慢地涌出一股热流。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呢?因为,卡莉不是曾经说过,不希望我回伦敦吗?说你一直在等我的啊。」
荷莉叶妲边说边拿出了个平底的培养皿。
「什么哦,是三氯甲烷啊。」
——毕竟是个小孩……!
我气愤地想用双手推开她,但是,卡莉却只是踉跄了一下,依然以困扰的眼神凝视着我。
「啊,马车已经来了,那我先走啰,夏绿蒂、卡莉。」
(啊………………)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
我最讨厌大人了。他们总是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总是用冒失又毫不客气的视线看我。
卡莉将因为家里的情况而必须留在这里的事情,简洁明了向我说明,我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毕竟,我什么都还没做啊!」
「等等一下啦,卡莉。」
「荷莉叶妲,你竟然可以养这个又不被发现,算你行……」
卡莉仿佛感应到似的,赶紧用手捂住我差点大叫出声的嘴巴。尽管如此,仍然无法遏制我的惊讶之情。
「对对,如果事情演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这是最后的秘密武器。——」
「哎呦小满,养个水蛭也没什么啊。而且又不会像狗或猫那么吵,你也养一只试试看吧?很可爱喔。」
我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
那时,我是真的对卡莉感到由衷的愤怒。
在那里面横躺着几个半透明且圆滚滚,像是肉块之类的东西。
等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后面,我叹了口气。
「夏绿蒂……」
「啊,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们两个。」
就算跟小孩说了……
「恶……」
「之后要告诉我是什么模样喔。当天在社交界登场的女孩子们,肯定都会被卡莉迷倒的。哎呦,怎么办,一定很帅……」
「我不会离开你身边。因为,我和你约好了吧?要永远在一起。」
我狐疑地歪着头。
「卡莉,我知道我很无知,完全不了解有关印度的事,也跟不上小满她们的话题,一直以来都没见过世面,像个笨蛋一样。所以,从今以后我会努力学习,如果印度是那么难懂的话,我也会相对地努力动脑的,因为、因为这里是——」
看样子,她的宠物好像就是水蛭。
正是「大人」看着「小孩」时的眼神。
「因为,只要把这个东西丢到讨厌的家伙的脖子上,心情就会很畅快不是吗?」
「什、什么?怎么这么突然啊,卡莉?」
「这就是我在房间里养的水蛭啊。」
两人抛下一句:「我们会写信给你们!」后,便加快脚步,匆忙地上了马车,离开王国。
「骗人!」
她一句话也没说,于是我抓住她的手腕,摇着她的手问道:
「不是你想要怎样的问题。现在你只要找个灾难不会波及的地方躲起来,就可以了……」
我惊了一下。
很可惜的是,小满的爸爸为了小满而送来的礼服,每一套都跟我的身材不合。我一穿上身材纤细优美的小满的礼服,看起来真的矮到让人想哭。
「夏绿蒂!」
虽然卡莉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但我却没有回过头去。
(笨蛋、笨蛋!卡莉是大笨蛋,什么都不懂!)
我在心里不断咒骂着卡莉,匆忙地走下宿舍楼梯,从学院的建筑物中飞奔出去。
(卡莉竟然说出那种话,竟然想叫我回伦敦去!)
我在石头路上莽撞地奔跑。跑着跑着,眼泪渐渐模糊了视线。由于始终止不住眼泪,我只好在转弯处停了下来,粗鲁地擦去眼泪。
然而,眼泪却接连不断——仿佛从树木伤口渗出的汁液般,不断溢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呜、唔、呜呜……呜啊……」
她并没有追过来。
我等到风吹干眼泪为止,都站在原地不动。
接着,突然从脚下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嘎!」
「啊,尿布!」
那正是我将它取名为「尿布」的茶色尾巴大鸭子。
看样子,是跟在我后面过来的尿布,不断用嘴巴顶着站在原地不动的我的袜子。
「做、做什么啊?尿布!」
我装作要踢开它的动作。
「就让我哭一下嘛,因为我跟朋、朋友吵架了啦!」
说出口的同时,眼泪又突然涌出,我便哇哇大哭起来。
是啊,我和卡莉吵架了。到目前为止,我们从来没有像那样吵过架的啊!
我的脑袋里仿佛有支打泡器在里面搅拌一样。
(就是啊,夏绿蒂,你不是本来就想去见卡斯尔顿夫人的晚餐派对,寻找妈妈的下落吗?)
「嗯。」
他突然抬起和头发颜色不同、毫无杂质的蓝眼睛,对我说道:
我微微颔首,他便打开门让我进去。尿布在我进去前,早已快速将它大大的屁股滑进门缝。
我突然想起自己刚刚才和卡莉大吵一架,跑了出来。
「在那时候,这个方法似乎是最管用的了。那是因为必须接近之后才能说出来,对方就会觉得你一口气贴近他。藉由这种只有对方听得到的说话方式,也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很特别。听说低语就是有这种效果。」
我讶异地皱起眉头。
她「呵呵」地笑着向我抛了个媚眼,我不禁张大眼睛。
「含羞草?是刚才那位女仆吗?」
「因为我跟本就还没在社交界登场过,也不太清楚那种地方的规矩啊。」
没错,去找妈妈吧。
我「碰」一声,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可是,我连可以穿的礼服都……」
我越来越愤怒了。
「相必你一定会去吧?」
「唔……嗯……」
如果能稍微冷静一下头脑,好像就有试试看的价值。不过在目前的状态下回去的话——我保证会怒气冲冲地对待卡莉,不就根本没办法靠近她身边了吗?
「目前的局势确实不太好,经常听到印度说不定会发生战争的传言呢。」
我干脆地举白旗投降,艾赛尔却一副意料中的事似的面露微笑。
「没、没办法啦!不,是不可能才对!」
我尽可能地发挥想象力,模拟着自己是否可以做得到。
我坐在和上次同样位置的椅子上,那位穿着超短迷你裙的女仆,为我端来柠檬水。像上次一样,在裙子底下隐约可以看到草莓色的吊带袜蕾丝。
眼前是一双理所当然地确信我会参加派对的沉稳蓝眼睛。
我着实十分佩服,原来道歉的方法也有这么多种啊。
我大吃一惊地往后缩了缩,穿着吊带裤的艾赛尔竟然出现在铁门后面。看样子,我大概是跑到隔壁的门口大哭了起来吧。
「你比较想留在学校宿舍里,在尴尬的气氛下进行的晚餐会呢?」
「总、总之,礼服和鞋子我们这边会立刻准备,你只要乖乖像个公主一样,让我当你的护花使者就可以了,还是说……」
现在立刻回房间去,在卡莉耳边低语:「对不起。」接着拔腿就跑……
「有何不可?我正好为了没有同伴而感到困扰呢。哎,如何啊?像你这种年纪的小姐,应该都很喜欢那种派对不是吗?与其在这里郁闷地喝茶,倒不如当作是去转换心情也不错啊。」
「不过,仔细想想,情话也多半是向对方低语道出的呢。嗯嗯,原来如此,低语啊。」
「学校好像已经放暑假了?」
「低语……吗?」
为了不让他看到我哭泣的模样,我赶紧抹了抹嘴角。
接着……
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咦?」
「咦?站在那里的,该不会是上次那位小姐吧?」
「如果和朋友吵架但又说不出道歉的话时,只要在对方耳边低语就可以了。」
「先靠近对方,再低语着『刚才很抱歉』,接着一溜烟似的逃走,就不会那么丢脸了,下次对方应该也会主动接近你了。」
「啊,糟了。」
为什么女仆会有我这种小孩的衣服呢?虽然感到不可思议,不过对于这件事,艾赛尔却只是露出仿佛咬到舌头的表情。
(好,我去!)
也许是听懂了我想说的意思吧,艾赛尔眯起眼睛微微一笑,那是和刚才略为不同——就像潮水涌上时的大海颜色。
他将食指抵在嘴唇上说道。看样子,那似乎是他的习惯动作。
「出席派、派对……我、我吗?」
由于艾赛尔突然说了很奇怪的话,害我差点打翻桌上的柠檬水。
「嗯嗯。」
(就算现在跟卡莉见了面,脑袋肯定会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的。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切入主题?怎么做才能言归于好呢?完全摸不着头绪啊!)
「没错,人类是一种很可悲的生物,很难清楚地用声音来表达自己的意思,特别是关于抱歉之类的话。也许是觉得一旦将抱歉说出口,就会伤害自己的自尊心吧?尤其是像这次,在你觉得自己没有错的情况下,就更糟糕了。因为你会觉得为什么自己非低头不可,对吧?」
「……………啊。」
「没错,还是有人会为了这种事情而争论不休;不过,你迟早也得出席这种场合的吧?那么,把今天当作事先练习不就好了。」
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很喜欢卡莉——明明依然那么喜欢卡莉,现在却不想见到她。毕竟,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才好。
「对了,我可以问一下你在别人家门口嚎啕大哭的原因吗?」
「很抱歉,现在好像还是没办法。」
我心想:如果可以暂时拖延这个问题,和艾赛尔一起出席派对也不错。
我用加了冰块的柠檬水润润干涸的喉咙后,挑出可以说的部分,开始断断续续地说明。
「那么,这么方法如何?你今天陪我一起去参加派对。」
「嗯……」
「喔喔。」
好像有偶然碰上了下午茶的时间。我回过头看着学院的方向,想起卡莉。
他将手肘优雅地撑在桌上,接着说道:
「这是我从某人那里学来的。」
「呃……」
艾赛尔将手指抵在嘴巴前面说道:
(可是,就算现在回去,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啊……)
「可以的话,再进来喝杯茶如何?梨子塔才刚烤好呢。」
如果她真的还活着的话,我想见见她。当然,不太可能一眼就能认出来,不过我知道她应该长得跟露西阿姨很像。因为常常有人说,妈妈和露西阿姨是一对非常象的姐妹花……
我心里充满一种烦闷的感觉。
(说到底,卡莉也真是的,明明约好会陪伴在我身边的啊!)
这么说的艾赛尔,带点坏心眼的感觉。
「你、你好。」
「哪有什么规矩,不就是把端出来的食物吃掉,偶尔和女士们说说笑就可以了,没有什么硬性规定啦。又不是国王陛下驾到,而且和英国不一样,周围不会有贵族之类的人。」
「不过,那位朋友也是因为打从心底担心你,才会这样说的吧?我想,她现在肯定因为伤害了你而后悔不已呢。」
(妈呀!)
「说的也是,毕竟这种事情不是在脑袋里想一想就可以的……」
艾赛尔在听完我的话后,说了声:「原来如此。」并一边吐了口气,一边靠向椅背。
我心意已定地抬起头来。
对于这个过于荒腔走板的方法,我不禁睁大了双眼。
该跟她说些什么才好呢……还是,什么都不要说会比较好呢……
我含糊不清地点着头。因为自己也心知肚明就这样离开,只会让事情变得更不乐观。
「如何?会很难吗?」
「但是,因、因为这样……就叫我马上回伦敦去,那也太……」
我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虽然想和卡莉一如往常地聊天。但是一旦变成我不得不道歉的情况时,就很难开口了。
(不要,我现在还不想见到卡莉……)
「但是,这里的英国人,每个人不都是贵族以上的阶级吗?」
「那种衣服,含羞草肯定多得是,放心好了。」
后来因为无法解决邀请函、礼服和护花使者的问题才不了了之。如果不必直接回宿舍,艾赛尔也愿意当护花使者(如果他还肯为我戴上手套的话),应该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台阶可下了吧。
「啊,果然是夏绿蒂啊,怎么了?哭得那么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