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话
《卡莉》 · 高殿円 · 2万 字
※ ※ ※ ※ ※
就这样,今年夏天在邦达里寇特的王国里,声势浩大的晚餐派对终于开始了。
餐厅里,设置了看似绵延不断的长餐桌,各式各样的参加者就定位置。其中,甚至还有我曾经在英国看过,爸爸威廉开设汽船公司的朋友。
「各位,从我寄给儿子的东西为发端,本卡斯尔顿品牌现在已经成长到输出至世界十六个国家的制造商。这些完全都是拜各位的帮忙所赐,我在这里致上诚挚的谢意。」
一开始是身为女主人的琳达,以轻柔如羽毛般的语气打招呼。
艾赛尔悄悄将脸挨近我的耳朵。
「在那边的是孟买总督夫妻。」
「喔喔。」
「旁边的是州知事、阿萨姆铁路的干部,就连印度参事会等一干显赫人物都到了,由此可见夫人的交游果真非常广阔。」
他卖弄着与商人形象名副其实的广阔见识。
(原来如此,这顿晚餐就是印度的缩影……)
我对于自己竟然能和足以动摇这个广大印度的一小部分人同席而坐,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对于夫人的开场白,现场的人们全都毫不吝啬地给予热烈掌声,她也对每个人还以微笑。
「首先。」
她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
「听说最近在街上,有个称为怪盗里里帕德的人,专门锁定我们英国人企图引发骚动。今天我特地仿照那个恶魔,准备了一个很有趣的节目。」
(节目……?)
琳达做了个手势,头发梳理的很整齐的服务生们,打开手上托盘的盖子。
全场兴起阵阵惊叹声。
托盘上装的竟然是好几条嵌上大小不一、各式各样宝石的项链。
「我每个钟头会交换戴起这里的宝石,但是,其中只有一个是真品。如果里里帕德本人在这里的话,那么可就要请她张大眼睛,好好注意我的胸口啰。」
不断责备明明的那些人。
「为什么大家都认为我还是个小孩,所以不了解呢……」
我目不转睛地回瞪着她。
「不会错的,而且,我想她一定也在烦恼该怎么向你道歉才好,一定也为伤害你的事情,感到非常后悔呢……」
突然有种圆润柔软的东西,滑过我的脸颊。
「您还真像位诗人呢。」
他说出和艾赛尔同样的话,我一时气恼便开始唱反调。
「哎,艾赛尔,那个穿着奇怪服装的男生,到底是谁啊?」
「能和她成为朋友,我真的非常高兴,所以我才不想听到那种话。我确实是不了解战争,就连政治是在什么结构下运作的也不知道;但是,自从我发现无知是一种羞耻之后,我也开始用自己的方法努力学习了啊。因为,我喜欢卡莉,所以我想了解更多更多关于卡莉的国家的事情,我想要——」
他用类似低语的声音说着。
「不是这样的,我也……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那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嗯,我想也是。」
「你想见谁呢?」
「就算是小孩也会思考的啊,也会因为他人的言语而受伤啊。然而,他们却在关键的情况下装傻,用锐利的言语伤害我们,真是太过分了!毕竟,我其实都知道,不管是爸爸和明明以外的女人,躲在窗帘后接吻的时候;还是当那些亲戚口口声声说明明在卖淫的坏话是……!」
「确实,谣言指出,因为英国和德国的情势正紧张,所以说不定会在印度引发独立战争。」
「他们都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哼,这还是我第一次对魔女夫人的课程心怀感激呢。)
仔细想想,自从转入欧路卡女子学院后,这还是第一次和卡莉分开那么久。
包括我的努力、约定等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因为卡莉而衍生出来的;我在不知不觉之间,竟然这般受她吸引。如果没有她,我简直不敢想像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那是因为……她突然说印度很危险,要我早点回伦敦比较好,但是我们明明约好,要永远在一起的。」
(才怪。)
「咦,可是我完全不知道啊?」
我以不违反餐桌礼仪的音量,向艾赛尔问话。
突然间,从身旁传来男性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僵直肩膀。
看到薇若尼卡的脸色唰的一变,我乐得在心里朝她直吐舌头。
我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事先知道所有的规矩,对自己有益无害;我突然有一点点感谢魔女夫人。
「她虽然长得很漂亮,但却不是指她很有女人味。这么说吧,宝石不是既硬又冷吗?她就是拥有那种美感的一个人。态度凛然,带着不管面对什么事情都不会扭曲的正直,和美丽的硬度——」
这样实在无法交朋友。
我一边说着,一边又想起从小不断遭受到的言语侮辱,不禁颤抖起来。
诸如此类的谈话内容不断传来,这些女人仿佛在和庭院前面的九重葛争奇斗艳一般,各自炫耀着自己身上的礼服。
(她是否正在等我呢?不对,艾赛尔应该有跟魔女夫人取得外出许可才对,她这个时候肯定在读书,然后洗澡……)
我尽量不让脸部表现出情绪,用力僵住脸颊。
丢给我的几乎都是些肮脏、毫无同情心的话语,让我不知不觉中对说话这件事感到恐惧。
「哎呦,真羡慕加尔各答的人呢。若是住在南部的话,光想到要穿礼服去就够头痛了。」
看他看到入迷的还不只是薇若尼卡而已。在场每个人的焦点,全都放在这位异国风盛装打扮的高贵少年上。
「您的晚礼服是泰勒(注:Mr.Taylor,英伦传之间很不错,不过还是泰勒的款式比较多样。」
「啊……………」
在入口碰到了薇若尼卡,她向我搭话: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是谁啊?」
我仿佛在荧荧挂在墨黑夜幕的新月上,看到卡莉那阅读书本时尖削的侧脸。
先行退场的女性们聚集在那里,正端着饮料各自闲聊着。
我一个接一个说出来,明明是在述说关于卡莉的事情,却丝毫不会感到犹豫。
「呃,在这里实在不好说……这个嘛,我想在场所有人应该都知道他是谁吧。」
「还有,那个印度王子到底是谁?你刚才有在那边和他说过话吧?」
对于我的问题攻击,艾赛尔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我想待在卡莉的身边。
或许也跟我一样,正仰望着天空想我。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想着如何和我言归于好呢……
「好像见她。」
「还有呢?」
(虽然他们都是我刚认识不久的人,不过捉弄你一下应该无妨吧。)
「哇,好壮观……」
「那个……我想见我的朋友,可是我们吵架了……」
「像我?」
(卡莉现在在做什么呢……)
此时,耳边传来了微风轻柔的声音,等我回过神,才发现已经被他拥入怀中。
「她长得跟你很像。」
说着说着,儿时那些毫不体贴的大人们对我说过的话,在我脑海里掀起一阵漩涡。
「卡莉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夏绿蒂?」
我一边说,一边着迷地看着他在月色映照下,更显端正的面容。越看越觉得他和卡莉长得好像。那双玛瑙般的黑色眼瞳、挺立的鼻梁、还有温柔的目光……
前不久正流行的杰尔逊努式(注:Garconne Style,融合古希腊罗马的款式,采两件式穿法,女子甚至将头发剪短,外表看似青少年)、轻佻女郎(注:Flapper,1920年代藐视传统穿着、行为规范 的女性)、宽松式等,各种款式的晚礼服聚集在一起的盛况,让人感觉仿佛来到了巴黎的展示会场。
他那种语带模糊的说话方式,令我非常在意,导致我无法好好品味难得一见的梨子德国点心,和山鹌鹑肉做的冷派。
至于那个百般刁难我的薇若尼卡,不知道为什么,在晚餐期间一直不断来回看着我和艾赛尔,然后露出懊悔的表情鼓起双颊。
「是啊,我家的印度女佣人还真不像话,竟然把礼服拿去洗,害我整件衣服都报销了。」
因为我害怕使用语言来传达内心的想法。
(这么一来,就算里里帕德真的就在这里,也很难偷到手啰。)
看样子,她好像非常不满自己的男伴竟然是满脸雀斑的表哥。
「呵呵。」
说出口之后,我才觉察到。
「他是阿姆利须.哈努万特.信。」
「我认为,那个人现在肯定也很想见你。」
「什……也介绍给我认识嘛,你、你给我站住!」
「什么样的人啊……有了!她长得很漂亮。」
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受到对方出乎意料的夸奖,让我感到有点脸红。
在砍除始终包围着我内心的荆棘后,剩下的就是这句话了。
「真、真的吗……」
阿姆利须的怀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令人感到非常舒服。
琳达的嘴角涌上了一抹可以说是恶作剧的笑容。
他似乎感到很意外地张大眼睛说:
「你、你是……」
「我喜欢她。」
「但是,我认为在完全不了解状况之下就叫我回去,这样太过分了。或许是因为我还是个小孩,不过……」
「还有……非常聪明……」
就连我也不知道啊——我刚想这么回答时,突然兴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为什么会吵架呢?」
尽管指责他根本就是找错对象,我却还是停不下来,或许是因为他长得很像卡莉吧。
在第二道甜点上完,晚餐时间结束后,我丢下艾赛尔,自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按照传统来说,女性在这种场合必须先行离开,一边让男性能毫无顾忌地喝酒。
各式各样料理送到餐桌上。由于平时在欧路卡女子学院接受过多到令人厌烦的礼仪课程,因此我可以清楚地区分出服务生用盘子盛好后端来的德国料理、以及总管在房间里将所有事物分切好的俄罗斯料理,才不至于出糗。
(啊……。)
「阿姆利须?这是他的名字吗?他是什么人啊?是印度伟人的儿子吗?」
她脸上清楚写着「为什么你会穿着最新款的礼服,甚至还有男朋友当你的护花使者啊。」
报完仇后心情瞬间畅快不少的我,完全不顾薇若尼卡那带刺般的视线,举足迈向正吹拂着凉爽微风的开放式花园。
那位印度盛装打扮的少年,就坐在我所在位置的阳台栏杆上看着这边。
围绕在爸爸身边的那群女人。
艾赛尔回答道:
「我好喜欢她,所以才不想和她分开啊……」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总管的示意下,开始今天的晚餐。
但是,更加吸引她投注热情目光的,则是坐在长桌最上位的那个印度少年。
我赶紧擦干眼泪,抬起头来。
「我本来并不打算那样说的,只是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才会口出恶言,所以算是自己在乱发脾气,卡莉并没有错。」
「是这样吗?」
他轻轻一笑,似乎就让我心中那股郁闷顿时烟消云散,心情大为轻松起来。连我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我想,如果是现在的话,我就有勇气面对她了。见到她之后,我要靠在她那美丽的脸蛋旁,在她耳边低语;卡莉,我突然跑掉,害你担心了,真对不起……
艾赛尔说过,籍着向对方低语,有让对方知道自己很特别的效果,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一定可以传达出去的,传达出卡莉对我来说是真的很特别的。
(我一定要说出来。)
我抛开迷惑的事,似乎也写在脸上。阿姆利须温柔地微笑,将我从他的怀里松开后说道:
「我非走不可了。」
说完后,他再一次握住了我的手。
「我有种仿佛很快就会再见到你的感觉,我的预感一向很准的。」
我突然感到一股奇妙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也曾出现过相同的场景,听过相同的对白。
突然间,从东边吹来一阵风。
像是受到风的呼唤似的,他抬头望向风吹来的方位。
(啊……)
大概是因为我揪着一张脸的关系吧,只见他惊讶地回过头,接着有忽然——就像是初次见面时那样露出成熟的表情微笑着。
「放心,我们会再见面的。」
接着,他用自己的手包住我的双手,慢条斯理地印上了一个吻。
「因为,我是特别为你打造的啊,夏绿蒂。」
「咦……」
她用那淡褐色的眼神,有如冰凿一样凝视了我一会儿。
「哎呀,你说的话是真理呢,夏绿蒂!」
「不过,毕竟在之前那次世界大战里,唯一没有疲乏的国家就是苏联,说不定那种念法还刚好歪打正着呢!」
素有印度社交界女王之称的人就近在眼前,我突然全身僵硬了起来。
我假装要找厕所的样子爬上楼梯,开始寻找可以看见夫人身影的房间。虽然每个房间都有人在里面聊天说笑,但是越往深处走,人烟就越稀少,就连声音也几不可闻。
(应该不会在这种地方才对……)
「我现在在王国里的女子学院念书。」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一看到艾赛尔,便将手上还剩很多没抽完的雪茄,用力捻熄在放红茶杯的托盘上。
她、刚刚说了什么啊……妈妈还活着,妈妈真的还活着,她确实是这样说的——
也许是明白我脸上的表情的意思了吧,琳达稍微放低声音,仿佛在说悄悄话一样对我说道:
「你知道我妈妈吗?」
那个房间没有开灯,从窗户流泻进来的月光,照耀在椅子上的银饰,闪烁着光芒。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有人从更里面的房间慢慢靠近。
「不,没关系……」
接着突然问道:
他抢先我正想说些什么之前,将视线移到别的地方。
在我大失所望的同时,也感觉到心脏不断发出咚咚咚、有如大炮般的声音。
笑声突然重叠。
「哎呀,原来你果真是辛克莱尔大使的千金?那么,你会来这里是因为……」
「那么,他是为了什么才会做出那种事呢?」
我一转过头,便惊讶地倒抽一口气。因为有位美丽的贵妇人,手拿着饮料,正朝这边的阳台走了过来。
我在这个时候才终于发现,她说的并非「以前是朋友」,而是「是朋友」;并非「过去感情很好」,而是「感情很好」,她都是用现在式来形容的。
我屏住气息,整个身体有如石头一样保持不动。
「是、是啊。」
「呃,你父亲……辛克莱尔先生,或许是说你的母亲已经去世了,不过你或多或少应该有发现并非这么回事,对吧?」
「他肯定是为了要把偷来的宝石和证券卖掉,好增加独立运动所需的费用。因为,发动战争不是要花很多钱吗?」
「啊,我去跟朋友说一下话,你先乖乖待在这里喔。」
「表面上是俄罗斯风味和德国风味的综合,不过在场有多少人能够理解,其实那是暗指斯大林和希特勒所订下的协约呢?」
之后,我因为很想继续听有关妈妈的事,于是只好睁大眼睛等待卡斯尔顿夫人回到接待厅。
阿姆利须的身影就像藏在魔术师帽子里的鸽子一样,在转眼间消失无踪。
(啊,她是!)
「蜜莉森和我是老朋友了。」
「很有可能呢!」
我突然一阵傻眼。
(艾赛尔的朋友都挺没有规矩的呢。)
他仿佛在夸奖回答出正确解答的学生似的说道。
我瞬间抬起头来。
如果我听了艾赛尔的话,乖乖在这里等他的话,也许就不会牵扯进那件事了吧?
不知不觉间,从餐厅走出来的爱赛尔帕特,已经站在我身旁了。
「方才我没有正式向你打招呼,敬请见谅。」
「抱歉,恕我失陪。对了,这件事请对所有人保密,这是我和你之间的秘密。」
「咦……」
「当然知道啊。」
她温柔地对我报以微笑。
(妈妈果然还活着,而且还在印度生活!)
(夫人在哪里啊?她好像是往里面的房间去了……)
我的想法对艾赛尔来说,肯定是幼稚至极的想像,只见他一脸怪异地笑了笑,说道:
我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猛然吓了一跳。
我想往回走之前稍事休息,便坐到屏风旁的椅子上。毕竟从用完餐后就一直站到现在,双脚都僵硬得像石头一样了。
「啊啊,所以才……原来如此。」
「我和她已经认识很久了,我们的境遇很相似,因此感情非常好。」
一道声音突然从身旁传来。
「你们在说什么?」
此时,有人从红茶夫人的背后对她耳语了几句话,那个穿着带有黑色光泽制服的男人,就是这件屋邸的总管。
(哎呀。)
「相对的,我也有事情想问你。」
我的脸上已经火热得连自己也可以清楚感受到。
然而,我却厌烦了等待。而且,由于用餐前饮用了雪莉酒,及在等待的期间被怂恿喝下了不知名甜酒的关系,让我的心情整个浮动起来。
(有人知道关于妈妈的事情!)
我由于太过惊讶,所以除了一直盯着她的脸看之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对、对了,艾赛尔啊,怪盗里里帕德今天不会来吗?就连学校也一直在谣传,他会不会是印度独立运动的支持者呢。」
我匆忙地向她打招呼。
(有人来了!?)
「喔喔,是这样啊,毕竟他很引人注意嘛。不过,他好像不知不觉间离开了呢。」
「……她、她是来问我,我和那位印度王子是什么关系啦。就、就是,你离开的时候,他不是帮助过我……」
「有事情想问我……」
「那么,你的母亲是蜜莉森.辛克莱尔吗?」
不管我当了多久的壁花一直等待,夫人仍毫无回来的迹象。
她说完后,便往屋里走了进去。
我脑海里迅速浮现她说过要保密的话。
「呃?可是,怎么会……」
「您、您好!呃,刚才多谢您了。」
(咦,骗人,为什么?)
「是的,我父亲担任邦达里寇特的大使。」
「原来如此。」
「墨索里尼、希特勒、张伯伦、达拉第之中,获胜的会是谁呢?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说是把这些人的名字排列在一起,从左边第三个字母直直地念下来,好像会变成斯大林的名字。」
「那、那个……」
另一个男人说道:
艾赛尔似乎接受了我不甚正经的说明。
「呼,好累。」
门开启后,传来一道粗犷的男声:
「哎呀,应该是吧?因为他专找英国人下手啊。」
但是。
就在一眨眼的瞬间,他已经消失在我的眼前了。
我虽然想说话题似乎转的太硬了,但是艾赛尔并没有出现特别怪异的表情。
『我和你之间的秘密。』
接着——
艾赛尔好像在对面的吸烟室发现熟人,只见他走近那个手上正拿着拇指粗雪茄的男性。
我嘟着嘴说道:
「咦!?」
「也去说给法国人听吧,因为他们好像还没发现,大多数的派对都已经不流行法国式的了。」
不久后,终于走到没有人的角落,我突然不安起来。
我不自觉用手按住心脏上方。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从她的口中听到妈妈蜜莉森的名字。
「哎呀,刚才那位小姐。」
「街上好想有个很有趣的传闻。」
当我提到爸爸威廉的事时,她却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她正是这场派对的主办人——琳达.卡斯尔顿。
「我可以告诉你关于你母亲的事。」
「刚才和你说话的是卡斯尔顿夫人对吧?」
(不在……)
「你是夏绿蒂.辛克莱尔小姐对吧?」
「话说,今天的晚餐还真是一大杰作呢。」
「呵呵,没想到,怪盗里里帕德会被认为是印度独立运动的支持者啊……」
我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他的踪影。
我一边觉察到薇若尼卡正以非常恐怖的表情瞪着自己(大概是因为我比她更早和夫人说到话吧),一边说道:
好几个脚步声慢慢接近,不久后,就刚好停在我所在位置的房间里。
(啊哇哇哇,进来了!)
我用力僵住身体,虽然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但是或许这种行为会变成窃听……
「但是,没想到那个希特勒竟然会跟斯大林联手合作。」
「就是啊。」
「这样一来,一向主张和平主义的张伯伦的态度,就非常让人期待了。」
「毕竟他可是曾经将希特勒比喻为小狗的人嘛。真是的,在慕尼黑被捉弄的人到底是谁啊「?」
(希特勒?)
我歪着头。
(什么啊?大家到底都在说些什么啊……?)
我试图在脑袋里整理清整件事,不断重复堆叠单字,然后打散,再重新堆积起来的动作。
(呃,希特勒确实是现在的德国首相对吧,而斯大林是俄罗斯的首相,但是,这两个人的关系不是应该非常恶劣吗?为什么这些人会说他们联手合作呢?这件事,不论是报纸或是广播上都没有报导过啊……)
而且,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他们提到的张伯伦应该是指英国目前的首相。
他常常在演讲中提到自己会尽力避免战争,就连我都从广播里听到过好多次。
握着的觉得好奇怪。
他们为什么要说张伯伦首相的坏话呢?
明明同样是英国人……
「不过最棒的还是我们的红茶夫人啦。托她的副,我们能够比任何人都要早一步察觉德国的动向。」
「就是啊,对我们这些商人来说,战争就像是双刃刀一样。」
「没错,如果少了这个情报的话,肯定会来不及撤走位在米波兰的分店。」
(这些人话里提到的人,是那个帮助过我的印度王子吧。那个长得和卡莉很像的……)
「不过,身为地道英国人的你,为何会成为那两个人的中间人呢?」
「是谁!」
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没错没错,邦达里寇特的藩王家族可是古泽拉度一族中最为古老的名门,用在拉近回教和印度教之间的关系上,他是再适合不过的人。」
男人们的声音很明显带着杀气,直直刺入我的心脏。
(真、真恶心……像是青蛙叫一样。)
「那个女孩,说不定就是这阵子在社交界引起轩然大波的怪盗里里帕德……吧?」
(而且讨论的事情还真让人听不懂。)
「现在这个时代,如果没有上次大战中毫发无伤的美国资本,根本不可能在战争中获胜。」
(就好像电影里面的坏人一样。)
我尽可能稳住自己正颤抖个不停的膝盖,准备离开现场。
看不见他们身影的我,暗自在脑海里描绘出三只穿着金光闪闪礼服的蟾蜍,正围在混浊不堪的沼泽边,一起讨论事情的情景。
在三个人之中,声音最低沉的人说道:
红茶夫人呵呵地抿嘴而笑。
情报一个接一个向我袭来,我的脑袋好像立刻要爆炸似的。
「什么!」
实在太冤枉了,我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在愤怒和惊讶相交之下,逐渐变得像石头般僵硬。
「听说他是为了躲避藩王家族里的种种纠纷,而远赴国外留学。既然现在他回来了,也就代表大君……」
「哇!」
他们的话题仍在继续中。
「我听说过很多罗宾的小孩也成为探员的案例。特别是如果遇到得牵连年少者的作战,就不得不主动做出这样的安排。那个夏绿蒂.辛克莱尔的父亲还是外交部的成员,因此我丝毫不怀疑她是否也是探员之一。」
「说得是,有钱的不只犹太人啊。」
「哎呀,真没想到夫人连那种情报都可以取得。不愧是替希特勒和斯大林仲介的人呢,真是非常感谢您的厚爱。」
(怎、怎么办,必须快点逃走!)
当我撞开与隔壁房间相通的那扇门后,便从隔壁房间冲到微暗的走廊上。虽然知道有人追了过来,但我却连回头的余力都没有。
绅士们不断地高举酒杯唱和。
我大吃一惊,那确实是红茶夫人琳达.卡斯尔顿的声音。
某人击掌的声音想起。
「不过,真没想到脸邦达里寇特的皇太子都亲自驾临了,令人感到有点惊讶。」
(啊!)
「为了我们荣耀的蔷薇!」
其中一个男人说出口的话,让我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该不会也是SIS探员之类的吧……」
「就是啊,一旦获知法国没有财力,那么该国很快就会从我们的交易名单上除名,必须尽快将所有资金从法国撤回才行……」
就在这个时候——
「那个女孩是什么人呢?」
男人们的笑声,咯咯地暗藏着一股低沉阴郁的声响。
(这肯定是件光听到就会大祸临头的事情啊。)
「说不定直接拿刀子出来突袭还比较快呢。」
「并不是我去凑合那两个人的。」
「我只是为『荣耀蔷薇(Crismon Glory)』尽力罢了。」
「有人在里面!」
「敬帝国的终结!」
(难道是指妈妈蜜莉森吗?)
(阿姆利须……)
「哦!」
虽然只是我的想法,但的确已经很接近真相了。
「我们虽然很渺小,但还是希望能为荣耀蔷薇尽一分心力。」
那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像明明是第一次穿的新衣服,却充满早已穿习惯般舒服的感觉。
突然听到熟悉的名字,令我霎时忘记逃跑,蹲缩在原地。
(史卡蕾特.蜜莉……?)
(竟然说我就是怪盗里里帕德!?)
(要、要快点逃出去才行!)
他们的话题突然扯到我这边,让我更在原地无法动弹了。
接着便听到「啊啊」或是「这样啊」之类,夹杂失望情绪的回答。然而,红茶夫人却提到其他关于我的事情。
「就是啊,那个不就是阿姆利须.信王子吗?」
一看到眼前接待厅的灯光时,我打从心底放下心来。
「其实,她并不是由殿下所带来的。」
(听、听到很不得了的事情呢!)
「原来如此,也就是法国啊!」
(等、等一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罗宾到底是什么啊?而且,妈妈真的还活着吗?)
(咦,我吗?)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不可以再待在这里了……此刻,我头脑里最冷静的那个部分,命令着我身体的各个角落。
我迅速觉悟一旦被找到,肯定会被杀掉的事实。
「的确,法国依赖的马奇诺要塞不仅漏洞百出,脸达拉第都渐渐丧失了权力。不管是赌博还是战争,最先被淘汰的一定是失去财力支持的人。」
当我反射性地想要从现场逃走,而从椅子上站起来时……
发出喀嗒巨响,由于我太急着站起来,于是便跟平常一样,将椅子顺手往后拉了。
「哦,另外一个含义是指?」
(咦?)
「将晚餐形式设计成俄罗斯及德国的综合风味,其实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虽然这些人猜测法国将会输给德国,不过那和英国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完全摸不着头绪。而且,我也不认为那么强大的法国会那么快就认输。
我为了装作一直待在这里的样子,便从服务生手中接过饮料后,跑去跟薇若尼卡说话。
然而,不管怎么搜寻四周,始终看不到艾赛尔的身影。
「敬我们的荣耀!」
「说道蜜莉,该不会是蓝贝斯首屈一指的『S』探员……」
「乍看之下,好像是个英国人。」
「呵呵。」
走楼梯的速度太慢,于是我趴在扶手上直接滑到楼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满脑子只想到总之先回艾赛尔所在的接待厅再说。
「薇若尼卡,你有看到我那个戴眼镜的同伴……」
我若无其事地穿过人群,想尽可能往人多的地方去,于是便开始搜寻人潮。
接着,终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那个女孩,应该是那个『史卡蕾特.蜜莉』的女儿。」
「话说回来,听说殿下带着某位女性一同前来,那么夫人您知道那位少女是谁吗?」
「慢着!」
我不禁傻眼。
对于这个没有听过的名字,我不禁蹙起眉头。
蟾蜍绅士们发出像是感叹,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对于男人们的问题,红茶夫人别具深意地回答道:
我不自觉叫出声音。
从他们的声音中,泄露出单纯的好奇之情。
「当然,只要是有注意到『综合』这个意思的人,大概立刻就会明白在得到波兰之后,仍然有后顾之忧的希特勒,下一个目标会指向哪里。」
(啊,太好了,只要混在人群中,他们应该就不会知道是我了。)
话说回来,躲在这种地方偷偷摸摸地讨论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那里目前好像还在使用旧型的雷诺R35之类的,武器根本就不充足,真是和摆满一大堆餐刀的法式晚餐有着天壤之别呢。」
其中居于主犯地位的琳达.卡斯尔顿,更是夸张地宣示道:
「据说他就是下一任『蔷薇花蕊』。」
仿佛只有我周围回归到隆冬一般。
我不出半点声音地叹了口气。
(怎么办?怎么办?谁来救救我!)
「史卡蕾特.蜜莉?」
琳达一副觉得很可笑似的说道:
「没错!」
我立刻朝应该在我身边的薇若尼卡问道:
「薇若尼卡,喂,你在哪?」
四周一片骚动,妇女们的尖叫声听起来就像是划开夜幕,穿过嘈杂的刀子般尖锐。
我依然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突然有人叫到:「是怪盗里里帕德!」
(怪盗里里帕德!?)
接着传来喀锵的巨大声响,更尖锐的叫声不断重叠,我顿时踉跄了一下。
装饰吊灯掉下来了。
「是怪盗里里帕德!」
「是怪盗里里帕德干的啊!」
虽然服务生立刻拿来蜡烛充当照明使用,但是这么宽广的接待厅,光靠那些亮度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总之,当我正想朝看得见我熟悉脸孔的地方移动,而撑起膝盖站起来时——
「唔唔!」
我呻吟出声,有人从背后勒住我的脖子。
(谁、是谁?)
我想回过头看看对方的长相,但压制的力道实在太强,让我的身体几乎无法动弹。除此之外,对方还拿出一块充满刺鼻气味的布捂住我的嘴巴和鼻子。
「唔、唔、唔——!」
我尽可能地提高音量藉此引起别人的注意,结果却是徒劳无功。在四周几乎毫无灯光的黑暗状态下,应该没有人会料到我竟然遭到袭击了吧。
(谁来解救我啊!有没有人发现啊!啊,完了……)
药物的味道像针一样刺进鼻子里。不久后,那股气味立刻充满头盖骨内侧,而我的意识也渐渐像雾一般变得稀薄。
(我、会被杀死……)
「荣耀蔷薇就是支持印度独立的一个秘密团体,集结了世界上各个少数民族的怨念。而琳达.卡斯尔顿就是其中支持印度独立派的人,也就是叛国贼。」
「如果……如果演变成那样的话……如果英国在欧洲打起仗来的话,会怎么样呢?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抱歉,我来晚了,你一定很害怕吧?」
「不过,以你这个年纪,又身为一个罗宾来说,表现得很不错了呢。你知道阿姆利须殿下会出席派对,于是假装和同伴走散,然后试图接近他,而且还得到他的搭救。你妈妈教得真好,不愧是史卡蕾特.蜜莉的女儿。」
「我已经知道你就是蓝贝斯的罗宾了。」
对于阿姆利须的言论,我点头称是。
那是在我偷听期间出现过好几次的名词,深红色的蔷薇的名称。单丝,从每个人嘴里所说出来的这给名称,却都带着很不吉利的意味……
「咦?『呱』?」
在琳达.卡斯尔顿的背后,还有其他人撑腰。
如果自己家里遭小偷,然后听到对方说出这种籍口,连我也不会相信吧……
「史卡蕾特.蜜莉……?」
突然间,耳边又响起「呱」的叫声。
「我现在要把绳子割断,你不要乱动。」
然后德国为了与苏联重修旧好,便将波兰分为两半,因为德国有更想牵连战火的国家。
「独立派会在英国无法顾及的印度奋而起义,好让印度能够独立。」
我顿时提高音量。
我说完后,尿布便非常得意地不停摇动它那茶色的尾巴。
「嗯……」
希特勒先是合并奥地利,接着又将捷克解体。虽然下个目标是打算进攻波兰,但苏联也同样垂涎波兰。因此这两个国家关系一直很差。
「你叫做夏绿蒂对吧?」
「荣耀蔷薇?」
我向阿姆利须问道:
「谁?是谁?」
我就着仍然是一片模糊的视线,使力撑起上半身,接着立刻发觉自己正躺在某种刺刺的木制大箱子上。而且,正以傲慢的姿势坐在上面的还有——
和苏联缔结条约后,就不必担心遭到背后偷袭了。波兰等于因为一张纸,而成为德国和苏联的囊中之物。
「但是,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呢?这里是哪里?究竟是谁把我带到这个地方的——」
「夏绿蒂!」
当我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又再度出现「嗡嗡嗡——」的声音。
「没错。」
现在,我突然感到自己能够很清楚地看见红茶夫人的意图。
夫人噗哧一笑,我专注地仰望着阿姆利须。
她嘴里像是藏了什么似的,颇为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她已经不再伪装自己的说话方式及声音了,改以强硬的语调对我说话。
「哦,这么说来,是尿布救了我啰!」
「叛国贼……」
我明白自己正被枪口瞄准,而咽下口水。看来我是被药物迷昏之后,带到这里的。而那时偷听的人就是我这件事,想必已经东窗事发。
然而,为什么现在我的耳朵会听到那种声音呢……
她那背对着月光站立的身影,几乎被黑暗笼罩;而那顶宽帽檐的帽子,更衬托出她仿佛是来自魔界的黑衣魔女。
也就是,荣耀蔷薇。
他迅速来到我身边,将手中的刀子伸向我脚上的束缚,接着传来绳子断裂的声音,我的脚终于重获自由了。
接着,他看了我一眼,露出有如白色九重葛的笑容。
「没错。」
「你是——」
「已经知道法国不会有未来的这些人,将会断绝对法国的所有资金提供。一旦没有了金钱支撑,就会在战争中落败。而且,法国若是败北,英国也会跟着动摇……」
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你为、为什么会知道这里呢?为什么会来救我……」
「安静点。」
恐怕是一个策划着英国崩坏,及印度独立的庞大组织……
(真不敢相信,这个人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背叛英国的事情……)
连我都知道,自从率领纳粹劳工党的希特勒取得政权后,就像只疯狗一样侵略欧洲各国。
换句话说,也就是资本家。
「那是……」
「魔法解除的时间早就过去了喔,灰姑娘。」
「晚餐的德国式及俄罗斯式的融合,就表示由于你的居中斡旋,才使会谈成功,而且注定了法国的失败,没错吧?」
「那些男人为了获得情报,全都像是鬃狗似的围着我打转。不过,他们也是我推动印度将来发展的重要棋子。」
「请问,听到不该听的事,是指什么呢?是指你居中仲介德国和苏联的事吗……?」
「但我并不是你们所说的什么罗宾,而且,我只是想问你关于妈妈的事,所以才……」
她的枪口依然指着这边,笑道:
「印度要独立?」
于是,她为了尽量将本国牵制在欧洲,使印度能不费吹灰之力独立,进而推动德国和苏联。她竟然推动了斯大林和希特勒!
我努力动脑思考着,想啊!快点思考!一旦英国被牵制在欧洲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如果发生那种事的话……
阿姆利须像是为了保护我而站起身来,说道:
深深戴着宽帽檐,身上穿着窄款礼服的红茶夫人——琳达.卡斯尔顿的身影出现了。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清楚映照出少年原本隐藏在黑暗里的面容。我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孔,惊讶地叫出声来。
(是天神的陶笛声……)
「没想到连皇太子殿下都来啦,这种意外真是太刚好了呢。」
(原来如此,她就是印度独立的支持者啊。笨蛋笨蛋,夏绿蒂你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竟然因为她是英国人就掉以轻心,小满也说过她很讨厌本国的啊!)
——不知道为什么,在失去意识前,我好像听到了卡莉的声音
(啊啊,好怀念哪。)
我认命地闭上眼睛。
深红色蔷薇的名字!
没想到,竟然会是我取名为尿布的那只茶色尾巴鸭子!
(怎么听怎么像藉口。)
「那是因为你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
在屏风背后的,是有如玩游戏般谈论战争这种残酷行为,并推动战争进行的一小部分人。
「正如您所说的,殿下。」
「只要法国越早认输,英国就越无法再袖手旁观。和波兰缔结条约的是英国,一定会紧接着向德国宣战。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
夫人像是有点傻眼地说道:
我一时语结,那个时候是稍微喝了点酒而有点轻飘飘的,才会在别人家里越闯越里面——也就是说……
所有事物都恍如梦境一样。
我感觉到脸上的血气迅速消退。
「德国就会进攻法国。」
她一步步地向我们靠近。
「是的,就是这样。」
一旦他们得知德国和苏联联手合作的事后,究竟会怎么样呢?
「这只鸭子一直跟在你后面,是只很勇敢的鸭子,多亏了它,我才能知道你所在的位置。」
当法国成为战场后,英国就会把重心放在欧洲。理所当然地英国本国的军、及民众的注意力也会朝向欧洲本土,这就是你们荣耀蔷薇的目的。我说的没错吧,夫人?」
就连我也能狗轻易想像得到,那不是区区一个女性就可以做到的事情。
「是你!」此刻在我眼前的,就是那个包着淡紫色头巾,名叫阿姆利须的印度盛装少年。
感觉好像听见远处传来的船只汽笛声。
「哎呀,你该不会是想说,你只是刚好在那里偷听到了吧?还专程将身体锁在屏风后面?」
我匆忙地想爬起来——却一个不小心往前扑倒。我的脚被人用类似绳子的东西绑住了。
那是露西阿姨一边看着船只从泰晤士河出航时,一边说的话。的确,汽笛声就像是吹奏巨大陶笛时所发出的声音。
突然传来其他声音,我抬起头来,接着倒抽一口气。
——接下来,会如何呢?
我体内窜起一股恶寒。
「哎呀,尿布!」
「那、那个,虽然我已经知道你是什么人……」
(那些有如牛蛙的男人们是……!)
[
本帖最后由 valeth 于 2007-10-22 22:28 编辑
]
我微微睁开眼睛,接着突然浮现疑问。平常睡在学校的床铺上时,很少会听到汽笛声啊?毕竟学校离港口还有好长一段距离,而且船只出港的时间大多是在白天。
那个指的果然是妈妈,我接受了这件事实。
我接着说道:
「妈妈果然还活着对吧?而且,还是你的敌人。为了使英国溃败,而积极策划的你,和在你背后的人——」
我不顾枪口仍然指着我的情况,紧咬着她。
「我妈妈到底是谁?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我妈妈还活着呢?爸爸他也知道吗?蓝贝斯到底是什么?罗宾又究竟是什么?」
(妈妈!)
我再次呼唤我曾经在心里告别过的母亲。
(妈妈,你在哪里?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呢?都是因为妈妈的关系,我才会被这些大坏蛋抓来这里!)
「你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
琳达.卡斯尔顿用和我完全想反的口气说:
「罗宾就是指MI的探员。」
「探员……MI……?」
「是英国秘密情报局,也就是蓝贝斯的调查员,我还以为你是罗宾,而且是负责和阿姆利须王子联系的探员,因为你不是和他……」
「不要再说了,夫人。」
阿姆利须保护似的用身体挡在我面前,那低沉、悦耳的声音从我身旁传来。
「我不许你把她牵扯进去,请你退下。她跟藩国、SIS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个平民罢了。」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嘛!」
琳达强硬地否定阿姆利须的话。
「你为什么要袒护那个女孩呢,殿下?」
琳达感到很意外地问道:
「他的父亲是印度人,是个为了接受当时印度高等文官考试,而来到这里的婆罗门阶级(注:Brahman,印度种姓制度中最高阶者,亦即僧侣、宗教师)青年。家世背景也不错,我们谈的并不是像小说里经常出现的那种身份悬殊的恋情。」
妈妈抛弃了我。
我紧紧握住阿姆利须的手。
夫人那轻抚着我脸颊的手,为之一颤。
岂知,某天在我曾经幸福一时的家里,突然来了个恶魔。他说他叫『G』,是来向我暗中调查有关我丈夫老家的事情。」
「那个……」
「距今大约十四年前,蜜莉受到蓝贝斯的密令,利用美色接近当时仍在牛津大学留学中的邦达里寇特皇太子吉尔卡.塞.信,甚至还怀了他的小孩。最后她却在生下孩子后抛弃小孩,并从皇太子面前消失——后面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为了让那个孩子成为大君,英国政府一个接一个谋杀了吉尔卡当时仍在英国的三个王子。以便在迟早会发生,将印度一分为二的印度教和回教战争之际,让邦达里寇特成为一个便利的垫脚石。」
「我到现在还是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妈妈是女间谍……?妈妈抛弃了小孩,在十四年前……)
变成石头的身体,一点一滴重新找回热源。不过那并不是因为魔法解除,或是心情平静了下来的缘故。
『你妈妈的行为非常不检点!和印度的情人私奔,甚至抛弃了你!』
我终于知道她那么憎恨英国的原因……还有,她为何对妈妈怀有那么激烈的轻蔑看法。
魔女施下的石化魔法不但尚未解除,甚至还越演越烈。我感觉到不仅是身体的表面,就连内心也逐渐变得有如石块一样冰冷。
(所以妈妈才会丢下我不管吗……?)
然后,为了让英国在印度发生战争时处于有利的状态……
(舍弃神。)
她叹了口气,遥望了一下远方。
——因此,我便舍弃了当时没有来拯救我的神。
她将手杖撑在脚边。
她再次慢慢靠过来,她的声音里,已经失去刚才的那种冰冷、生硬,反而蕴藏了温柔的情感。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当时她在一瞬间,露出少女的表情。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保护我的丈夫和儿子,对我来说,将甘地的情报交给英国,就是对我丈夫的爱,否则的话,英国不知道会对他们做出什么事情。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根本没有……!」
而是因为怒气!
所有的疑问有如拼图碎片一样重新拼凑起来,我开始大颤。
「你有生气的权利啊。」
琳达那散发出香味的手,像是在抚摸易碎物品似的轻捧起我的脸颊。
我内心对素未谋面的母亲,升起无法想像的怒气,正强硬地融化可怕的咒语束缚。
我来回看着琳达和阿姆利须的脸。
琳达似乎是想躲避阿姆利须的责难,用强硬的语调开始说道:
「为什么把这些事情要告诉我呢?还有,为什么你会这么憎恨英国呢?」
因此,她赌上了全心全力。
大概是看到我通红的双眼后领会了什么吧,琳达带几分同情地说着。
在我正要说出明明同时英国人这句话之前,我的意思好像就已经传达给她了。
「我儿子大概觉察到我背地里在做些什么了吧。如果说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责备的话,那是骗人的。
(和我……一样!)
她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听英国的话,牺牲家人而从事间谍的行为,感到深恶痛绝。对于因为自己的间谍行为,导致孩子死亡的她来说,我妈妈更是个罪无可赦的存在。
这样的描述意味着什么,似乎不需要再说明了。
也许是因为我语塞的样子很可笑吧,离开接着说道:
「为什么……」
我仿佛被施了石化魔法似的全身僵硬。
但是,那却不是妈妈的情人,而是为了更重的事——就是国家的命令。
(就因为这样而抛弃了我吗?抛弃我以后,成为印度国王的情人?甚至,还生了小孩……)
「不管有什么理由,父母亲都不应该离开子女的身边。对了……我自后一次见到我儿子的时候,是在他大约和你同年纪的时候。」
「哎,夏绿蒂,我非常了解的,蓝贝斯就是那种地方,英国经常说谎,如果没有印度和非洲,根本就没本事挑起战争;但他们却以为产业革命的荣耀会持续下去,老是以世界的领导者自居,完全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国王的新衣里那个裸体的国王。」
我不自觉地用双手捂住嘴巴。
「我有一个儿子。」
为了命令而生下小孩,接着,甚至还抛弃了那个小孩。
继弟菲比安那有如雨点般的侮辱言词,又重新在我的脑海里清楚浮现。
而抛弃小孩。
就这样,红茶夫人开始说起我所始料未及的事情。
「儿子……?」
「自杀?」
难道从一开始爱上我丈夫,就是个错误吗?那真是太奇怪了!毕竟,自从我遇见艾迪尔和席瓦拉吉后,一直都很兴奋啊……神为了让人们得到幸福,会赐予人们邂逅,这明明就是从小被灌输的道理啊!」
「这种日子也即将结束了。」最后她坚定地说道。
「甘地……」
「我实在没办法拒绝,因为他们命令我将孩子留在英国。表面上,我对丈夫说是为了让孩子接受英国的教育。
「你是要说明明同时英国人对吧?呵呵……」
我不得不看着她的眼睛。
她凝视着我,露出至今从未有过、略带温柔的表情。
尽管那时几乎毫无关系的他人故事,却像是令人熟悉的水一般,渗透到我的身体里。
「夫人!」
她低声说道。
「我先生的老家跟甘地有亲戚关系,他那因为荨麻生意而赚得庞大资产的老家,是甘地独立运动的资金支持者,而英国就是注意到这一点。」
「大英帝国即将宣告结束。印度一独立,英国就会顿失左右手,开罗的战火也会随之点燃;不久后,他们也不得不从非洲撤退了吧。将近两百年以来穿着的衣服一件件脱掉,英国很快就会伤风感冒了。呵呵,感觉真畅快啊。」
她握住我黑抹抹的手后,慢慢将我拉了起来。
「你的母亲蜜莉森.辛克莱尔,是英国秘密情报局的『S』探员,也就是女间谍。」
我一边惊讶于她对英国所怀抱的怨恨之深,一边问道:
「我也觉得你很可怜喔,夏绿蒂。仔细想想,你也可以说是蜜莉和英国的牺牲者。」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妈妈会和你有关系呢?」
「将可以任意使用的东西放在身边,这称不上是爱,只是利用。」
「不对!」
如果妈妈真的如红茶夫人所说,是英国政府的女间谍,而且还接受了国家命令,生下大君的小孩……
「为了活下去,而想要爱一个人啊!」
琳达眯起眼睛,挤出声音说道:
「哎呀哎呀,你好像真的不知道呢,好可怜。」
「我也不知道哦他为什么会死,我儿子是在浮尸状态下被发现的,但是死因却推测是自杀所致。因为在他的日记里,发现了会让人觉得他有自杀念头的描述。」
我十分清楚那个名字,就是印度伟大的独立运动领导者。
我儿子同样深爱着我和我丈夫,因此,忍受不了自己的母亲竟然背叛了父亲。没错,杀了艾迪尔的人就是我!让我丈夫变成间谍,然后将这些情报卖给英国的也是我!的确就是我啊——但是,我是真的很爱我丈夫啊!」
「家人……?」
「那不是爱。」
「我想爱人。」
「那个女孩可是抛弃你的女人的女儿喔!那个英国调查员史卡蕾特.蜜莉的女儿!」
——但是,有一天,他却突然死了!」
「为、为什么?」
「如果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的话,我可以饶你一命,你也可以永远和阿姆利须王子在一起。既然蜜莉没有立刻回来印度,就表示英国应该也乐见你和王子有所交谊才对。」
我做错了什么啊?
「他在日记里这样写着:『妈妈,我死了以后,可以和妈妈一样到英国人的天堂吗?妈妈会和爸爸去同一个天国吗?』诸如此类的描述。」
为了国家命令。
她以如泣血般的声音喊叫道:
那是一种我长久以来都没有体验过的母亲味道。
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让我来告诉你吧,你妈妈在印度做了些什么事情。」
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接着,又抛下那个小孩离开的话……
「什么……」
她的声音里,确实混杂着一丝货真价实的同情味道。
「我们当时真的很幸福,我在他结束研修课程后,便决定要带着孩子一起到印度找他。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会那么憎恨英国啊!)
时钟的指针在我的脑袋里,开始慢慢往回倒转。
「你愿意帮助我吗?夏绿蒂,如果你需要的话,你和我也可以成为一家人喔。」
「死了……为什么」
阿姆利须只是紧紧咬着嘴唇,不发一语。我不自觉地看向琳达,只见她笑着说道:
(妈妈她……我的妈妈是女间谍?)
(咦?)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当我抬起头时。
喀锵!
背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巨大声响,玻璃碎片甚至飞射到我旁边。
「夏绿蒂!」
阿姆利须呼唤我的名字,像是要保护我似的扑到我身上。
(到底是谁?)
此时,目前为止一直缩在我脚下的小鸭子尿布,用子弹般的速度朝琳达飞扑过去。
「咕呱呱呱呱呱,嘎嘎嘎!」
「呀!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被尿布飞扑而上的琳达,看起来十分动摇,那道突然出现的人影,也不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一转眼就从夫人手上打落手枪,并且将枪口瞄准她的脖子。
所有事情迅速得令人吃惊。从「他」原本戴在头上的黑色礼帽,到现在才掉在地上这点,就可以知道。
那位男性一身黑色燕尾服,披着一件老式及膝斗篷,还不忘戴上眼部面具——而且是那种一看,就会让人联想到怪盗的蝴蝶型面具。
(插图)
(不会吧!)
从他那一身非比寻常的打扮,我立刻想到他是何方人物。
(是怪盗里里帕德!真的……真的存在耶!)
「琳达.卡斯尔顿,我要逮捕你。」
怪盗里里帕德静静地宣布道:
「你说逮捕……?」
琳达的脸色唰地如音磁般铁青。
那一瞬间,出现一道仿佛割断竖琴弦的声音。我看到她的肩膀在我眼前,好像被什么东西射中了。
之后,正如众人所想。
「如果有意见的话,可以洽询伦敦的土地处。如果你要主张印度教的话,应该会派给你一个印度教徒的律师吧。哎,真是的,都是因为上头命令必须活捉你,才会增加这么多道麻烦的手续,如果你再不老实作证的话,我们会很困扰的喔。」
「很可惜,这里是旧城堡境内。」
「关于你所属组织的事情。」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以在这里逮捕我的人,只有大君而已;只有因为你们的所作所为,而憎恨英国的吉尔卡.塞.信二世而已!哦呵呵呵,你办不到吧?你们英国要拿什么脸去拜托大君啊?啊哈哈哈哈哈!
「哎呀呀,要设法把你引来这里,可是花了我不少功夫哪。我被一八六九年的土地状掩埋了好几天,但是我认为这个饵一定可以钓到你。呼,这样一来,我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为了在进行贸易之际,让英国获得有利的交易结果,所以只在商馆境内认同治外法权这点,我想经商的您应该非常清楚,不需要我在多家说明了吧?事实上,虽然孟买等大多数的商馆,都因为城堡的消失而跟着取消,不过很可惜,这个邦达里寇特的城堡还没让渡给藩国。或许你以为这个邦达里寇特的王国区域,是少数不属于英国领土的例外之一,而感到安心……」
「夏绿蒂!」
「这里……确实是英国的领地喔,红茶夫人。」
里里帕德伸出手想拨开她手上握着的玻璃碎片,琳达趁这一瞬间的空挡,将想法付诸行动。
鲜血仿佛间歇泉一样,从琳达脖子喷出。那鲜血比白天看到的九重葛还要更鲜红、更浓郁,在我眼前盛开来的瞬间,又随即凋谢。
「所以,如果应该无法接纳我们的话……那我就去印度人的地狱吧。」
「糟糕!她手上有碎片!」
他有如朗读笔记般娓娓道来:
琳达还是笑个不停。
「不管你们SIS怎么追赶,我都不会踏出藩国一步,我绝不会踏入英国支配领域一步;因此,你们一辈子都抓不到我。印度的藩王还有印度政府,会选择我还是英国?这不用想也知道吧?活该!
「咦……」
(不会吧!)
接着,他以近似枪口瞄准对放般一针见血的口气说道:
「英国有什么权利这么做?呵呵,你以为这里是哪里啊?」
我心想到底是谁射的呢?于是便往射过来的方向看去,却没有看到半点人影。只看到了仓库入口那一头,隔着海峡另一边的形单影只白色灯塔而已。
倒在地上的红茶夫人还保有意识,只是因为药剂扩散的缘故,导致身体无法动弹吧,她用渗满汗水的脸死盯着我看。
我知道原本在自己体内绷紧的紧张丝线,在这个时候终于断了。
我不知道是谁在呼唤我,或许是他们两个人同时在呼唤我也说不定。
说不定,那位印度王子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呢……失去意识前一刻,我脑海的某个角落还想着这件事……
里里帕德礼貌地(以仿佛上流旅馆柜台般的语调)说明:
「——即、即使去了天国,我儿子……也不在那里……」
「怎么……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情!」
「啊啊!」
「这里可是藩国喔,而且还是反英风潮最强的西部邦达里寇特呢。英国的法律在这里并不管用,毕竟这里不是英国!」
她突然说道:
此时她做出令在场所有人出乎意料的举动,也不知道她从哪来这么大力气,只见她高高举起拳头,接着——
夫人因悔恨而扭曲着脸孔。也许是交手时掉落的吧,她戴在头上的帽子不知不觉间掉在地上,原本绑的很整齐的头发,也显得有点凌乱。
琳达.卡斯尔顿呐喊着,将拳头朝颈项挥了下去。
接着,他这次则是很明显地奚落道:
「卡莉女神啊,请赐予我你的慈悲!」
琳达.卡斯尔顿仿佛花瓣散落般瘫倒在地上。一定是里里帕德的同伴怕她自杀,早已准备好麻醉枪了。
——是麻醉剂。阿姆利须低喃着。
「我想您应该知道,很久以前,这个印度港就被名为城堡的屏障环绕,里面有无数商馆,用来交易货物;而且,根据我们的调查,邦达里寇特地区的商馆,从一八六九年开始就改为英国印度省所有了。」
(不行了……)
原本以为她是在自言自语,突然间她的眼睛却充满血光。
「你说什么……」
我一边听着像是从远处呼唤自己的声音,一边放开在我身边的那股温暖、手、以及意识。
就在这个时候,琳达.卡斯尔顿突然张大眼睛。
里里帕德嘴角微微上扬地笑道。那种笑法,我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
她张大眼睛,用有如死前野兽般的表情叫道:
「什——」
她从拿在手里的手杖中,拔出刀子(没想到那支手杖中竟然暗藏着刀子!)打算往自己的心脏刺下去。
「啊!」
「我明白您的高见了……卡斯尔顿夫人。」
「啊啊………」
(该不会是从那里射过来的吧?可是,那边到这里足足有两百码的距离耶!)
她突然如鱼得水般意气风发。
她披头散发,将手抵在心口上大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