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罪孽深重的魔法師之哀歌

某個魔法師的見聞:4

《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虛淵玄 · 4357 字

「——唉呀,這下我總算可以和你們兩個廢物斷絕關係了。」

雙槍女萊薇將聽筒放回話機,隨即吐出這句心聲。

除了我和託麗西雅,只有萊薇還留在黑礁商會的乾塢。先是洛克一大早就出門,另外兩人也趕着開動他們私有的快艇出港。如果我相信他們的說詞,那都是爲了實現他們和我訂下的契約。

「張老大現在要親自過來接你。看來福建狗總算搞清楚做事的規矩了。還好你夫家的人並非都是白癡。欸?喂。」

原來如此,剛纔通話的對象是張維新吧。怪不得萊薇講電話的語調聽起來很恭謹,本來還以爲是我想太多呢。

「等等,你這是……什麼意思?」

託麗西雅發問時臉色轉白,萊薇張口露齒,回以險惡的笑容。

「意思是,恭喜你要被強制遣返回父母身邊了。這座城鎮也會因此多出一小時的和平。這不是很棒嗎?」

「我不要。誰要照你說的去做啊。」

託麗西雅鎮定地說着,不願順服。雙槍女性急而直率是衆所皆知的,對於這種驕矜的反應,我原以爲她會怒形於色——結果不然。她語氣並未發飆,也不見其柳眉倒豎,只是靜靜起身抓住託麗西雅的衣襟,如能劇面具般地、面無表情地說着。

「喂,小妹,我告訴你一件事。人生這東西並非本人所擁有的。它是屬於將之佔爲己有的人。如果不喜歡這樣,就要自己搶先掌握住人生。只有戰勝『自己』的人才能照自己的喜好過人生啊。而辦不到這點的人就叫做『小鬼』。明白嗎,大小姐,就是說在說你。」

「……」

萊薇話說得很重,充滿着深不見底的威壓感,連託麗西雅這樣的人都無話可說。

「在這地球的某處,也是有些地方能靠錢、人脈,或者頭銜贏得『自己』。但在這個城裏就不然。想對別人說『NO』,就必須在腰間掛上適合的武器,而且要培養足以使用那武器的武藝與膽識。所以像你這樣手無寸鐵、漫不經心走進來的人,只能算是木偶。你這個人偶只能在扮家家酒中任人擺佈。」

「我……」

託麗西雅無法反駁,這股懊悔使她眼角泛淚。可是萊薇並非在欺負她。能夠赤裸裸地拱出真相,這也是她的溫柔。否則她應該不必多費脣舌,直接毆打託麗西雅讓她閉嘴就夠了。

沒錯,萊薇是對的。正因爲她是對的,所以太可悲了。這座城的規矩是極端無情的,如果要以人的意志對抗,那只有一個方法——

我拔出「哀歌」,萊薇彷彿看見珍奇的昆蟲似的,表情複雜地看着我的槍口。

「……你想怎樣?帥哥。」

「我被你的說教給迷住了。所以,

我要搶走這孩子的人生

。」

「託麗西雅……」

託麗西雅歡喜地喊着,聲勢不輸激烈的風雨。高度約七十公尺。放眼望去沒有東西遮蔽視野。

「……」

「別了,雙槍女。我想應該不會再碰面了。」

託麗西雅獨自低語,我伸臂搭着她的肩膀,緊緊抱住那小而冰冷的身體。

強風吹襲,雨水把梯子打得溼滑,這些都不構成我們的阻礙。

傾盆大雨之中,一架起重機聳立於港邊,我們朝着那裏奔跑。爲了尋求這座港內距離天空最近的地方而跑。

我絕對不會因爲心血來潮或戲謔的情緒拔槍。只是,有些眼淚、有些哀嘆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忽視的。在這座城裏,有太多這種可悲可嘆的命運——我只是因此行動。

「好棒……好棒啊!真的好高啊!」

面對這個問題,我還真是無言以對。然而,這次竟然是託麗西雅代替了詞窮的我,她以堅毅的態度回答。

「我不曾對你懷有天真的期望……可是,我沒有想到你竟然會說我瘋癲。」

「喂,小鬼,你幹什麼——」

「不、不行啊羅頓,這女人,她真的會殺你啊!她纔不像你這麼溫柔!」

右手是「哀歌」——

「路是要親手開的,用我們兩人的手。」

而我——已經拔出槍,擺好架勢。儘管如此,現在這個情況下,我是處於劣勢的一方。我還無法將殺意的張力提升至沸點。從我決心殺害對手,到將這意志傳達至按在扳機上的食指,前後只要短短的零點幾秒,但就算只有這一點間隔,以現在的萊薇來說就足以逆轉形勢。她一定會以鬼出電入的絕技從懷裏掏出愛槍,毫不猶疑的開槍。

左手則是——

「我們就在這裏等待雲朵散去,看那晴空綻放的瞬間。那一定會是最美的風景。」

現實是殘酷的,要如實說出口卻也容易。這是否意味着,其中含有什麼樣的溫柔?或者含有什麼樣的救贖?

「……我們只能走到這一步嗎?」

「我說羅頓,你該不會以爲我會陪你瘋癲耍寶吧——你應該沒有這麼瞧不起我吧?」

少女焦心地喝止,但我將她留在起重機懸臂的末端,然後沿着窄小的骨架往回走到懸臂偏中央之處。正巧黑衣男子也抵逹懸臂根部,腳底和我踩着同一枝鋼骨。

我罪過的右手仍拿着槍抵着她,我輕輕伸出左手溫柔地摟住她,但願這樣多少可以爲右手贖一點罪。

在我的環抱之中,託麗西雅的身體變得僵硬,眼睛望着下方。我隨即順着她的視線看去,然後目擊了驚人的事情。

「……你說的對。」

「嗯。」

萊薇的表情既非感嘆,也不算是憐憫的笑容,她哼了一聲,繼續用着冰冷的聲音說。

那麼我要伴着驕傲與笑容走着,即使這是愚蠢的選擇也罷。

「懶得理你們了,王八蛋。」

低頭望去,三合會的黑衣人正在港邊聚集,簡直是小蟲子一般。他們無法對我們下手。天氣如此惡劣,起重機的梯子又不易於立足,他們沒有勇氣和衝勁爬上來。

託麗西雅應該無緣修練在戰場上運用的直覺,但這樣的她都能明確感覺到萊薇釋放的殺氣,那是多麼猛烈、絕對的殺氣。簡直就像是扳動過的擊錘。這正是她,號稱羅安納浦拉最兇猛槍手原本期望的發展。

「……啊。」

「你這不是瘋癲又算是什麼?聽好,事情的主導權已經轉移至張老大的手中。如果你要節外生枝,就表示你要找三合會的麻煩。」

「OK,那我換個問題吧——你是認真覺得,你能平安帶着這個小鬼離開這個房間嗎?」

「別擔心,我答應你——我不會讓任何人把你搶走。」

「不要,別離開我!」

「……託麗西雅,你在這裏等我。」

「羅頓,那是……」

我和託麗西雅開始後退,內心不疏於防備,謹慎地靠向出口。我的手總算夠到門把,但萊薇仍沒有要動作的意思。看來我已經突破第一道關卡了。

怎麼會,竟然有人能像我和託麗西雅一般,拿出決心挑戰這狂風暴雨的天空。

「那當然。我和羅頓都會離開這裏,不會受到任何人的阻撓。除非你是笨蛋。」

我們的所在與遠方隔着簾幕般的雨,一條道路從那邊延伸至港灣地區,一列車陣駛於其上,車頭燈逐漸迫近——我好希望萊薇的警告只是她在虛張聲勢,這下卻令我期待落空。自從莎士比亞的時代以來,任何故事對於逃難中的男女總是特別辛辣。

男子蒙着面、體格健壯,身上穿的和臉上蒙的都是同色布料。他的臉部只露出眼眶,一雙碧眼洋溢着銳利的目光。不必多說什麼,我光看到那目光就明白了——這個對手無可挑剔。我終於有幸碰到這樣的人,一個必須死命對抗的敵手。

且不論我習慣高處,託麗西雅的努力應該是值得稱許的。目前情況之危險,一般女子都會怕得動彈不得,但她不以爲意,開開心心地在我前面往上攀爬。萬一她失足摔落,我必須抓住她,所以我一直保持救援姿勢,但這份擔心只是杞人憂天,沒多久我們便抵達起重機的頂端;懸臂大幅突出海岸,我們在其末端。

託麗西雅的應聲甜美,彷彿從夢鄉傳來似的,沒有絲毫的不安或疑慮。只有相信我、與我同在才能發現希望的少女,她的歡喜。這種祝福,令所有男性強大。

託麗西雅緊緊抓着我的手肘,表情哭笑參半。如果我們擁有翅膀,也許可以就此展翅高飛,飛向無窮高處。也許不會被任何人攔阻,可以共享這永恆的時刻。

萊薇毫不使勁地賴在沙發上,她悠然放話,但那聲音冰寒僵冷,讓人聯想到死神的氣息。

「羅頓,如果那個女人要妨礙你,你就開槍,別猶豫。這樣就是我們贏了。這些人要是不把我活着捉走就沒意義了。」

×××

「羅頓,你……」

託麗西雅抓着「哀歌」的手在發抖。她現在竭力提起勇氣,以她稚嫩的生命緊緊抱着我這冰冷的兇槍。我這罪孽深重的業……永無止息,竟然連這麼堅強的少女也要牽扯進來。

「只要你帶着我,要去哪裏都好。」

「……可以讓開嗎?雙槍女。」

「我說,剛纔張老大是在車上打電話來的。三合會正朝着這裏前進。我看也快到港口了。現在就算出去也無路可逃。」

「我無法預料對手會是誰,這是我的信念問題。」

是啊,那景觀一定很棒。哪怕是今生最後的景色也不可惜。

少女透露着哀傷的眼神,我回以微笑並搖搖頭。

有個人影沿着起重機急馳而上,這麼危險的地方,他竟能如猿猴般敏捷、悄無聲息地攀登。這個男人全身被黑暗與死亡一般的漆黑所包覆。他這身法非比尋常,連三合會聚在港邊的一干人也鬧烘烘的看着。

我斬釘截鐵地宣示,託麗西雅隨即歡喜地緊挨着我。殘酷的命運之神主宰這座賭場,這名少女硬是要把所有的錢押在我身上。我怎麼可能背叛她這份信賴。

偏巧天上突然猛烈下起驟雨,彷彿暗示着我們兩人的前途。暴雨打在託麗西雅臉上,她因此哀嘆,隨即又屏息指着港外。

「欸,羅頓,請你搶走我。別把我交給中國人或其他人,可是我願意獻身給你。我的未來也好、靈魂也好,你儘管拿走我的一切。」

南國善變的天空帶來這場劇烈短暫的陣雨。隨着風雨止息,我們的命運也會宣告終結。之後不得不做個決斷,但我現在不願多想。現在這小小的幸福纔是一切。要煩惱來世再煩。

受到壓抑、靜靜的聲音,堅定不搖的眼神,這些在在說明了託麗西雅是認真的。不只是我,連萊薇也驚訝得止住氣息。

這個女人,直到最後仍要嘴硬。我單眼一眨代替餞別,臉上還夾雜着苦笑,然後和託麗西雅一起離開乾塢。

黑衣男子沉默不語,他恭謹的行個禮,然後把手伸向背後的武器。伴隨着冷到骨子裏的出鞘聲,一把武士刀被他拔出。

「與其要我離開你,還不如讓我死了。所以要是有個萬一,請你親手奪走我的性命。我求你了。」

「……這場雨,要是一直下個不停就好了。」

對此,我也將手放上腰際的兩個槍柄。

說着說着,她插入我和萊薇之間——這怎麼可能,她竟然抓着「哀歌」的槍身往自己的心臟抵着。

萊薇搖搖頭、舉起雙手,看起來非常不耐煩。她的語調過分刺耳,爲什麼要這樣——也許這是她的自我防衛吧。她目睹我和託麗西雅的感情,內心被打動,卻又不願被我們察覺。

「倘若地上沒有去處,我們邁向天空便是。」

他們八成在想——這陣風暴總會停止;等待雨過風止再去追捕無路可逃的獵物就夠了。是啊,這想法真適合在地上爬行的傢伙。但我可不同。由於多靠近狂暴的天空那麼一點,我們贏得了價值千金的東西——「時間」。我們贏得只屬於兩人的時間,不受任何人干擾。

人都是走在滅亡的路上,唯一不同的是腳步有快有慢。

託麗西雅雙眼因歡喜與感激而閃耀。然而那份笑容只有一瞬間,少女隨即爲現場冰冷的氣氛而悚慄,她對我央求。

「正如夜晚不會永存,雨也不會永不止歇。未來總有照耀萬物的天空在等着……所以陽光纔會美麗。」

如此甜蜜的夢想,即使不會成真,也絕對不必悔恨——正因爲我們不會飛,才能明白頂上天空之美。

「……我打從心底這麼希望。真的。」

縱使天空被厚重的雲層封閉,月亮仍會在其上閃耀纔是。那是我的同胞,被晾在天空的孤獨中。爲了爭取勇氣阻斷絕望,我希望能對那天邊的朋友更加感到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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