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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CK LAGOON 企業傭兵》 · 虛淵玄 · 2.3萬 字
深夜時分,巴拉萊卡回到位於撒達納姆街的九重葛貿易。她一踏入辦公室,臉上表情瞬間因憤怒而僵直。這是因爲塔洽娜·雅柯卜雷瓦的身形映入其眼簾,她目中無人的坐在辦公桌上,擅自拿起巴拉萊卡的哈瓦那雪茄,悠哉的吞雲吐霧。
「——你討厭看到自己以外的人坐在這個位子上嗎?巴拉萊卡同志?」
塔洽娜面帶挑釁的微笑,卻又迅速起身保持距離,也許是因爲領口受制的恐懼仍然記憶猶新。
「還是說,因爲我碰了你的私人物品你才生氣呢?可這雪茄明明也是利用組織收益所買的吧。」
「首先讓我火大的,就是看到你這張嘴臉。監察官,我要你馬上做出選擇——你是要自己走出這個房間,還是等你身體動彈不得之後再被趕出這裏?」
巴拉萊卡恫嚇的聲音冷酷無比,看起來簡直是在強迫對方選擇後者。然而塔洽娜陰險的笑容仍不止歇,顯然她認爲只要不靠近拳頭可及的範圍就安全無虞。
「爲什麼你總是一副要和人打架的樣子呢?如果你有需要,我多少也能幫你做些事情啊。」
「如果你真的這麼想,那你的幻想真是太嚴重了。噁心的偷窺狂。」
「人在窘困的時候,其實可以表現得更老實一點啊,同志。」
緊張的氣氛充斥於兩人之間,情勢一觸即發。儘管巴拉萊卡不斷以沉默的視線施加壓力,塔洽娜仍然心平氣和的繼續說下去。
「被當作偷窺狂,我感到很遺憾。但這也沒辦法。畢竟從以前開始,我的職務就是觀察其他同志憋在心裏的困境,我必須事先警覺,在造成遺憾之前伸出救援的手。」
「你這番說詞,聽起來像是狼父亟欲染指妙齡女兒的藉口。你以爲這種騙小孩的理由有用嗎?」
「——那我倒想問你。關於史達尼思拉夫·康丁司基的事情,你打算怎麼處置呢?」
塔洽娜終於將預留已久的王牌攤到桌面。巴拉萊卡的眼睛變得比平時銳利閃亮。
「監察官,你……」
「你們這些軍人,說到底也只會靠槍桿子處理事情。看是要對昔日的部屬開槍,或者拿槍對準這個部下以外的人。實際上,你只能從這兩者之中選擇一個。我說的沒錯吧——但如果是我,就能用更圓滑的方式處理。」
塔洽娜玳瑁紋眼鏡的背後潛伏着蛇蠍般的眼神,她觀察巴拉萊卡的表情,志得意滿的繼續說下去。
「我們KGB餘黨的最大武器,就是在過去冷戰時代建構的諜報網與人脈,這些至今仍保存良好。而我們的本領就是能自由自在的編織真實與虛假。一個人的行蹤或身份,這類資訊要怎麼操弄隨我們高興。不論是要把他帶出羅安納浦拉,或者把襲擊札茲曼號的兇手塑造成他人,這些都是小事一樁——怎麼樣啊?這下你可知道,向我請求協助也是很值得的呢。」
「——別笑死人了。」
對於塔洽娜的提議,巴拉萊卡只是回以嘲弄。
(注:「賈克帕特」來自英文「jackpot」,有累積賭金的意思。「「"」在原文並非標點符號,而是婁萬名字的一部分。)
「夠了,你快點滾出去。再讓我看到你的嘴臉,難保我不會分不清現況,進而動手掐死你。」
「當我說完『請你告訴我』,我就開槍。先打你的雙膝,然後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接着要怎麼玩呢?彈匣還會剩下八顆子彈。」
萊薇掛斷電話後,洛克仍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保持了一陣子的沉默。
「對不起,我失策了。我小看了敵人的實力,所以纔會分散己方兵力。」
話說回來,前天晚上達奇也曾支吾其詞的說他被「像是忍者的人」突襲。既然有這麼多人爲證,總不能繼續忽視其存在。可是——
「……你想開槍嗎?我可是從莫斯科派來的,你敢對我動手?」
「……我不是在懷疑你。我知道你是非常重視名譽的女人。既然你會輸得這麼不甘心,會一臉正經的這麼說,就表示這傢伙比尋常的鬼故事還要令人膽寒。」
「還有誰能告訴我史達尼思拉夫下士的事情,當然是和你共同擁有這個祕密的人物。」
本尼正瘋狂地輸入電腦指令,雙眼緊盯十五寸的備用屏幕,彷彿狩獵中的動物似的,他的眼神潛藏着兇光。
「我要再次強調,我只上臺一次。絕對不會有第二次了。另外,如果你敢錄影,我就殺了你。只有我們商會的人才能拍。明白吧?」
洛克出門採購雜物,萊薇和本尼則留在事務處處理一些事務;回到事務處後,洛克發現這兩人的心情異常愉悅。
仙華畢恭畢敬的站在辦公桌前,聽到張維新略帶嘆息的說着,她羞愧得低下頭來。
「呃,沒……哈哈。」
鐵蒺藜十一個。
巴拉萊卡將斯捷奇金APS手槍寬大的槍口朝向塔洽娜,臉上浮現惡魔陶醉於虐殺時的笑容。
萊薇臉上許久不見笑容,但這笑容太過開朗,反而讓人感到有點不安。洛克聞到有機溶劑格外刺鼻的味道,仔細觀察萊薇所爲,原來她正在使用油性顏料,爲一把看似手槍的東西上色。
「……先別急着威脅我,別忘了你還有非解決不可的課題。」
面對張維新的質疑,仙華予以回應,雙眸平靜的湧現鬥志。
「恭敬不如從命。畢竟你今天好像也會很忙呢。」
「無妨,難道會是這樣,嗯~嗯……」
『當然萬事OK啊。我把今晚預定的節目全部重新排過,特地爲你留了一個時段推出特別節目!我都把門票抬高到三倍了,還是有一堆人來預約,店裏都應付不來了呢!』
電話的另一端,婁萬欣喜若狂的說着,聲音卻突然轉爲哭腔。
「意思是說,這可能是雜誌廣告的郵購商品?真正的忍者會用這種東西嗎?」
她的眼神就像傳說中的怪物巴西利斯克,彷彿被她瞪了一眼,全身就會遭受劇毒侵蝕。
巴拉萊卡不屑的說着,斯捷奇金槍口朝下別過。她是個身經百戰的軍人,當然不可能捨棄運用計略的機會,也不可能因感情用事而扣動扳機——然而,她的怒火在此時受到「壓榨」,反而可能導致日後更具毀滅性、更爲熾烈的「爆發」。她的臉抹殺了一切的表情,她以高出先前數倍的兇狠態度威脅塔洽娜。
蘇聯游擊隊以鋼鐵般的團結爲傲,想不到其成員竟然也遭到籠絡,這在一時之間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但是,巴拉萊卡明明已經下令徹底保密,不準讓游擊隊成員以外的人知道史達尼思拉夫·康丁司基正在羅安納浦拉。
『那當然!美工、燈控方面我也準備了最好的人馬!畢竟今晚的舞臺對我來說,可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大舞臺啊!』
飛鏢中央刻着文字「O.M.C.」。這幾個縮寫文字被美化成圖案,風格平庸誇大,看起來倒像是產品商標。
婁萬每次一見到萊薇就會死纏着她,問她能否上臺表演SM秀,卻總是被萊薇惡狠狠的拒絕。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曾打電話找萊薇。
「別慶幸你撿回了一條命。從現在起,你無疑是我的敵人了。我一定會讓你後悔,後悔沒能在今晚死個痛快。」
張維新看着這些物品,他的表情實在難以言喻,彷彿是在挖鼻孔的途中發現鼻屎以外的東西,
◇
但話說回來,本尼這個男人本來就能笑嘻嘻、心平氣和地入侵軍警機構的網絡服務器,所以絕對不能輕忽其行動。
「不用,不用了。別說這個了,你有什麼事嗎?只可惜達奇剛好出去了。」
內奸、告密——舊時代的蘇維埃是多麼巨大的國家,爲了保全國家體制,KGB最仰賴的就是這兩個手段。這兩個手段用於維持極權主義體系時,效果絕佳。就籠絡奸細的手法之巧妙而言,恐怕至今仍無一個組織能夠勝過前KGB。
「咦?喔喔……」
「哎喲,你很意外嗎?在他們之中,當然也會有深明事理的人。起碼這個人知道,在組織裏和我們KGB派系合作會有什麼好處。」
『嘿嘿嘿,照您吩咐,已經準備好最醜的肥豬!是個變態,綽號叫做『發汗鯨魚』,他的叫聲可棒的呢,就『這方面』而言可是個受歡迎的貨色啊。』
「可是……這個忍者啊。」
「他的名字是?」
「……不,的確不可能有這種事。恕我失言,請忘了我的話。」
「……不過,這可讓我一下子摸不着頭緒啊。我都讓你和萊薇搭檔了,沒想到屍體的數量竟然是我方多於敵方。」
「……竟然會是游擊隊的成員?」
「你要開槍嗎?如果你現在殺了我,真相就如石沉大海喔。如果『他』知道我遭受拷問,大概會認爲我們的關係已經曝光吧。這個人當然是光榮歸國的游擊隊成員。所以不會是個『坐以待斃』的懦夫。在『他』被你追討背叛的代價之前,應該會先發制人吧——然後,你會甩不開這個身份不明的害羣之馬。」
「……原來如此。」
十字飛鏢兩枚。
塔洽娜恭謹的行禮,走出辦公室。辦公室內只剩下巴拉萊卡,天空漸漸白了,羅安納浦拉的街道在天空下迎接新的一天到來,她透過窗簾縫隙,獨自望着這副景象。
萊薇竟然爽快的接聽,真是出乎意料。洛克內心愈發覺得不對勁,他把電話分機調成免持聽筒狀態,放在萊薇身前。
『……嗚嗚,萊薇……我好高興啊。你知道我多麼渴望這一天嗎……你總~~~~算願意爲我站上舞臺啦!』
仙華擅使雙刀,打鬥時身體必須承受相對激烈的負擔,但無論是如何水深火熱的戰場,她必定會踩着高五公分以上的高跟鞋出戰。張維新知道,這並非因爲她愛漂亮或行事古怪。
雖然不知道兩人內心有何盤算,但至少本尼的笑容與平時一樣,清新不帶惡意。
「如果還有機會見到這個男人,我會把鞋跟拿掉。」
「那個忍者,當真的這麼了得嗎?」
『不用管他,我有話找你們的海盜小姐蕾貝卡姑娘談談。能不能幫我叫她接電話啊?』
『洛克,你還是一副無處宣泄的感覺啊。與其忍着,不如來我們店裏玩玩。上個禮拜我們這裏才新來了兩個瑞典產的大奶子……』
『嘿~~~~嘿,我是婁萬。這聲音聽起來是洛克吧?最近好嗎?有好洞可插嗎?嗯?』
「監察官,這真是太可笑了。你的手段太明顯了。你們所說的『協助』,通常只是一個誘餌,好讓你們設下更加狠毒的陷阱。別以爲我會這麼輕易上鉤,這簡直讓人笑掉大牙。」
三種手槍與狙擊槍留下無數的空彈殼,萊薇可以證實這些彈藥由誰擊發、擊向何物,所以不需多加調查。真正有問題的物品非常特異,與這些槍戰的痕跡截然不同。
洛克內心有股莫名所以的不祥預感,當他把採購品放到桌上時,電話響了。兩個忙於手邊工作的人當然沒有想接電話的表現,於是唯一空着雙手的洛克便拿起聽筒。
仙華在羅安納浦拉少有機會碰上修入化境的敵手,她因此刻意穿上難以自由行動的鞋,藉此束縛自身,以免功夫退步。既然仙華說「會把鞋跟拿掉」,那就表示她對此事非常認真——就好比進入第一級戰備狀態,核彈發射口已然開啓。
「哦,那真令人期待。想必他會讓我們的節目熱鬧滾滾吧。」
『嗯嗯,我可是很珍惜這條小命的啊。這次是絕無僅有的現場演出。我只會在第一排的位置上,滿懷感激之心的緊盯着觀賞!』
「嗯?哦,我等好久了。我現在一時空不出手來。你幫我把那臺分機調成免提。」
「……你們兩個,在幹什麼啊?」
「唷,「賈克帕特」你那邊準備得如何?」
突然——塔洽娜的眼神之中藏着昏暗的光芒,巴拉萊卡似乎察覺到這點。
「話說,和我演對手戲的人呢?」
『好,我等你來!』
「你好,這裏是黑礁商會……」
「我對其他事情比較感興趣,母狗——史達尼思拉夫這個名字你是從哪裏聞出來的?只有這點,我要你非說不可。」
「……喂,萊薇,婁萬打來找你,你接嗎?」
張維新拿起桌上的飛鏢,仔細的看了幾眼,口中同時發出疑問。
「嘿嘿,本尼想到一個出其不意的方法,要給傑克這個混帳一點顏色瞧瞧。」
仙華不只受張維新看重,整個三合會泰國分會都非常信任她。如此厲害的仙華帶了三個好手過去,結果卻完全施展不出手腳,衆人對於札茲曼號襲擊犯的威脅性評估也從此開始逐漸改觀。反觀萊薇昨晚一個人就殺掉對方兩人,黑礁商會背叛論的懷疑也因此冰釋。對方是仙華都感到棘手的強敵,但雙槍女卻勇敢發出挑戰,她的勇猛讓黑社會的男人不得不承認「萊薇是個女豪傑」。
尋常流氓碰到這樣的恐嚇,恐怕已經嚇得屁滾尿流,但塔洽娜的頭腦與膽量還不至於屈服。她發出沙啞的笑聲,但這並非虛張聲勢,她對巴拉萊卡發話。
洛克在一旁聽着,因爲事情太過突然,他差點叫出聲音;本尼理應聽到同樣對話,但他的表情卻一點也沒變。難道他早就知道了?
「依我個人猜測……以前市面上應該有針對忍者迷販售這種玩具武器,對方可能買了這種玩具,然後加以鍛造、研磨,做爲武器使用。」
「我說仙華。傳說中的忍者所扔出去的武器,上面可能有英文縮寫的字樣嗎?」
洛克忍不住出聲提問,畢竟相比於最近緊張沉悶的氣氛,實在難以想像爲何會有現在的氛圍。
仙華與張維新會面,在這種場合,兩人可用廣東話交談。只要仙華不必說她不拿手的英文,她倒能輕鬆展現出天生玲瓏妖豔的姿色。
「萊薇說她願意幫我籌措資金買新的顯示器,所以我也決定好好幫她一把。」
塔洽娜話中有話,當然巴拉萊卡也很清楚她的意思。
「……哦。」
「用不着你提醒。史達尼思拉夫的事情會在今天之內解決。明天正午,我和張維新在『金詠夜總會』有個祕密會談。如果不在那之前把事情辦好,我的面子可掛不住啊。」
「嗯?喔,這算是我的心境有小小的變化吧。」
對於巴拉萊卡的回應,塔洽娜只是沉默不語,她陰沉的表情抹殺了所有情感。巴拉萊卡接着從懷中掏出手槍,前KGB女委員的額頭隨即滲出汗珠。
電話裏傳來男人興高采烈的話聲,話聲的主人是婁萬「賈克帕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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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瓊茲,他在拉恰達街經營羅安納浦拉最大的脫衣舞廳。黑礁商會有時也會接受婁萬送貨的委託,但就洛克所知,現在對方並沒有貨物在商會手邊。
塔洽娜逃離槍口束縛,心情上輕鬆了一點點,她馬上露出與生俱來的陰險笑容。
「……萊薇,你,以前明明很討厭婁萬的要求啊。」
「……關於這點,我也很在意。」
張維新口中數度唸唸有詞,像是在煩惱某件事情該不該說,最後他又小聲的低喃一句。
「那倒不是,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啊。想殺我,就先靠你自己的力量揪出內奸。在你找到內奸之前,起碼要表現出你已經知道組織裏有內奸。」
「你這隻母狗,死到臨頭了也不懂得安分點。」
「……」
「這點當然是,恕難奉告。一方面也是爲了保護我自己啊。」
「爲防止情報外泄,這是不得已的措施——唉呀,當然我沒必要一本正經的說:『不說我就殺了你』。」
「熱河電影公司」總經理辦公室內,張維新的辦公桌上陳列着許多物品,這些都是昨日血戰之後遺留在戰場的物品。
「……說得比唱的好聽啊。雖然我有叫你說,但可沒叫你長篇大論的說。還是說,你在求我饒你一命?」
「這個標誌……我總覺得,以前好像曾經在哪兒見過似的。」
「嘿,幹得好……那就今晚十點見了。」
嘴巴上雖然不以爲意,實際上萊薇顯然高興得不得了,她無法完全掩飾笑容——甚至應該說,她看起來像是正在強自忍住心中笑意。事情能夠演變得讓萊薇如此有興致,多半是因爲一場腥風血雨的大慘劇即將來臨……
「洛克,這次機會難得,你也過來看看吧。我讓你坐特等席看個夠……啊,不過如果你因爲這樣而愛上某些特別的興趣,我可不負責任喔。」
「你……你說什麼傻話。」
萊薇飾演SM女郎——完全不需發揮想像力,這副景象便清清楚楚的浮現在腦海裏。話說回來,她平常不就像極了「這副德性」嗎?不對,如果再加上化妝與蠱惑人心的演技,各種元素可能會呈現出另一種感覺……
洛克獨自想像,思緒漸漸走向迷宮深處,萊薇並不理他,她把親手完成的工作成果交給本尼檢視。
「喂,本尼,這樣如何?」
那東西的形狀像是手槍,好像是由保麗龍之類的材料削成,上面塗着銀色顏料。「那東西」的形狀對洛克而言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稍微思索一下,發現那應該是傑克的愛槍「特製UC」的仿造品。
「哦,挺好的嘛。反正照片還會經過修飾,沒有必要做得太過精細。」
「嘿嘿嘿,很好很好。準備萬全了。」
萊薇將剛完成的假槍套在手指上旋轉,嘴巴從煙盒中咬出一根好彩香菸,然後點燃。
「萊薇,喂喂。你剛剛用了揮發性溶劑,抽菸前應該先開抽風機換氣。
「放心放心。就算燒起來也不會爆炸吧。這裏又不是火藥庫。」
「……」
洛克完全無法加入話題,有一種被兩人疏離的感覺
但若要他繼續聽這兩人談論計劃的細節,卻又讓他感到不寒而慄,於是他漸漸無法平靜地待在現場。
「呃……那個我,我還要買一些船的備用品,買完順便拿去放。」
「嗄?你幹嘛,那不需要趕着做好吧?起碼先喫個晚餐再過去啊。披薩還有剩喔。」
「嗯……不了,我不想喫太油膩的東西。我在路上找個路邊攤喫。」
洛克隨便找個理由搪塞,慌慌張張的離開事務處,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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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路邊,他直接坐了進去。
(注:黑礁商會的車是克萊斯勒旗下的Plymouth Road Runner)
「……」
「所以,我不會讓步。他的期望、他的渴望,都將由我來滿足。我要祝福他,葬送他的夢——張維新啊,雖然你說這是最爛的腐肉,但對我們來說,這卻是最豪華的晚餐。他和我都一樣,抱持着戰到最後死去的骨氣,現在正要在此實現理想。」
羅安納浦拉停泊場內,閒雜人等已被驅離殆盡。棧橋前方,金黃海面一望無際,巴拉萊卡在此享受海風吹拂。
「……」
「就羅安納浦拉的勢力分佈來說,現在我們並不希望張維新不在。更不用說這次的事件大家都懷疑和我們有關。」
◇
幸好距離晚上十點前還有好一段時間。索性在辦事的路上慢慢地思考該怎麼做吧。
「張維新,你覺得爲什麼我還會待在這裏?約定的時間已過,我在這裏已無要事必須處理,然而我卻一個人待在這裏,你說這是爲什麼呢?」
洛克數度往返於船塢及汽車後車箱,但他仍然無法抵抗想像力失控後所帶來的折磨。
「如果他有意投降,就應該在日落以前來到這裏。我等了好久,所以纔會在這裏。」
她與史達尼思拉夫·康丁司基約定的時間是下午六點,現在早已超過預定時間。儘管如此,她冰藍的眼光仍目送着夕陽西下,並未離開此處。
他看看右邊,又看看左邊,然後心裏毛毛的看向身後——洛克立刻看見一個全身黑衣裝束的龐大身軀正站在自己眼前。
「如果是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陣線的話,應該會把槍支藏在田地,用泥土埋起來。但那裏的槍都裝在填滿木屑的木箱,每一把都有上油,保養工作真是一點都不馬虎。你想想,在這座城市裏,還會有誰對AK-47如此細心呵護……別說我不懂人情世故,我就不問這些槍是誰的東西了。」
「——真是瘋狂的舉動啊。原來你們是這種人。」
「唉呀呀,真糟糕……啊……?」
「哦,你對於劇作家的要求還真嚴格。」
「不過,姑且不管事情背景爲何,三合會已經在這事情賠上四條人命。光就這點來看,我們已經有充分的理由發起報復。用不着等你上鉤,泰山府君自然會制裁主導這場鬧劇的混蛋。」
巴拉萊卡保持沉默,這是她催促張維新繼續說下去的方法。
「——你等的人不來,是吧?」
張維新聳聳肩膀,他的眼光看向遠方風景,埠頭景色盡入眼簾。
張維新的語調雖然輕薄,但隱藏在他太陽眼鏡下的眼神,卻是無比銳利,而且極爲誠懇。
舞臺用的服裝一定很誇張吧。但這個女人平常的穿着就已經直逼泳裝的規格,到底該怎麼裝扮,才能讓她顯得更激情呢?
無邊無際的各種想像在腦海裏不斷打轉,洛克一面想,一面將機油、鎢制焊接棒、氧氣筒都搬進船塢倉庫,他一回神才發現全部的工作都已經完成。
「……如果你把掃除害蟲的工作交給我們,不但省下麻煩,也可以消除人心疑慮。這豈非一石二鳥?」
對於巴拉萊卡而言,張維新的論點一點也不令她意外。即使是她美貌猶存的左半邊臉,對此亦無任何表情上的變化。
啊~現在我總算能體會什麼是重逢的喜悅了。我和他一時走上不同的道路,彼此有了相反的立場。但事情也不過如此。我們如今又做着同樣的夢,即將在相同的道路犧牲奉獻。」
「你說的沒錯,但有時候還是需要出來解解悶啊。偶爾放下工作,出來找妙齡美女談談也不錯。如果還能看到夕陽美景就更完美了。」
「放眼所見的景象算是勉強及格吧?但還要滿足兩個條件。你說呢——我和你,除了工作的話題還會有什麼好說?」
總之,先鎖上船塢的門離開這裏——洛克如此想着,伸手進入口袋翻攪,這時他總算發現,鑰匙圈竟然不在身上。
「打擾了,我真是淨說了些不懂人情世故的話呢。」
「……」
「纔不是。有些事情不提也罷,只不過,不解風情的男人總是會想挖掘女人的這類往事。」
「雖然我不適合這麼做,但我還是希望能多看那美麗的夕陽一眼啊。我是如此的歡喜。我在心裏舉杯慶祝。因爲,他並未前來赴約。」
不知不覺間,夕陽已從遠方水平線上消失,海面開始轉爲黑暗的色調。海風逐漸變冷,彷彿是被風吹動似的,張維新背部離開棧橋扶手,口中菸蒂飛入海中。
巴拉萊卡的目光並未離開夕陽,她忍不住輕聲笑了一下。
「如果你想談公事,那你說的很有道理。但別忘了,我可是來和你談不解風情的事喔。」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你應該不是有閒外出散步的階級吧。」
正當洛克爲自己的疏忽感嘆之際,他同時碰上另一個疑問,身體因此僵直。
兩人沉默了一陣子,雙眼跟着彼此吐出的煙霧打轉。
他的口氣總是輕挑做作,巴拉萊卡爲之苦笑,她從懷裏取出百樂門香菸點燃。
巴拉萊卡非常乾脆的認同他的推論,張維新稍微止住話題,似乎是在猶豫是否進一步說下去,然後他繼續說。
「張維新,從剛纔開始,你的問題簡直沒完沒了。我不是隻要聽你抱怨就好了嗎?還是說,怎麼?說到底你還是想聊『關於工作的話題』嗎?」
張維新立足於巴拉萊卡身旁,任由海風撥弄大衣下襬。
「——唉呀,我看就這樣吧,我就說些對我來說是工作,但與你無關的事情,如何?你只要聽聽我抱怨工作上的煩惱就好。」
「張維新,你真單純啊。就因爲你有這麼單純的一面,纔會一直襬脫不了『寶貝』這個外號啊。」
「更讓我在意的,是釣客的鉤子,我很擔心掛在那上面的誘餌——我說火傷臉啊,你在這裏,到底是在等誰?」
「我很清楚你的能力。我比這個城市的任何人都還要清楚,知道這麼多卻還能在墳墓外遊走的也只有我一人……所以我能斷言。如此低能的計劃絕對不可能是你幹出來的。這場鬧劇,肯定是某人用來陷害你的圈套。」
「只好給對方一點警告了。」
洛克看了手錶指針,時間已經超過八點十五分了。他差不多該下定決心,確定究竟是否前往婁萬店裏。
兩人並不直截了當的談論問題核心,但是幾經迂迴,問題與答案終究同時浮上臺面。即使如此,張維新仍不打算就此中斷談話。
張維新話說到一半卻縮了回去。巴拉萊卡的笑臉之中隱藏着某些事物,因而使得張維新欲言又止。
「我和他,過去有共同生存的時光。然後,我們同樣選錯了葬身之處。」
張維新率先打破沉默,巴拉萊卡微微點頭回應。
「沒錯,我們比黑道還要狠心。別用你的標準衡量我們。」
張維新一動也不動的聽着,才一回神,香菸前端的菸灰已變得頗長,他看着菸灰低語。
「他不屈服,也不苟且偷安,而是選擇繼續爭鬥。即使走在地獄底部的死巷,他仍能貫徹不屈不撓的態度。他無疑是我們的同胞。他的精神仍與我們同在,他仍做着沾滿鮮血的夢……
在插入車鑰匙之前,洛克在方向盤上趴了一會兒,想像今晚萊薇會是什麼樣子。
「也許吧。真是丟臉。」
洛克滿腦子想着無關緊要的事,所以起初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但他仔細想想,根本不記得在搬東西之前曾經開過門鎖。
「——然後呢?你打算怎麼做?」
既然船塢的鑰匙忘在辦公室,那我到底是怎麼進到這裏的呢?
弄丟了嗎?還是忘在哪裏呢……他慌張的回憶,馬上想出答案。就在事務處裏。當他接起婁萬的電話前,曾將東西放在桌上,當時帶在身上的鑰匙圈也一併留在那裏。
張維新輕輕舉起一隻手,像是以此告別,然後遠離棧橋而去。巴拉萊卡看着他的背影,她的眼神變得格外平靜,但如今已無他人能目睹這個轉變。
「張維新,你到底想說什麼?」
萊薇的舞臺——蕾貝卡女王、痛斥男僕的景象——想必會用上鞭子啊。會不會還用到蠟燭呢?「發汗鯨魚」這個外號會不會太煽情了?他到底生得什麼德性啊?
「亂七八糟的人選、不三不四的計劃。時機絕佳的告密、各種線索都與莫斯科旅館有關……真是的,這麼老掉牙的情節竟然會找上門來,感覺對方根本是把我當傻子在耍。」
究竟是誰早一步侵入此處?難道這個人現在仍隱藏於某處監視洛克嗎?
寂靜緊緊圍繞在昏暗的船塢內。不知爲何,這讓人感覺到無比的不安與危險。洛克一步也動不了的愣着,他看向船塢出口。房門離自己不過五公尺,但他竟覺得那裏遠在天邊,無論自己怎麼掙扎都不可能抵達。
也許她的眼神並非看着南國的海洋,而是望着遙遠異國瀰漫沙塵的大地。染着鮮血、比夕陽火紅的大地——他們的瘋狂在那裏成長,那是瘋狂的故鄉。
說真的,這是一件令人好奇的事,但不知爲何,總覺得看了之後一定會被惡夢糾纏好一陣子。
「哪裏,不必在意。偶爾拋開公事閒聊閒聊也好。」
「謝啦。」
巴拉萊卡終於笑了出來,她似乎忍了許久不笑。
當對方拒絕投降就祭出警告——就算不明講,雙方也很清楚警告的具體內容。
一雙靴子踩着棧橋緩緩接近,但巴拉萊卡仍不因腳步聲而回頭。
「嗯……」
既然這件陰謀的真相是莫斯科旅館的內鬨,張維新等人就等於是遭受連累的犧牲品。所以即使巴拉萊卡聽了可能不高興,他當然還是要給予忠告。
眼下局勢與莫斯科旅館和三合會展開爭霸戰的時候不同,哥倫比亞籍與意大利籍的組織正做好萬全準備,只等着坐享漁翁之利。倘若爆發全面戰爭,獲勝的一方八成也會蒙受重大損失,屆時恐怕無暇重整態勢,兩三下就會被其他幫派擊潰。對於兩大巨頭而言,最要不得的,就是可能導致雙方鬥爭的火種。
「巴拉萊卡,你就袖手旁觀吧。這個問題光靠三合會的人馬就能解決。你只要準備花束弔祭亡魂。」
「達奇認爲那天的狙擊手出自俄羅斯特種部隊……那個人,是你的部下嗎?」
「火傷臉……」
張維新嘴上也叼着一根他最愛的Gitanes香菸,身體靠在棧橋扶手之上。
「你見到他了?說過話嗎?」
◇
萬一蘇聯游擊隊失去羅安納浦拉市內的根據地,各個成員將暫時逃離市區,然後在事前準備好的場所再次集合,重整體勢。爲了確保這些集合地點,他們在市區近郊祕密設有幾處後勤補給站,而傑克等人藏身的廢棄工廠正是其中之一。
「哇……」
萊薇要我去看,這下該如何是好?
巴拉萊卡的笑臉直如地獄鬼怪的笑容,任誰都不可能看不出來。這個笑臉充滿魔性,以血池爲喜悅,樂煉獄之酷炎爲涼爽。
巴拉萊卡也不願多費脣舌回應。正如張維新所判斷,把槍藏在那座廢棄工廠的,就是莫斯科旅館。
「……」
聽到張維新出其不意的提議,巴拉萊卡的眉頭微微上揚。
「——我說啊,巴拉萊卡。我們混黑道的,就像是舉世無雙的食屍鬼。哭着喊肉太臭喫不下的人沒資格在道上混。可是,我們也沒必要淪爲來者不拒,有些腐肉不喫也罷。」
張維新不多說引言,他點燃香菸,慢慢的享受了一口,接着開始緩緩訴說。
「你應該也聽說了吧?最近我深受一羣奇怪的害蟲騷擾。昨晚也有情報表示『找到害蟲巢穴』,於是派了人去除蟲……話說他們的巢穴還真是奇特的場所。明明是個人跡罕至的廢墟,但掀開那裏的地板來看,底下竟然藏着武器、彈藥、糧食,數量驚人。AK-47多得像座山似的,數量足以讓一支中隊出兵打仗。」
「SM秀啊……」
「這倒是沒錯。」
悶熱的一天即將結束,西方的天空因落日而燒得通紅。
「對方偷了你的船,把你的祕密倉庫提供給殺手,這個傢伙——正握着釣竿,說不定他正坐在你家院子等着獵物上鉤。」
「好啊。」
「尤其是要親手殺掉交情深厚的故人……這真是最臭最爛的腐肉啊。不得不喫的時候還是要吞下去。但如果能吐出來的話,最好就吐出來。就連野狗也知道要在這方面有所取捨。」
也就是說——難道打從一開始,船塢的門根本就沒有上鎖?
就在洛克將要尖叫的瞬間,面罩縫隙間的碧眼驀的睜開——
「站住!」
尖銳的大喝給予洛克鼓膜一記重擊,他整個腦袋都發麻了。
「……啊……」
過度驚嚇使得洛克喊不出聲音,身體動彈不得,甚至連別過視線,不看對方閃閃發亮的雙眼也無能爲力。
面罩之下傳出令人恐懼的咒語,一字一音盡鑽入洛克變得遲鈍的雙耳。
「站住這把刀給你請你站住,拜託你拜託你拿過去,坐下這把刀給你坐下……」
這陣異常無比的聲音彷彿源自洛克腦內,不斷迴響,聲音漸漸奪走其思考能力,使他思考麻痹。洛克變得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在他的認知中,凝視着自己的碧眼及咒語不可思議的節奏就是世界的一切。
難道是——催眠術?
洛克察覺到這點,但爲時已晚,他的意識沒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
冷冽冰風吹過荒涼不毛的大地。
東阿富汗,沙闌山道。冬天——
第三一八後方擾亂旅團第十一分隊,別名「蘇聯游擊隊」的成員無奈必須在此露營,迎接一九八六年的新年。
原本他們應該在雌鹿直升機的輸送下離開,但直升機被伊斯蘭游擊隊擊墜,成員們的小小心願也因此破滅——他們想在有暖氣的兵營簡單地慶祝新年。由於紅外線導引熱追蹤地對空飛彈「FIM-92 刺針飛彈」落入伊斯蘭聖戰士之手,蘇聯軍攻擊直升機便失去原有的壓倒性優勢。如此昂貴的高科技武器,是經由巴基斯坦的管道提供給伊斯蘭游擊隊,據說這是出自萬惡的美帝所設的陰謀。面對蘇聯軍的新式武器,伊斯蘭聖戰士過去總以地形之利與不屈的鬥志爲武器抵抗不懈,但因爲CIA暗中搞鬼,雙方陣營的戰力終於轉爲均勢,戰況也因此愈發陷入泥沼。
蘇聯游擊隊的成員總是剽悍無比,但在這樣的夜裏,他們早已沉寂的思鄉病仍不由自主的發作。他們不禁神往,想到遠方的天空下,家人正在少了自己陪伴的狀況下歡慶新年到來。
「上次喫着暖呼呼的俄羅斯湯餃慶祝新年的時候,已經是三年前了吧……」
柴火泛着療愈心神的橙光,薩哈洛夫上等兵凝視着火光喃喃自語。奇加諾夫上士接着應和。
「這裏就連聖誕樹都很難找啊。除了岩石和沙子,什麼都沒有。這種鬼地方光是有人住就夠讓人驚訝了,而這些人又拿着槍炮想對我們屁眼開火…………好想哭啊。」
在俄羅斯,再怎麼貧困的家庭都會盡力在新年準備豐盛的菜餚。因爲傳統思想認爲,新年餐桌上的菜餚將決定該戶人家當年能喫到哪幾種菜餚。士兵們藉着柴火取暖,同時狼吞虎嚥地喫着軍糧,一想到關於年菜的傳統習俗,情緒便不由得變得陰鬱。
「來到阿富汗以後,我才知道美國人登錄月球根本是在吹牛。他們一定只是來這邊取景,然後就走了。錯不了。」
奇加諾夫表情馬上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他向中尉與史達尼思拉夫鄭重道歉。
「任務……」
許多生命就像一把沙子,從他這雙手的指間漏出——爲了向他們贖罪,他必須這麼做。
「你真的這麼想嗎?」
「……真是拜給你了。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會比自己可愛的家鄉還要好?這種鬼話也只有你這個『薩米人』才說得出口吧。」
他並非全無鄉愁,而這場戰役也着實超乎常人所能承受之苦。儘管如此,這裏仍有史達尼思拉夫的「容身之處」。他甚至認爲,能與羣聚於此的戰友同甘共苦,能把性命託付彼此,勝過其他任何生存方式——也勝過其他一切死法。
「喂,史丹,你爲什麼要這樣?」
史達尼思拉夫身上有四分之一的血統來自涅涅茨人的祖父。他早已習慣這種不帶惡意的言語,如今更不可能爲了這點微不足道的調侃生氣,但沒想到中尉竟然會費心思在這種小細節上,讓他倍感窩心、喜不自勝。
「另外,我以前應該也警告過上士。拿別人的故鄉開玩笑是令人不齒的事。如果你這麼講不聽,我還有別的方法治你。」
趕在史丹說完以前,泛着水嫩紅光的嘴脣早已逼近,口紅與輕柔的觸感封印了他的嘴。
他彷徨地走着,走在白皙的肌膚上。
——印象中,我好像連夜走在黑暗之中。但我究竟走過何處?是明月高掛的沙漠?還是伊斯坦堡的小巷弄?又或者是——
「是的中尉。包在我身上。」
「唉呀,你怕了嗎?『究極酷J』先生?」
「……不對。沒人約我見面……」
「……啊……?」
對於史達尼思拉夫·康丁司基而言,這已經是第二次在戰場迎接新年,而且沒人能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也因爲升任中士,原本僅止於兩年的任期非常可能隨之延長。但對於未來的嚴峻挑戰,他並不抱持悲觀心態。
「上尉她……上尉她,一定,一定會奮戰到底。她絕對不會輕言投降。」
女人的語調一派輕鬆,傑克則是顯露出冷酷的表情。
尋着喊聲看過去,他發現一個長頭髮的紅髮女性。她手上拿着象徵福音的針筒,那姿色簡直是美麗的天使。
「……」
史丹無力的笑着。對了,我並未屈服。那當然,因爲——
「也罷,不過就是凱羅萊·摩根率領的『托爾裘海盜』全滅,起初的成員必須重新出發而已。」
蘇菲亞·依莉諾思卡亞·帕布羅福納。她的軍階是中尉,卻奉命指揮蘇聯游擊隊,因爲階級比她高的軍官已經都被遺體運輸機送回祖國了。她的臉上未施妝彩,雙頰覆着一層煤灰,可憐一頭亮麗的金髮被剃得短又齊平,全藏在一頂貝雷帽下,但即便如此也藏不住她天生的光彩美貌。每當史達尼思拉夫和她出入槍林彈雨之時,他倒不怎麼擔心自己的性命,反倒一心祈求敵人彈雨別傷了她的俏臉。
是啊——我想起來了——昨晚我被惡魔騙了。她要我交出最後的榮耀,以換取惡魔的救贖。
他試着回憶自己爲何來到這個地方——正好一根冰冷的針頭插入他的靜脈,他隨即醉了,思緒跟着融解。海洛因的恩寵。諸般惱人的事,全都變得無關緊要。
PSO-1瞄準鏡調整準星的裝置已然損毀,無法繼續發揮瞄準器的功用了。既然帕布羅福納中尉親手修理都無力迴天,想必部隊裏的其他人也對這個瞄準器無能爲力。
「在康丁司基下士的家鄉,任誰都能在強風之中使用狙擊槍嗎?」
傑克的話透着不祥的氣息,他的言語慢慢將紅毛女逼入問題核心。
飯店「拉裴特·羅安納浦拉」五樓九號房,傑克接獲電話來到房門前敲門,房門立即開啓,房客將傑克接進房內。委託人「紅毛女」正穿着浴袍歇息。傑克少有機會見到這位委託人——接到任務時一次,委託人開船到輸油船旁接應時又一次,上次是搭車前往廢棄工廠的時候,而這次是第四次見面了。
淫蕩的呢喃在他耳邊搔癢。他聞到一股臭不可當的雌性異味。他的雙手被引導到滑嫩的肌膚上面。
「你這傢伙也真是的……怎麼老是改不掉粗魯對待瞄準器的壞習慣呢?要我說幾次你才懂,這東西是很精密的機器啊。」
如此優秀的女性正一心一意地調整一把槍,那正是史達尼思拉夫的SVD狙擊步槍。他無論如何找不出方法解決瞄準器發生的狀況,帕布羅福納中尉無法坐視不管,因此伸出援手。狙擊手理應將狙擊槍視爲自己獨一無二的伴侶,將自己的愛槍委由他人調整應該是件非常可恥的事情,而他卻勞駕中尉親手幫忙,那豈只是屈辱,根本是無禮至極,令人抬不起頭。
奇加諾夫上士滑稽的聳聳肩,此時帕布羅福納靜靜起身,衆人的視線馬上自然而然的轉向她身上。
其實傑克對委託人的本名與目的並不感興趣。在這個業界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就是事前不要知道太多事情。但話說回來,對方的確是個引人遐想的美人,如果胸部再大上一些,傑克或許會認真追求她。
史丹從追尋記憶的旅程返回,他的身體處於一個陌生的地方。
「他在裏面休息。隼還沒……」
她對於游擊隊全體成員而言,既如母親,亦如姊姊,更像是守護天使般的人物。即使她一語不發,只是坐在大夥兒身旁,任誰都能因此忘卻戰況有多麼令人絕望——其實他們早已疲憊不堪、滿身塵埃、身處異國、只能在寒冷的黑夜迎接元旦,悽慘哀哉;但因爲有她,薩哈洛夫和奇加諾夫這類口無遮攔的人,甚至能一搭一唱的說笑,好不開心。
「嗯,沒救了。在這裏是沒辦法修復了。」
「蘇菲亞很想幫你喔。你要辜負她的好意嗎?」
薩哈洛夫上等兵這麼一問,史達尼思拉夫的意識因此被拉回同袍間的對談。
這一切都在久遠的記憶深處……就在奇加諾夫上士慘遭迫擊炮直擊,炸得四分五裂之前。就在帕布羅福納中尉成爲戰俘,遭受拷問之前。就在史達尼思拉夫獨自與同伴走失,屈服於毒品的誘惑之前,一切彷彿前世記憶,成了天人永隔的景象。
背部有彈簧牀的觸感,牀單的質地也很舒適。這應該是飯店的牀吧。
蘇聯游擊隊裏的狙擊高手之多,十隻手指也數不盡,而且個個相當於一般中隊的頂尖狙擊手。帕布羅福納中尉的狙擊技術更是出類拔萃,有人稱讚她是柳德米拉·帕夫裏琴科再世。有傳言說,若非克里姆林宮的官員從中作梗,她早就獲選進入洛杉磯奧運選手隊,有機會爲國家射下獎牌,不過她本人不愛談論這件事。
任憑傑克施加壓力,紅毛女仍不爲所動,她依舊坐在沙發上,蹺着二郎腿點燃碧絲夢香菸。
房內的窗戶是法國式的設計,女人話才說到一半,窗臺外便傳來敲擊窗戶的聲音。拉開窗簾一看,發現窗外漆黑的背景之中站着一個黑衣裝束的人。
安穩和樂的回憶彷彿籠罩上一層迷霧,逐漸遠離而去。某人正在爲他找尋左臂的靜脈。這是爲了將注射針頭刺入手臂。
「下士,你乾脆把那個派不上用場的瞄準鏡頭拆了。SVD狙擊步槍的開發者當初保留了金屬瞄準器的設計,你可得感謝他們。憑你的技術,光靠肉眼瞄準也能應付三百公尺內的射擊吧。」
沒錯,這次我絕不逃避。
「還活着的就你們幾個?」
棧橋——午後六點——最後的機會。
「那你一定要完成任務喔。『惡魔之風』……你要殺了張維新喔。給我確實的宰了他。這就是你最後的——任務。」
傑克一臉難以置信的說着,伸手打開窗戶。黑衣男不發一語的走進房間,他走向房內某個區域,身體靠上牆壁;那裏能看見房內所有的門板與窗戶。
「——史丹——喂,你聽得到嗎?史達尼思拉夫·康丁司基。」
任務——
與昔日「英雄」有着同一張臉的——惡魔。
「……我絕對,不會放棄任務。我一定執行到底。」
「是啊,真想早點回到地球。康丁司基,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在寒冷的夜晚,在黑夜之中,他們能感受到死亡就在身邊,卻不知死亡何時找上門來,那是一個既寒冷又無情的地方。但另一方面,那裏也是一個充滿溫暖的地方,那種溫暖有別於暖爐的溫度,也有別於情人爲愛下廚的的溫馨。
時間融化。思緒失去條理順序。
但這到底是誰說過的話?
「那艘叫黑礁號的魚雷艇,船上的人竟然是張維新的熟人。我們新的巢穴竟然不到半天就曝光。這些難道都是偶然嗎?像這樣的案子我也做過好幾次了,但這麼可疑的事情我倒是第一次碰到。」
女人婀娜姍笑,但傑克並不喫她這套,他露出牙齒,無所畏懼的笑着。
經對方這麼一問,史丹模糊已極的思緒總算勉強找回些許的焦點。
他的嘴脣被吸吮,口腔被舌頭翻攪。這是海洛因天使的蠱惑。他的思緒逐漸蒙上一層煙霧。
生還者僅三人,面對如此不利的處境,紅毛女仍是一臉無關緊要的樣子。
「呃……那個——對不起。以後我會注意。」
「這樣下去根本沒完沒了,老子不幹了。」
「這真是莫須有的罪名啊。」
史丹逐漸沉淪於快樂與錯亂的大海,意識已經殘破不堪,但他仍將意識的碎片緊緊握在手中。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奇加諾夫一時接不下話,他皺着眉頭嘆道:
「……你啊,我知道你這身衣服很酷,但難道你不能打扮成普通人,然後從飯店大廳走進來嗎?]
不准你直呼她的名字——史丹只想起身如此怒吼,卻被一支嬌媚的手推回牀上。接着他聽到耳邊傳來一陣溫柔的低語。
[史丹呢?」
史丹搖頭,紅髮天使緊接着一臉失望的嘆息。
史達尼思拉夫之所以抱持如此想法,恐怕是因爲某個元兇所致,他偷看了這個人物一下。「她」和大夥兒一起圍着柴火,但不加入話題,而是靜靜地埋首調整手上那把步槍。
「三合會早就進入警戒狀態,奇襲已經不管用了。而那艘魚雷艇的人也紅着眼在找我們。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現在要取張維新的命,根本就比殺死羅馬主教還難。」
巴拉萊卡。那邪惡的嘲笑。
「她是巴拉萊卡,不是上尉。」
即使如此,史丹仍展現出僅存的一絲骨氣,死命的宣示決心。
對了,我記得好像遇見某人。然後我瘋狂的留下苦澀的眼淚。我有多久,不曾如此痛徹心扉的哭泣?這和我許久未曾體驗的戒斷症狀相比,卻是不同的痛楚。這不是肉體上的疼痛,而是心頭糾結的痛苦。
「是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也沒辦法了。」
「……原來如此。原來大名鼎鼎的『惡魔之風』,竟然是因爲『薩米』血統才能練得一身神槍法啊。」
「——爲什麼你沒去埠頭呢?蘇菲亞不是找你去嗎?」
史達尼思拉夫被罵得若有所失,奇加諾夫上士幸災樂禍的笑着看他,帕布羅福納中尉接着以銳利的眼光看向奇加諾夫。
「是啊,那我就不幹了。」
「我的故鄉比起這裏也沒多大差異喔。這裏沒有冰,光就這點我反而覺得這裏比較適合人居。」
站起來。去完成任務,然後懷着榮耀死去。
「屬下深感抱歉……」
「你想退出也沒關係,但你應該老實承認你無能爲力。」
他親口說出這個名字,同時也想起這個可怕的名字。
他想起因夕陽而燒得火紅的溪谷。一個只剩半張臉的女武神,迎着風環視戰場。他想起那尊貴的側臉。
她雖不曾插口,但似乎仍有分心傾聽對話內容。她話語間夾雜着諷刺的語調,同時將SVD狙擊步槍交給史達尼思拉夫。
「中尉,我的狙擊槍……」
史達尼思拉夫從奇加諾夫手邊接過飲用水,他想起自己出生成長的故鄉景色,搖了搖頭——那裏放眼望去淨是冰原與凍土層。
「不是——我父親沒這麼厲害,但我叔叔卻比我厲害。他光靠風的味道,就能說判斷有無狼羣接近,甚至曾經說中狼的數量。」
康丁司基的同袍都在都會長大,唯獨他是亞馬爾涅涅茨自治區出身的「鄉巴佬」。倘若他與薩哈洛夫或奇加諾夫是以平民百姓的身份相遇,他們必定會因爲價值觀及生活形式的差異而無法彼此理解。但若是穿着同樣的軍服,在同一個戰場執行任務,他們之間就不會有絲毫隔閡。
中尉的評語雖然委婉,但換個角度想也可解釋爲稱讚,史達尼思拉夫內心歡喜的吹起口哨,雙手迅捷的將瞄準鏡頭從槍上拆除。就普通思維而言,失去光學瞄準器是非常令人憂心的狀況,但史達尼思拉夫卻不以爲然,可見其心境正處於極端異常的狀態,而他也覺得自己的情感傻得可愛,心頭不停湧現笑意。
「即使技術再怎麼神奇,若是不能妥善維護槍支,就稱不上是優秀的狙擊手喔。」
「所以我……」
「追根究底,爲何你非要讓史丹這種毒蟲當隊長呢?你真的有心要殺張維新嗎?我甚至認爲,這一切根本是你安排的戲碼,你打從一開始就想讓計劃失敗。」
沒有討價還價,傑克迅速做出結論,紅毛女不禁蹙眉,似乎是對這結果感到意外。她不是個省油的燈,但卻搞錯方向,一心以爲對方只想抬高酬勞價碼。
「……這可叫人訝異啊。你從L.A.來到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結果卻甘願無功而返?」
「哪裏哪裏,纔不是無功而返呢。光是讓你帶我來這裏也就夠了。」
傑克只想着如何把「雙槍女」萊薇帶回去當搖錢樹,不過他當然無心對紅毛女提及這個新計劃。現在不管暗殺張維新的酬勞有多高,他都提不起興趣。眼前傑克最關心的,就是那隻才華用錯地方的母山貓,他將集中全副心力在那個危險的小妞身上。
「別了,麻煩幫我跟史丹問好。另外也提醒他吸毒要適可而止。」
傑克說完便走,臨行前忽然想起同在房內的另一人。
「隼,你有什麼打算?」
黑衣男一直保持沉默,經傑克這麼一問,他張開那緊閉的雙脣。
「聽說張維新乃統御此魔都的最大惡棍,吾刀以誅之爲天命,此次任務但求徹底執行。」
「喔,這樣啊。嗯,那你加油吧。」
傑克對這次任務失望透頂,他丟下幾句話便離開客房,而黑衣男則接着說了一聲「然而」,雙眼注視着紅毛女。
「誠如傑克大人所言,任務屢遭百思不得其解之變化阻撓,此乃千真萬確之事實。況且史丹大人如今仍非能揮軍作戰之狀態……因此請恕在此與足下辭別。」
「……你這是什麼意思?」
「在下將獨力謀伐張維新。足下毋需協助。」
黑衣男如此斷言,隨即欲從法式窗臺離開,紅毛女慌忙叫住。
「給我站住!你擅自作主,我可不付你尾款喔!」
「——吾只順從天命。」
黑衣男留下最後一句話,身形沒入窗臺外的黑暗。
現場只剩下紅毛女一人,她憤恨不平的嘆息,深深的抽了一口煙,享受那薄荷的醇郁芳香。
雖然那兩人的反應出乎意料,但他們也不過是爲了混淆視聽而僱用的棋子。
影隼點頭回應。一股令人厭惡的預感逐漸佔據洛克的腦海。
金髮女子也改用俄語交談,同時在臉上塗抹洗面乳,似乎是要將用心畫上的妝容洗去。
「……你看這個,種麻樹然後每天跳過樹頂的訓練,這個你也實踐了?」
影隼遞出冊子,洛克戒慎恐懼地拿起。那是一本泛黃的冊子,看起來似乎是粗製濫造的便宜貨,到處破破爛爛、皺巴巴的,大概是溼氣與翻閱者手上的油脂所致。單色印刷的書皮久經摩擦已然褪色,上面印着小杉正的投影,但這圖案八成未經授權。書皮上還印着「KOUGA=DEATH=SHADOW☆NINJUTU=SHINAN=SHO」,洛克好不容易纔看出這幾個字的意思(甲賀=死=影☆忍術=指南=書)。
「啊——這、這樣啊……那個,隼先生,請問你打算對我做什麼?」
翻開冊子封底看看版權頁,上面連個地址都沒有,只寫着「O.M.C.」幾個字。
洛克明明白白地說出內心疑惑,影隼默然起身,從卷軸後方取出一本藏在牆內的小冊子,然後回到原位。
洛克不明白巨漢的意思,他歪着頭思索,隨即想起達奇往水中投擲手榴彈後,兩人之間的對話。但這個巨漢到底又是如何聽到他們之間的談話呢?
「好極了。真是時來運轉啊。」
換句話說,這個巨漢根本是遭到郵購商詐騙的受害者。洛克不知道他爲何對這些商品深信不疑,只覺得他可能是因此而成爲一名殺手,所以纔會輾轉來到羅安納浦拉;如果這些推測屬實,也算是一篇賺人熱淚的真實故事了。人生難免有誤入歧途的時候,但他的案例實在太誇張了。
『——是我。』
洛克的身體稍微動了一下,巨漢似乎因此察覺到這名俘虜已經恢復意識。他停止複誦咒語,對着卷軸行個禮,然後面向洛克跪坐。
「一開始我也以爲很簡單,但過了兩個月後纔是真正的考驗。」
『嗯。』
「……那個卷軸,還有那把刀也是?」
「……那個……」
如果對方只是不想報上姓名,這麼拐彎抹角的說詞倒是有點奇怪,洛克稍微思考一下,換了個方法提問。
塔洽娜·雅柯卜雷瓦對着鏡中的自己嫣然露出微笑。
(注:GRU即蘇聯軍參謀本部情報總局「Glavnoye Razvedyvatel9;noye Upravleniye」之縮寫。)
洛克開始翻閱這本小冊子,顯然這並非製版印刷的產品,而是直接從文書處理器印出來的。而內容也都是街頭巷尾人盡皆知的東西,像是「胸頂斗笠奔跑不使掉落」、「矇眼聽音辨針粗細」等,標題無一不是老掉牙的謠言。這本書的編輯定位像是教科書,每頁都列着亂七八糟的評估指標,從初段到三十段都有。
「……這是啥?這個OMC是什麼意思?」
洛克現在並非躺在牀上,而是一條毛毯上,下面緊貼着地板。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覺得背部僵硬,疼痛難耐。
「某不才,修行甲賀死影流忍術,如今有三十段的功夫。」
這真是個令發問者難爲情的問題,影隼則是深深地、用力地點頭回應。
「是的,雖然發生了兩三個突發狀況,但這些差錯都在可彌補的範圍內。目前活動資金方面也沒有問題。」
姑且不論其言詞內容,至少他是用一般的英語回答,洛克因此安心許多。
「隼先生,請問一下,你是那個嗎……你是忍者嗎?」
「屬下也有同感。能有機會承擔如此重責大任,爲已故同胞報仇,我感到非常榮幸。」
「計劃即將邁向最終階段,請您做出指示,裁定進行哪一項計劃……計劃A與B已經不可能實現了。現在還剩下計劃Б,請問可以執行嗎?」
影隼平靜的點頭。
「我乃無形黑影,亦無姓名字號。」
◇
「你應該不是心甘情願的修行吧……總不可能把上面寫的項目都實踐了吧。」
——洛克忽然想起影隼剛纔所說的話。
「——者、鬥、兵、臨——在、烈丶陣、皆——前』
「呃……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然也。」
室內一片昏暗,一個陰影正微微的晃動。房內唯一的光源來自蠟燭火光,而非電燈。
巨漢背對着洛克,他面對卷軸打坐,雙手結着印記,口中念着奇妙的咒語。
金髮女子的手指有如機械,精準的在臉部各處按摩,她略帶得意的拉高音量說話。
「皆已實踐。」
「……」
『嗯……次佳方案嗎?也罷,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我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廉價汽車旅館的天花板。
那個黑衣裝束的巨漢就在蠟燭旁邊。
即使隔着電話,仍可從巴希裏·拉普切夫的聲音明顯感覺到,他正強忍着不笑。他是莫斯科旅館的一個大老,掌管東京與新宿的地盤,同時也是前KGB的重要人物。
但與另一個計劃的內容相比,前兩個陰謀還算是相對穩健的做法。
『好,期待你的好消息。』
即使隔着緊閉的窗簾,我仍看得出外面比室內稍微明亮一些。天快亮了嗎?又或者現在是傍晚呢?除非時間流逝,否則無法判斷。
遠方傳來像是念咒的聲音。
「這真是無上的光榮——明天我再向您報告成果。」
「……」
這個人無疑是當天晚上在黑礁號上襲擊達奇的人,但他應該早已成了海里的水鬼。可話又說回來,雖然他的臉上覆着面罩,只露出眼睛,但世上恐怕不會有第二個人同他這般體格、這般打扮。
洛克總算下定決心,他開口發問,問了一個無論如何不可避免的問題。
「……」
「——者、鬥、兵丶臨——在、烈、陣、皆——前』
洛克打從心底的想離開這裏。
「嗯,那也得看你怎麼指使我……話說回來,爲什麼會選上我呢?」
「拉普切夫同志,很抱歉在深夜打擾您。我要報告羅安納浦拉的狀況。」
倘若他們還願意留在羅安納浦拉繼續製造混亂,那也算是充分發揮了聲東擊西的作用。
聲音的源頭持續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轉眼間便來到身邊。
計劃A——誘使巴拉萊卡請求KGB人員保護史達尼思拉夫。這份「恩情」日後會衍生出沉重的利息,一點一滴的蠶食巴拉萊卡在組織內的權益。
究竟他爲何要綁架洛克呢?洛克的身體因爲不安而僵硬,巨漢就在他身前,他沉默不語,拿起放在身旁的陶碗,將某種綠色粉末倒入碗內,並拿鐵茶壺往碗裏注入熱水,然後將茶筌放入碗中猛烈攪拌。
影隼不像是在打馬虎眼,他的態度始終平靜堅定。
「……那個,你剛纔說你『如今有三十段的功夫』,對吧?」
「我在雜誌《Black Belt》和《Inside Kung-Fu》的廣告看到的。」
「若你聽從我的指示不抵抗,我想將閣下當作客人款待。」
洛克差點暈倒,他無法繼續接話。
就在對方掛斷電話時,金髮女子正好洗完了臉,她拿毛巾擦臉,然後戴上玳瑁紋眼鏡。
就洛克所知,即使是一般用於紡織纖維的麻樹,聽說只要一百多天就可以成長到三公尺以上。至於近幾年的跳高競技,最新世界紀錄是兩公尺又四十五公分。
「——者、鬥、兵、臨——在、烈、陣、皆——前」
「死、死影?什麼東西……啊哈哈。」
趁着電話接通以前的空檔,紅毛女先是取下頭上髮夾,然後脫掉紅色假髮,其下露出她自傲的一頭金髮。
「可否容我問個問題——你是在哪裏接觸到這個OMC呢?」
一股恐懼感襲來,洛克當然不想喝,但又不知道如果不喝會有什麼下場,於是他心驚膽戰、渾身發抖地伸手拿碗,將碗中液體湊到嘴邊。
「這是東洋神祕精選『Oriental Mystic Collection』的縮寫。他們爲我們供應各式各樣的忍者用具。」
難道你在演示茶道——洛克不知道這麼問是好是壞,因此硬是將這個疑惑吞回腹內。就在洛克猶疑之際,巨漢泡好了茶,他將手上茶碗轉了一下,雙手鄭重的將茶碗放到洛克身前。
『哦,我等你好久了。事情進展如何?有辦法把那隻阿富汗回來的母狗逼上絕路嗎?』
「……那這個呢?走在溼潤的和紙上又不弄破紙張?」
經洛克發問,巨漢抬起頭輕聲回應,聲調非常深沉。
「……咦?真好喝。」
他壓抑着抑揚頓挫小聲說話,聲音聽起來倒不失誠摯,但洛克對他的意圖仍舊完全摸不着頭緒。
牆上掛着一個卷軸,上面只寫着一個斗大的「忍」字。卷軸前有一把日本刀,靜靜的躺在刀架上。左右兩旁則是極粗大的蠟燭,火光閃耀。
「我看中閣下來自日本,亦即忍術發祥之地。閣下看穿了我的『水遁』,我深感佩服。」
計劃B——如果巴拉萊卡獨自保護史達尼思拉夫,則看準時機泄漏情報,促使她和三合會發生摩擦。無論結果如何,巴拉萊卡都會因爲「感情用事、誤判局勢」的罪名而在組織內威信掃地。
洛克聽着巨漢反覆唸咒,不知不覺間好像聽懂他所念的咒語——「你念錯順序了」。洛克正在猶豫,不知是否該如此提醒對方。
『只要巴拉萊卡垮臺,組織內部就會有大幅度的人事異動。當然也可能空出某些幹部的位子。到時候,我一定會建議大頭目好好的重用你。』
「每一步都是與自身的戰鬥。在我還不成熟的時候,短短五公尺花了三天才走完。」
她又確認隔壁房的史丹已經熟睡,然後將裝設在客房內的電話帶到洗手間,開啓免持聽筒功能,撥出一通國際電話。受話方是日本。東京遠在四千五百公里之外,因爲時差影響,當地現在應該是半夜十二點,但對方應該不至於對通報重要消息的人生氣。
「抱歉,那個,該怎麼說呢……時代已經要邁入二十一世紀了,想不到會突然有人自稱是忍者……我是日本人沒錯,但我實在不太相信……」
金髮女子毛孔內的彩妝全都融解浮出,她拿着化妝棉,沾了化妝水擦拭臉部。她最原始的面貌逐漸浮現,這與傑克等人所知道的她完全不同。只要使用極其基本的化妝品,就能使臉部形象產生決定性的變化,這正是她最擅長的化妝技術。
「影隼。」
出乎意料的感受讓洛克不由自主地讚歎。明明是亂七八糟的泡法,喝起來卻溫和甘醇,一股深奧的芳香令人內心平靜,意識也跟着清晰明朗。巨漢伸出雙手拇指、食指、中指,六指貼地,對着洛克深深地磕頭——看樣子他短期之內並不打算加害洛克。
「那麼,大家都怎麼稱呼你?」
最終決定,計劃Б……讓史達尼思拉夫暗殺張維新,使巴拉萊卡成爲最有可能是幕後黑手的人,並從旁煽風點火,引發全面抗爭。
『最後結果是莫斯科旅館會在羅安納浦拉站不住腳,但只要能讓這個從阿富汗回來的傢伙權力歸零,一切都值得。她實在是太礙眼了。過去不知道有多少KGB和G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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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同志死在她的毒手之下。』
紅毛女稍微喘口氣,然後確認當下時間。牆上有個時鐘,指針即將指向晚間十點。
拉普切夫的言語雖然略帶惋惜之意,但整體感覺還是非常滿足。
沒多久,揚聲器傳出男人的聲音,對方把聲音壓低,說的是俄羅斯語。
洛克逐漸恢復意識,就像是從水底昏暗之處緩緩浮出水面一般。
「勞您費心了。估計執行時間爲明日正午。」
他迅即回答。
洛克隨手指了一個項目,巨漢面罩底下的碧眼浮現出懷念往事的惆悵。
換句話說,他曾經連續三天維持全神貫注的狀態,不喫不喝的站着。
洛克再次仔細的打量這名自稱影隼的巨漢。
即使身穿黑色忍者服,他厚實的胸肌仍然清晰可見,他的肩頸非常堅韌,雙臂與雙腿就像原木一般的粗壯。再看看他的腹部,超乎尋常的緊實,腰帶下八成沒有一點贅肉。他的體格有別於一般塊頭大的男人,那無疑是歷經極限鍛鍊的肉體,絕對能讓各種體育選手與健美先生欽羨不已。
這本來自郵購的騙錢教科書,上面的訓練項目荒謬透頂,倘若他真的傻傻相信,不斷克服困難,嘔心瀝血地達成所有鍛鍊——可以確定的是,他已經得到空前絕後的超人肉體。究竟是什麼目的、什麼樣的意識,能夠驅使他達成如此嚴酷的修行?那恐怕是一種強迫症狀,已經遠遠超脫誠心發願或一廂情願的境界。
「……爲何你如此煞費苦心也要成爲忍者呢?該不會是因爲你很崇拜喫披薩的烏龜吧?」
洛克纔剛說完,影隼就突然圓睜怒眼咆哮。
「不准你說烏龜!!」
影隼一直保持平靜,現在卻突然翻臉,洛克不由得直打寒顫。不過影隼馬上恢復冷靜,慚愧的低頭。
「——抱歉。我的修行還不夠,纔會一時亂了心神。」
「啊,沒關係沒關係,我纔要對你道歉,是我說錯話了。」
總之,「烏龜」是禁止談論的話題——洛克將這點銘記在心。影隼的眼光彷彿在遙望往事,他開始回答洛克剛纔的疑問。
「某不才,正如你所想,我只是想變得堅強。以前我在學校總是被欺負,我只想改變自己。然而……」
碧眼忍者暫時打住話頭,他看着掛在牆上的卷軸,眼神透露出萬般感慨。
「我每天在那個卷軸前面冥想,久而久之,我有所頓悟。真正應該鍛鍊的並非『刃』,而是支撐着刃的『心』。」
「哦,這樣啊……嗯……」
OMC忍者產品徹底顛覆了一個少年的命運,創造這些黑心商品的不良商人能夠承擔這些責任嗎?對這些騙子而言,這個案例應該是至高無上的榮耀吧。
「……話又說回來,郵購竟然也有賣刀……不對,難道是這樣?」
洛克心中有個不吐不快的疑問,他因此心有忌憚的對影隼發問。
「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嗎?那個,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看看那把刀。」
忍者沉思了一陣子,也許他覺得洛克是個值得信任的人,所以點了點頭,拿起放在刀架上的忍者刀。
「非常完美。」
「張維新的大本營戒備森嚴,根本不可能有機會帶刀進去,所以我要施展幻惑之術潛入。」
——一個小時以後。
「綠郎大人,爲了刺殺張維新,在下想借用您的容貌與姓名。」
洛克無言以對。
洛克再怎麼想也不覺得他是砍死人,而是用盡全身蠻力使人死去,但他已經提不起勁挑毛病了。最辛苦的莫過於那名刀匠,一個怨靈竟然要附着於一百零八把刀上。
聽了洛克發問,影隼隨即搖頭,然後把「十六夜刃」放回刀架。
「只要一下子就好。我保證事後決不讓您背黑鍋。從你們在船上的對話來看,我認爲您和張維新是交情良好的友人。因此只要化身爲你的樣子接近張維新,應該可以騙過守衛的耳目……在這段期間內,只好請您安分的待在這裏。」
「咦!? 」
忍者檢視着自己在鏡中的形貌,心滿意足地點頭。
——刀身果然經過細心保養。奪走多條人命的刀,即使磨得再亮,擦得再幹淨,殘留其上的血腥味也不可能完全消失,而這正是這把刀的寫照。真相不出洛克所料,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刀刃上的怨靈威力無比,只要輕輕一砍,就能造成慘不忍睹的撕裂傷。在我還不成熟時一直無法駕馭其力量,所以弄斷了一百零七把刀。」
影隼不畏艱難地說着,專心一意地準備服裝與化妝用具。
「我的名字是綠郎……我叫岡島綠郎。你怎麼突然問我本名?」
「真實與虛假千變萬化,忍者的真本事,就是自由自在地操弄這些變化。只要我施展忍法『映身之術』,這點小事易如反掌。」
「……」
影隼起初曾要洛克「聽從他的指示」,原來他指的是這麼一回事。然而洛克現在受制於人,根本沒有立場拒絕對方的要求。這個自稱影隼的男人究竟是個危險人物,還是個有趣的怪胎?他對張維新與三合會而言又是多大的威脅?洛克無法判斷這些疑問,他只好祈禱張維新能好好應對,不要大意輕敵。
「大家都稱閣下爲洛克,請問你的本名是?」
「幻、幻惑?」
影隼突然鄭重發問,洛克沒考慮這個問題該不該答,馬上回應。
「可是,你說要假扮成我……這有可能嗎?你辦不到吧。」
「然也。這是一把可怕的魔刀『十六夜·刃NO.108』——刀匠田中先生的怨靈就附在這上面。」
「此刀極端危險,請務必小心使用。」
「……你殺人的時候,都是用這把刀嗎?」
影隼遞出刀子,經他這麼提醒,洛克屏息凝神的拔刀。
「那麼,你打算用這把刀打……砍張維新嗎?」
洛克的確發自內心地感到可怕。這種刀竟然讓他殺了好幾個人——這明明是用模具製成的刀,材質也不過是杜拉鋁合金。
洛克大驚失色,影隼伸手要他稍安勿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