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记忆之森

1

西王母的祠堂孤零零地坐落在距离山道非常远的林子里。

部分屋顶已经坍塌，红丹严重剥落的梁柱，已经腐朽得看起来就要断掉似地，四周荒烟蔓草，落叶高高地堆起。

早就被人们给遗忘，应该是不会有人前来的地方，这几日却骚动了前来。

砍伐木头的声音、刨削木头的声音、人们说话的声音此起彼落，甚至出现野兽似的吼叫声。

「真可恶！」

阿白嘴里嚷嚷地抱怨着，换装地板的手却未曾停歇过。

「这么费工夫，重新建造说不定更快呢。」

祠堂里的地板都已经腐烂了。因为漏水的关系，整座祠堂显然已成了壶里或鼯鼠的巢穴，而且散发出阵阵刺鼻臭味。

倘若不是祠堂正面的匾额上写着「瑶池金母」，没有人会相信这里是供奉着那位西王母的祠堂吧！

阿白和娥瑛奉西王母之命前来修复这座祠堂。祠堂没有修好就不能返回瑶池。

因此，阿白口中抱怨连连，手上却拼命地工作着。外围的廊柱总算修好了。幸好没有伤到地基，接下来只需整修祠堂内的部分区域，重新在廊柱上刷上油漆，然后就——

阿白突然抬起头来。

觉得好像什么人在呼唤着自己。

从好远好远的地方。

「……凛花吗？」

阿白赶忙跑出祠堂外瞧瞧，几个男女像阿白一样，忙碌地工作着。身材娇小的工人都是狐狸精，娥瑛的属下们。

狐狸精们帮忙搬运木材或修理祠堂。只靠阿白和娥瑛绝对无法在三天内完成，因此耍了一点小手段。

「娥瑛呢？」

阿白朝着其中一个男人问着。男人指着远处的草丛。的确，阿白看到男人指的地方，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不停地摆动着。

「婆婆，你躲在那里做啥？」

（你所失去的短暂记忆也长眠于森林之中吧。）

男人和自己的距离确实缩短了，但凛花依然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不只看不出对方的表情，奇怪道令凛花甚至觉得，对方不知道有没有眼睛和鼻子。

不过，凛花的心一直属于着寅仙。关于这件事，阿白的确也为寅仙高兴。

娥瑛是存在于凡间大地黑暗中，那数以万计的狐狸精之中，最年长、最有实力的妖魔。被狐狸精们尊称为大婆婆，和西王母在不同的世界里，得到和西王母同等尊荣的狐狸精。

凛花双脚颤抖着。

（咱又如何……？）

那段时间，凛花感到非常幸福。

「好像听到凛花的叫声……不过，呼唤过咱以后，那种感觉好像跑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了。咱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阿白边吸着鼻子，边朝着娥瑛说着。

凛花置身于老婆婆所谓的『记忆之森』中。

只要寅仙在身旁陪着自己，两人手牵着手，只是看着他的侧脸，就觉得幸福无比。

「咦……」

心里感到很害怕。心想，不趁现在逃跑的话，一定会被那个男人给抓走。

是罗刹女的声音。凛花惊讶得拼命仰望着天空，男人的手已经搭在她的肩膀上，凛花回过头去，然后心中暗自叫惨。

娥瑛小心翼翼地将青色芝草收入怀中。

「不会有事啦！」

男人即将移动到最靠近凛花的那棵大树背后。白色的衣袖抬高，手指笔直地指着凛花的脸。

她即使不回头也知道，知道对方紧跟在自己背后，想抓住自己。知道一旦被对方抓到，自己就再也逃不了。

「因为，咱一直觉得是心理作用……难道不是吗？」

「因为，不管她是多么坚强的姑娘，把她独自留在仙境那种陌生的环境，精神上必定会受到不小的冲击吧。老身打算，把凛花接回家后，马上把和责怪煎给她喝。当然，会等她吃下蟠桃后。」

凛花回想起在河岸边攻击自己的男人们，马上感到心惊胆战。对方的确是穿着白色衣服。

娥瑛咧嘴笑着。

是在太奇怪了。

既然具备安神益气之效，那个女人最需要吧。

凛花因为怀寅仙的孩子而死去……阿白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种情形发生。

（回头看看。）

曾几何时，娥瑛已经像亲祖母似地对待着凛花。

娥瑛曾因狐狸精的一厢情愿想法儿接近寅仙，背地里策划着，希望把寅仙拱上东海龙王的宝座。当时，在娥瑛眼中，凛花只是左右寅仙的一颗棋子。

阿白喃喃自语似地叨念着，娥瑛却轻松地回答道：

从邂逅之初起，凛花就很自然地在阿白心中占着很重要的地位，不知不觉中成了阿白心目中绝对不可或缺的人物。

宝儿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凛花环顾着四周，迈开步伐走着。

因为，凛花看到了男人的脸。

「看来，凛花已经笼络婆婆的心了。」

凛花边走边想着寅仙。

枫红层层，美丽的阔叶树林立，阳光从叶片之间洒落下来，地面上覆盖着软绵绵的青草，小巧的山野花露出可爱的脸庞，松鼠在枝头上来回穿梭，还可看到羽毛非常漂亮的小鸟。

其次，阿白的责任感非常重。阿白一直觉得，凛花果真被迫吞下那种丹药，一定是漂浮在那座湖上的离宫举办宴会，凛花前往赴宴时所发生的。

因为好像察觉到什么。

凛花觉得那位老婆婆好像这么说过。

阿白曾经对寅仙说过，凛花时让自己回想起失去的一切……想起生离死别的母亲、年幼弟妹们的人。

阿白回想起凛花护着娥瑛时的情景。当时，阿白的确看到娥瑛躲在衣袖背后掉泪。

「不，老身打算将这株芝草给凛花吃。」

一种颜色鲜艳的青绿色，看起来却像一般杂草。

这么漂亮的森林里，能不能找到可以告诉凛花吞下天浆丹始末的线索呢？

那是对家人相似的亲情吗？当别人这么问阿白时，阿白又觉得不仅止于此。那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喜欢着凛花吗？是的，阿白说不定会这么回答吧！

娥瑛边道歉边抬起头来，手上拿着非常奇怪的草。

娥瑛非常得意地笑着。

凛花拼命地跑着。很快地跑到森林的尽头，眼前突然出现了悬崖。悬崖下是雾气弥漫的深渊。凛花无法改变方向，看着左右。突然，她听到一阵沙哑的声音从天而降。

凛花原本以为是方才看到的鹿妈妈和小鹿，或其他动物……

这回，因凛花之事而求见时，西王母即使没有张开双臂表示欢迎之意，至少已经表达出十足的关怀之意了，阿白一直这么认为。

凛花依然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庞。

「真正的心地善良，有时候连仙术或妖术都招架不住。有时候连老身都感到害怕……所以说，不会有事的。凛花的坚强和善良程度，甚至能笼络西王母的心。」

男人移动着，从一棵大树背后移动到前面的另一棵大树背后，动作非常奇怪，与其说是走着移动着，不如说他是在草上滑动着更为贴切。无论头部或肩膀都没有上下起伏，只是往前移动着。

这到底是为什么，两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2

「……有这种感觉，为什么不早说。」

在阳光普照的漂亮森林里，凛花拼命地跑着，跑到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似地，心脏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凛花拼命地跑着，跑到好几次差点跌倒在地。

「婆婆，方才咱总觉得，凛花在呼唤着咱。」

一定是他——

阿白不解地问着，大摇大摆地往附近走去。娥瑛把头埋到草丛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当晚，阿白喝得酩酊大醉，并未亦步亦趋地保护着凛花。

不记得长相，不记得声音，也不知道姓名。

「这个东西一直散发着味道，老身想摘下来瞧瞧。」

（凛花呀……你平安无事吧？）

娥瑛听完话后脸色骤变。

「婆婆为什么那么有自信。」

自己悠闲地在草丛中翻来找去，还怪别人。娥瑛飞也似地回到祠堂前，命令手下们加快修缮进度。

越走越觉得，这是一座看起来非常普通的森林。凛花耳边不断地传来鸟儿的悦耳叫声，远处有鹿妈妈陪着小鹿，看得凛花脸上不由得展露出笑容。

「是哦……她不会有事吧？」

「搞什么鬼啊，摘这种东西！」

在兰城的那座离宫里。

总之，追根究底，调配出百般折磨着凛花的天浆丹之人，显然就是西王母。

凛花凝神，想要把对方看个清楚。凛花卯足了全力，只能微微看出脸部轮廓。

到底是什么人……

因此，阿白一定会回瑶池。阿白决定将眼前这栋破旧不堪的祠堂，整修得焕然一新，然后大摇大摆地回瑶池去。

刹那间，像诅咒解开似地——凛花转过身去，拼命地跑着。

不过，就是他让凛花吞下天浆丹。

娥瑛一想到一行人才刚刚踏入瑶池，西王母就单独把凛花留下什么的，就……

凛花已经和寅仙结为连理，知道这件事时——阿白哭过，流过悲喜交加、非常奇怪的眼泪，悲叹自己身为野兽，认为那是美事一桩。

「唔，或许吧。」

「这是青芝。」

（足以让任何人的任何记忆迷失的一座森林，而且，迷失者万一被恐怖吞噬，就再也无法离开森林。）

现在……只是想起他的脸，凛花还是觉得很害怕。

突然，男人又移动着，动作比先前更迅速，移动到另外一棵大树背后。

过去，阿白陪同寅仙拜见过西王母无数次，认为西王母是一个无论对自己或他人都非常严厉苛刻的仙女。不过，她至少是一个公平公正的女人。为什么非常爱买寅仙帐，只要是寅仙求见，随时都会敞开正门，也深受仙女们的敬重。

不论凛花爱谁，阿白永远爱着凛花。这种爱和男女之间的爱或许有点不一样，不过，这种想法强烈到几乎让阿白觉得，自己对凛花的爱不会输给寅仙。

凛花站在散发着初夏香味的美丽森林里。

「送给西王母吃吗？」

「因为她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姑娘。」

阿白有时候会这么想着。当然，阿白也认为凛花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

可是，感觉不一样。

「别名龙芝，味道非常酸，却具备明目、补肝、安神等效能。」

阿白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着瑶池的方向。

凛花一直觉得，方才待过的洞窟，实在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

凛花停下脚步。

凛花总算平安无事。不过，阿白觉得凛花渐渐远去的感觉，那是事实。

看起来应该是一个男人。

凛花非常焦急，一步、两步，不断地往后退。

「笨蛋。你难道没听说过『预感』两个字吗？事情会有什么发展，今天就会有个水落石出。」

凛花回过头去。

（回头看看，那就是……你失去的东西。）

离开白翼山，在天虞山的草原中结成连理……然后，两人结伴旅行，在这样的山野中走着。

「哦，抱歉，抱歉！」

不过，凛花跑不动。当她左思右想之际，男人已经一步步地逼近凛花面前。

远远的那棵大树背后站着一个人。因为太远，凛花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只看到一个身材高挑，全身白色装束，头上罩着斗篷似的人。

「寅……仙。」

白色斗篷下是他的脸。飘动的黑发，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眸……

「凛花，你怎么了？」

寅仙问着。

问凛花为什么要逃离自己。凛花抱着头。

不是那样。

我并没有逃离寅仙，我只是觉得很害怕，觉得那个男人好可怕……

真的是那样吗？

事实上，凛花早就知道对方是寅仙了吧？因为凛花最害怕的是寅仙……

寅仙伸出手来，抓住凛花的手臂，将凛花搂进怀里。

凛花避开寅仙似地后退着，然后从悬崖上跌落下去。

凛花以为，自己一定会重重地摔到地面上，事实并非那样，凛花慢慢地降落在地上。

深渊弥漫着浓雾，像冰块似的冷空气笼罩着凛花全身。

凛花哭着，从雾中坠落下去。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得受尽这么痛苦的折磨呢？

我明明深爱着寅仙，我为什么必须回避着他呢？神呀，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呢？

寅仙是凛花心中的一切。那颗心，凛花已经失去了。未来，凛花要怎么活下去呢？

凛花一直以为自己失去了记忆。凛花一定是弄错了。

凛花时失去了心。

凛花坦率地点了点头。白鵺牵起凛花的手。

「找什么？」

「我……的确，变得愈来愈绝望。」

「我才要问你呢，你在这里等什么？一点也不像你。」

凛花对身旁的宝儿问道：

「不是在梦境中却很像梦境。」

「凛花，你一定要回去。」

3

「唔……」

凛花泪水盈眶。她到底该怎么向白鵺说明自己的绝望心情呢？

「嗯，你不会有事的。」

白鵺微笑着。

「你为何知道？」

「宝儿，你为何独自来到此地呢？」

「因为……有人不喜欢我的这张脸孔。」

凛花一个人深深地点着头，就在这时候——

「白鵺……？」

「我的母亲。」

「宝儿……」

「凛花，我能不能抱抱你？」

喂~~~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次又是什么人呢……凛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发出声音的方向。

对方站在崖顶上，用力地拉着凛花。

凛花竟然已经开始怀念起白鵺。

「我想我必须独自前来，否则找不到。」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我有时候也会很脆弱。」

凛花看着宝儿那对深蓝色，非常深邃、非常温柔的眼眸。

凛花想着，因为白鵺是貘，可自由出入他人的梦境中。不过，凛花并不见得自己睡着了。凛花时睡着的时候发现宝儿要离开自己而爬起来，追着对方，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进入这个大甕中。

「白鵺既然在此，那……这里是在梦境中吗？」

凛花惊讶莫名，茫然地低声叫着对方的名字。

「凛花，你被罗刹女抓走对吧？」

白鵺悄悄地放开凛花，茶褐色眼神一直投注到凛花身上。

宝儿依然故我，语气冰冷地说着。

「白鵺……你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呢？」

「白鵺……」

「可是……继续这么爱着寅仙，我……说不定会怀上龙的孩子。」

「不，不会吧！」

「不用谢我，我只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那，就这么说定了，再会了！」

「凛花并没有改变。」

「白鵺你为何知道？」

而且，是传说中专食他人之梦的貘。

「嗯，确实是太可惜了。」

的确，这里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

「好……谢谢你为我千里迢迢赶来。」

「英雄所见略同。嗯，我的确能偷窥别人的梦，却无法实际吃下别人的梦，那老太婆听说专门以别人的绝望为食物。」

凛花却不想这么做。

没想到，崖底下竟然是那么地温暖，那么地舒服，覆盖着蓬松松。软绵绵的青草。凛花趴卧在草地上，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地毯似的青草地。

「我喜欢你的眼睛。」

白鵺像说着「明天见」似地，一派轻松地向凛花道别后就快速离去。

我难道就躺在这么不可思议的场所，直到生命结束为止吗？

「……太好了。」

看起来柔软无比的浅褐色头发，浅褐色眼眸，瘦瘦高高的个子，非常单薄的身子。身子骨看来，年纪应该和凛花相当的少年，不过，他的灵魂却是被称之为白泽帝的神兽，是名为天虞山的山主。

凛花大为吃惊。

「……好。」

「又怎么啦？」

宝儿失去意识期间，凛花终于看清楚宝儿那张一直隐藏在头发底下的可爱脸庞。凛花心中百感交集地低声叫着：

「因为，和白鵺别离时间虽不长久，不过，自从白鵺离开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我、我的事情……变得有点麻烦。」

「什么事？」

失去爱着寅仙的那颗心。

白鵺断然表示。凛花不以为然地反驳着。

「你长得真漂亮。」

（恐怖正在记忆之森等着你，被恐怖吞噬的话，你将永远离不开森林……）

白鵺弯下腰，膝盖前进，搂住了凛花。

白鵺用一对玻璃珠似的眸子紧盯着凛花。

好怀念，凛花心想。

「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想这么做呢？不过……就抱吧！」

「怀上龙的孩子，你就会死去。死，可以把两个那么相爱的人拉开到那么大的距离吗？」

四周依然笼罩着浓雾。不过，凛花知道前面哟人走了过来，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年，和方才的寅仙不一样，现在，对方的脸越来越清楚。

凛花终于了解了老婆婆说的话。

的确，凛花并不觉得宝儿是所谓的美人，宝儿之美和瑶池的众仙女们之美不一样。尽管如此，对凛花而言，那已经是一张魅力十足，非常可爱的脸庞。

「我觉得，这并非自己的作法……」

就像从水中一口气浮上水面似地，凛花全身笼罩着雾气，转瞬间就往上蹿升。

突然发现，身体已经浮上空中。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凡人中，最勇敢、最坚强的姑娘。」

凛花惊讶得瞪大眼睛，紧盯着宝儿的侧脸。风儿吹动着，将总是覆盖着宝儿半张脸的头发吹散开来，露出了鲜明的轮廓。

「怎么可能。」

「作法」意思是死法。几时活不了一百岁，也不必唉声叹气地过一辈子呀，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那可不行。」

凛花问着，白鵺依然故我，满眼厌烦神色地看着凛花。

凛花全身渐渐失去力量。然后听天由命地，慢慢往底下崖底沉了下去。

许久后，白鵺接着说道：

「回去，再去见见那位方士。然后，第一次的感受最真实，那才是凛花的真正心意。」

绕过浓雾密布的深渊，就看到山势和缓的丘陵，到呢个是半山腰发现，天空就在咫尺之间。坐在草地上仰望着天空，发现淡淡的云就散落在身边。看到随风轻轻飘过的云，让人几乎忘掉这里是一个非凡特异的空间。

嗯……凛花陷入思考中。

白鵺生气似地说着。

4

「我当然知道。凛花的心里显得有点混乱，不过，没有任何改变。依然深深地，深深地爱着那位方士吧？」

凛花爬起身来，跪在草地上。

凛花和白鵺离别并不是很久。

白鵺嘿咻一声，坐在凛花身旁。

消失在云雾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凛花一直待在那里，好不容易才想爬起来。

「来吧来吧。」

「所以呢？」

「来，站起来吧，浮上深渊，回你必须回去的地方吧！」

没有改变。全身充满着阳光和干草似的味道。拥抱方式也一样，生怕碰坏易碎物品似地抱着凛花，非常温柔的手，非常出温柔的拥抱。

凛花看见雾中有一只白皙的手，拼命地向凛花招着手。或许是寅仙吧，凛花脑中突然出现这样的念头……果然还是很紧张。虽然紧张，凛花还是拼命地抓住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凛花说着，渐渐地抱着对方。真是的！宝儿满脸困惑地念着，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凛花愣了一下，连哭泣都忘记了。那是白鵺见到凛花时必定会说的一句话。

凛花向白鵺深深地表达着谢意，白鵺耸耸肩回答道：

「为什么一直隐藏起自己的脸庞，太可惜了。」

凛花回想起白鵺的过去。白鵺曾经深深地爱过一位凡人女子，令人遗憾的是，就在两人处在幸福的最高点时，到当时为止，已经活了两千年的白鵺，必须先走到寿命终点，被迫必须和那位姑娘分隔两地。

现在拼命挣扎的话，凛花一定个可以从这片浓雾中浮出头来，然后，寅仙说不定会出手搭救凛花。

宝儿一直反复地做着拔草，然后，做着吹散杂草的无意义动作，幽幽地回答道：

凛花看着头顶上，发现上空非常明亮，灿烂的阳光不断地照射下来。凛花心想，必须赶快回去。凛花双脚蹬着草地，试着尽量展开双臂。

「你是说西王母娘娘对吧？」

宝儿曾经说过。西王母就是嫌宝儿长得丑，而把宝儿赶到蟠桃园里去。

「凛花。」

宝儿神情凝重地低声说道：

「我……我啊，假使能继续过这样的生活就好了。」

「？你怎么了？突然……」

「蟠桃园里的桃树们，绝对不会准许宝儿有任何改变。」

凛花微微思考过后紧接着问道：

「……比起我来，宝儿可以听到更多桃树的心声对吧？因为，宝儿已经和桃树们一起生活过好长的一段时间……桃树已经成了宝儿的亲人对吧？」

宝儿微微地缓和了紧绷的表情。

「嗯……的确如你所言。」

「因此，桃树们对宝儿说过什么吗？」

「桃树们说，『你必须有个了结』、『你已经被选中了』……」

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凛花回想起西王母和宝儿最后的互动情形。

宝儿朝着西王母问道「该有个了结了吗？」。西王母回答道：

（那并非哀家该做之事。）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你自己去想吧……）

「那……宝儿，你到底……？」

凛花闭上了嘴巴。因为凛花瞄到有个东西在视野中活动着。

然后说道：

「西王母娘娘就是宝儿的妈妈？」

「宝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凛花跑向女人，或许是摔倒的方式不良吧，一手按着脚踝一手撩起衣袖，掩面哭泣着。

和瑶池女神一模一样的脸。

因为，女人抬起头来看着凛花。

「不过，你果然是妾身之女。」

凛花后退一步，嘴里小声地问着。

「心……？」

宝儿表情痛苦至极。她喃喃自语似地低声问道：

凛花再也忍不住了，开口问着宝儿。宝儿依然注视着西王母，回答道：

「我不得不这么做。」

「当初，西王母或许只那么打算把，没想到后来却出现了种种弊病。因为怯弱而温柔，因为愚昧而敦厚，是的……或许还包括母性。已斩除己身之怯弱者，不可能理解他人之怯弱，不可能理解自己以外之人的心，即便是亲身女儿的心。」

回话的是白虎。白虎已经把剑摆在脚边，平静地说着。

躺在床铺上，一觉醒来，西王母就大声叫着侍女。

当然……西王母脸上微微地浮现落寞的笑容。

『这是一个非常神圣的仪式。从好几千年起，自西方之地投入一个女人怀抱的那一刻起，绝对不可或缺的仪式。』

西王母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地起身。

突然——凛花回想起孤零零住在里昆仑山上，名为传承赤天爵的那个男人。对方曾经说过，即便是将具备长生不老之效的翠金丹吞下肚子里，还是无人能阻止灵魂的老去。

女人伸出双手捂着脸庞，边逃边躲到树的背后。

凛花悲鸣似的叫声，响彻这座永远不会有夜色降临的森林。

「对不起……我并无威胁之意。」

「因为，姐姐们无人下得了决心。为了登上下任西王母的宝座，前往死亡之谷拜见罗刹女，前往这座森林破坏母亲之心。没有人能提起这样的勇气。不过……我，已经决定这么做。」

凛花边跑边想着。

『需要这个吧。』

「……还有，不可能理解只因『你是不美之人』这么一个理由，而被排斥着的小女儿之痛。」

女人跑到前方不远处后摔倒在地。

太夸张的言词，凛花惊讶得不得了。就在此时，踩踏杂草走路的声音响起，树底下出现一头野兽。

因为，西王母娘娘家的姑娘们，不是个个身穿华服住在瑶池里吗？怎么可能住在蟠桃园中的那间破旧不堪的小屋里呢！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凛花蹲在女人身旁，手正准备搭在对方肩膀上。不过，凛花吓了一大跳，赶忙缩手。

果然，相同的声音……不过，对方却以非常温柔的声音问着。

「你是妾身的女儿对吧！」

「白虎！」

「母亲大人……」

「西王母……娘娘？」

「来人！」

在瑶池的西王母御所里。

『西王母不需要情。为了成为坚强如铜墙铁壁的女神，必须杀死母亲的分身。完成使命后，将自己心里的一部分，重新封印在这座森林里。此任西王母也曾这么做过，破坏过亲生母亲的心后，才得到目前的地位。』

「宝儿，你真的认为……这么做是对的吗？」

宝儿屈膝跪在对方面前，低声——

凛花想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凛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方，就在这个时候，声音从凛花背后传来。

凛花拼命地追着，因此，很快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找到了……」

「娘娘，小的在。」

「是！」

隔着迎风招展的草丛，身着嫩绿色薄纱衣裳的女人，正准备越过丘陵。

宝儿注视着眼前这位流露出慈祥容颜的母亲，淡淡地说道：

守在房里的侍女，一听到呼唤就立即赶到床边。

「我……必须以下任西王母名义，趁此机会，报出西王母之名，因此……」

宝儿显然不是真的想追到对方，因为她跑得比凛花慢。凛花本来就对捉迷藏非常有信心，边撩起裙摆追起女人。追着追着竟然忘了自己的状况，觉得越追越有趣。或许是直到方才为止，凛花一直被别人追着的关系吧。

西王母慈祥地说着。

不过，西王母并未流露出西王母应有的表情。皱着那对漂亮的眉毛，黝黑的眼眸不停地掉着泪，脸上浮出不安似的表情，抬头望着凛花。

『为了成为下一任的西王母。』

「是的。」

「怯弱、愚昧、脆弱。统率众仙女的女神，必须随时怀着坚强意志。好久以前，西王母就将自己心灵的一部分，封印在这座森林里。」

『不容你干扰她。』

「别再犹豫了。」

「可是……话虽如此，宝儿为什么非杀她不可呢？」

是谁……又出现了呢?

西边纵谷的守护神……白虎。白虎口中叼着一把细细的剑。

「宝儿……」

「那是……？」

夜半时分——

「此地是记忆之森。任何事情都将被遗忘，会被封印，然后在森林里沉睡着。眼前的这位女性……西王母就是于即位之际，故意让她的一部分心，长眠于此森林中。」

「你可知我的名字？我……」

宝儿瞪大着眼睛，泪水夺眶而出。宝儿低吼一声，举剑用力一挥。

凛花泫然欲泣。宝儿却面无表情地点着头。

凛花深深自责。

凛花站起来，啊！宝儿也低声叫着，一股脑地爬起来。

女人点着头。

西王母非常温柔地说着，断然地打断宝儿的话。朝着脸上有明显伤痕的宝儿低声说道：

「凛花，快追！」

「宝儿！住手……」

「这么说来，是由你来结束妾身性命？」

「宝儿，住手！」

「怯弱……只是这样吗？」

因为，女人不肯让人看到自己的脸庞。

回答着。

凛花回过头去，是宝儿。

「咦？」

凛花再也按耐不着，继续问道：

说着，宝儿拾起细细的剑。

「母亲大人……」

今天自己意志被别人追着，现在，自己却在追着别人。

西王母点点头，非常非常认真的眼眸。

『为了成为新任西王母，必须破坏前任西王母封印在这座森林里的东西，也就是说，必须毁坏母亲之心。』

真是很奇妙。

那张脸，是凛花熟悉的脸。

酷似西王母的脸孔，表情却非常慈祥的女人依然坐在草地上，眼睛紧盯着宝儿。

「够了！」

宝儿大叫着，凛花像弹起来似地跑了出去。身穿嫩绿色衣裳的女人，挥动着长长的衣袖，脚步轻盈地逃着。

面对凛花的问话，宝儿摇了摇头。

「这到底是为什么？」

宝儿刚刚说过，不希望有任何的改变。凛花认为，那是宝儿的真心话，为什么……

宝儿的声音颤抖着。

白虎绕到凛花面前。

「妾身也做过这种事情，将母亲大人赶出瑶池。动手吧！举起剑来，砍下妾身首级。妾身活太久了……早就等着你的到来。」

凛花的脑海里浮现瑶池里那位西王母的脸孔。她曾经对凛花说过，说凛花身为女性却欠缺一种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过，凛花一直认为，从西王母的那张脸看来，西王母才欠缺着什么东西。不过——

「瑶池的西王母年岁太大了。」

侍女们将烛火移到近旁，然后吓得不敢作声。

「蟠桃园里的桃树一年不如一年，原因就在于西王母自身渐渐地老去。外表上虽然长生不老，内心里却早已老态龙钟。为了斩除怯弱之心，迟迟不肯承认自己年华已老。」

这次出现的，明显是一个女人。

「无需问之。」

西王母脸上微微地挂着慈祥的笑容。那张脸，一瞬间和凛花那已经亡故的母亲的脸庞重叠在一起，凛花屏住了呼吸。

「玉石碎了！」

侍女非常震惊。

「那么……」

「嗯。快去准备即位事宜。派人前往天界、仙界或任何地方，禀明新西王母诞生之事。」

「……遵命。」

侍女飞也似地出了寝宫，西王母下了床，走到窗边。

明月照亮了室内。

西王母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再也看不到白鱼似的纤纤玉手，只看到一双茶褐色表皮包着骨头，上面布满黑斑、状似枯叶的手。

5

凛花以为时间静止不动了。或者，时间变得缓慢地流动着。

只有那一瞬间——

宝儿挥下的剑，斜斜地挥下，沉入西王母的颈项。

西王母依然微笑着，让剑往自己的脖子上砍下。就在凛花眨眼之际，西王母的身体烟消云散，神奇的光射向四面八方。

凛花因太眩目而闭上了眼睛。

当凛花再度睁开眼睛时。

再也看不到西王母的身体，只看到无数颗闪耀着光芒的小石子，往四面八方散落下来。那是玉，凛花马上就想到。

「玉碎了……」

玉比任何东西更坚硬。那么坚硬的玉竟然碎裂成小碎片。

凛花拾起一小片碎玉放进怀里。宝儿撩起沙子色头发，张着宝蓝色眼眸，静静地看着森林的深处。

非常漂亮。不过，非常冷漠的一张脸。

突然，她喃喃自语地说道：

离开了森林，凛花两人依然待在黑暗的空间。头顶上有一处切割成圆形的亮光，伸出手去就摸到甕的边缘。

「别问老身姓名。老身是何人，那是老身的自由。」

是的，凛花已经找到了。

「等等！」

凛花微微思考过后，摇了摇头。

宝儿一直注视着，逃走了什么东西的那座森林深处。

宝儿点点头。

「看也知道，老身在打扫啦。」

洞窟内，罗刹女忙的不可开交似地来回走动着。

经婆婆一提，仔细看，婆婆手上果然拿着扫帚，原本布满灰尘的瓶瓶罐罐，已经被擦得晶亮。

彩云上搭载着黄金打造的轿子。

「走吧，宝儿。」

白虎一派轻松地回答着。

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离开了洞窟。

到底是什么样的的心被宝儿给毁掉了呢？和西王母一样，怯懦和女性特有的温和情感吗？凛花觉得，果如自己所料，那将是非常悲哀的事情。

『就让咱送你们到出口吧！』

凛花失去的是水上离宫的记忆——

两人来到洞口，一群驾着闪耀五色云、彩云的仙女们一字排开。凛花有点退却，宝儿却落落大方地瞥过每一位仙女后，慢慢地往彩云走去。

「打扫？」

白虎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跟着自己，准备前往出口，

老婆婆笑着，心情都写着脸上。

『总有一天可以追回来。』

「我已经找到了。」

老婆婆说着，突然……来回看到一张非常、非常慈祥的脸。不过，真的只是你们一瞬间。

「失去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嗯，曾经忘掉的东西已经找到了。因此，我打算大摇大摆地离开此地。」

确实失礼，不过，这么问事因为就生活状况来看，老婆婆不像是会动手打扫做杂事之人。

「凛花呢？你不是还有什么东西必须在这里才找得到吗？」

「小的等前来迎接……新任西王母娘娘。」

来回惊讶不已，宝儿却一本正经地低下头去谢谢老婆婆。

凛花碰到宝儿的手。宝儿像痴痴地等着似地，静静地反握着凛花的手。

宝儿叫住白虎，然后朝着凛花问道：

老婆婆伸出布满皱纹的手，阻止宝儿继续说下去。

『等你的女儿继承你的时候。』

凛花离开甕底。宝儿已经在甕外面等着，白虎也在。白虎看着宝儿说道：

「……婆婆，你在忙什么？」

最前头的仙女屈膝跪下，众仙女陆续拜倒在地。

罗刹女伸出长长的手指，指着洞窟外。凛花和宝儿互看一眼，打算到洞外看个究竟。

「老婆婆就是这么刀子嘴豆腐心。」

「承蒙照顾……嗯，你莫非就是……」

『你的心，我就帮你保管了。』

「说不定会有新人来住……这不打紧，能看到你们两个平安地离开森林，老身终于放下心中大石。与其让你们长眠于森林里，为什么不早点动手把你们烤来吃你呢？老身正在后悔着呢。」

其中一个仙女说道：

「为何打算……」

「我的……心，逃走了。」

「……迎接的人到了。」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