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萤火虫引路之森

《桃源之药》 · 山本瑶 · 1.7万 字

第四章萤火虫引路之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或许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也可能是经过一段漫长的岁月才诞生的。

自从力量爆发后,他才开始有了记忆。

他破坏了七座山,饮尽十四座湖里的水。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呢?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他竟回答不出来。

他只是没日没夜地在陆地上走着,在空中飞着,讲力量发挥在所有事物上。

天界存在着所谓的「天帝」,天帝把这样的他视为「麻烦制造者」,于是把他封印起来。

封印在非常深的水底之下。

他在非常深的水底沉沉地睡去。

冰凉的水对他而言,是非常舒适的睡床,水冒泡的声音对他而言,就好比是摇篮曲。

好久好久一来都是这样。

自己明明未曾有过想离开水底的念头。

却偏偏出现一个硬是把他再度拉到地面的男人。都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关系,这个神秘的身体才会曝露在热腾腾的大太阳下。

因为,若是不将长眠水底过久而累计的庞大能量释放出来,自己就会无法承受,所以,他夺走了无数条性命,破坏了数不尽的建筑物。

因为自己必须一直醒着。为了鼓舞自己、为自己打气,他夺走了视线所及之万事万物;想以人类的阿鼻叫唤,来取代海浪声编成的摇篮曲;贪婪地以造成人类恐慌为乐,来取代安静的睡眠。

这次,爆发的力量不再朝着山川或湖泊,而是直接冲着人类而来。

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所冀望的。

没想到等一切都结束后,那个男人又再度把他封印在水底之下。

老实说,回到水底反而比较安心;同时,心里也觉得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不小心遗忘在地面上。

但是凛花丝毫不肯退让,悉悉索索地在行囊里翻找了老半天,终于拿出了一个非常珍贵的东西。

「阿白,你经常说我只不过是个凡人,事实上……凡人未必就那么没有用,至少我就曾经一个热闹爬上白翼山。」

「和当时的情形一样……嗯,这次的感觉比上次更强烈。放心好了,阿白决定不会死掉的。」

凛花不知不觉地闭上双眼。

「你背不动咱的,咱即使变身为人类你也背不动;更何况,咱现在已经无法变身了。」

从这里到瑶池到底有多远呢?他们能不能顺利抵达瑶池呢?到了瑶池后,又能不能找到里昆仑山的正确位置,顺利地找到梦幻灵芝呢?一想到这些事情很可能令人失望,就叫人头晕目眩。

1

凛花摇摇头注视着阿白,语气非常温柔地说道:

「太阳还没下山唷,阿白,你知道从这里上山的方向吗?」

他们不时停下脚步喘口气,爬过一段山坡后,就蹲下来休息休息;阿白每休息一次就舔一次宝玉,凛花则拿一小块砂糖含着嘴里。

因此,阿白决定先去拜访西王母娘娘。

发出吼声的是阿白。

「走不动我会背你的,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痛到没有办法把水喝下去了吗?阿白看起来明明很想喝的,却只能拼命甩头,一直在地上绕着圈圈,凛花只好悄悄把竹筒盖起来。

阿白脸上流露出莫可奈何的神色。

凛花吓得双腿发软,愣在阿白面前。

西王母是寅仙的知己好友,听说阿白曾几度陪寅仙飞往瑶池。

凛花张开眼睛说道:

「你不舒服吗?」

「真服了你……」

难道阿白想用爪子抓向凛花吗?

昆仑山脉是一般人无法随意攀登的深山幽谷,聚集的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仙人,据说这里曾经设置过无数个洞府。

然后,认识了阿白,也如愿以偿地向寅仙告白。

「天上开始变暗了,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咱们最好先下山,你难道想睡在山上吗?」

「那么,我看还是只能用走的上山了。」

「水……」

凛花沉默不语,不过,马上就笑盈盈地对着阿白说道:

「阿白,你确定休息一下后,还可以继续飞吗?」

「喝水罗。」

「既然阿白这么说,那还是两个人一起走吧。」

然而,他金褐色的瞳孔变得无法聚焦,眼眶开始流出血泪。

所以,凛花不去深入思考这些问题。

「出发时原本以为可以在太阳下山前到达目的地,没想到……」

发现到封印住自己的束缚已经松脱。

凛花并没有听完整句话,就已经急急忙忙地率先往前走去,大概走了十几步才回过头来,发现阿白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自己,于是对他嫣然一笑。

凛花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描绘着故事中的场景。

他抬起头来,看着遥远的水面上,那令人怀念无比的灼热太阳。

阿白落后的时候,凛花就会静静地等他,等阿白跟上来后才又继续往前走。

「……真丢脸。」

那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身材非常高挑的少年姿态,就浮现在凛花的眼里。

「你的意思是……?」

「咱的喉咙……可恶!」

「……」

「阿、阿白……?」

「顺利的话需要三天。不过,那里绝不是靠人类的双脚走得到的地方,山上根本无路可走,而且咱身上也没有带正式的入山许可——灵符,途中说不定就会遭到野兽的攻击,所以还是休息一下,再从空中飞过去吧。」

昆仑山是群山中之最高峰,传说负责管理众仙女的西王母娘娘,就是住在昆仑山上的瑶池里。

「呃……大概要走多久呢?」

然后,时光流逝,就在他不知道是第几次醒来的时候。

「现在阿白可以放心地舔个够了,水喝不下去的话,应该可以舔舔玉吧。」

走到哪里算哪里好了,凛花在脑袋中如此打算,束手无策地呆立在草丛之中,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背后传来奇异的吼叫声。

在山中,夜晚降临的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型号两人现在已经穿过丛林,置身在一片矮小的草丛间,视野还算明亮。只不过再继续往前深入森林的话,里面又是一片漆黑。森林里根本看不到一丝丝的月光,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在这样的状况下,显然已经无法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小段路后,背后的阿白突然如此低喃。他累得气喘吁吁,呼吸远比凛花费力,下颚还微微颤抖着,于是凛花从行囊中取出装水的竹筒。

思考着自己到底忘了把什么东西带回来?

「嗯?知道。」

「阿白……!」

凛花注视着阿白。

凛花自言自语似地高声叫着他的名字,然而阿白没有回答,只是呼呼呼地拼命喘着气,半开的嘴巴不断溢出被血染红的泡沫。

阿白金褐色的眼睛连眨了好几下。

阿白什么话都没说,他非常含蓄地舔舔宝玉后,再度大踏步往前迈进。

阿白露出苦笑。

阿白难过地挣扎了好一阵子后,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凛花手上拿的是一颗大如拳头的宝玉,前几天,阿白背着寅仙偷偷舔了这块宝玉,寅仙引发一场骚动。

每当凛花差点滑倒或摔跤的时候,阿白就会赶忙过来扶住她。阿白总是落后在凛花之后,身为野兽的自己,走路竟然比凡人的凛花还慢,这种事情阿白想都没想过。

即使如此……

阿白金褐色的眼眸看都不看凛花,说不定已经看不到凛花了。

阿白焦急地转动耳朵、吸着鼻子,继续发出低吼,伸出利爪和利牙作势威吓。

阿白降临在最前面一座山峰的山谷里,满脸歉疚地喃喃自语着,凛花则是低头看着阿白问道:

「凛花,咱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做那种事。这里比白翼山危险千百倍,让你这么一个小姑娘自己上山,一定会有许多家伙因为这块大肥肉自己送上门来而高兴得不得了。你看,天色越来越暗,黑夜转瞬就会降临。」

「你看……」

阿白难以置信地瞪大金褐色的眼睛。

「凛花,咱再也……」

(阿翔拼命赶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气馁。即便是碰到饥肠辘辘的老虎,就算从悬崖上滚落而伤到脚,他也不说出泄气话,爬过了九十九座山河九十九条河……)

「阿白,那你就在这里等我好了,我一个人也到得了瑶池,我一定可以打听到关于五彩灵芝的事。」

我们没有时间睡觉。

「凛花,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凛花回过头去,惊讶得目瞪口呆。

「我从药房的抽屉借出来的,本来想带阿白最喜欢的那个上面有白珠的……娘留给我的发簪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找不到。」

走走停停的过程中,四周开始暗了下来。

「凛花,可是……即使见到了西王母娘娘,她也不一定……」

「有一点。」

「吼~~」阿白张开满是泡沫的嘴,露出一口利牙。凛花赶忙跑过去,阿白则抬起右前脚威吓。

「什么?」

他在水底沉沉地睡去,百年才会半睡半醒一次,脑海中隐隐约约地思考着。

阿白低下头,因为天马的鼻子照理说毕任何野兽都还灵敏。的确,在过去,凛花若将这块玉装在袋子里携带出来,阿白一定会马上嗅出味道。

(阿翔一直想赶快回故乡,解救狂犬病肆虐的村庄。他在故乡有年迈的母亲卧病在床,于是拖着疲惫的步伐在山里迷失方向地绕来绕去……)

「很痛吗?」

「那是……!」

「那我们就用走的上山好了。」

说着就和凛花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森林里走去。

「走路去瑶池?从这里走到瑶池,你知道要走多久吗?」

听说沾到如人的血昏迷不醒后,一般人大约三天就会一命呜呼。天马到底恩能维持多久的时间,凛花并不知道,凛花只知道应该尽快想办法。

他微微颤抖着,朝着太阳冲出水面上。

「走吧,阿白。半路上若觉得身体不舒服,走起路来很吃力的话,就让我背着你走吧。天马姿态的阿白我背不动,到时候希望阿白能变成人的模样。」

凛花发现阿白岔开前脚站着,瞪大眼睛注视着自己。

「……你还真有一套。啊~~上等好货就摆在眼前,咱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凛花讲竹筒凑近阿白的嘴边,并且把水倒进阿白的口中。突然,阿白低吼着把头靠在地面上磨蹭。

「是招摇山的玉!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原本紧紧附着阿白毛皮上的如人血渍,已经掉得一干二净。不过,毒确实已经侵入阿白的身体里,因为在天空中飞翔的过程中,阿白的飞行高度并不是很稳定,一直上上下下地起伏。

仔细想想,我轻率鲁莽地上山时,总觉得好像是被一种逼不得已的决心推着走的。

「阿白……」

然而,到达目的地的山峰之前,阿白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我根本不打算睡觉。」

天马的脚程非常快,阿白让凛花坐在自己的背上,当他们到达昆仑山脉附近的时候,是从白翼山出发的当天下午。

她继续攀登没有路的深山,山坡越来越陡峭,泥土表面长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她只和阿白说了一下子话,两个人就全神贯注地默默往前走。

昆仑山山脉位于遥远的西方,群山峰峰相连到天边。

凛花一发现阿白把前脚放下来,就飞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耳边传来天马的咆哮声,阿白拼命甩动脖子,想要甩开凛花。

「无论碰到什么事情,阿翔都不会气馁,阿翔他……」

凛花连自己最喜欢的故事中的只字片语都想不起来了。

她发出呜咽。

「阿白,是我啊……」

哭无济于事,然而,天马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凛花,眼泪就掉个不停。

「是凛花啊……」

阿白冷静下来了,而凛花只是仅仅抱着他。

「我会陪你的……」

凛花泪眼汪汪地说。

「已经不用再走了,阿白都这么难过了,我还一直逼你赶路,对不起。我们就待在这里好了,一直在这里休息吧。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会陪着阿白的。」

就像阿白所说的,遭如人攻击后,选择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等待死亡降临或许轻松多了;到死到临头了还找什么梦幻灵芝,这个举动未免太过鲁莽。

只不过,只要是为了凛花,阿白还是愿意陪着她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阿白是多么善良体贴的神兽。

2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已经露出脸来。

许久不见的星空中死后不见云朵,草丛中出现淡淡的光点。

微风轻轻吹送。

阿白闭上眼睛躺在草地上,凛花把耳朵贴在阿白的身上;和阿白一样,把眼睛闭起来。

心跳声告诉凛花,阿白还活着;尽管阿白的眼睛和嘴巴仍渗出鲜血,不过呼吸似乎舒畅多了。

「吃就吃吧。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若是有一天,阿白的肚子饿得不得了,把我吃下肚里也没关系。」

「……我感到很抱歉,被逐出师门竟然还有脸入山。」

「等等!」

她不知道阿白的大限何时会到来。

凛花想要站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双脚沉重得像铅块一样。就在凛花绊住的时候,阿白已经慢慢远去。

「还有,将你带来此地的美人……具马之魔性者,也已经详细告知老朽经过了……唉,又写错了。」

附近说不定有水源。

阿白温柔地笑了。

耳边突然听到呼唤声,凛花张开眼睛。

一直在写东西的老人家并未回过头来,嘴里答道:

发现自己竟不知在何时沉沉睡去。

寅仙发现自己被抬到一张狭窄的床上躺着。

但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凛花面部朝下地扑倒在草地上。

啪!额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到,寅仙张开眼睛。

「天苑的现况,你听说了吗?」

他看到土墙,以及用稻草盖的屋顶。屋顶到处都是破洞,斜斜射进屋里的阳光中,看得到轻轻飞舞的尘埃;大大敞开的窗外,是一片看起来十分清凉的竹林。

「阿白——?」

真君继续讲纸团丢了过来,显然是写错的纸张。

「咱也非常喜欢你,你是咱唯一喜欢过的人类,咱曾经想过,假使能把你取回来当老婆该有多好啊。不过,咱还是觉得你是一个比老婆更重要的人,大概像曾经生下咱,却离开咱的娘或弟弟妹妹们一样重要。」

阿白的心跳声也停止了。

这才发现自己作了个梦。

阿白采用了过去式,这一点话并没有发现,她朦朦胧胧地看着阿白,以及萤火虫交织飞舞的草原。

夹杂干草和药草味,那令人怀念的太阳味扑鼻而来。

暗沉的蓝色袍子,光秃秃却气色良好的脑袋……寅仙不禁睁大眼睛。

少年姿态的阿白已经消失,萤火虫也不见了,看不到原本应该还躺在地上的天马踪影,只留下沾满血迹的野草。

说不定瞳孔都变色了。

「凛花,为什么?为什么你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愿意帮助咱呢?」

「因为阿白对我来说很重要!阿白非常非常重要,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阿白。」

纸团又飞了过来,寅仙迅速避开它,准备下床,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尤其是下半身,完全是不上力来。仔细一看,发现指尖或脚趾尖都已经变成略带青绿色的银色,而且还微微颤抖。

阿白那双闪闪发光的金褐色眼眸,注视凛花一阵子后才说:

「喂,老朽早就不是你师父了,你也不再是老朽的徒弟罗。」

凛花只相像这样陪着阿白,直到那一刻到来为止。凛花觉得,自己好像只要稍微移动就会干扰到阿宝,害他不能静静地离开。

当时,寅仙身上龙的素质远甚于现在,他迟迟无法舍去龙性,根本不懂炼丹药的意义,眼看着就要一天天地颓废下去。

「阿白……」

「加点蜂蜜或姜汁酒好了,中和一下苦味和青涩味,孩子们就能喝了。」

「喂喂喂~~」老家人非常惊讶地说道:

寅仙心想,就算有朝一日能再和师父相见,大概也是好久好久以后的事了。

叽——叽——室内充满煮沸热水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舒服,外面传来了鸡只啄食的声响。

「老朽乃远离尘世之身,仅从茶友那边得知一二。」

翠风真君曾对寅仙说,老朽开给你方士证书,你就快快下山,试着到村子过生活吧。

阿白笑开了。

「谢谢你。」

「……翠风真君大人。」

「凛花,凛花。」

「说不出来吗?」

「等等!你要去哪里?你到底要去哪里啊?阿白……!」

突然,一阵疼痛袭向胸口。

猫头鹰咕咕咕地叫,远处传来野兽的夜鸣,以及沙沙沙的树叶歌唱,和阿白的心跳。

「苦吧?你从小就讨厌这种茶的味道。」

凛花大叫着,拼命伸出手去。

凛花只听到阿白的心跳声,以及树叶晃动的声响。

「阿白,你问什么要问这种傻问题?」

下山到村子里生活后,每当寅仙发现身分快要曝光时,就会马上搬往其他城镇,最后才终于落脚在白翼山上的那座府邸。

「说不出来,阿白很善良体贴,但理由不只是这样。虽然认识阿白才一年左右,不过,阿白……阿白你……已经变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凛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四周到处都是小小的白色光点,草原美得叫人惊叹。

寅仙曾经遭翠风真君逐出师门,赶下山去。

床头确实放着一个木碗,寅仙伸手取碗,发现右手臂的麻痹感特别强烈,于是以左手取代右手取碗,讲汤药含在口中。

「别尽说些傻话。」

凛花站起身来想去追阿白,她一边呼喊着阿白的名字,一边在草原上奔跑,往黑夜中的森林奔去。

3

「显然是抹上了蜥蜴之毒啊。铁制箭簇再加上栴檀之叶,看来敌人是相当理解龙之人。」

「再见了。」

「不是说你,老朽是指天苑的石神将。」

「真是的,专给老朽带来麻烦。」

「我深感抱歉。」

凛花揉了揉眼睛。

「师父……」

然后,再度看了看凛花,脸上浮出一丝丝幸福的笑容。

「为什么重要?」

然而静静等着凛花的,是一片漆黑的森林。

阿白的视线从凛花身上移开,望着森林的深处。

又有什么东西掉落在脸上,寅仙依然躺在床上,伸手把东西捡起来看看,发现是揉成一团的纸张,寅仙撇过头去,发现有一位老人家背对着自己,坐在距离自己稍远的地方。

「听你说要帮咱找五彩灵芝,听你说要一直陪着咱走到最后一刻,咱真的很高兴。咱从未有过这么高兴的时候。一年……尽管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咱真的从你的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茶友……?」

「若然是狂妄的家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似乎……不是人类。」

寅仙脸上不由自主地浮出笑意,老人家就像读出笑中含义似地说道:

凛花非常担心地问道,阿白则一脸忧伤地垂下睫毛。

「凛花啊,咱一直都很想问你一件事。」

「阿白……!」

语毕,他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站起身来。

四周静悄悄的。

寅仙苦笑着,抬头看向屋顶。

好怀念的味道啊。

这不是作梦。

寅仙起身,准备向翠龙山的伟大仙人行礼致意。

凛花有些意外地回答:

「听你这么说,咱就心满意足了。咱心里很明白,如果咱死掉的话,寅仙或许会很失望、难过,因为咱这个妖怪陪着那个怪脾气的家伙好久了,对他来说自然很重要。可是凛花,假使连你都死掉的话,往后该由谁来陪伴他呢?陪那个个性阴沉、小气、不懂事,一点也不坦率的半龙走下去……」

「这没办法用言语形容。」

「阿白,你是不是想去哪里?」

所以她静静地躺着,仅把耳朵贴在阿白那软绵绵的白色毛片上。

「继续这么下去,咱很担心会把你吃紧肚子里。」

「正是。」

寅仙紧揪着眉头。

她赶忙爬起身来。

寅仙痛得皱紧眉头,真君依然没有回过头来,他自言自语地念道:

萤火虫四处飞舞。

「老朽不是冷酷无情之人,留个一时半刻无妨,你就躺下吧。来,快喝下那碗汤药。」

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在这种状况下见到师父。

不是天马,阿白已经变身为少年的姿态。

「真的非常谢谢你。」

阿白蹲在自己的面前。

「拜托你了,真的很对不起,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座深山之中,咱原本想无论如何都要把你送回山下的村子才离开的,没想到……」

风突然静止不动。

寅仙惊讶得张大眼睛。

「他……果然是石神将。」

「天苑上空乌云密布,始终都是半月高挂夜空,不见改善。各地都有人目睹妖魔出现,已经危害到凡人的生活,阴雨连绵也只是谷物腐坏、疫病蔓延,有些村庄因旱魃而闹旱灾,这都是危害人世的鬼神苏醒过来造成的影响吗……」

真君终于搁下笔,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往寅仙身边走来。

他把如意棒当做拐杖咚咚咚地拄着走,这是真君一直以来的习惯。

真君是一位个子不高、脸型圆润的老人家;蓬松丰厚到几乎可以用来弥补头发之不足的纯白胡须,垂到凸凸的肚子下;因为眼皮松垂的关系,看不到他的眼睛;脸颊和耳垂也都松松垮垮的,走起路来会不停摇晃。

立志当方士者等同于神仙,不,翠风真君是一位受人尊敬程度远超过神仙之人。

「石神将醒来的原因,果然是结界功能减弱造成的吗?」

「显然是。他已经长眠了五百余年,因此正蠢蠢欲动地想大显身手一番吧。」

石神将是东株国第一代皇帝,在服下翠金丹后得神力而驱使的鬼神之一。

他具备呼风唤雨、引发沙尘暴或洪水来破坏敌阵的能力。光祖原本只是一个毫无实力的小国国王,就是靠着石神将之力,才在短短一年之内就掌握了东海之地。

与之为敌风险非常高,反之,倘若能与之为友,世界上将再也找不到比石神将更可靠的伙伴了。

令人遗憾的是,石神将是一个嗜血如命、酷爱阿鼻叫唤、喜爱让人类陷入恐慌之物,生在太平盛世必然一无是处,只是个惹人嫌恶的家伙。

因此,他应该被第一代皇帝深深封印在天苑地下了。

他就是因为东海龙王不在,导致结界功能减弱,才跑到地面上的吗?

「不过,我觉得石神将的手法实在太保守、太大费周章了。」

寅仙对峙过的李圃,乍看是一个极为平凡的凡人,他虽有一双晦暗的眼睛,寅仙依然认为他是一个普通人。

其次,若石神将真的苏醒过来,企图扰乱国家局势,李圃实在不需要和宝林娘娘串通,只要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把东株国搞得天下大乱。

不需要大费周章取翠金丹献给一个凡人男子,就可轻而易举地搞垮国家局势,就连致使这个国家灭亡也是易如反掌。

但他却潜伏在天子身边,策划了后宫的毒杀事件,仅做些鸡毛蒜皮之事。倘若召唤如人的人真的是他,也会给人一种他是仰赖他人之力的印象。

「已经很够罗。问题在于皇子缺乏野心、不为所动。如果一切都要靠他本人决定,他将终其一生当个没出息的方士,完全不会去理会人世间到底有多混乱。」

娥瑛脸上明显浮出嫌恶的表情。

「唉……既然是约定,就照着约定来吧。」

是个老婆婆,身上还裹着看起来有的肮脏的毛皮衣裳。

一位个子娇小的姥姥,从狭窄的庵堂里那张狭窄的床铺下爬了出来。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真君也曾试着思考过被自己遗弃的糟糠之妻或子女,却因微微受到良心的谴责,而没有更深入地思考。

「……别尽说场面话,约定差不多该兑现了吧?」

「这也是天意。」

她盯着真君忽地咳了一声,本以为会呼出满口酒臭,没想到却冒出一股浓烟。

「谁要去天界?」

真君怎么也没想到,经过好几百年后,两人还会相见。

「……终于离开了啊。」

仙人绝对不会执著于任何人或物。

娥瑛用那对没有颜色的瞳孔看着真君,尽管娥瑛身材娇小,真君也只比娥瑛高出一个头而已。

悦耳的琵琶声,传遍了翠龙山山顶的每个角落。

「若要前往天界,这不就是最近的一条捷径吗……?」

翠风真君非常亲切地叫着已经活了千余年的狐狸精之名。

「或许。」

在翠风真君收过的众多徒弟当中,寅仙无论出身或能力,确实都和别人不一样,但是对真君而言,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将自己的关怀,寄托在养子的前程似乎也不错。

「东王父」是一位统领男性众神的神仙,住在海上之蓬莱岛。蓬莱岛底下的海底,设有东海龙王的宫殿——龙宫,岛之顶端则有登往天界的途径。

「当真要做?」

寅仙张着碧蓝的眼眸,迅速瞄了师父一眼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如何?愿意走访天界一趟吗?」

没想到,却在那个时候因缘际会地收了半龙之子为徒。

娥瑛小口小口啜饮着美酒说着,真君表情非常认真地回道:

「她叫做凛花吗,很可爱的名字嘛。」

真君照顾寅仙,看着他成长,也明白这个少年确实可以成为一名顶尖的方士,但因业障太深恐难成仙。

娥瑛咧着嘴笑着。

「真君有何请求?希望妾身如往昔般服侍你吗?」

历经数百年寒暑后,就连自己曾经身为人类这件事,也都抛到九霄云外。

「为什么选中我去呢……?」

「即使来到地面上,他还是无法从五百年前光祖施展的封印符咒中解放。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你未来必须做什么了,真是万幸。」

第二天早晨,寅仙已经恢复到可以下床,翠风真君身在庵堂里,透过窗户目送他搭着五彩云霞朝东海上空飞去。他是曾和自己有过师徒之缘的徒弟。

真君也不例外,他身为凡人时,也曾娶过妻子。

老人家说着说着,把刚写好的纸卷递给了寅仙。

针具显然具备了不凡的仙骨,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仙人,很快就从东王父手上领得仙号和洞府。

「地下的石神将已经苏醒,即使是遗传龙王血脉者也无法轻易封阻,建议你不妨登往天界,请示玉皇大帝的意思。」

「娥瑛姥姥。」

寅仙挑起一边的眉毛。

所以真君才会把寅仙赶下山。

老人家抖着松垮的脸颊,呵呵呵地笑着。

原因大部分出在他还无法悟出一切,他太缺乏历练了。

「『凛花的事就交给我好了,你死了也没关系。不过,最好还是活着回来,就当在是运气好,捡回一条命。不要再磨磨蹭蹭了,赶快下定决心去完成自己必须完成的使命吧。至于你回不回来,那都跟我无关。』——这就是他的口信。」

蓬莱岛是神仙界重要地之一。

真君清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吼接着说道:

「咒缚……」

「人间局势大乱,仙界也无法置身事外,假如方士趁着人心衰弱时横行霸道,翠龙山的信用将荡然无存。」

娥瑛变回年轻时候的模样。真君在成仙之前,也曾被眼前这位美如天仙的娥瑛欺骗过。

乌黑亮丽的秀发,摇曳生姿的步伐;大大敞开的衣襟底下,是令人惊艳的雪白肌肤。娥瑛已经变身为丰姿绰约、性感迷人,连早已摒弃一切俗世尘念的真君,都暗自赞叹连连的大美女。

真君虽然把寅仙当场孩子对待,不多两人的关系和一般师徒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真君的手上拿着一个卷成圆筒状的纸卷,显然是写错过好几次,费了一番工夫才写好的东西。

真君的如意棒直指向寅仙,尖端套着一颗东海龙王下赐的大翡翠。

真君干笑几声。

「……」

「……不不不,你我都老罗,请以琵琶弹奏一曲吧。」

没想到前几日,她又忽然造访,说是有事相求,然后谈及都城出现名为如人的妖魔,央求真君鼎力相助,帮忙说服寅仙,希望能促使寅仙前往天界……

娥瑛抓起装着酒的瓜瓢,嘴直接对着瓜瓢就把酒灌进喉咙。

翠龙山的山顶附近,随处可见外观非常相似的小庵堂。被收为门徒的人一大清早就要起床勤加修行,希望有朝一日能名列仙班或成为方士。

然而,他时隔多年,再度回想起抛家弃子时所遭受的良心痛楚。

「酒。」

于是,他抛妻弃子、放弃经营,一个人躲到深山里去。

李圃问道:

男人笑容满面地说着。

(拜你所赐,才能成就今日的我。你是一个相当值得信赖的伙伴,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我必须分道扬镳的时候已然悄悄到来。)

「……人间之所以动荡不安,归咎起来还不是因为天帝命龙王回天界。天界或许是想袖手旁观人间的事,凭我这半龙去恳求,天帝未必肯助我一臂之力吧。」

「不需要感谢,老朽只不过写了一封见东王父的引荐书函罢了。至于天帝是否真的能看见,或是他是否肯接下星之杖、登上龙王玉座,就不是老朽所能知道的罗。」

娥瑛姥姥显然千方百计地策划着,如何拱寅仙登上龙王玉座。

「是绮罗说的吗?」

放手让寅仙下山后,他始终放不下心,不过,真君并没有打算去追问他的状况。

可是有一天,真君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对世事感到万念俱灰。

「承蒙真君鼎力相助,老身衷心感谢。」

「这个字写错了喔……」

在美酒的催化下,真君继续说道:

他曾一时沉迷于美色,差一点就被娥瑛吸光精气,幸好道士路过救了真君一命。

真君露出苦笑,从橱柜上取出珍藏已久的老酒;这是他不像被徒弟们发现,所偷偷藏起来的美酒。

转瞬间,娥瑛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一位绝世美女。

「真实的,都几十年了,你的架子还是一样大。」

翠风真君非常干脆地附和着。

舒舒服服地沉浸在微醺的酒意中,倾听着美女弹奏的乐曲,几乎让人回忆起已被自己抛诸脑外的那些叫人怀念的陈年往事。

「什么?你有何不满?」

「或许是咒缚尚未完全解除。」

「老实说,老身万万没有想到,堂堂翠风真君竟然肯接受老身的不情之请。」

在他漫长的人生旅途之中,即使和某人建立起深厚的关系,经过一段时间后,就会像作梦似地埋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然后慢慢地消失。

寅仙下山之后,真君才初次发现,一种莫名的孤寂感涌上心头。

娥瑛一个月前就现身翠龙山,先和真君谈过这件事了。

「你和这件事再也脱不了关系了,当你前来求助老朽时,就已经注定必须登上天界。你已经找到想要保护的姑娘了吧?」

不执著于人、物或过去,这样才是仙人。

「那没人把你交给老朽之后,就匆匆赶回天苑去了。啊,对了,他还交代老朽传个话。」

老人马上闭嘴、板起面孔,手持如意棒,用尖端敲向寅仙的脑袋。

寅仙摊开纸卷,迅速瞄了一眼后边揪起了眉头。

真君心中感到莫名的不安。

变身为美女的娥瑛咧嘴笑着问道:

真君说的那个与世无争的仙人、可为自己带来凡间消息的茶友……不,酒友,原来指的就是娥瑛。

只要原因并非在于他的出身。

「老身来泡个茶吧,还是要来点酒呢?」

「你说的没错,天帝为什么不肯释放东海龙王,为什么一直让龙王玉座空在那里呢?这也是大部分仙人最为在意的地方。关于这些事,只要登上天界说不定就会明白,你愿不愿意去一趟呢?寅仙。」

「当然,那可是交换条件。真是受不了你。」

(辛苦你了,李祐。)

「……」

4

「请你重写一遍准许入山的引荐书函。」

「你啊。」

而且还开过一家药铺,平平凡凡地过日子。

「东王父的引荐书函?」

(为什么?)

男人不搭腔,只是笑笑地轻轻举起手,准备从李圃面前离去。

(请留步——)

李圃伸出手,却拉不到对方,只见男人的背景越来越小。

男人未曾回过头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皇上!)

李圃拼命将手伸过去,然后就这么醒了过来。

脸颊湿湿地,李圃用手触摸脸颊,了解原因后皱了皱眉头。

是泪水。

门随着粗暴的敲门声轧地一声敞开,绶王走进屋内,李圃还躺在床铺上。

「……该动身了。」

绶王用他低沉的嗓音命令李圃。

「是你……是你把妖魔送进英华坊的寺院吗?快回答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圃早已醒来,身体却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他侧着眼瞄了一眼表情凶狠的绶王后,就又闭上眼睛。

李圃觉得全身重得像烂泥,就像要沉下床底下。

(这是极限了吗?)

只是维持着人类的姿态,就累成这个样子。

即使恢复了本来的姿态,要像从前一样使力也有点力不从心。

(真是不方便。)

李圃如此心想,却不感到着急。即使置身于狭窄的皇城几乎不到外面去,李圃还是照样可以召唤妖魔、呼风唤雨。

万一……

「两位已于退朝时遭逮捕,右丞相因激烈反抗而身亡。」

「我也曾推荐二皇子殿下前往寺院,很遗憾,显然是因为他的激烈反抗触怒了手下。」

李圃对着茫然不知所措的绶王笑了笑。

「我是认为你心里一定很明白,自己身为未来的皇帝,不可以未了一点小事就让自己去冒那样的险。你实在太了不起了,遇到突发事件时,懂得以保全自身的安危为优先考量。」

李圃每次招来豪雨与雷鸣、打败敌人时,都会高兴得开怀大笑。

「很好。」

「皇兄,我……」

李圃语气平淡地问道,绶王则眯起了眼睛。

走出门外,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已经等在门口。

「想救别人,却反而被别人所救?你或者就是最佳证据。你因为太珍惜自己的性命而裹足不前,眼睁睁地看着朋友遭杀害,不是吗?」

结果,站在皇太子两旁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们,同时从左右侧将剑尖抵着皇太子,原本面红耳赤的皇太子脸上顿失血色,白得像张白纸。

李圃觉得自己越来越心烦意乱,于是微微地睁开眼睛。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有能力拘捕、封印李圃的人了。

「还有那位少女吗?」

「高王……!」

李圃不以为然地叹了口气。

他会或者登上天界吗?

皇太子拼命摇着头。他是一位个性沉稳却资质平庸,为人谦和却气势不足以服众,脑筋迟钝不灵光的男人。

「皇太子殿下,请在此署名,然后,请将你的印信交给绶王殿下。」

「我……我是……但这……」

绶王脸色惨白。

绶王沉默不语,气力用尽似地放开李圃的衣襟,就这么跌跌撞撞地离开床铺,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皇太子惊讶得瞪大眼睛,然后夸张地张大嘴巴。

李圃催促着绶王,绶王狐疑地抬头看着李圃。

「去吟夏宫。」

李圃则暗自窃笑。

「皇太子殿下,请你快下定夺。」

另一位宦官走进来,手上捧着一大大大的托盘,上面罩着白布。

「你们在做什么……?」

「右丞相呢?」

绶王的脸色也唰地变得惨白。

「差一点连我也遭到杀害,牵连那些无辜的孩子们……」

「去哪?」

皇帝之印信为裁决国事时绝对不可或许之物、共有四个,其中三个为黄金材质,朱玄叡在世时即已交于李圃之手;剩下的一个玉制印信,自始至终都握在朱玄叡之手;雕刻着龙之图腾的该颗印信,具国家之最高裁决力,等同于皇帝。朱玄叡驾崩后,理应由皇太子殿下所有。

然而李圃并未停下脚步,一行人含快就到达吟夏宫。

(但当时和今日情况大不相同……)

「来吧,我们走吧!」

到时候,李圃将会——

「……你在说什么?」

「三公有什么动静?」

皇太子张开眼睛的同时,李圃掀开盖在托盘上的布。

李圃淡然地反覆着同一句话,绶王的双颊有些发红。

「不过他让你好好地活了下了。」

「走吧!」

李圃突然想到,那个中了涂上栴檀和蜈蚣毒之箭而倒下的半龙。

李圃终于起身,却因为头有点昏而紧锁着眉头,并轻轻揉着太阳穴。

李祐——也有男人曾如此亲昵地称呼自己。

宦官悄悄地附在李圃耳边低声说话,李圃点点头,命令对方将托盘摆在桌上。

皇太子心里当然非常明白,明白自己一旦交出印信,就会被带往乡间寺院,人不知鬼不觉地被活埋。

皇太子紧闭双眼,身体不停颤抖,但依然毫不示弱。

「吟夏宫?为什么要去哪里……?」

石神将——李圃发现会这么称呼自己的,不分敌我,全都是凡人。

「……你的目的是凛花吗?为什么?」

「绶王,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吗?你身为东株国皇子,竟敢做出如此蛮横及天理不容的事?」

「……一个朋友代替我,葬送了宝贵的生命。」

「皇太子殿下,我想请你看样好东西。」

皇太子张着一对惊恐无比的眼睛望着绶王和李圃,绶王赶忙避开皇兄的视线,李圃朝着皇太子走去,默默地把纸张摆在桌上。

「这、这种事……你以为我会任凭你摆布吗!」

绶王非常痛苦地发出低吟,脸上不停冒出粘稠的汗珠。

「陈太师已到,景太傅、曹太保已被关在府邸里。」

「皇太子殿下,我想请你拨架前往乡间寺院。」

李圃慢慢走下床。

李圃又微微偏着头,好像在问:皇太子殿下,你决定得怎么样了?

那是二皇子的头颅。当然,颈项下方没有东西,被整整齐齐地斩断了。已经变成黑紫色的头颅上,有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注视着天空。

「好戏才要上场,你也是演出者之一。你不必做任何表演,只要静静地看着就好,扮演这种角色很轻松吧?」

「李圃,你难道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吟夏宫是以皇太子为首的皇子们起居生活的宫殿,四周都有直属于皇上的兵士——羽林军把守着,士兵数量多于往常,人数约莫千人。

「……时间到了。」

李圃先前也说过同样的话,就是那个狠毒的宝林娘娘问他「为什么要把凛花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姑娘送进先帝的寝宫」时说的。

宦官提到的都是东株国文武百官中的统率,皆是位高权重的高官。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通报声。

「等等,李圃!」

憎恶的火焰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烧。

一听到「天」字,绶王的肩膀微微地震了一下。

对于所谓的前朝皇太子等祸根,篡夺皇位者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

「放、放肆!父王驾崩,殡葬之仪还没结束,新王怎么能远离都城!」

「只因为这个理由,就派出那么可怕的妖魔吗?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么做可能连我也会遭殃?」

「真的是被我害死的吗?」

绶王抓住李圃的衣襟。

李圃一边在回廊上快步走着,一边对背后的宦官问道:

绶王用力摇晃着李圃。

这点程度李圃还做得到。

「你疯了吗?」

皇太子面红耳赤地大叫着,李圃依然面无表情地稍微思索了一下。

李圃率先走在前头,后面跟着宦官和一脸不解的绶王。

李圃率先朝着皇太子御所走去,未经通报边径自入内,皇太子的双手早已被李圃的手下绑在背后,被迫坐在椅子上。

「因为觉得她太碍眼了。」

「如果杀了我可以消气的话,那就请便吧!不过这么做的话,和皇位的距离就更加遥远了。」

「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李圃微微尝到兴奋的滋味。无论在任何时代,引发人类的恐惧、嫌恶、憎恨等情感,都会让李圃感到兴奋。

过去,他可以一口气就破坏掉所谓的人世间;而现在,他却对人类的臭皮囊甘之如饴。

李圃像在追捕受伤的猎物似地继续追问。

李圃显得很疲惫地说着,事实上,他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

「皇太子殿下请放心,今日想请你放弃皇族身分,忘却凡尘俗事。」

「当然是为了让皇子殿下你登上皇位。」

「绶王,你……」

他的左右眼颜色各不相同,右眼为黑色,左眼为——

李圃摊开来的纸上写着:我因罪孽深重而难以自持,愿将皇位禅让给皇弟绶王。

「这就对了,尽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怎么够资格统领这个国家呢。这就是我为什么觉得那位姑娘很碍眼,想处之而后快的原因。皇上不应被情所困,因为你和那位姑娘,或那位名叫刘禅的道士,实在走得太近了。」

万一,天帝想要拘捕、想再度封印李圃。

「刘禅都是被你害死的!」

万一,天帝认为现在还来得及,依然关心着人类的世界。

「……内侍太监大人!」

上回令人倍感爽快,这回则令人回味无穷。

绶王早就像一个人偶一样呆立在现场。

皇太子颓然低下头去,顿时泪如雨下。

不一会儿功夫,他用细如蚊鸣的声音说:

「……随你安排吧,但请你一定要留我一命啊。」

金庆城的局势,从此陷入混乱之中。

5

起雾了。

凛花独自一人走在夜色弥漫的森林。

凛花毫不气馁地走在漆黑的森林里,双眼很快就习惯了这里的微光。

她还发现到处都有月光射入森林,白雾如丝带般随风飘扬。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凛花大声呼唤着,四周的草丛剧烈晃动,野鸟吓得尖声怪叫,四处逃竄。

树叶被惊弓之鸟踢得纷纷落下。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十分垂头丧气,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小小的光点从眼前轻轻地飘过。

凛花张大眼睛。

是萤火虫。

刚才在梦里也出现过。

「等、等等我……」

凛花紧追在萤火虫之后,萤火虫像要为凛花带路似地,慢慢往竹林间飞去。

「谁知道……是想把他占为己有啦。」

「找同伴?」

凛花望着附近的竹子根部看得出神,男人对着她问道:

凛花非常小声,非常虚弱地回答了一声:「好。」

凛花看了看阿白和男人。

她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了过去。

「阿白~~快起来!阿白!」

「……我叫做招凛花,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地盘,是在寻找同伴的途中误闯进来的。」

「你难道连我也要一起吃下肚吗?」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呢?能不能请你告诉我?阿白的状况非常糟糕。」

看到他的脸,凛花不禁吓得全身发抖。

凛花不明白对方的意思,歪着头呆呆地思索,没想到男人竟然说出非常过分的话。

凛花站了起来,踮起脚尖站高,她四处张望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阿白躺在男人背后的草丛里。

凛花很想走到阿白的身边,却发现手被紧紧地勾住。

男人像在打着什么馊主意般,眯起眼睛窃笑着。

以及,那双妖魔特有的金色瞳孔。仔细一看,就人类而言,他的耳朵显得太尖,身材也实在太高大了。

凛花声音沙哑地回答:

只要可以救阿白一命的话……

「即使是那样,我也不准你吃掉他的肝脏。」

凛花惊讶得紧紧盯着男人看。

「怎么样?」

水却没有任何反应。

男人盘腿坐着,凛花却发现对方高大到必须抬头看。他的全身都是结实而隆起的肌肉,身上穿着看起来有点肮脏的衣服;又浓又密的绯红色头发,从肩膀滑落至地面。

凛花的身子因而向前倾。

一轮明月清晰地映照在水面上。

闪耀着五彩光芒。

男人发出窃笑。

对了!

古铜色的肌肤,脸上有黑色的老虎斑纹。

「别白费功夫,他都快死了。」

凛花悄悄呼唤着寅仙的名字。

「他是倒在水边,被我的钓钩钓上来的。这支钓钩最喜欢宝玉了,一碰到宝玉就会擅自行动。那只狗也是,明明是只狗,怀里却藏着非常了不得的东西。」

「请问……阿白怎么了呢?」

凛花心里有股不详的预感。

「是啊,相对的,你必须嫁给我。」

「是白色的天马……他也有可能变成白发少年的模样。」

「寅仙……」

「不成问题?」

「确实很不好,他看起来快没命了。」

凛花吓了一大跳,男人的手上,拿着自己亲手交给阿白的那块招摇山宝玉,男人则像小女孩在玩扔沙包游戏一样,在手上把玩着那块玉。

「你是说……?」

「我一点也不好吃,吃了一~~点意义都没有,阿白也一样……对了,虽然天马的肝脏确实很有用,不过阿白的血已经被如人污染了,把他吃下去的话,可能连你的性命都会不保。」

「……照理说,他已经不能动了。」

空间里异常明亮,水面被月亮照得闪闪发光,里头还有一座小小的泉池。

即使凛花有余力挣扎,丝线也不由分说地用力把她拉往水底。接着,凛花的身子不知道为何又浮出水面。

「明明问道珍贵的玉石香味,为什么会是人类的小姑娘呢……」

出现在凛花眼前的,是一位非常奇妙的男人。

长在竹子根部那珠形状奇特的植物,由绿、黄转变成红,不断地变换色彩。

什么怎么样,答案早就决定了。

一只粗壮的手臂伸了过来,拦腰抱住一边剧烈地咳着嗽,一边吐出水的凛花;她被拉到岸上了。

阿白被如此不可思议的五彩光芒环绕,依然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起风了,把周围树木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姑娘想要救那只狗吗?」

「呵呵,看起来果然挺好吃的。」

凛花觉得自己必须和寅仙说话。

她的心不停地颤抖,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他……他来过这里吗?」

目瞪口呆的刹那间,丝线已经缠绕在凛花那只带着水玉环的手腕上。

「哎呀呀。」

男人张大金色眼眸,从头到脚打量着凛花。

低沉的嗓音传来。

「不、不行!」

「我……」

因为凛花的手上,还缠着男人的钓线。

「请问你是……?」

凛花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四周的树木原来都是竹子,而且所有的竹子都发出绿油油的磷光。

「当我的老婆。因为好久以来,我都是一个人过活,正觉得日子过得有点无聊。饵食一下子就玩腻了,如果是老婆的话,应该可以带给我比较多的乐趣,假使能再顺便帮我生一、两个小鬼头也挺不错的。」

「这一点对我不成问题。」

「哼,钓到凡人姑娘,根本就没办法填饱肚子嘛。」

「你应该要先报上姓名吧,是你擅自闯入别人的山里耶。」

头一栽就跌落泉池之中。

「当然想。」

凛花强烈地思念着寅仙。

很快地开到了树林的尽头,通往一个狭小的空间。

风把竹林吹得沙沙作响。

「真、真的吗?」

「那是天马对吧?天马的肝脏不是可以炼制万能药吗?自己送上门来的猎物,而且是已经在死亡边缘徘徊的猎物,又是我的钓钩钓上来的,当然是属于我的猎物。既然他都快死了,不如干脆宰了他、取出肝脏,让我饱餐一顿……」

凛花吓得脸色发白。

「今晚是怎么了,一直钓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难道是……刚才那只狗……」

凛花抬起头来,然后屏住了呼吸。

男人微微动了动眉毛。

凛花撩起衣袖,在月光下高举水玉环。

凛花心想,这个妖魔最爱吃的东西似乎不是人类,并在心中暗自祈祷自己没猜错,接着老老实实地报出自己的姓名。

「是啊,我可以净化贝食人猴污染的血液。」

「……要怎么净化?」

男人爱理不理地回道:

凛花迫不得已这么说,事实上她说的都是真的,男人却耸耸肩回答:

被扯往水底。

「那我就帮你把。」

男人频频搔着头。

「咦?」

果然是妖魔,妖魔之中以酷爱玉石者居多,凛花暗暗拉了拉戴着水玉环那只手的衣袖。

再试一次吧!凛花如此心想并张开嘴巴,随即清楚看到一条银色的丝线,往自己的眼前飞了过来。

凛花瞪大眼睛四处张望。

首先,必须确认寅仙是否平安,然后再和他聊聊,将阿白遭如人攻击的事情交代清楚;把自己和阿白两人出门寻找五彩灵芝,中途阿白却不知去向的事情告诉寅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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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桃源之药 1

  1. 01插图
  2. 02人物介绍
  3. 03黄金媚药
  4. 04龙之秘药
  5. 05后记

第二卷桃源之药 2 星之仗与晓之花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被称为神的野兽
  4. 04第二章 舞姬
  5. 05第三章 银露草
  6. 06第四章 金丹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三卷桃源之药 3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来访者
  4. 04后宫
  5. 05华之宴
  6. 06落花寂寂
  7. 07终 章
  8. 08后记

第四卷桃源之药 4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1. 01插图
  2. 02序 章
  3. 03豪雨带来之物
  4. 04奇妙的囚禁生活
  5. 05道士之泪
  6. 06萤火虫引路之森正在阅读
  7. 07后记

第五卷桃源之药 5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1. 01插图
  2. 02第五章 赤天爵
  3. 03第六章 龙之降临
  4. 04第七章 石神将
  5. 05终章
  6. 06后记

第六卷桃源之药 6 魔性之女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山神
  4. 04第二章 被囚禁的姑娘
  5. 05第三章 食梦之兽
  6. 06第四章 爱Q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七卷桃源之药 7 翡翠色王国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湖畔之豪宅
  3. 03第二章 紫琳公主
  4. 04第三章 月宴
  5. 05第四章 梦境始末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八卷桃源之药 8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不会成熟的果实
  4. 04第二章 十二之龙
  5. 05第三章 记忆之森
  6. 06第四章 桃园N神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九卷桃源之药 9 渐圆之月与双龙的故乡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别离
  3. 03第二章 邂逅
  4. 04第三章 天界
  5. 05第四章 氾林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十卷桃源之药 10 前往遥远的王宫之钥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另一份心意
  4. 04第二章 龙王之心
  5. 05第三章 奋斗者们
  6. 06第四章 两把关键之钥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十一卷桃源之药 11 天上之花 永恒之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前来相会的人们
  4. 04第二章 重逢
  5. 05第三章 天堂黎明时
  6. 06第四章 天堂黎明时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十二卷桃源之药 12 白翼山绮谈

  1. 01插图
  2. 02
  3. 03迷路的蛇舆翡翠泪珠
  4. 04忧郁的天马
  5. 05日落树梢,觉醒之恋
  6. 06水玉环秘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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