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濺血戀慕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2萬 字
1
「姊……姊。」
枯葉語帶哽咽,一如隨時可能會哭出聲來似地。
「你還……活……姊姊。」
連話都說得語無倫次。
兩條腿不聽使喚地打顫着,彷佛就快當場崩潰痛哭般。
「枯葉。」
面對激動得無法自持的枯葉,少女——木春開口說道: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已經沒事了。」
少女面露彷佛願意包容一切的笑容。
看似只有十一、二歲的外表,乃是鈴鹿的疾病所致;實際年齡應該和供子相仿。這大概就是稚氣的五官會如此充滿威嚴的緣故。
景介四肢僵硬無法動彈。
心底有着千頭萬緒蠢蠢欲動。
每看木春的臉,內心深處就會出現雜音,同時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然而又搞不懂那個不對勁的感覺是什麼。
「姊姊。」
枯葉向前踏出了一步。
朝着姊姊的身邊,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尋求擁抱。
木春緩緩地張開了雙臂,等着給妹妹一個緊緊的擁抱。
看起來宛若感人的重逢。
那也是當然的,因爲本以爲早在叛亂之夜喪命的木春,如今竟好端端地出現在這裏。因爲她原來還活着。活——「咦……」景介的喉嚨深處擠出了聲音。
「算了,沒關係。」
「姊姊……那、是……爲什麼……」
爲什麼木春又會在自己準備擁抱她的瞬間拿出『通連』來?
枯葉拚命搖頭。
旁觀整個過程的供子,冷冷地取笑了這樣的枯葉。
她不知何故以矯揉造作的模樣下跪……
若從這角度思考,事情便能獲得解釋。雖然能獲得解釋,但是——
下一個瞬間,供子採取的行動令景介的僵直變成了困惑。
一是誤上賊船成了女婿的男人,一是受到拐騙的『女婿大人』。
但神樂在關鍵時刻功敗垂成,於是神樂回到只剩一顆頭的狀態。木春勉強倖存了下來,然後出現在這裏……完全合乎邏輯,甚至過於合理。
「不可能,景介你不要含血噴人!」
強忍笑意的那張臉上充滿了優越感。
或許是無法置信,也或許是不願相信。即便鐵證如山,枯葉仍用狼狽的聲音譴責景介。
「快站起來,枯葉!」
夭曾經說過,供子和木春感情很好,所以應該就是這樣沒錯吧。這也表示供子從頭到尾都不是敵人嗎?
「……姊姊?」
枯葉的母親一定是爲了承擔叛亂的責任,纔打算親手手刃親生女兒。
「咯咯……接受事實吧,枯葉。女婿大人,你真是明察秋毫呢。」
假如供子跟木春是同伴,卻非景介等人的自己人的話—
呼喚我的人不是枯葉。
「其實呢……你本來也該在那個夜晚死去的,次女大人。」
「好久不見了。我一直很想見你,景介。」
感覺就像被拋棄的小狗般,軟弱又無抵抗能力。
「姊姊……!」
「你真以爲殺了木春大人的兇手是我們?我不是老早就這樣提示過你了嗎……我沒有殺害木春大人,繁榮派沒人對木春大人不利。企圖殺害這位大人的是前任首領,只不過她失手了。」
不對,恐怕——只有供子和木春對整個事態有全盤的掌握。
這傢伙……木春的企圖。
揭發了自己的女兒——理應成爲下任首領的長女…
那恐怕是事實。前任首領、枯葉姊妹倆的母親八成是在那晚…:
神樂跟整起叛亂有什麼樣的關聯目前還不得而知,最初提議這個計劃的元兇有可能就是神樂也說不定。至少對木春等人而言,神樂的大名和存在都是效果絕佳的障眼法。
供子轉頭面向景介,懶得多看枯葉一眼。
爲什麼木春會有『通連』?
「你當晚看到的人不是什麼神樂,正是你的母親沒錯。」
「這傢伙……這個叫木春的人就是這場叛亂的主謀、縱火燒了你們村子的兇手。」
女婿大人。
景介大喊,從旁撲向枯葉,阻止她擁抱木春。
然後格外慎重多禮地說道。
坐在地上的枯葉恍惚地喃喃自語道:
景介頓時渾身僵直。
「而且……木陰野的父母之死恐怕也是……」
「不可能。」
景介回憶一週前枯葉所說的話。
「沒料到最後竟出了洋相,被你逃過一劫不說,連『通連』都被你一併帶走。這個失誤也導致往後衍生出一堆麻煩的問題來呢。」
「你也是罪孽深重的男人啊。雖然我看你一整個就是不順眼,不過鈴鹿似乎生性就愛刁難友人的心上人。看來我也一樣不能免俗哪。」
「景介你在胡說什麼?這人是奴家的……」
母親試圖殺害木春?
景介不願做這樣的思考。但決定性的證據已擺在眼前。
我不想懂。
殺死枯葉。
——殺害了姊姊的,是母親大人。
枯葉不肯面對現實一味地否定。這也難怪,她說什麼都不願接受承認這樣的事實吧。
已經出現了好一陣子的困惑之音一定只是我的多慮,那應該是下意識猜到木春目的所產生的不協調感,絕對是這樣沒錯。可是,既然如此——
供子向來都是用這個字眼稱呼我,可是我只當她意在揶揄,以爲她是藉由我的名份拐彎抹角地貶低枯葉。
慎一和薊據說是毫無抵抗被殺的。景介對這件事一直感到不解,但假設兇手是木春,那就可以說明,原以爲早不在人世的本家長女活生生地親臨家中,木陰野的父母喫驚都來不及了,萬萬沒想到木春居然會是敵人吧。在缺乏戒心的情況邀請木春進入家中,然後在領木春進入起居室之後遭她從背後持刀暗算——一旦被偷襲,無論他們實力再強也沒用。
我不懂這傢伙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說穿了就是——
「枯葉,不要過去!」
「不對。你錯了,枯葉。」
我回過身子。
兩人栽了跟斗摔倒在地上。
『被拐騙的女婿』——她不只一次這麼說。
爲什麼木春會應供子的呼喚現身?
但她失敗了。
景介把枯葉護在背後,擋在木春的面前。
既狡猾又完善,而且又駭人聽聞的計劃。
「她是敵人……這傢伙……是你的敵人。」
和白金色的刀柄連在一起,長度約莫六、七十公分的那個刀身是——
她爲什麼要盯着我看?
不對勁的感覺突然有了清晰的輪廓。
供子從地上站起身,像是對小狗的存在不屑一顧。
現在困惑逐漸開始變爲混亂。
「……呀!」
假如在本家宅邸勒住木春脖子的,確實是母親本人的話。
供子走到枯葉面前蹲下身子,一如把她當傻子般端起她的下巴。
枯葉拔腿向前準備抱住木春。
「『通連』……?」
「你現在的價值就只剩那一條命罷了。我們想要的是你的命,不是你的人——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沒關係,馬上就懂了……那麼。」
或許供子從最初就知道這一切了吧。
供子陰險地笑着,揚起了垂下的臉。
假設枯葉所言爲真,唯一的結論就是神樂取代了枯葉的母親。她先是殺害了枯葉的母親佯裝成首領,然後再對木春下手。
莫非供子一開始就知道木春還活着,原本就聽命於她嗎?
根據思考角度的不同,這句話有兩個解釋。
有人在呼喚我。
枯葉的嘴脣不住地顫抖。
枯葉的臉上寫滿了疑惑。
「你說、什麼……?」
景介直覺地認爲她想對自己不利,可是卻又感覺不到殺氣。
過去的堅強和毅然早已蕩然無存。
「……咦?」
「咯咯咯。」
把叛亂的責任全推給神樂,自己則詐死藏匿起來。
供子的話毫不留情地痛擊枯葉。
「景介。」
景介霍然跟着衝了出去。
木春的一隻手,在不知不覺間,握着一把造型老派的劍。
假如神樂根本沒有取代枯葉的母親。
「……女婿大人,奴婢前來迎接您了。」
差點壓在枯葉身上的景介迅速從地上爬起,視線往木春飄去。映入眼簾的畫面,印證了景介的不祥預感。
明明所有真相都已經揭露了,爲什麼這個雜音還是遲遲沒有消失呢……?
她意圖引發慘劇。
木春活了下來。不盡如此還吸收供子做爲手下,一直在繁榮派的幕後行動。
那東西原先原先是藏在背後的吧。
那是一把擁有雙面刃的劍,令人聯想到※大和時代的武器。(譯註:大和時代指日本定都於大和地區的時代,西元250~538年。)
「你明明親眼看到那個畫面,卻忘得一乾二淨。你不敢置信,所以別開眼睛視而不見……真是荒唐,軟弱得救我快吐了,天真得有夠窩囊。這樣子你還敢倨傲鮮腆地以首領自居……這教我看了怎麼能忍住不笑啊。」
圓潤的眼眸。
看似靦腆、卻似躊躇,又似充滿思慕之情的表情。
長長的黑髮和深藍色的和服。
童稚的氣息裏藏着美色,五官端正的臉蛋。
「怎麼、可能。」
#插圖
是啊——我想起來了。
我以前曾經見過這個女孩。
記得在很久很久以前。
大概是我五、六歲的時候,那時應該還沒開始上小學吧。
時值冬季。
我本來在家裏的院子嬉戲,她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我的身旁。
——第一次看雪嗎?
我「嗯」的一聲點頭。
——不覺得冷嗎?
不會呀,我笑說。
我清楚地想起來,她的口條感覺格外成熟。
——你好活潑、好有精神哪。
我纔不叫「你」呢。我叫景介,霧澤景介。
——景介、嗎?好名字。
——吶,景介。
記憶中的雪永遠不會融化。
她的臉像是充滿了緬懷之情,又帶着幾絲寂寞。
「……啊。」
接着另一隻手從背後掏出了某個東西來。
我和枯葉。我們兩人的第一次邂逅——
木春同樣一臉難過。只見她貌似依依不捨地——臉頰依稀泛起了紅暈。
鈴鹿之病。
木春的外表就像較爲年幼的枯葉,氣質則給人成熟版枯葉的感覺。
——明天沒辦法。
「騙、人。」
開口如此說道。
「這還需要問嗎?」
「我還想再見到你,我們要再一起玩。」他固執地纏着準備打道回府的木春不放,令她好爲難。
不久黃昏時分將近,木春表示自己必須返家,因此景介笑着邀請她明天再過來一趟。明天我們再一起玩吧,雪不會那麼快融化的。
因爲那是,那個記憶是。
木春貌似憐惜,引以爲傲地端詳着手上的『通連』。
答案便是注入生命力。
景介記得一個禮拜前聽神樂講過『大通連』這個字眼。換句話說,所謂的『通連』是——寶刀『大通連』和刀鞘『小通連』的合稱。
她的口吻跟枯葉一模一樣。不對,或許是枯葉在模仿她吧。
木春伏下眼簾。
——然而木春生活在環境封閉的村子,不會邂逅其他男性。
「所以我開始積極尋找能長大的方法,最後也被我成功發現了。」
「……可是,後來我身染了疾病。」
原先斷線的記憶,在和木春相逢之後,重新串連了起來。
「啊……」
不僅景介對木春產生了淡淡的情愫,木春也對景介一見鍾情。
——你就當我的夫婿吧。
一本正經地握起景介的手。
——啊啊。我的心情也跟你一樣,希望我們能再見上一面呢。
原先那或許只是隨着時光荏苒,長大之後便會逐漸淡忘的情感,景介確實也真的忘記了。要不是今天發生了這麼一段插曲,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想起來。
「我傷痛欲絕,以爲再也不能去見你了。要是你長大成人,而我仍永遠是這副小孩子的樣貌……那我如何能實踐約定?」
那天我和她在冬雪中做了什麼約定來着——
木春她——
然後——
「沒錯。」
「這是『大通連』。這把刀能令傷口成長,進而吞噬生命。」
那麼,若要讓停滯的成長重新開始,該如何是好?
「當然是爲了實現和你的約定。」
自小以來不曾改變的幼年之戀。
一如在勾勒未來的夢想般。
——到時我會前來見你,我一定會來的。所以等到那時候……
——我——
景介惘然地喃喃自語:
「我不管。」景介生氣地耍起彆扭。
景介當時大概喜歡上她了吧。
這麼一來,我們就能一輩子在一起了。
「很好喝。」木春笑說,望着她的側臉,景介不知怎地開始心跳加速。
景介早已心裏有數。
那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
我終於想起來她的名字叫什麼了。
記得她確實有說過這種話。
然後,木春緩緩地向茫然自失的景介訴說起緣由:
木春頷首應和。
一如對自己的想像感到羞赧般的表情。
已經不需要開口詢問「怎麼做?」了。
是青銅色的刀鞘。數顆鑲嵌在上頭的半透明寶玉全都染成了粉紅色。
確實如此,她們兩姊妹長得很神似。
——何時才能再見我不敢保證。
成長停止,代表生命力枯竭。
剛纔供子提過藏物的精製方法。
木春來到不知不覺間癱坐在原地的景介面前站定。
怎麼會有這種事。
——等我年滿十五歲成年之後,我就可以自由離開村子了。
她做好雪兔後,陪景介一起玩耍,然後還來到緣廊,喝了姊姊所沖泡的熱牛奶。
後來景介進入上學的年紀,開始跟許多同齡的孩子交流。一路從小學低年級升到高年級,然後升上國中。期間難免會有特定的喜歡對象,可是結果又毫無進展,並且也會跟其他人聊聊誰跟誰交往這種話題,就這樣在人類社會慢慢成長。
木春露出了落寞的微笑。
「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假如身體停止成長,假如自己不能長大成人,這段戀情便無法修成正果。
那你又叫什麼名字啊?還記得,因爲她講得一副很臭屁的樣子,我就這樣反問她。
跟檻江一樣,身體停止成長的病。
「只要利用它,我就能長大成人了。」
「……景介。」
「好懷念哪。你長大了,可是絲毫沒有改變。」
「嗯。」景介點頭答應——即使他當時不懂成爲夫婿代表什麼意思。
因爲枯葉說過她很仰慕、尊敬自己的姊姊。
木春開心地笑了。
只不過木春發病的階段比檻江更早。現在站在景介眼前的這副身影,應該就是維持當年她罹病時的年紀吧。
那天——戶外被冬天的白雪覆蓋的日子。
大通連和小通連。
——我叫木春。
「我不……信。」
「約……定。」
成長亦即生命的運行。
那一年冬天的記憶沒有遺忘,只有更強烈。
約定?
木春有些得意地告訴景介說:
這樣的念頭、絕望日復一日地加劇。
一心期待着約定之日——
「會吸取生命……鈴鹿一族的生命集合體……」
「這是『小通連』。用來儲藏刀子所喫掉的生命的刀鞘。」
——然而木春並未隨着光陰的流逝長大。
想必她在全是女性的村落裏生活的那些年來,心裏只想着景介一人吧。
「只要用大通連喫光一族的生命,小通連上的寶玉便會染成紅色。代表充滿了足以醞釀出新藏物的力量。只要把那股力量注入我的體內……我就能長大成人。」
「會讓你受到牽累純粹出於偶然,抱歉。」
「爲、什麼。」
我一直以爲是這樣沒錯——結果只是我單方面的誤會?
寶刀。首領的證明。
「你長得比我還高了哪……這眼鏡是?你視力惡化了嗎?」
那就是——答案。
「對了……」
面露一如想到了絕妙好主意般。
輕觸景介臉頰的手指摸了一下鏡架。
在溫柔視線的注視之下,景介掙扎着說出了幾個字。
「其實我早就想來見你了,本來我的計劃是一滿十五歲馬上前去接你。」
只要把鈴鹿一族身爲『物種』的力量轉化爲個人成長的力量即可。
「怎麼可以……」
然而,說穿了那就是奪走他人的生命。
只不過是用『通連』將同胞趕盡殺絕。
「據說始祖鈴鹿當初也做過這種事。」
與其說是在描違什麼滔天大罪,木春講得更像是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
「愛上人類的始祖爲了和人類結合,不惜屠殺了一族……用的就是這把『通連』。」
關於一族始祖的傳承,景介以前就曾聽枯葉介紹過。
前來討伐土蜘蛛的武人,和身爲首領的鈴鹿御前相戀。
最後她背叛了同伴投靠心上人,殺光了同胞。
結果,當地的土蜘蛛被殲滅,鈴鹿御前和武人結合生下了子嗣。
那就是她們鈴鹿一族的起源。
咱們一族的血生來就揹負着背叛和殺戮的孽障,因此,更需要懷着高人一等的尊嚴活下去——枯葉曾這麼說過。
然而眼前的木春卻是臉上掛着笑容。
「所以我等同鈴鹿始祖再世。我會染上這個病……一定是命中註定。」
以彷佛在跟自己對話似的語調。
以彷佛視殺戮爲理所當然的表情。
爲了克服被病魔纏身的不幸,爲了一圓早已破滅的初戀——她不僅把傳說的情節投射到自己身上,甚至還付諸實行嗎?,
「你……」
村子因木春策劃的叛亂化成一片火海,衆多族人死於非命。倖存下來的人口寥寥可數。縱然如此——在殺害了自己的親朋好友後,仍不見木春露出一絲的愁容。
景介花了足足十秒才擠出聲音。罪惡感和困惑壓得景介不敢正視型羽的臉。可是——該讓她知道的事實,還是得說。
內心浮現了疑慮,自己若再有任何輕舉妄動,會不會造成什麼更駭人的事情來?不提別的——鈴鹿的村子就是因爲景介的無心之語付之一炬的。
會是什麼什麼事啊?景介恍惚地心想,可是身體不聽使喚。
只是問題的內容既悚然心驚又荒誕至極。尤其對責任是守護本家的型羽而言,『殺本家的人,或等着被殺』這種二選一的問題充滿了矛盾。
「我話已經說得夠明白了,『軋』。」
撇開自身的善惡與功罪,只問對方的判斷。
纔會害鈴鹿的村落碰上無妄之災,一族瀕臨滅亡。
「既然你們知道了事實,那我再問一次。型羽、檻江,你們選擇誰?」
「『江祚南』是枯葉幫忙復興的,所以我要跟隨枯葉。」
——是我一手造成的?
單是木春還活着的事實就令型羽腦筋打結,突然又被迫面對這種問題,會失去冷靜也是人之常情。型羽狼狽得令人同情。
「枯葉姊姊!這是怎麼一回事!」
「……木春、大人……?」
供子取出貌似笛子的東西吹鳴。
都是因爲景介懵懵懂懂地和木春訂下了約定。
木春點頭。
沒有人回答型羽的疑問。
面對型羽的困惑,木春不做任何的解釋。
枯葉她們跟供子、巳代等人也犯不着壁壘分明地分成敵我兩派,能照常和平相處下去吧,好歹她們都是在同一個村子裏長大的童年舊識。
是供子那音調低沉、宛若一口氣宣泄而出般的嘲笑。
這也是當然的結果。過去造就她性格的基幹,全是建立在她必須扛起一族首領重責的自負。
2
「咯咯、哈哈!檻江,你也真會說笑……我看你的滑稽程度可以跟枯葉並列第一了。滑稽得好不可悲,可悲得教我一笑就笑得停不下來!」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她們的幸福、一個種族的生活如今全都毀於一旦。
或許是知道再怎麼問,從木春口中也得不到明快的答案,型羽轉而向枯葉大叫:
「殺了奴家吧。」
「你叫我們嗎?供子姊。」
「我給你們選擇的權利。」
木春用祥和、具有威嚴的口吻向兩人微笑。但那張笑容旋即隨着她手上亮出的『通連』刀刃變得冷漠。
「枯葉……姊姊。」
型羽一臉錯愕,視線又往他處飄去。
——瑣事?
原以爲早不在人世的木春;大受打擊而魂不附體的枯葉;頹然坐在地上動也不動的景介;悠然地盤着雙臂、面露陰險笑容的供子;最後是面無表情地站着的棺奈。
「咦,木春大人?……那是?」
型羽怯生生地顫抖着嘴脣,儼然是有話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表情。
可是這個前提卻崩壞了。
只不過,被迫做出選擇的那方面臨了巨大的壓力。
「嗯。」
「木春大人……?」
「一是殺死枯葉,跟隨我們;一是和枯葉一起死在我的刀下。二選一,選擇你們喜歡的吧。」
與其說是命令,那個態度更像是在徵詢意見。
是那麼的天真無邪,那麼的無憂無慮。
「你說什麼?我不懂那個意……」
「……檻江。」
原先打算攔下雙胞胎的型羽驚愕地睜大了雙眼。
「好久不見,型羽、檻江。」
或許不到一分鐘,也或許等了約莫三分鐘之久。因爲沒人講話的緣故,對時間的掌握也就流於曖昧,不一會兒雙胞胎從林子露出了臉來。
「我要站在景介和枯葉這邊。換作是雅姊姊的話,一定也會這麼選擇的。」
「站住!我們話還沒……」
那是撇開了迷網,被戀愛衝昏頭的少女的眼眸。
「木春大人,您這話是……」
「檻江……學姊。」
教人意外的,打破了這個膠着狀況的人竟是——檻江。
她的語氣無比柔和。
檻江走向景介,蹲下身子,把手放在他的頭上面露微笑。
「我們回來了,供子姊。」
逃離了內亂的枯葉偶然躲進白州高中美術教室,在那裏遇見了灰原,然後和灰原行了喪服的枯葉向自己求婚——一連串的事件中,景介都處於被動的姿態,所以最後纔會主動決定投入戰局,只因不想枉費灰原和枯葉的一片心意。
仔細一瞧,連檻江也隱隱皺起了眉頭。
「咯咯、哈哈!哈哈哈!」
「啊……」
「木春大人。」
都是因爲景介和木春相遇。
「你們有兩條路可以選。」
尖銳的聲響在耳邊嗡嗡作響。跟前來此地時,用來做爲信號的道具相同,似乎是鈴鹿一族經常用來當作信號的聲音。
她的聲音有氣無力,固有的高潔和毅然態度早已不復見。
一陣殺聲接着從後頭跟上。型羽和檻江從同一個方向一路追着雙胞胎趕了過來。
她出聲呼喚。那個聲音和景介所知的供子判若兩人,除了親密和自在以外還摻雜了尊敬,就像在面對朋友一樣平易自然。
「景介說的是事實。我就是叛亂的主謀。」
「你耐心等候一下,景介。不用多久,很快我就能長大成人了。」
「燒了村子的兇手是木春。」
「而且我是景介的姊姊。」
景介從一開始就是整起事件的中心。反過來說,若不是因爲景介,內亂根本不會發生,說不定連灰原都能免於一死——
若非內亂髮生,一族應該可以持續過着幸福的日子。
「不是告訴你了嗎?看你要跟隨鈴鹿首領,或是枯葉。選擇你喜歡的那邊吧。」
——都怪一個名叫霧澤景介的男子勾引了首領之女。
「差不多該着手進行了,我把血香和血沙召回來。」
「……咦。」
枯葉視線稍稍一挪,露出就快剋制不住眼淚——不對,她的臉頰早已滑下了一道淚水,開口說道:
沒有刻意振奮,沒有畏首畏尾,也沒有一絲的迷惘。
「是……我……」
都是因爲木春喜歡上了景介。
她不改平時那副神情迷茫的模樣說:
一旁,突然傳來了一陣聽似忍耐瀕臨極限的笑聲。
被枯葉失魂落魄的態度愈搞愈迷糊的型羽,轉而向景介求助。
「景介,你再等會兒。有些瑣事留待我去收拾。」
枯葉的聲音,像是在訴說自己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面對她似的。
木春理直氣壯。
「景、景介哥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單是面對面就會帶來強大緊張感的大人物,向他們拋出了難以抉擇的困難問題。而且因選擇的不同,下場有可能是死路一條。
那個回答是那麼明快果決,甚至教旁人不禁爲之一愣。
「奴家已不是什麼首領了。不對……打從最初奴家就不過是個小丑罷了。既然姊姊已下了命令,你就聽命行事吧。」
地基被破壞的高塔難逃瓦解的命運,她已頓失一切。
「咯、咯咯……」
景介一直以爲自己在整起事件扮演的,是無端受到波及的角色。
見木春用癡迷的視線盯着景介不放,供子輕嘆了口氣。
枯葉的父母、型羽的父母、日崎的父母,以及木陰野的父母等人都被捲入這場無妄之災。
她所展現的,是身爲統帥一族的首領、身爲王者的器量嗎?在這方面枯葉確實無法和她相提並論。木春所展露的傲氣和堅決,說是渾然天成亦不爲過。
景介已經徹底失了方寸。
就在這時——
型羽完全混亂了。她依序看了木春、枯葉、供子、景介和棺奈,但依然無法掌握事態。
木春逕自繼續宣告。
他用少了感情的眼神,呆滯地凝望着眼前開心微笑的木春。
「木春。」
「……型羽。」
供子大聲嘲笑了好一會兒後,冷眼睥睨檻江。
「哼,我還以爲傀儡也學會動腦思考了呢,看來是我太過高估你了。」
「我不是傀儡喔。」
檻江從地上起身,正眼直視供子。
「不,你就是傀儡。」
供子撇了撇嘴之後——
「換作是雅姊姊也會這麼選擇是嗎?那實在太有意思了,真愉快啊。」
不知何故,她一臉得意地轉頭面向了木春。
「嘿,木春。不曉得雅姊姊她到底會怎麼選擇喔?」
——什麼?
景介不由自主地抬頭看了供子。
爲什麼供子會提起姊姊的名字?
爲什麼她要跟木春說起這個?
「……也是。」
木春微微垂下頭,接着重新抬起頭來。
她面向棺奈開口說道:
「你會怎麼選擇?雅,不……棺奈。」
「是。」
棺奈回答了。
「棺奈、跟隨、大小姐。」
半晌——認定型羽和檻江無法做出答覆的木春靜靜地開口了:
「哎,女婿大人。有什麼好難過的呢?」
同時也以最無與倫比的冷酷——把無法挽回的殘酷現實擺在景介的眼前。
「我爲什麼會……爲什麼……」
是木春。
型羽和檻江沒辦法反抗。不允許違抗首領的禁忌,硬是比性命交關的危機更爲強而有力,支配了她們的身心。
而且棺奈本來是木春的所有物。
那個聲音比『通連』被打造成電鋸時更爲清晰,聽似衆多女性的呻吟與悲鳴。
儘管現場瀰漫着一股絕望又帶有些肅穆的氣氛,依紗子卻視若無物地從旁打了個岔。
她在胡說什麼。棺奈明明是——
「別放在心上,景介。」
姊姊在村子裏過得似乎很開心。至少她在唱詩歌時給人的感覺是如此。
可是景介卻絲毫沒有察覺棺奈的身分,過着太平的日子。不僅如此,還義憤填膺地嚷嚷着『我要找出殺害姊姊的兇手』、『我要查出姊姊的下落』等大話。
供子發出嬌柔諂媚的聲音向景介微笑。
失去所有生前記憶,做爲服侍鈴鹿一族道具的活死人。
「棺奈、沒有生前的、記憶。但……」
視野不知不覺間模糊成了一片。
「雅本來就染上了疾病。所以我纔會把她收留下來照顧,臨終後再讓她變成『腐女』……這也是雅本身的願望。」
「……騙人。」
不對——那恐怕不是偷、也不是搶來的。是神樂雙手奉送的。
檻江沒能答得出口。
換言之,神樂一開始就和木春狼狽爲奸。否則,只剩一顆頭顱的神樂如何能主導叛亂?
一時之間,沉默支配了時光。
檻江的表情流露出至今不曾出現過的動搖。
這麼說來,檻江有說過類似的話。
然而對景介而言,他本身的記憶早已不值一哂,畢竟他連自己姊姊的長相都忘了。裝在那種不負責任的大腦裏的記憶怎麼能信得過,不如把木春的話照單全收還比較穩當吧?
那顯然是在諷刺,也或者是苛責。
她是我的親姊姊。
爲姊姊的屍體遭到他人利用而憤怒?爲姊姊早已死亡多時而感到哀傷?別蠢了,我哪來的那個資格?
「檻江,我再問你一遍,你的決定呢?」
「沒辦法,那你們就隨枯葉一起下黃泉吧。」
「……棺奈、生前的名字、似乎是雅、沒錯。」
「姊……姊……」
她明明是我最愛的人。
劍首先朝着型羽緩緩向上舉起。
「啊啊,對了。我都忘記你沒實際跟她見過面,只能從聲音判斷嘛!」
除了我以外,在場所有人都會被殺死。
棺奈的態度與平時並無二異。
『通連』水平地向前刺出。
棺奈——本是景介姊姊的屍體一字未答。
在短短一個小時前,原本還討人歡心的撲克臉如今卻讓人感覺悲慼。
「雅……雅?」
平常從不會把感情寫在臉上的她,現在卻狼狽得一目瞭然。
你不是我的情敵嗎?你到底在恍神什麼?
不對,是出現好一陣子了。
我是滑稽的小丑。
「反正你早對她沒什麼印象了——無論長相或聲音都忘光了對吧?看,你跟她在一起那麼久,也沒發現她就是你姊,那你在那邊生氣或難過,又能改變什麼呢?咯咯……這代表你姊對你的重要性不過就這麼一丁點兒大罷了,何苦衷聲嘆氣?」
藏物的真面目。
景介當初千方百計地想查出下落的姊姊,如今就出現在眼前。
景介感覺心臟彷佛倏然停止了跳動。
隨着柔和的聲音,一個人從背後抱住了景介。
木春的存活和叛亂的真相。
正當景介拚了命想讓身體活動,好抱住木春拖延時——
沒有憤怒、沒有哭泣,也沒有微笑。只是面無表情地瞥了景介一眼。
之後兩人便一直藏身在遠方旁觀。
景介沒能反駁,在心中默認了她的說法。
檻江一如要抓住僅存的希望似地,不停重複同樣的言論,但供子卻毫不留情地補上一刀:
供子說的真是對極了。
她是何時從神樂那裏奪走『通連』的呢?
「可是呢,檻江。咯咯……她又沒有呼吸,聲帶也失去了生命力,況且不帶感情。所以『腐女』的嗓音和說話方式會變得跟生前截然不同。你當年隔着牆壁所聽到的雅的聲音……早就不存在於這個世上了。」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伸出了援手。
腐女。
淚水奪眶而出,止也止不住。
那口吻貌似恭維,實則輕蔑。不對——
「雅已經表態要跟隨我了。你若肯投靠,我答應你讓『江祚南』正式復興。」
——這是懲罰。
也因此景介得知眼前的棺奈是雅之後,比檻江更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鮮紅的血色光芒開始纏繞刀身。
她面向——木春。
「……無法下決定嗎?」
依紗子是在『牛鬼之牙』即將遭到破壞之際找到戰場的。雖然在步摘察知供子所吹出的笛音乃是和枯葉會合的信號之後,兩人旋即動身前往。無奈森林面積遼闊,花了超出預期的時間才得以抵達。反正來得及趕上關鍵時刻,也就罷了。
接下來她衝口說出的話,聽在景介耳中同樣顯得殘酷。
她原本是木春的朋友,死後變成了『腐女』——
——姊姊她自願的?
「棺奈就是雅姊姊?不可能……因爲聲音……」
「對不起、景介大人。」
語氣中不帶一絲失望或喜悅,純粹是嚴肅地對當下的狀況做出判斷般。
雖然她宣稱雅有病,但真僞無從確認。在景介的印象中,姊姊臥病在牀的次數屈指可數。況且就算真的有病在身,姊姊也不會跟家裏不告而別。一旦開始細算,啓人疑竇之處就陸續浮現。
那幅情景着實逗趣,教依紗子忍不住差點噗哧一笑。只不過——依紗子有些不滿的是,衆人之中唯獨枯葉沒有反應,慢了衆人一拍才慢吞吞地轉過頭來。
雅?
體內放了藏物『合謀之槍』的人類屍體。
「刀下留人。」
話雖如此,木春至今仍活着,並且『通連』落到了她的手中仍出乎依紗子的預期。
想必她一定失去了主意。自己到底該怎麼辦?自己又希望怎麼做?長年封印了感情,導致她現在無法處理複雜的情緒。
不過,那樣的態度——
如此心想的依紗子睨了枯葉一眼,不知道她有沒有明白這眼神的意思。
怨——劍在哭號。
這時的景介也無力關心她了。
3
得設法幫大家脫困,可是景介卻想不出方法來。因木春和姊姊所產生的後悔和罪惡感支配了身體,就連神經也在抗拒『快動啊』的命令。
她從潛藏多時的樹後現身。舉起『通連』的木春、愣怔原地的型羽、檻江、供子、景介,所有人皆不約而同地轉頭面朝依紗子。
木春輕輕地放開景介的身體,回身面向檻江。
「雅姊姊……景介……」
至於有關大小通連的能力,依紗子事前早已掌握了這份情報。畢竟神樂就是當着依紗子的面前,利用小通連治癒了那個折磨她十七年之久的傷勢。
聲音不一樣。
「你是……姊姊嗎?」
記得棺奈曾親口說過——
啊啊,景介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姊姊?」
以及木春的目的——
爲什麼我會忘記她的面孔呢?八年,我們不過才八年沒見而已。如果我真的有我所說的那麼重視姊姊,照理說她的長相應該會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記憶之中才對吧。
「對不起……我……」
景介絕望地向棺奈詢問。
景介的情況也不比檻江好到哪裏去。雅是在八年前失蹤的,而且剩下的照片幾乎全被父母處理掉,現在的他幾乎回想不出姊姊的長相。
木春的說詞有幾個可疑之處。
兩人目的一致,所以促成了這個合作的關係?還是說某一方是另一方的傀儡?抑或只是有人裝出自己受到擺佈的樣子而已?雖然想得到幾個可能,但依紗子對真相興趣缺缺。
一想到自己果然完全沒受到神樂的信賴,心情頓時有些愉快了起來。這麼爾虞我詐的母女關係可是罕見少有。
而關於供子的部分,很自然就能導出她原本就在木春的手下行動這個結論。
她跟神樂完全無關,一心只爲木春付出,行動原理非常地單純。單純易了到讓人看了想會心一笑。明明所做所爲都像個怪物,內心卻很看重和朋友的友情——換句話說,她在無意間模仿起了人類的那一套。
總括而言,整起事件簡直形同一場有趣的戲劇。
受憎惡和怨恨桎梏,結果自取滅亡的巳代。
分明是個怪物,做的事卻跟人類沒有差別的供子。
還有被她們玩弄在股掌之間的可憐枯葉。
這是一場由怪物之中的怪物所舉辦的、滑稽又荒誕的——饗宴。
不過,在依紗子眼裏有一件事情仍顯美中不足——
那就是木春的目的。
霧澤景介。爲了他,就爲了和他結爲連理,木春策畫了這一切。
換言之,怪物中的怪物所舉辦的饗宴,主角竟然只是一介人類,那教人無法原諒。依紗子不滿的正是這一點。
怪物就該像個怪物,在夜晚的墳場乖乖跳舞,爲什麼要在人類眼前拋頭露面?
有資格這麼做的、可以在人類面前大方露出身影的、可以跟人類打成一片的,只有我這個生爲人類的怪物。絕不是道地的怪物。
沒錯。
我豈能把霧澤景介、心愛的人——交給她們這些怪物。
「你對我也太過分了吧。」
依紗子說道:
「……你看你把我晾在一旁,鬼鬼祟祟地在做些什麼好事?供子,你這不是擺了我一道嗎?我萬萬沒想到這竟然會是你的目的呢。」
「我和景介修成正果有讓你那麼不滿嗎?」
最後還臉不紅氣不喘地——信口開河。
「確實如此。但是……你可別忘了,我想要的只有霧澤同學而已。換句話說,假如我得不到霧澤同學,我不在乎自己會怎麼樣。」
她維持一貫的冷靜,沒有表露出慍怒之情。
——同時在心中予以輕蔑的嘲笑。
依紗子一邊用我行我素的表情虛應供子的殺氣,一邊用苛刻的語氣說道:
不過之後的下場會是腦袋分家或是獲得褒獎,端看進言者的口才。
——說吧,你的決定呢?
木春開口說了:
——還得再加把勁吧。
「……依紗子,你來做什麼?」
「對。如果你答應現在撤退,我就把步摘還給你們。」
「愚弄?沒的事。既然你都自稱是鈴鹿的首領了,我很明白你根本不屑那種卑鄙的行爲。不過呢……嗯,假如鈴鹿首領的尊嚴允許你用那種骯髒的手段來擄獲男人的心,那就另當別論了。」
「休兵再戰?具體而言你想怎麼做?」
「彷佛是故事裏的情節哪。感覺你就好比試圖以合理的論調來使王折服的家臣。」
「哦,那是你單方面的決定,我可沒接受。」
「好,依紗子。我就接受你的條件。」
她緩緩抬起臉,彷佛將「絕望」兩字化成了表情。
步摘沒有回話。反正就算放着不管她,她也會服從命令吧。
夾帶着連本人都沒有意識到的——只因不曾體驗,故無法理解的——憎惡。
笑得無比燦爛。
——你也一樣不是我的對手。
臉上慢慢掛起笑容後,把『通連』收回了刀鞘。
「做出選擇吧。你要當場開打,還是暫時收兵,改天再和我單挑?我已經做了最大的讓步,而且開出的條件也不差吧?」
「就霧澤同學的立場,這不是什麼修成正果,是被趕鴨子上架纔對。至少你應該不想讓我覺得你是勝之不武吧。」
「條件?」
「要是你堅持不肯撤退,我們也只好當場跟你們開戰了。就算沒有勝算,我也要扯下你一兩條胳臂一起陪葬。」
聽到親友的名字,枯葉抽搐了一下。依紗子連理都不理,現在的她不配當依紗子的對手。
「哼……你以爲景介會看上你這種貨色?」
然而,嚴格說來被迫坐上談判桌的人其實是依紗子。如木春所言,王會折服於合理的論調是千古不變的慣例。
……那隻好威脅了。
「……木春,怎麼辦?」
但木春也不是省油的燈。
「我要說的就是如此。你們現在撤退,我也暫時撤退。之後我們再堂堂正正一決高下,看誰能真正擄獲霧澤同學的心。」
——來吧,這是最後一步了。
「十年我都能等了,短短几天又算得了什麼。」
「感謝你的寬宏大量,首領大人。」
枯葉身體倏然抽搐了一下。
她這十七年的人生,總是站在帶給人恐懼的那一方。
供子眉頭深鎖,向主人請示。
雖然木春表面上看似從容,不過在依紗子打出這一手之後,假如她沉不住氣動手殺了依紗子,等同於默認自己『理虧』的事實。這樣的結果她應該是能避則避。
「你無法接受嗎?那我開個條件給你吧。」
供子和木春或許早就知道依紗子是人類。不過,照理說她們不會知道依紗子有什麼盤算,行動的目的又是什麼。
「無所謂,反正現在還有事情等着我們去處理。在受到百般刁難的情況下和景介結爲連理心情也不會痛快。再者……」
看來她似乎願意坐下來打個商量了。
「我承認你是王,我只不過只是一條分支罷了,也沒有你的器量。不過……不,正因爲如此,我更堅持要休兵再戰。」
「步摘她的身手在一族可是數一數二。能得到她這個籌碼,應該是穩賺不賠的交易吧。」
木春貌似有些愉悅地吁了一口氣。
木春眉頭一蹙,從依紗子臉上別開視線。
依紗子決定進行使王折服的最後一個步驟。
依紗子的行事作風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絕不讓人輕易看穿秋津依紗子這個存在的精神構造。在行詐這方面——怪物不可能贏得過人類。
「步、摘……?」
目前的她沒有自由意志,而且還對依紗子唯命是從。被下令在林子裏待機的她,只要依紗子一聲令下馬上就會衝上前來吧。
聞言,依紗子恭恭敬敬地以眼神致意——
——所以接下來就是讓步給她臺階下。
「……不許你開下流的黃腔。」
「步摘!」
她擺出無法窺伺感情的臉冷冰冰地注視着依紗子。慧黠的視線讓人無法和那童稚的外表聯想在一起。畢竟論年齡她還比依紗子年長:心智遠比外表成熟或許是很正常的事,不過那個充滿睿智又高壓的態度令依紗子有種彷佛看到小時候的自己的錯覺。
木春稍稍垂下了劍,『通連』的光隨之消失。
「啊……」
「棺奈!」
依紗子只是簡短地答了一句:
供子投以螫人的尖銳視線。
「既然你這麼有自信,接受挑戰又有什麼損失?如果沒辦法接受,不就代表你在害怕——害怕霧澤同學喜歡上我的未來嗎?」
「……哼。」
供子惡狠狠地瞪着依紗子。
「我說的確實是合理的論述……只不過我不是你的家臣。」
木春不出所料地冷眼一瞪,那張充滿了威嚴和冷酷的臉確實驚悚。一般人就是兩條腿抖到僵硬也是情有可原的吧——若是一般人的話。
木春她——
不過,依紗子仍貫徹身爲『神樂女兒』的態度。
依紗子用盡了手段,將嘴脣抿成了一直線。
「你稍後再下令,她應該就會跟來了……那,我來送霧澤同學回鎮上好了。你放心吧,我不會趁你不在的時候色誘他的。」
「依紗子……你的企圖是什麼?」
依紗子笑了。
將步摘調教至此的人正是依紗子。
「原來如此,你說的果然有道理呢,供子。扭曲世界的……扭曲了這個世界的無疑就是愛沒錯。木春對霧澤同學的愛扭曲了一切,讓一切失去了控制。不只毀了鈴鹿一族,也毀了霧澤景介。好個讓人嘖嘖稱奇的濺血羅曼史啊。」
不過,依紗子並非平凡的一般人。
經過了數秒的沉默。
我已經讓步了。如果這樣還不肯接受的話……
「話你都聽見了,今後你就聽命於她們吧。」
「以『此花』的身分行動嗎……你一開始就在暗中行動了是吧?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朋友巳代,不辭辛苦地付出只爲成全首領。」
「你不是答應我不來的嗎?」
這樣的她不可能會對區區的怪物感到恐懼。
「帶我回迷途之家……枯葉,那屋子原本就是屬於我的,我要收回去了。」
「跟身手乃一族之冠的『海良』之女和擁有『白鵺』的我同時當對手,你們真能毫髮無傷嗎?」
「瞧你似乎很能言善道哪。」
於是依紗子重新面向木春。
「呵呵……有意思。」
依紗子尚未告訴任何人『白鵺』早已被毀了。當然不能排除景介早已把這消息透露給供子的可能,不過只能孤注一擲選擇相信景介。如果運氣真的那麼倒黴,也就註定無論如何景介都不會愛上自己,依紗子早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
木春望向了景介,淺淺一笑。
不過說好的條件還是得實踐,依紗子朝身後的林子大喊。
「依紗子……你鬧夠了沒!」
依紗子只是直盯着木春,看也不看供子一眼,面露毫不在乎的冷笑。
棺奈畢恭畢敬地回覆木春。
依紗子瞥了木春一眼。
「這個狀況一點都不公平。霧澤同學失去了冷靜,你現在是在趁人之危。如果你不靠這種卑鄙的方法就不能擄獲他的心,那你等於是在用自己的行爲證明——你的心意充其量只不過是假的。你也不樂意看到這種結果吧?」
「況且『你答應我不會來』這樣的形容也不太正確吧?是不希望我來纔對。因爲一旦讓我知道木春對霧澤同學的愛意……我一定不會袖手旁觀的。」
「這麼做好嗎?」供子無言地用眼神詢問。
「休兵再戰。」
「是,大小姐。」
依紗子緊張得情緒亢奮,開始進行交涉。
「……你在挑我的語病嗎?」
她向訝異地鎖起眉頭的木春又是一笑,接着,她杓起像是用攪拌器將滿滿的欺瞞和挑釁打成一體,再均勻搖動混合後,精心調製而成的刻薄話語,冷冷地灑在木春身上:
「你這是在愚弄我嗎?」
「你開的這個條件會不會太缺乏誘因了?我只要當場殺了枯葉她們,就沒人能奈我何,根本沒有補強戰力的必要。」
「……姊姊。」
景介也接着發出氣若游絲的聲音。
他向着棺奈大喊:
「別走,姊姊!不行……你怎麼能跟那個人走,我……」
「不用擔心,景介。」
木春回過身走向景介,配合他視線的高度蹲下了身子。
「你再耐心等候幾天吧,你不用再淌這灘渾水了,好好地過平凡的生活吧。等事情塵埃落定之後……我和雅會去迎接你的。」
「……啊。」
木春憐惜地輕撫景介的臉頰後溫柔一笑,重新站起身。
最後——
「枯葉。」
——她冷酷地警告了親生的妹妹。
「今天我就看依紗子的面子放你一馬。在下次碰面前,你好好珍惜自己的小命吧。」
※
木春掉頭就走。
供子和雙胞胎緊跟在後,棺奈同樣轉身背離枯葉等人。
「對不起,枯葉大人。」
離去之際——棺奈稍稍回過脖子面無表情地低頭示意。
「不過、棺奈是、大小姐的、腐女。」
她已經不再稱呼枯葉爲『大小姐』了。
而且對景介和檻江視若無睹,就這麼消失在森林的深處。
4
「……好吧。」
看來自己似乎沒有選擇的餘地。
叛亂的真相。木春的目的。『通連』的能力。
率先在腦海浮現的不是面對死亡的恐懼,而是疑問。
「我實在不懂……拜託你跟我說明。」
「她們當真……以爲我會護送景介同學回到鎮上?來日再戰,和她重新爭奪你?開什麼玩笑,我失去步摘和『白鵺』兩張王牌耶。我幹嘛有勇無謀地去打一場敗仗?欸,霧澤同學你也這麼認爲吧?」
「慢着。」
非常殘酷的——
「你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依紗子掛起燦爛的笑容。
型羽沉寂了下來。似乎她也一樣無話可說。
型羽因爲過度困惑和混亂,一臉疲憊。檻江隱隱皺眉,面色凝重地抿脣垂低了頭。
若要把真相告訴她,必然得提及景介和木春的過去。景介對此有很深的罪惡感。但——景介認爲說出真相是自己的義務。
「爲什麼偏偏選上我?回答我啊,秋津!」
景介邊走邊向型羽說明。
「……」
「……吵?」
「……爲什麼?」
「你……」
感覺不出這是在說笑。
殘酷至極的——真理。
「有話我們先離開這裏再說吧?好歹先下山吧。」
「……豈有此理……」
在月光的照射下,蝴蝶刀在秋津的手上轉了一圈,露出刀刃。
「嘻嘻,怎麼可能有理由呢?」
「你們去找砂姬……『聖』吧。如今只能向她請求指示了。」
找到一塊跟先前的場地差不多寬闊的地點後,秋津停下了腳步。
「來到這一帶應該就可以了吧。」
「我來這裏,是爲了取你的性命。」
然而景介的激情換得的卻是令人咋舌的答案。
我不明白。
她向右一轉,面對景介等人。
「你和木春都一樣……到底是什麼?爲什麼選了我?」
「一旦錯過這個機會,我再也無法得到霧澤同學了。」
枯葉則是情緒最爲失控的。
明明只是一介平凡、再平凡也不過且隨處可見的高中生。
跟在秋津的後頭走在山路上的同時,型羽小聲地嘟囔道:
「抱歉……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告訴你,霧澤同學……女孩喜歡上男孩是不需要什麼理由的。」
那是幾個月前,在教室日日可見的笑容。不僅給人開朗又和善的感覺,還有着能將見到那張笑容的所有人都變成俘虜的魅力——可謂美麗與親切兩者兼具。
景介向全身施力,好不容易纔站起身子。風波一口氣接連發生,對他造成了嚴重的打擊。其實景介多麼希望當場放聲痛哭,可是望着他微笑的秋津依紗子讓他無法如願以償。
「爲什麼……是我?」
她環視四周後,開口說道:
——好久不見了。我一直很想見你喔,景介。
語畢,她手插進口袋掏出某個東西。
面帶瘋狂地笑了。
她朝着面有困惑的景介笑了。
思量許久後,景介只答了這麼一句話。
多虧木春她們離開了這裏,景介才能站得起來。因爲她們一離開,就可以不必急着面對姊姊和自己的問題了——景介心裏也明白,這只是在逃避現實,但他仍將錯就錯。因爲若不這麼做,自己早就崩潰了。
「……那景介哥哥你呢?」
鏘。
——我要殺了你,讓你變成我的東西。
那個笑容果然是再熟悉也不過。
向景介告白了。
「沒有理由。」
然後秋津她——
出發約莫十分鐘之後——
聽在景介耳裏——
#插圖
景介大叫。
景介質問:
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
大致說明之後,景介繼續面朝前方吩咐型羽。
「嗯,沒錯。誰教我們遇見了彼此,命運註定如此,這是最傳種的說明了。,
型羽好奇地詢問。
即便被她憎恨也怨不得人,這樣的念頭令景介不敢正視枯葉的臉。
木春如是說,懷念之情溢於言表,欣喜不已。
等到木春一行人離開約莫整整十秒左右。
「型羽、檻江學姊……枯葉麻煩你們了。」
像個害羞的思春少女般——
淚流滿面的她,身子瑟縮成一團,肩膀顫抖不止。檻江出聲喚了她,卻得不到任何回應。在檻江的攙扶下,總算勉強能踉踉蹌蹌地走動。
跟我來——依紗子說完便帶頭向前走。
——蝴蝶刀。
爲什麼?爲什麼……
「景介……哥哥。」
話語之中,憤怒的情緒佔了一半。
秋津笑容可掬。
她是認真的。
因此,景介下意識地決定,現在要把感情的焦點放在秋津的謎團上。
「……爲什麼要救我們?」
就像在詛咒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般,景介使盡氣力嘶吼。
「因爲我遇見了你。因爲你遇見了我。」
「爲、什麼?」
對了。這一連串的經過型羽只知道片面的訊息。
景介瞅了背後三人一眼。
秋津如是說,臉上滿是開心、疼惜與不捨。
然而景介看了那張笑臉卻沒有感到害怕。
可是爲什麼?
「我要殺了你,讓你變成我的東西,永遠只屬於我一人。絕不讓其他人奪走、觸碰你。你將在我的心中表現出喜怒哀樂……過着幸福的生活。」
「……秋津……」
這傢伙是當真想把景介和他的性命納爲己有。
那形同殘酷的——
三人無不一片愁雲慘霧。
景介也不曉得自己該如何安慰她纔好。不對——自己根本沒有那個資格。
但秋津出聲制止景介,面露一貫讓人捉摸不清的笑容說道:
明明還有其他更好的選擇吧?我長相平凡、個性差勁,沒有身懷特殊長才,從我身上也挖掘不出「其實我也有鈴鹿一族血統」這種不爲人知的真實。
會這麼悽慘也是理所當然,這回她是真正失去了一切。
「若硬要舉出一個理由來,那就是你的問題。」
「嗯,這裏不管再吵,也不怕被人聽見了。」
「話說回來,鈴鹿一族也未免太單純了,居然不疑有他地相信我說的話。剛纔我可是忍得很辛苦纔沒有笑出聲呢。」
身爲一族首領的矜持的依據、復興一族的責任,還有家族——
正是因爲景介和木春相遇,枯葉纔會失去一切,要說他是罪魁禍首亦不爲過。
「欸,霧澤同學。」
「命……運?」
哪個部分?哪個部分是命運?
是我們的相遇嗎?
我偶然認識木春、秋津的相遇嗎?
明明那只是偶然的機緣而已——
有某個晦暗的東西在景介的心裏蠢蠢欲動。
——沒錯。
那個冬天,木春會跑來家裏又不是我的責任。不過是受好奇心驅使跑來人類社會的木春,隨興地恰巧造訪了我家而已。結婚的約定?莫名其妙。那只是少不更事的我懵懵懂懂地胡亂點頭罷了,怎麼會是我的責任?
秋津也一樣。上高中生後兩人偶然同班,不過就只是這樣而已。
如果說這些雞毛蒜皮的偶然都叫命運——
如果說因爲這種芝麻小事決定了我的人生——
「開什麼……玩笑。」
如果說這樣的命運會爲自己帶來死亡——
「開什麼玩笑!這算哪門子、算哪門子的……命運!」
爲什麼要順應這種鬼東西!
景介握緊手中的『賀美良之枝』。
「你少胡說八道了!我做了什麼?我明明什麼也沒做,可是卻……憑什麼我要受到牽連、我要被殺!」
景介朝秋津衝了出去。
後面有人出聲制止我。管他的,那種事現在不重要。
我受夠了,開什麼玩笑!
景介的操控也顯得曖昧草率,單憑本能向秋津殺去。
「了不起,霧澤同學。」
所以我瞄準的部位是腹部不是頭啊。這樣就不構成問題了吧?只要不是致命傷……
——就算她是鈴鹿,也有可能會死。既然可能性不是零,你就不該下手。
『七塗曲』,一個能製造透明防護罩的藏物。
「可是還不及格,我認識的你應該還要更棒纔對。」
再怎麼嘗試也是枉然。
和鈴鹿一族正面交鋒是不會有勝算的。
一如要讓無處宣泄的感情爆發似地,景介奮力衝刺。
「這樣的雕蟲小技,是煽動不了我的激情的喔。再多表現一點帶有霧澤同學風格的地方嘛。讓我好好瞧瞧我所喜歡上的你……真正的你吧?因爲沒有下一次了。」
自恃體能優秀的鈴鹿一族,壓根兒沒把我放在眼底。
我也知道殺人是不對的好嗎?
「那這招如何!」
——快住手,這麼狠的一擊,會殺死她的。
#插圖
「不要小看我!」
動手也無所謂。
秋津笑了。
——原來如此,說的也是,不是致命傷的話……
「……喝啊!」
景介盯着對手往旁邊一跳,不忘提防她展開追擊。
盡是在大放厥詞。
景介利用樹枝碎片落地的聲音當掩護,操作地底下的樹根。
果然沒有追上來。
麻櫟沙沙作響,不停蠕動着枝幹,一口氣朝秋津伸出十來根樹枝。
對了。
她真有心要自己的命的話,剛纔交鋒的時候早就可以動手了。然而她卻只是故弄玄虛——
景介用『賀美良之枝』刺了一旁的樹木。
意識裏藏了對愛上自己的女性的焦躁不耐。
——可是你不殺她的話,她一定會鍥而不捨地纏着你吧?
不,一旦殺了她就等於犯下無可挽回的過錯。這點我很清楚。
「我最討厭死纏爛打了。霧澤同學你不是那種人吧?」
這時的景介尚未注意到——
「這招不錯喔。」
她不會因爲這點程度的傷勢死亡的,我只不過是要刺傷她的腹部讓她失去行動能力罷了。然後把她修理到體無完膚,逼她發誓再也不敢對我糾纏不清就行了。
樹枝掉落在地面的聲響,一如天空下起驟雨。
隨着景介的殺意殘忍地刺穿了依紗子的下腹。
那是誰教的來着?……現在沒空去回想那種事了。
一股柔軟笨重,但相當厚實的抵抗感攔下了刀刃。
你在說什麼?這傢伙是鈴鹿一族,是頭被砍斷照樣死不了的怪物。
——同時放縱自己沉淪在有如黑暗泥沼般逐漸浸蝕的慾望之中。
而且這個事實——也促使他把下意識對木春的愛意所感到的荒誕不經,以及姊姊被奪走的仇恨等,所有矛頭都轉向秋津依紗子這個存在。
秋津望着向自己殺來的樹枝讚道。
冷靜下來啊,景介提醒自己。
也因此你們是人類的手下敗將。
快動動腦筋,設法攻其不備。當初人家不是這麼教的嗎?
長槍沒有減速。
然後把事情當兒戲,表現出勝券在握的樣子。
我纔不要死在這傢伙手中,被什麼命運給吞沒——
就在景介讓樹根前端一口氣變尖,準備發動攻擊的時候。
「對,就是這樣。」
秋津輕聲嘀咕道。
三把長槍從下方瞄準秋津的腹部挺進。
碎片同樣全都被不可視的防護罩給彈了回去。
「嗚哦哦哦!」
隨着低沉的聲響,三把長槍一根接着一根——
那是僅存的理性,抑或恐懼?
秋津格外充滿了暗示性的話,只令景介感到激憤。
「去吧——!」
就他所知的鈴鹿一族裏,唯獨秋津依紗子,不是他和木春的因緣所釀造的內亂的被害者。也因此,雖然他對一族懷抱了罪惡感,卻只有她被排除在外。
秋津不爲所動,只是把玩着蝴蝶刀,笑着。
——可惡,居然敢玩弄我。
即便讓斷裂的枝幹再冒出新的樹枝,結果也只是重蹈覆轍。
吼叫中夾帶着對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命運的怨恨。
八成是想慢慢折磨景介到死吧,因爲那樣的方式比較有趣。
捨棄原先的用途,景介把『賀美良之枝』當作短刀,朝秋津高舉然後用力揮下。
——真的?你真的沒有想殺死她的念頭?
腦裏忽然響起了一個叫自己住手的聲音。
她在霎那間發現景介的企圖。
景介下令。
纔會註定被人類擊敗——
雖然同一招也對供子用過,不過對有『七塗曲』護身而放鬆了戒心的秋津,應該會有所斬獲纔是。我要從結界內側——地面下的死角,貫穿你的肚子!
那樣的攻擊果然還是傷不到秋津的一根汗毛。
「……這樣不行喔。」
秋津向前跨出一步。匕首的刀尖直指景介。
囂張什麼。
——不然你想怎麼做?
「唔……!」
不知爲何——她停止了動作。
樹枝們被『七塗曲』阻隔在外,一齊應聲折斷。
景介接着操作碎片,當子彈掃射。
「那樣是行不通的喔,那種老套的方法一點都不像你的風格。」
景介慌忙倒退,同時咬牙切齒。
你們這些怪物總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