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浴血奇談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2萬 字
1
日落了。
夜幕籠罩萬物。當然,只要經過約莫十個小時,黎明將會再次到來。不過再經過十二個小時,黑暗又將重新支配一切。如果就這樣日夜輪替下去,世界的最後一天究竟會在白天還是黑夜時結束呢?供子沒來由地思考着這個問題。
世界的最後一天,說穿了就是自己臨死那天的死亡時刻。
「咯咯……好歹讓我選擇自己什麼時候死吧。」
供子無端地自言自語。
四下籠罩在一片夜色中。在這柏油鋪設草率的鄉間小徑,連柱路燈也沒有。即便如此,供子所踩踏的步伐仍然沒有一絲猶豫。鈴鹿一族的眼睛擁有比人類更優越的感光能力。
話雖如此,今天是滿月。現在天上雖然累積了一點雲量,不過天氣預報顯示,再過約莫一個鐘頭天空就會放晴。如此一來就會射下能照出影子的光芒,否則供子就要頭痛了。當初可是專程挑了滿月之夜來行動——因爲人類和鈴鹿不一樣,夜裏看不清楚東西。
「欸,供子姊姊,今天可以開殺戒嗎?」
「對呀,供子姊姊,上次我們輸慘了……」
「希望今天可以扳回顏面呢,血沙。」
「對呀,血香,希望可以板回顏面。」
走在前面的兩名妹妹回過頭,向供子露出了愉快的微笑。
「……哼。」
供子愣了一下,接着一聲悶哼。
「血香、血沙,要我說幾次你們才懂?我們『此花』不是爲了殺戮而存在,而是爲了存在而殺戮……除非有人下令我們殺人,否則沒有殺害的必要。」
「可是我們不是會跟對方打起來嗎?」
供子頷首回應異口同聲的兩人。
「當然會打,可是不能奪走對方的性命。取命不是我們的責任。」
沒錯。
至少,我們不被允許殺害鈴鹿一族。
留下血跡,身體卻憑空消失。
距離目的地約莫還有十分鐘的路程。
——不用理會她的威脅,反正在外迎戰早已是定局。
「木陰野的父母在缺乏戒心的情形下招對方入室,然後遭到暗算。從狀況來判斷只有這個可能……問題是,繁榮派裏誰有辦法騙他們放下戒心?」
「但……」
「……會不會是趁人不備?」
木陰野的狀況令人擔心,據說飽受打擊的她目前處於無法言語的狀態。景介固然很想趕去探望她,但也不能貿然離家,導致重蹈木陰野的覆轍。
「是奴家的錯。」
2
「以『聖』的立場,我必須四處奔走避免讓事態曝光,無法抽身行動。枯葉那邊已經通知完畢,你待在家哪都別去。雖然無法達到天衣無縫的程度,我還是會在你的住家周邊佈署人力。在有人看守的情況下,照理說對方應該無法輕率出手。」——砂姬嘴快地交代完了一連串的事項,但景介腦筋一片空白幾乎反應不過來.
「開作戰會議了。假如要在森林裏迎戰,我們得趁早研擬對策。」
慎一似乎是被人從後面用短刀刺入心臟而死。
同時在心中發誓,一定會活着回來這裏。
「是嗎……」
會議在景介的主導下開始進行。
「……說的也有道理。」
背後的人影貌似滿足地點了點頭。
不解地提出反問的,是型羽。
通夜子說過,房裏甚至找不出打鬥的痕跡。
「沒有。」
「怎麼可能是你的責任,當然是殺人兇手的錯啊!」
「雖然還不知道她們的目的……可是我們得面臨一場硬仗。一直沮喪下去會變得遲鈍,一旦遲鈍就等着吞敗,這場仗我們輸不得。所以……你絕對不能讓自己意志消沉下去了。」
一開始景介聽不懂砂姬在說什麼。花了幾分鐘的時間才搞懂原來木陰野的父母被人殺死,但那也僅限於言語上的理解,至今景介仍不敢相信這個事實,而且一點真實感也沒有。那對夫婦從這個世上消失了……突然聽到這樣的消息,怎麼可能接受得了?
來到迷途之家後,,景介得知了通夜子和木陰野的詳細狀況。
換言之,或許對方展開了格殺勿論的行動。
「不,我想……應該是沒有。至少在我的認知裏是如此。」
甭提景介,枯葉她們也不曾用那把寶刀實際殺死過一族的人。即便如此,仍不難想像放着會成長的傷口不管將導致什麼樣的後果。
目標是擊退敵人,或將其生擒。最重要的是,如果有機會——不對,只要能辦到這點就算大有斬獲了——務必奪回『通連』,不能再讓更多的犧牲者出現。
枯葉低着頭沉默不語。檻江只是無言地看了景介一眼。
她說的話不值得信任,但景介除了言聽計從外也無計可施。因爲一旦把這句話反過來說,就形同在威脅『你若不去迷途之家,我就要危害你的家人。』
於是景介等人攜帶武器離開了迷途之家。
因爲通往迷途之家的路徑不可能泄漏出去,諒她也走不到這裏來,但終究得出去迎擊。因此開戰的地點有可能會是在森林裏。
就在景介等人離開迷途之家的同一時刻。
決意的光芒寓於她的雙眸。
這個情報是檻江經由通夜子得來的。
一旁帶着步摘隨行。
內容極爲簡明扼要:『只要你到迷途之家去,我就不會危害你的家人。』
責任感逼使枯葉產生負面思考,得設法讓她轉換一下情緒纔行。
景介自覺這番說詞蠻橫,連有沒有說服力也不敢保證。
因此景介決定聽從砂姬的吩咐留在家裏。
迷途之家的起居室一片死寂。
不過,秋津會要求景介前往迷途之家,也就表示她同樣打算前去那裏。
基本上藏物幾乎全歸本家所有,換言之全放在棺奈的『黑暗墓穴』裏。分家所持有的藏物理當也都在本家的掌握之中。
秋津就快來了——恐怕還偕同神樂一起。
電話是砂姬打來的,她語氣急迫地傳達了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
「都怪奴家失手讓敵人搶走『通連』,所以纔會發生這種慘事……」
「如果你還是會有罪惡感,我就會在你的背後挺你到底。所以……目前就先忘了那些吧。看着前方,現在可不是意志消沉的時候了。」
繁榮派爲何會下此毒手?
「況且這樣不叫承擔責任吧?就算鬱鬱寡歡地一味怪罪自己,事實也不會有所改變。首領的工作是負責後悔嗎?不是這樣的吧。」
砂姬就是顧慮到有這個可能,才叮嚀景介不許外出。着眼之處並非景介本身的安危,而是下一個成爲目標的,有可能是景介的父母。
不過,也不排除有其他可能。
景介思考了木陰野的父母遭到殺害的理由。難道是判斷他們倆會成爲勁敵,所以下才決定先下手爲強嗎?感覺很像是秋津依紗子會做的事。
景介反射性地駁斥她的說法。
「沒有什麼好但是的。」
現在情況非同小可,砂姬又接着往下說:
所幸今天是滿月,月光灑進了森林,景介也免受摸黑行動之苦。只不過,拿出真本事的一族仍不是他能單獨應付得來的對手,於是決定由棺奈幫忙保護。雖然棺奈不被允許插手一族之間的對決,但要抱着景介逃走還不成問題。
景介起身走到枯葉的正面蹲下後,雙手搭住了她的肩膀。
木陰野的父母認得供子、巳代、秋津,還有神樂的臉。即便是那對雙胞胎,只要木陰野的父母握有情報,知道她們是供子的妹妹而且年齡在十二、三歲上下,要應付她們也是綽綽有餘。
供子向那個嚴肅的語氣回答:
「鈴鹿的性命由『通連』負責吸收……你們都明白了吧?」
這是『通連』造成的結果。
突然——
下定如此決心的景介之所以會變卦現身在迷途之家,原因在於隨後收到的一封簡訊。
寄件人正是秋津依紗子。
但枯葉沉思一會兒後,抬起了頭來。
枯葉垂着頭,低聲說道:
景介一問,『腐女』搖了搖頭。
背後響起一個聲音。
但,秋津是會在意利益得失的人嗎?就算她以『我只是想讓霧澤同學身陷痛苦』爲由,不假思索地便開始實行計劃也絕非怪事。
「他們兩個的實力那麼強,怎麼可能輕鬆就被幹掉?」
透過通夜子的口述,得到的結論顯然不會是木陰野的母親還有可能活在世上,她恐怕真的已經死於非命。
「別說這種蠢話了,枯葉!」
是供子打來的,她在電話中指定了會面的場所。她放話如果不依約前往,將放火燒山。
「不。本家、所有的、藏物裏、沒有、那種東西。」
在場的人無不面露陰鬱的表情。型羽、棺奈、檻江、枯葉——沒有人肯開口說話。背靠在柱子上的景介只是看着她們,連口氣也嘆不出來,一手緊緊揪住心臟附近的胸口。
—如果是這樣,那爲何他們會如此大意?
「景介……」
景介從地上爬起。轉身面向型羽、檻江,還有棺奈。
景介在晚上八點的時候接到了一通電話。
然後,一如早預測到會議將在何時結束般,檻江的手機響起。
向砂姬說明了情況後,她增派了數名人手保護霧澤家。
「那有可以讓人隱身,或者能做類似應用的藏物嗎?」
木陰野父母喪命之謎留待稍後討論。不先設法度過秋津來犯的難關也是枉然,因此有必要事先確認團隊的默契。
基本上,對方採取這種行動根本毫無利益可言。
討論進行了十分鐘後便宣告結束。畢竟本來就不期待戰鬥的外行人能想出什麼奇策,況且每個人擅長和不擅長的能力也不盡相同。既然存在着不殺的前提,勝利的方程式自然只剩一種選擇,作戰採取的是正統風格。
「奴家不願再看到有更多人受到傷害了。」
「到底會是誰殺了木陰野的父母?」
沒錯——疑點重重。
——『薊和慎一死了。』
「還是說,有那種可以偷襲的藏物?」
血香和血沙有些不滿地答了聲:「是~」
通夜子表示,約在傍晚六點左右,她接到了木陰野的電話。到木陰野家一探究竟後,發現木陰野蜷縮在父親的遺體前,但四處卻找不到薊的屍首。不過地毯上沾染了大量疑似薊所留下的血跡。於是通夜子立即聯絡砂姬,並把木陰野收留在自己的家中——
接下來只消等雲散去,即可展開行動。
根據砂姬的說法,木陰野返家後發現父母被殺,目前正受到通夜子的保護。
「什麼意思呢?」
秋津依紗子人已出現在森林裏。
景介開口說道。這一聲在沉寂了許久的起居室迴響。
「有可能嗎?」
「那當然了。」
「……是誰下的毒手啊?」
※
他想出幾個作戰方式提供大家評論,該如何行動纔有效率、該如何作戰、最終又該如何獲勝。戰力總計五名,檻江也必須加入戰局。
「很好。」
「棺奈或許知道?」
原本她的責任只有設法使霧澤景介前往迷途之家,並未被列入襲擊的一員。會來這裏純粹是她擅自作主。
抗命的理由有二。
一是她想釐清供子的企圖。
鈴鹿的村落遭火攻後所進行的一連串計劃,依紗子、供子,以及神樂都有份。雖然彼此的目標一致,可是若追究理由,三者的盤算則各有差異。
神樂應該是爲了報十七年前的一箭之仇。依紗子表面上服從神樂,實則以奪得霧澤景介爲目的……對依紗子而言,唯獨不大清楚供子的目的,而且有重重的謎團。在「以『此花』的身分行動」這具抽象的臺詞背後,她到底隱瞞了什麼祕密,依紗子非常好奇。
至於另一個理由,無非是依紗子自身的目的——霧澤景介。
供子對於要怎麼處置景介,始終沒有表現出明確的立場。是殺是放,至今態度依然曖昧不清,行動也處處顯得矛盾。
依紗子知道供子攻入筱田醫院的時候,確實想要景介的命。然而,當她被景介擊敗後,她對復仇雪恥卻感到意興闌珊,依她的個性不可能會就此善罷甘休。
她當初在醫院只是虛張聲勢嗎?抑或只是盼望今天的到來?
無論如何,假使供子有謀害景介的意圖,那麼自己一定得出面阻止。
插手鈴鹿一族的內鬨對依紗子來說只是消遣。現在在她的心中有遠比那個更重要的人物,她絕無法容許景介被怪物搶走。
依紗子沒聽說待會兒那幫人要在森林的何處開戰,不過一旦開打後步摘就會察知,並且幫忙帶路纔對。真有個萬一,打電話詢問景介亦可。
原先蓋住天空的雲層早已消散,偌大的滿月將黑夜照亮得有如白晝。在月光下眺望着他那惹人憐愛的臉龐也別有一番意趣呢——依紗子一邊如此心想,一邊在森林中靜候那一刻的到來。
※
指定的地點是距離迷途之家約兩百公尺遠的溪畔。
對方會吹哨當作指引方向的信號。對景介而言,就算對方吹哨指引,能否抵達特定的地點仍是很大的疑問。不過在鈴鹿的認知裏,那似乎十分理所當然。她們自幼便接受過那一類訓練的樣子。
最該戒備的還是奇襲。
儘管供子不忘好心預告她們共有三人前往,但很有可能是陷阱。
而且,如果漫不經心地循着信號移動,難保對方不會從旁發動一輪猛攻。對手若是巳代或通夜子的話或許大可不必如此杞人憂天,不過一旦換作是供子和秋津,鈴鹿凡事講求堂堂正正的個性,可不見得能在她們身上得到印證。
但結果卻令人泄氣,一路上絲毫沒有發現對方設下陷阱或埋伏的跡象,否定了景介的疑慮。
一行人由聽力最優秀的型羽帶頭前進,一路走了約莫十分鐘。
——總之先斷絕雙胞胎和供子的聯繫。
同時,型羽踩着樹木蹬起,從上空鎖定雙胞胎的其中一方趁虛攻擊。
話雖如此,景介也不可能和鈴鹿一族直接當面廝殺。
「嗄……!」
「呀!」
「請不要小看我們,景介哥哥。」
乍看彷佛是手無寸鐵,該讓檻江和型羽去對付她們倆嗎?
景介在腦子裏盤算。
利用穿越空間出現在眼前的白刃,迫使供子防禦。
「……『川姬之線』!」
景介壓低了嗓門。
雖然型羽一如她的年紀,動不動就失控並且行事粗心大意,不過檻江應該會適時阻止她吧。
從外型看來,那不過只是多了條鎖鏈的菱形秤錘——抑或鐘擺。
但嬌聲只是幌子,她的手上已拿出了武器。
「咯咯咯……你猜呢?」
枯葉擺出架勢,從懷中拿出了『白銀魎牙』。
如此一來,第一步算是符合景介的計劃。
令人不快的是,即便失去先機,供子依然一聲冷笑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
「我知道。」
不然要默默讓她們交手嗎?這個決定也有猶豫之處。
景介大喊後,型羽高呼了一聲「當然」,從地上爬起。
首先由檻江拔出『攫食玉藻』高速橫劈。
上次交手的時候,景介盡力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嚴陣以待。但是照樣差點遭到供子的反撲。當然,景介學會了和以前不一樣的戰鬥方式,也並非全然沒有進步——但眼前的對手可是能在眨眼間衝進這五公尺距離,然後搶在景介反應前砍飛他頭顱的怪物。這點絕對得牢牢記住。
供子察覺到地有異象,咂嘴的同時跳到了上空。景介原先想碰碰運氣,希望能一舉箝制她的行動,但她的反應果然敏銳。另一方面,雙胞胎則是反應不及,杵在原地發愣。
「檻江姊姊有接受我嚴格的訓練喔。」
景介轉身面向供子。
「血香!」
無論內心多麼激動,枯葉此刻仍毅然地拿出大無畏的態度。
枯葉向她跨出一步。
「好,枯葉……那就動手吧。」
「嘿,晚安啊。」
她和枯葉保持距離,眼神陰險地瞪着景介。
型羽散發出野獸般的氣息嗤笑。
「我才覺得你們的恐怖蠻力很卑鄙呢。」
一旁的樹木早已先行用『賀美良之枝』劃傷過。景介向那根樹木傳輸念力,使三條樹根伸入地底。地面隱約傳來晃動的感覺後——
「那兩個傢伙交給我們來對付!」
型羽臉色大變,霎時——
「……去吧!」
接下來就看自己能否和枯葉聯手讓供子無力化了。
景介簡短地下了命令。
對於供子,景介有不少問題想跟她問個清楚,所以繼續對話下去也未嘗不可。但她不見得會願意正面回答,而且枯葉也有可能被她的回答激起不必要的憤怒,現在的枯葉有失去冷靜、被憤怒衝昏頭的危險。
衝刺着向血沙展開突擊……但那不過只是虛晃一招,檻江以身體爲武器,使勁衝撞重整了態勢、準備面向這裏的血香。
「你們有辦法收拾那對雙胞胎嗎?」
「是的話又如何?你要殺了我們嗎?」
聽到檻江的回答後,景介點了點頭,向枯葉的背影開口說道:
雙胞胎髮出慘叫,一頭栽進了黑暗中。
她們是打算半途殺出嗎?只是考慮再多也於事無補。總之,現階段除了小心防範身後之外別無他法。
「哼……喫了這麼多的悶虧,你居然還有辦法裝出這麼清高的臉。你的臉皮之厚真教人咋舌,見你那妄自尊大的模樣我就有氣。」
供子所持的則是一把外型充滿西式風格,上頭又刻印有和風圖紋的斧槍。
兩人同時被拋向後方。
「嘖!」
兩人展開對峙,看來已決心一戰。
景介判斷那應該是『牛鬼之牙』。據型羽剛纔所透露的資訊,這個藏物可以控制刀身的重量,使一擊的破壞力提升。
「檻江學姊!」
不知『白銀魎牙』和『牛鬼之牙』孰優孰劣固然讓人擔心,也只能相信枯葉的本事,剩下就看景介的表現了。只不過,在拿出表現前,必須先集中精神,小心讓自己別成了其他人的拖油瓶。
「殺?奴家絕不屑那種卑劣的行爲!但,奴家也不會因此就放過你一馬。奴家……必讓你對自己的行爲付出代價。」
景介見狀立刻大喊。
三條樹根分別從供子、血沙和血香的腳邊剌穿地面出現。
景介也不能悠哉地袖手旁觀,他也必須參戰。
就眼前所見,神樂和秋津並不在場。她們會是先躲起來了嗎?
景介等人在一塊林木稀疏、地勢略顯寬闊的平地上,碰見了以逸待勞的供子。
景介擺出架勢,握緊了『賀美良之枝』。
早在那之前,檻江便已拔腿衝了出去。
因爲特性的關係,讓檻江的『攫食玉藻』對決『牛鬼之牙』打起來會比較得心應手。聽說供子曾被使用這把藏物的砂姬修理得一籌莫展。
景介瞥了供子身後的雙胞胎一眼。
「型羽,你沒事吧!」
秤錘噴出大量的水,打在型羽的身上。
「……喝喔!」
旁邊則跟着那對雙胞胎。
當下最教人耿耿於懷的,就是以神樂爲首的——其他尚未現身的人。
枯葉以及檻江和型羽即刻開始行動。
看來她們兩人有瞞着景介進行祕密特訓。
水壓遠超乎外觀所見,強勁異常。型羽隨着悲鳴被一舉擊飛。
「嗯。」
型羽大吼,以伏地般的低空跳躍,向前刺出鐵爪。
見她那副模樣,供子露出了貌似嘲弄的微笑:
血沙甩了一圈,向型羽拋去。
他的主要任務是支援。
「供子!奴家當你的對手!」
枯葉的視線變得嚴峻,瞪了供子一眼。
即令被那彷佛會纏身的視線嚇得打起寒顫,景介還是虛張聲勢地訕笑。
「檻江學姊、型羽。」
雙胞胎的其中一方——血沙發出了難以想像正在和人廝殺的嬌氣叫聲。
血香一臉驚嚇,向後退開了一步。
——現在該怎麼做?
於是,型羽隨同檻江,衝進了血沙和血香所消失的森林內部。
另一邊是二對二。這邊則是二打一。雖然不曉得雙胞胎還藏了什麼樣的武器,也只能靠型羽和檻江的合作來克服。
#插圖
「哼。」
「奴家問你,薊和慎一夫婦之死,是你下的毒手嗎?」
「……嗚!」
供子率先開口說道。
「……是嗎?」
「……久違了,供子。」
供子出言挑釁。
——以此爲信號。
樹根纏住雙胞胎的腳踝,將她們提到了半空中。
「……哼,你還是一樣專用這種苟且的手段。確實很像人類會幹的勾當,看了就一肚子火。」
先予以牽制之後,枯葉手持『白銀魎牙』向停在原地的供子撲去。
他們在供子眼前五公尺處停下腳步。
「別忘了對方可能有伏兵,小心不要落單。」
「好,看你們的了!」
「啊?……呀啊!」
當雙胞胎的另一人望向擁有同樣面孔的姊妹時,型羽已着地並且矛頭一轉把目標切換到她的身上。
「咯咯咯。那我就用你口中的那股恐怖蠻力把你的身體扭斷好了?」
更正。看來不保的不只是頭顱,整個身軀都會被扭斷的樣子。
「我可不想死得那麼悽慘呢。」
「別擔心,景介。」
枯葉直視着供子,信心十足地說道:
「奴家和棺奈絕不會坐視那種事情發生的。」
「哎唷唷,您還是一樣那麼高潔呢,我都快吐了。」
「看看你自己吧,眼神還是一樣渾濁哪。」
「多謝抬舉,這話對『此花』形同誇讚。」
供子面露一抹淡淡的冷笑——
「所以呢,現在是想怎樣?冒充首領的滑稽次女和被她拐騙得團團轉的可悲女婿大人要聯手挑戰眼神渾濁的『此花』嗎?有意思!有意思到我快笑出來了。」
——然後以嘲弄的話語攻訐枯葉。
枯葉眉頭一皺,抿住了嘴脣,看似在壓抑怒火。
「咦,不對喔。少了『通連』,你連想冒充首領都沒資格。只能算本家的倖存者……說穿了不過只是分支,咯咯……我想到了,要不然你乾脆降貴紆尊來服侍我們如何?我會很大方地讓你冠我們分家的別號的。」
「……混帳東西。」
供子確實掌握了枯葉的個性——而且非常善於激怒她。
任憑她繼續漏風點火下去,主導權遲早會被奪走,於是景介也反脣相譏。
「啥?你該不會是看一個打不過我們兩個,就想把焦點轉移到吵架上吧?」
景介挺身站到枯葉面前,和供子對峙。
「你的對手是可悲的次女和弱不禁風的人類耶,手段還真是苟且。原來『此花』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等我們實現統領一族理想之後,就派你們當跑腿好了。」
血香有如把玩着玩具的小孩般開口說道。
「『你』指的是我嗎?」
從這些特徵來看——
原本思忖她們同是鈴鹿,應該會遵守基本的禮儀,照這樣看來,乾脆直接開打算了。當如此盤算的型羽,看見血香拿出的武器之後——
型羽不想記住。正確地說,是腦袋一片混亂、根本記不住。
枯葉揮舞手中的『白銀魎牙』。
樹根纏住了斧槍的槍柄,迫使供子停下腳步。
既然如此,就算肉眼跟不上她的速度,還是可以用預測的方式。
她放棄思考誰是血沙誰又是血香的問題,決定用武器來辨識。
「啊啊,武器、武器嗎?我當然有帶呀。對不對,血沙。」
「枯葉!趁現在啊!」
另一方面,型羽跟檻江則和雙胞胎展開了對峙。
「……我剛問你,你沒攜帶武器嗎?」
「問題?你問我什麼?」
供子無言地舉起『牛鬼之牙』,壓低身體重心。
也就是預測對手的行動,配合呼吸的節奏攻其不備。
「對呀,她被那把差點也把我們喫掉的劍給喫了呢。」
型羽問。
外觀不過是平凡無奇的木棒。
但這樣的行動早在景介的計算之內。
這是怎麼回事?型羽最後見到巳代約莫是在二月底、三月初之際。總之,就是景介被擄走的時候。後來,枯葉在這個月應該有碰過巳代一次,可是沒聽說那時她就已經——不,枯葉她們不可能殺了巳代。
鈴鹿的黑暗『此花』所生下的禁忌之子。從體格來看,兩人的年紀應該比型羽稍長,左右對稱的髮型和貼上了同樣五官的相貌,愈看愈讓型羽有一種腦筋錯亂的感覺。型羽第一次見識到所謂的雙胞胎。
聞巳代已死,型羽並不覺得哀傷,也沒有一絲的同情。
「「她死了。」」
「你有沒有學習能力啊,我不是早就警告過你不要小看人類嗎?」
平時總愛奚落型羽也就罷了,自從她的戀人因事故昏迷不醒後,她性情大變不聽管教,連型羽也遭到了池魚之殃。最後還加入叛亂,縱火燒了村落,更是殺害枯葉父親的兇手。型羽甚至動過對她下毒手的念頭。
左手邊的少女說道。所以說她是血沙嗎?
「……看來你真的活膩了是吧,女婿大人。」
供子的眉間堆起了皺紋。景介清楚看到她的嘴脣隱隱約約地在抽搐。
不是特別有把握,但也沒有顯現出怯弱的模樣。簡言之,就是一貫的表情。
所以景介試着把矛頭指向那一點。
但,即便如此。
一道真空旋風自柵欄的縫隙穿過,鎖定的目標是供子的雙腿。
和年幼的型羽練武時,只有她絕對不會手下留情。往往把型羽狠狠地修理得滿地找牙,然後笑她的不成熟。「憑這樣你怎麼保護得了本家?好歹讓自己進步到可以打贏我吧。」——她的話讓型羽又怨恨又懊惱,也成了促使型羽加強實力的動力。
「那是巳代姊姊的……」
照這麼說來,莫非是繁榮派自相殘殺?
「對呀,血香。血香你把武器拿出來給她瞧瞧吧?」
「對呀,這本來好像是巳代姊的藏物,不過現在已經屬於我了。」
※
型羽從以前就不喜歡巳代。
「對呀,現在變成血香的羅。」
供子嗤之以鼻,她將『牛鬼之牙』高舉過頭,試圖強行破壞。
咻。血香輕輕揮動了一下。
「明白!」
景介想起一個禮拜前慎一所提點的要領。
檻江頷首。
好不容易纔從喉嚨擠出了三個字。
「哼……那有什麼屁用?」
既然如此,這時就要補上致命一擊。
景介不認爲自己能達到慎一的水準,可是隻能放手一搏。
「怎……麼會……」
「……巳代姊姊她怎麼了?」
對方失去了冷靜,而我則是脆弱不堪一擊的人類。她沒道理會使用聲東擊西的假動作,攻過來的軌跡應該會是直線纔對。
爲了不讓他的親切指導白白枉費,也爲了回報他對我的期待。所以——我要用慎一的戰鬥方式打敗疑似奪走他性命的供子。
——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要在第一時間對被樹根拋飛的雙胞胎趁勝追擊,果然不是那麼容易。等到型羽兩人趕到時,雙胞胎早已在林內爬起做好迎戰的準備。
人類與鈴鹿一族爲敵時,要用獨特的戰鬥方式應戰。
「難道是……」
雙胞胎意味深長地尖聲嘻笑。型羽心生不祥的預感。
前端隨之伸長,像條鞭子似地抽打了地面。
經過兩次的對峙,景介直覺地注意到一件事。這傢伙對自己身爲『此花』的一份子似乎相當引以爲榮。
別把我看扁了——景介向供子笑了出來。
「檻江姊姊。」
那個外形,以及——
「……!」
景介早不動聲色地讓第六條樹根悄悄從供子的背後接近。
——巳代姊姊她死了?
爲什麼她們姊妹要像這樣頻繁地跟彼此對話呢?莫名其妙。
「我是血沙。」
以挑釁回敬挑釁,如果要比耍嘴皮子——景介可是個中翹楚。
五條樹根在他的眼前從地面刺出,形成了一排柵欄。
血沙和血香——雖然今天是第一次和她們碰頭,不過關於這對雙胞胎的事,型羽早就有所耳聞。
見旋風颳起,供子睜圓了眼睛。
「……那東西……」
「你行嗎?」
兩人輪流自我介紹,同時小題大作地拎起袖子屈膝行禮。
她的殺氣更重了,陰鬱的眼眸變得更爲黯淡。
而且還有愈來愈心浮氣躁的趨勢,兩邊對話的節奏顯得七零八落。
「聽說這叫『物主之杖』喔。」
至於正面右手邊的人則是手無寸鐵。
「啥?什麼『扭斷』啦、『活膩了』啦我聽你講了好久,結果根本不敢動手嘛。你厲害的果然只有那張嘴巴而已嗎?暗役小姐啊,該不會你是在害怕我吧?畢竟……雖然就那麼一次啦,可是你輸得好窩囊呢。」
「是……嗎?巳代姊姊死了啊。」
供子進退兩難。雖然不可能長時間束縛,可是隻要能讓她露出瞬間的破綻便足夠了。
「……請回答我的問題。」
「對呀,我猜她應該是在叫血香喔。」
景介再次操控在他支配下的樹木根部。
「巳代姊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她被喫掉了。」
「被……通連?」
「嗯。」
「……你打算赤手空拳作戰嗎?」
成果立竿見影。
右手邊的少女目瞪口呆。
避談自己的問題,一如沒把她放在眼中似地嘲諷了一頓。
景介笑說。
刺傷她的自尊了嗎?
——要來了!
但狀況不允許大意。
姊妹倆的回答成了雙重奏。
在型羽的心目中,她依然是其中一個姊姊。
正面左手邊。拿的武器是裝有鎖鏈的秤錘『川姬之線』。就外形而言,或許以鐘擺來形容比較恰當,菱形的前端可以噴出水柱。乍見之下平凡無奇,但是型羽剛剛纔嘗過它的威力,只能說奇痛無比。只要調整水壓的話,或許也能充當刃器使用。
「喔,我想到了……你這個人的優點就只有逞口舌,負責殺價的工作就交給你好了,如何?」
型羽呼喚身旁的搭檔。
雙胞胎宛若司空見慣似地回答道:
型羽啞然。
「記好了喔,我是血香。」
只有滿腔的怒火。
「血沙、血香……誰是誰都無所謂。有件事你們牢牢記清楚了。」
型羽伸出鐵爪。
「這世上找不到第二個像巳代姊姊一樣那麼會靈活運用『物主之杖』的人。而我……則是在巳代姊姊鞭子的鞭笞之下變強的。」
聞言,一旁的檻江鏘啷有聲地握住『攫食玉藻』。
兩人怒目注視微笑的雙胞胎。
型羽和檻江擺出攻擊的架勢,殺氣騰騰地邁出了步伐。
※
枯葉揮下扇子的當時,景介的心中喜憂參半。
喜的是期待能順利地解決這個麻煩人物;憂的是若這麼簡單就能解決,也用不着煞費苦心了。結果——現實十分乾脆俐落地往後者發展。
「……哼。」
迫近的真空之刃當前,供子悶哼了一聲。
下一秒,樹根嘎吱作響,她的身體大幅度地向後仰起。
隨着踩在地面一蹬的沉悶聲響,供子一躍而起。
原來,高舉到身後一半便被迫停止動作的『牛鬼之牙』被她改變了重量。她利用重量扯斷纏住槍柄的樹根,接着借斧槍向後倒的力道,以後空翻逃過真空旋風的攻擊——一連串的特技在電光石火間完成,當景介理解怎麼回事時,供子已在空中翻轉一圈着地。
而且在他準備反應的時候,供子早已做出了反擊。
「……嗚!」
着地的同時供子繞進了欄內,來到景介的身旁。
「又來了,每次都是這種看不起我的小把戲。」
一個死氣沉沉的聲音附在景介的耳旁低語。
「咯咯……看來不讓你稍微學點教訓不行。」
「算了……換個觀點也是找得到有趣的地方。有趣到好不滑稽,可悲得讓人想笑,只知道服從命令墨守成規,你這可悲的屍體傀儡。」
只要不是會傷害一族的行爲,那就沒有關係。
看來在棺奈出手搭救自己的期間,枯葉也有幫忙牽制攻擊。沒能把握機會追擊的供子重新拉開距離,瞪着景介和棺奈。
沒錯——這件事景介在事前已做過了確認。
供子一如忍不住笑意似地,陰沉的笑臉變得更爲糾結了。
「啥……那你還不快放馬過來,怪物。」
龍捲風染上了一層綠意。四月的新綠在月色下依然顯得格外青翠。
一如用表情代替斥責似地,供子貌似憤恨地蹙起了眉頭。
「我等着好好修理你呢。」
一旁旁觀的景介耐心地等候機會。
而且剛纔的計策雖然是失敗收場,但景介遺留了幾手妙計。
「咯咯、咯。哈,嘻嘻……哈哈!」
基本上,她本來是侍奉枯葉的姊姊木春的『腐女』。對於一族並非一視同仁地侍奉,而是有優先順位。
即令本質上她並不具有意志,純粹只是依照規定行動而已。
景介重新站直了身子。
第二回合正式開始。
遺憾的是,這場仗並非是兩個打供子一個。
「供子,你這混帳在說什麼……」
「棺奈,你理解自己剛纔那個行動的意義嗎?我看應該是沒有吧?那真是滑稽、那真是有趣、那真是好笑、那真是可悲。」
以供子爲中心,一道大小與人相仿的龍捲風包圍住了四周。
乍看之下,身體各處爬滿了細微割傷的供子貌似屈於劣勢。相較下枯葉只是沾染了一身的塵埃而已。實際上戰況則是陷入膠着,難以樂觀看待。
在她的心目中目前的主人是枯葉,景介則是主人的夫婿。
棺奈輕輕點頭示意,放下了景介。
本家的女婿重要性,當然是排在一介分家之女的上頭。
「我是鈴鹿的人,你竟敢出手妨礙鈴鹿……你是故障了不成?」
取而代之露出了看似憎恨、令人反感的表情。
枯葉怒形於色,厲聲喝斥供子。
景介被人揪住領子,用力往身後微微偏下的位置拉去。『牛鬼之牙』的柄以驚人的速度從景介的鼻頭掠過。
「呼……多謝搭救,棺奈。」
景介握緊『賀美良之枝』大喊。
爲了提振自己的士氣,景介自嘲地大叫。當然這招的作用不單只是爲了遮擋供子的視線,正如那個蠢到不行作戰名稱所示,接下來纔要正式開始破壞自然。
「咯咯。這次又想耍什麼花招了?」
供子貌似在雜亂飛舞的樹葉後方擺出了架勢。看樣子她打算強行突破龍捲風。
風與重力——這兩個屬性就旁觀所見,風算是居於下風。重量倍增後的斧槍,破壞力足以擊潰鐵扇所颳起的龍捲和風壓。雖然憑細長的槍柄無法防禦真空旋風,可是具有優越治癒能力的鈴鹿只需專心閃躲,便能克服這個難題。除非動脈和肌肉被切斷,否則不怕動作會遲鈍下來。
「什麼……」
「……咯咯。」
「對不起,供子大人。」
枯葉應該也早料到了這個狀況。不過她依然捨棄其他藏物,執意使用『白銀魎牙』,只因爲這本來是崎步摘的武器。
「是時候動手了!」
見她一臉困惑,景介露出了賊笑。
不過景介仍害怕得不禁哀嚎出聲。心臟差點嚇得從口中蹦出來。應該說,再偏個三公分的話頭蓋骨就會被打凹,甚至粉碎。下場甚至比手臂被打斷成兩截更慘。
「因爲、景介大人、的身分、比供子大人您、還要接近、大小姐。」
「來,動手吧,一無所知的次女、被拐騙的女婿、可悲的腐女。遊戲纔剛開始呢。我還想再多玩玩,想欣賞你們備受折磨的樣子盡情大笑呢。」
「我早料到你的下一步了!」
枯葉往後退開一大步,從斜下方用力揮起鐵扇。
「棺奈、有責任、解救一族、以及、地位等同一族、之人。」
景介趁着供子專心和枯葉交戰的時候劃傷了幾根樹木。戰鬥的舞臺選在森林堪稱幸運。樹木不管是葉子、樹枝、還是樹根,都大有可用之處。
然而下一手卻有了變化。
不過也快撐不住了。
淺顯易懂的暗號觸動了供子的神經。
「你在幹什麼……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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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她旋即收斂怒氣肩膀一聳,將脣眉扭曲成尖酸刻薄的模樣。
武器方面也是枯葉不利。儘管枯葉頻頻在對手身上製造小傷口,可是欠缺致命一擊的殺招;供子至今雖未能摸到枯葉一根寒毛,可是她的武器具備了一擊必殺的破壞力。
「我沒事。」
怒瞪供子的景介和枯葉。
希望投靠敵方的步摘能明白奴家的心意。既然她有可能現身,那奴家就要用這把武器作戰——面對出發前做出如此決定的枯葉,景介沒有表示反對。
「廢話到此結束。」
景介自然沒有可能閃避得開來。
在供子說出『教訓』這個顯然過於溫和的字眼的同時,斧槍從側面揮向了景介。
「供子……你在愚弄棺奈?」
景介和枯葉重新將嘴抿成一直線,側身面對供子。
『不能做出會傷害一族的行爲』。以前枯葉和日崎交手時她曾說過這句話。當時景介一度以爲是不能涉入戰鬥的意思,事實並非如此。
假如枯葉在那場戰鬥中真的碰上了有可能喪命的危機,恐怕棺奈會毫不猶豫地插手救人。追根究柢,村子被縱火的那晚,救了枯葉的人也是棺奈。
「哼。」
供子搖搖晃晃地動了。枯葉隨着一聲吆喝,揮下手中的鐵扇。景介往後退開數步,佯裝逃出供子攻擊範圍、旁觀兩人戰局的模樣。
景介早已打出了第二招。
斧狀的刀刃朝着外側,換句話說她打算用柄的部分重擊。看來她的目的不在於取景介的性命,而是想讓他的手臂嚴重骨折。
棺奈彬彬有禮地回答供子傲慢的質問。
3
和怒氣衝衝的兩人相反,不對,寧可說彷佛是在享受那兩人的怒氣。
供子面露「縱然理解也無法接受」的表情咂嘴道。
『白銀魎牙』和『牛鬼之牙』你來我往地展開了激烈的攻防。
「枯葉!」
供子說的確實沒錯,剛纔的數度交鋒充其量只是開場。
景介被抱着跳向了後方。
景介出言挑釁。
現在和枯葉對戰的是供子不是日崎,而且對上她的武器,『白銀魎牙』討不到便宜也是事實。事到如今懊惱要是有準備其他武器或『通連』還在手邊這種問題也於事無補。重點是,景介來到這裏的目的就是爲了支援枯葉。
「喫我這招!取名爲『破壞自然作戰』!」
在感應到着地的衝擊後,他開口向揪着他衣領、擁有一副冰冷手掌的主人道謝。
景介的心情也是一樣。在枯葉和景介心中,棺奈不是物體或道具。而是具有完善人格的家人,也是夥伴。
棺奈低頭鞠躬。
重頭戲現在才正要揭幕。
「……颳風!」
「不,棺奈、沒有、故障。」
這也難怪。畢竟中心是無風狀態。她或許是感覺自己宛如受到了風的保護。
他向支配的羣樹下達命令,使數以百計的葉片分離、投向龍捲風之中。
即令她是透過藏物復活的屍體。
供子高聲取笑,轉頭面向棺奈。
「不客氣。」
供子打斷枯葉的質問,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
而是三打一。
「嘖……原來是這個原因,一點都不有趣。」
「嗚、哦哇!」
「您有、受傷嗎,景介大人。」
她不辭辛苦照料枯葉生活起居的樣子,對景介而言已是司空見慣。景介有一次在迷途之家受了風寒臥牀休息時,也是棺奈在旁看護了一整晚。不眠不休又不曾有過半句牢騷,而且還非常善解人意——把這樣的她當物體或道具看待也未免太過分了。
邊說邊揮下高舉的『牛鬼之牙』。枯葉幹鈞一發閃避開來,地面則宛如爆炸般被刨開了個大洞。遮蔽視野的塵煙旋即被『白銀魎牙』的風給吹散。
「你以爲這樣關得住我嗎……」
「這根本是傑作啊,你們竟然玩起辦家家酒來了!」
不過,雖然他嚇出了一身冷汗,卻也沒想過「完蛋了」的念頭。
「棺奈是奴家的家人,不許你嘲弄譏笑她。」
供子眉頭緊蹙。
這樣的攻防戰已重覆了好幾次。
供子舉起了『牛鬼之牙』。
在景介控制之下的樹枝一共有三十二根。景介使其伸長,所有的尖端都瞄準着龍捲風的四周。
供子突破夾帶了葉片的狂風,露出身影。
樹枝旋即向供子殺去,打算貫穿她的身軀。
見四周驟然冒出一堆朝身體射來的樹枝,供子頓時爲之一愣。
但一轉眼。
「哼……這是幹嘛?」
隨着輕蔑般的笑容——
嗡。
供子以蠻力揮出了『牛鬼之牙』。
她無視有幾根樹枝刺穿手臂和大腿的樹枝,這豪邁的一閃,將襲來的樹枝霎時劈成支離破碎的木屑。
「……無聊透頂。」
揮擊後,藉着餘勁順勢讓斧槍的尖端刺進地面,供子嗤之以鼻地發出了悶哼。
「虧我稍微期待了一下,我受夠和這種不入流的兒戲奉陪下去了。你不會這樣就沒戲唱了吧?那也太……」
「啊啊。」
於是景介他——
「真是的,被你猜對了。的確是沒戲唱了……那你就下臺一鞠躬吧。」
掛着燦爛的笑容放完話後——
他攤開雙手,一如束手投降似地——
舉起了空蕩蕩的雙手。
同時,樹根發出鑽地的聲響伸到景介腳邊的地面——
光看就讓人嘔心想吐。所幸的是,由於這玩意兒實在長得太過畸形,以至於少了一分真實感。
噗嚕。
還有一團在萎縮前,長得跟女郎蜘蛛一樣圓滾滾的腹部。
那東西簡直變成了一團肉塊。
「勸你離開那玩意兒遠一點。體積……可能非常龐大。」
當支配達到極限,在破壞即將實行前所出現的反饅現象。
有一股稠密的煙霧逐漸擴散開來的感覺,又有一股彷佛把水倒進箱子裏的感覺。兩者開始角力,然後,就在景介感應到自己完全掌握住這東西的那一剎那。
當然,並不是這樣就結束了。
「呃。」
供子忿恨地咂嘴,把『牛鬼之牙』往地上一丟,跳了開來。
我又看見了。
不過跟上次的少女不同。眼前的這一名少女長得和供子有些紳似。不過她沒有陰氣逼人的視線,反而有一雙坦蕩的眼眸。或許就類似供子和那對雙胞胎加起來除以二的感覺。
膿包開始不斷產生。刀身、槍柄、基部的布飾。無論是什麼材質,全都像發疹、燙傷起水泡一樣,接連發出聲音膨脹。
斧槍的前端腫了一顆巨大的膿包。
「難道……」
「別想得逞!」
雖然型羽和檻江有累積過一段時日的修練,但兩人的搭配默契仍是急就章練出來的。再者檻江現階段的技術也不到令人刮目相看的程度。或許是生來靈巧,她對『攫食玉藻』的掌握度在短時間內就有了令人欽佩的進步,不過格鬥技術甚至比外行人還不如。
「……什麼!」
——破裂。
然而,景介的精神緊繃到無法自問自答。若不絞盡所有腦汁全速運轉,這個不可思議的物質——真的是物質嗎?——是破壞不了的。
整頓呼吸的同時,型羽在心中側頭不解。
「您沒事吧,景介大人。」
「……爲什麼?」
空中出現的白刃——檻江所揮下的『攫食玉藻』成功攔下了鞭子。
視線貼着地面,在大廣角的視野範圍下,無關乎景介本身的意志,焦點自由來去地東張西望,看得景介頭暈腦脹。
型羽原以爲會碰上一場苦戰。
「你輸了,供子。」
枯葉挺身擋在景介面前,一如要保護他免受供子毒手般。
供子的『牛鬼之牙』已受到了景介的支配。
景介睜開了眼睛。
「就在你剛纔目中無人地嘲笑我的作戰的時候……我從地底對你深深刺進地面的『牛鬼之牙』動了手腳。」
先前就聽枯葉說過這對雙胞胎默契一流,況且型羽本來就不擅長這種決鬥形式的戰鬥。她早有了最慘可能會丟掉一、兩隻手腳的心理準備。
這次的場景是海岸。
宛如對方在刻意手下留情一樣——不對。
「這是……」
交手的過程中所萌發的不協調感,說什麼就是揮之不去。
噗嚕。噗嚕。噗嚕。
枯葉驚愕得不禁發出聲來。
問題也不是出在武器身上。面對軌跡不規則的鞭子和鐘擺,喫虧的反而是『攫食玉藻』。難道是她們還不習慣手上的武器嗎?
連供子也一語不發地直盯着那東西看。
——這些藏物到底是什麼?
表皮。
連是黑白或是彩色都分不清的影像。
「……嗚!」
畫面突然消失。
血沙失去平衡往前摔倒。檻江趁機重整姿勢,逃脫到鐘擺的射程範圍外。同時把刀提穩,不忘牽制血香。
景介忽然對藏物感到好奇。
「瞭解。」
枯葉掀風吹向供子。
「……呀!」
鞭子以更勝音速的速度向型羽襲來。
因爲她再也無法自由操控重量。
本欲揮起『牛鬼之牙』迎擊的供子卻睜大了眼睛。這也是當然的。
反折過來的肉塊啪的一聲——
少女手上所拿的那個東西是——佈滿尖刺的車輪。
供子勃然變色,朝景介發動突擊。
「……嗚喔!」
完全乾枯萎縮的『牛鬼之牙』最後就在景介等人的圍觀下,整副軀體變成了細密的塵埃,原貌盡失。
說穿了,那是六根上面佈滿了細毛,前端是尖爪的腳。
「恰好三秒,趕上了。」
前端纏着『賀美良之枝』——
景介的視線壓得更低了。
景介忍不住用手臂護臉,同時縮起了身子。但破裂的肉塊並未濺射出任何東西。只見那玩意兒彷佛是一具空的皮囊般,表皮漸漸萎縮。
從四肢的末端、頭頂到體內,觸感一點一滴地消失。
景介無視口乾舌燥的喉舌,枯葉和供子交戰的聲音也從腦中消失,充滿整片樹林的泥土與植物的味道也消失於無形。視覺面向意識的內側,瞪視着真實面目不明的那個東西。
四人保持距離。第八回的攻防就此告一段落。
噗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噗嚕嚕噗嚕噗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噗嚕嚕噗嚕嚕嚕嚕~~~
「我也給你一個忠告。」
纖細的樹根,將『賀美良之枝』遞給景介攤開成投降狀的右手掌。
沒有投入全副精神是行不通的。在景介的意識中『牛鬼之牙』已開始試圖掙脫控制。回想起支配『白鵺』時的感覺吧。快行使壓倒性的支配力。
棺奈從身後幫忙扶住。
她留着一頭長髮,身穿一襲和服。跟上次一樣,怎麼打量都不像是現代人。
囊泡不停增生、數量難以估計,組成的肉塊遠遠超越了武器本身的體積。接着慢慢膨脹得比人類還大,慢慢地需要轉頭環視,慢慢地看不到頂部,然後翻轉。
在她的四周,另有五、六名同樣身着和服的女子。
景介說道:
「這裏交給奴家,你儘管放手做吧。」
「……嘖!」
以及一張長了兩根角,貌似無毛人類的可怕臉孔。
不過,成功了。
「……臭小子!」
對方確實留了一手。
啊啊,又來了。
噗嚕。
枯葉往後退開一大步,放下『白銀魎牙』。
※
景介把她交給枯葉對付,逕自閉上眼睛。
姑且不論看似在遊戲的表情和態度。隱約可以察覺她們生來就是那種個性。問題是——就算她們天性再爛漫,戰鬥方式未免過於溫吞。
可疑的是,爲何這對雙胞胎會和這樣的對手戰得不分勝負?
當中有一人長相神似枯葉,但是視線的焦點並未定在該女子身上,而是始終緊跟着貌似供子的少女——
和枯葉對打的供子察覺到異狀,旋即停手。
供子終於察覺景介做了什麼好事。
『牛鬼之牙』發出了一個響亮的聲音。
如今景介已有明確的感應。
視線陡然停止移動,中心出現了一名少女。
「精彩。確實了得,景介。」
「已經太遲了。你好好嚐嚐這『藏物剋星』的滋味吧。」
腳一軟失去平衡。
見檻江爲保護型羽露出破綻,血沙擲出了鐘擺。滯留在尖端的水看似鋒利,直朝檻江射去欲斬斷她伸長的手臂。
然而,打到現在,型羽和檻江卻只受了點皮肉傷。
喉嚨沙啞了,四肢也虛脫無力。
景介宣言道:
少女提着疑似『捕子車』的武器縱身躍起。
這對雙胞胎的作戰方式令人起疑。
但型羽半途闖進軌道截擊,她一腳踩住鎖鏈,用全身的力量硬拉。
「開什麼玩笑,少胡言……」
篤信對方未盡全力後,型羽馬上提出心中的疑問。
「爲什麼你們不拿出真本事?瞧不起我們嗎?」
雙胞胎一臉呆滯。
過了半晌——
「嘻嘻、啊哈!好好玩喔,血沙。」
「啊哈哈!就是說啊,好好玩喔,血香。」
兩人一同捧腹大笑。
「……有什麼好笑的!」
「因爲你們遠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強耶。對不對,血沙?」
「對呀,血香,嚇我一跳耶。沒想到她竟然還有心情思考這種問題。」
「……這是什麼意思?」
「血沙香被下令禁止殺死你們啊。」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型羽沒有發怒,腦袋反倒一片茫然。
爲什麼?爲什麼繁榮派有必要下這樣的命令?
血沙和血香彷佛覺得很可笑般,一臉笑嘻嘻地向型羽倆透露。
一件對型羽而言——相當匪夷所思的事情。
「因爲你們兩個啊……是鈴鹿一族的祭品。」
「對啊。血沙香現在殺了你們也沒有意義。」
「對啊。你們一定要被那把劍喫掉。」
換言之,那是因爲……
那正是枯葉過去所提及的『沒有意義的陋習』。
枯葉愕然地說道。
語畢,供子指了景介手上的『賀美良之枝』。
她搗着嘴巴,縮起身子。
景介也曾親眼目睹『白鵺』和『牛鬼之牙』最後的下場。
——不必再憧憬遙遠的過去了。
不僅景介如此認爲,恐怕枯葉也是一樣。
枯葉無言以對。
「是異種的生命。
那就是跟異種的戰鬥。
問題是,鈴鹿一族是如何創造出這種具備了超凡能力的道具的?
「藏物纔不是什麼模仿妖魅力量製作出來的東西。」
裝模作樣的陰鬱氛圍裏混雜了幾分輕蔑的意味……
雖然雙胞胎話鋒一轉,開始吹捧起型羽兩人,但型羽早已聽不進去。
型羽感到一股寒意,張開顫抖的嘴脣追問。
「病——受到詛咒的影響,腐蝕我們鈴鹿一族之種的病魔。」
「既然只有首領知道的話,那你不也一樣一無所知?你又有什麼資格那麼目中無人。況且……既然那些妖怪都已經滅亡了,管他什麼傳承,那種知識又能派上什麼用場?失去意義的傳統有什麼必要維護!」
這把短刀貌似象牙,刀身呈歪曲的圓錐型。
「什麼意思?」
※
「……『通連』就是我們鈴鹿一族。亦即遭始祖鈴鹿大人所殺害的同胞們的生命集合體。咯咯……追根究柢,其他的藏物全都是透過『通連』製造出來的。怎麼做?只要吸取異種的生命,凝縮後再予以吐出就行了。」
「連女婿大人也不知道,這倒也難怪。藏物的精製本來是本家首領的責任,而精製的技術只會傳給首領,次女怎麼可能會知道?所以我才說你自不量力啊,枯葉,一無所知的次女,憑啥自謝爲首領?」
「吸取生命,把同胞趕盡殺絕。那就是『此花』我的任務。爲了首領而存在的『此花』的責任。凡是爲了你,凡是你盼望的結果,只要我能伴隨着你一起墮落……任何卑劣的手段我都在所不惜,是再怎麼殘忍的手段我也做得出來。」
「喂,慢着!」
沒錯。
一方面像在告訴枯葉和景介。
但供子不知在打什麼主意。
「對呀,『江祚南』也滿強的喔。」
『餵食』——餵給那把魔劍喫?這是要讓人被成長的傷口吞噬而死的意思嗎?若是如此,繁榮派有什麼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巳代也是因爲這個原因被殺害的嗎?
「這東西……藏物到底是什麼?它們是怎麼製作出來的?如果說是模仿妖怪的力量,具體方式又是什麼?」
『通連』是首領的證明,也是一族的天敵。能使傷口成長的魔劍。
「穢——在熬過詛咒、病魔和污濁後,等着我們去面對的穢惡。」
還有那個影像。
「沒錯,這一切全都是爲了你。爲了我心目中最重要的你。」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些事情?」
接着供子輪流掃視了愣怔原地的景介和枯葉後,又輕嘆了一口氣。
鵺是鵺,牛鬼是牛鬼,※賀美良是吸血鬼,※物主是大蛇……
供子剛纔所坦白的內容——藏物的精製方法理當只傳授給本家的長女、一族的首領。然而她卻瞭若指掌。不過只是分家一員的供子爲何會知道?
「污——被病魔纏身的人所身陷的污濁。」
景介的腦海裏忽然又浮現另一個疑問。
「沒想到有機會見識到這一幕。我一直很後悔自己出生在現代……不過看到這個後,我可以不必再憧憬遙遠的過去了。」
擁有操縱被它割傷的對象的能力。被吸血的對象將受到它的支配——
鵺和牛鬼,人類自古認爲只存在於童話或鬼故事中的那些怪物,對鈴鹿而言卻是曾經生死交戰過的——實際存在的敵人。
和檻江對上視線後,她微微搖了搖頭。前繁榮派成員的她似乎也不瞭解那是什麼意思。
他瞥了手中的『賀美良之枝』一眼。
闔眼的供子以格外鎮定、平靜的模樣籲出一口氣。
供子面向景介,表示讚揚。
「可是我們失敗了,你們很拚命耶。」
即便不覺得對方會願意解答,她就是情不自禁地想問個清楚。
聽聞景介的疑問,供子闔上了雙眼。
既然如此——
一旦武器被奪走,意思就等同於輸了。
「『通連』到底有什麼祕密!」
——妖魅本身?
爲什麼破壞藏物時,景介會看到奇妙的光景?
「告……告訴我。」
『賀美良之枝』。
藏物。是一種將妖魅封起來豢養的道具。
「供子你……」
——這是怎麼回事?
「你們非得成爲『通連』的食物纔行……就跟巳代姊一樣。」
和貌似鈴鹿一族的女子對峙的那個視角和視野,不可能屬於人類。
是一種形似吸血鬼牙齒的道具。
景介追問。話一脫口,景介就從她的口吻感到不對勁。
「不……等等,難道你……」
之後,她緩緩地開口回答:
是將物種的生命凝縮封印起來,賦予具體外形而成的。說穿了,藏物其實就是妖魅本身。」(譯註:賀美良爲音譯,此一名詞的典故是女吸血鬼卡蜜拉,兩者日文音近,在此有暗喻吸血鬼的意思。另外,傳說日本的大物主神是蛇神。)
只見她洋洋得意,貌似愉悅,一如感謝景介代爲說出心裏話似地……
「嗯,就跟巳代姊一樣。」
「咯咯咯……算你行,女婿大人。」
抿嘴而笑的供子不知何故望向枯葉。
據稱,藏物是模仿過去曾和鈴鹿爲敵的妖怪們的能力製作出來的道具。
「那玩意兒還活着。那是我們鈴鹿在趕盡殺絕之後,豢養採集而來的生命。」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內幕?」
「『能派上什麼用場』嗎?當然派得上用場了。而且還非常有用。」
「其實,血沙香本來想砍掉你們的四肢過過乾癮的唷?」
供子嗤笑道:
她會這麼驚愕的理由,和景介不盡相同。
「你說夠了沒有!」
「你們太厲害了,可以的話,真想拿出真本事和你們交手。對不對,血沙?」
然而更像是在跟在場之外的某個人說話似地——
說到鈴鹿一族在遠古所發生的事——
「我大方告訴你們吧。枯葉,女婿大人。」
景介目不轉睛地瞪着供子。
然而供子在看了『牛鬼之牙』毀壞的模樣後,卻無端開始低聲竊笑。有別於一貫的乖僻感情,彷佛只是真心感到愉快而笑。
這回,她自言自語般訴說着。
她並非在跟特定的對象說話。
景介忍不住戰戰兢兢地詢問。
景介不禁大聲咆哮。
「對呀,血香。不能全力戰鬥有點不甘心耶。」
未來鈴鹿一族再也不會跟妖魅戰鬥。既然模仿能力的對象已不存在,自然也沒有製造藏物的必要。無用的技術就該捨棄,把那種技術拿來當作首領的象徵,只不過是爲了否定枯葉所編出來的歪理。
型羽所知的情報只有這些。
這裏有一個不解之謎。
「不過『軋』果然有一套呢。」
她望向檻江。
「咯咯、咯。」
既然如此,傳說一族歷史最悠久的寶刀又是……
另一方面又像在跟自己對話。
只是默默咬住嘴脣。
莫名其妙。
假如那影像,跟操作組合式電器用品時所看到的「那個」是一樣的,那光景一定是代表藏物的構造。簡言之,那個奇妙的光景——鈴鹿一族和妖怪戰鬥的光景——代表的就是藏物的構造。
「咒——異種生物們因自己遭受封印所下的詛咒。」
「『通連』是什麼東西?它是封住什麼怪物做成的藏物?」
「你說到重點了,女婿大人。」
供子背向了枯葉和景介。
視線投往空無一人的後方。
向着有月光照射的黑暗。
供子伸長了手。
不聲不響。
只是靜悄悄,非常地安靜。
宛如翩然起舞,又宛如幽靈出沒。
林子的後方有一個人影現身了。
人影個頭嬌小。
不若供子、景介、枯葉那般高。
大概比型羽還要高了那麼一些。但看起來依然像是個小孩子。
不,不是「像」。而是不折不扣的——小孩子。
年紀恐怕不超過十二歲。
在月光的照射下更顯烏黑亮麗的黑髮。
襯托出烏黑髮色的深藍色和服。
在黝暗的夜色中出現的那道身影,恍若垂落在泥濘中的一滴墨汁般。
其走路的姿態,充滿了超齡的威嚴。
不——那不是威嚴那麼膚淺的氣質。
當中帶有一種彷佛天生王者般的堂皇之美。
尊貴與纖細兼具的氛圍。
棺奈端正了站姿。
當看到少女面孔的瞬間,景介的心臟抽動了一下。
「久違了哪。」
枯葉茫然若失地喃喃說道:
環顧衆人後,少女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少女視線投向枯葉後,淺淺一笑。
那名少女泰然自若地輕殷脣齒。
供子向後讓開一步。
這是爲什麼呢?
那張臉貌似年紀更爲幼小的枯葉,兩人長得十分神似。
「姊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