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尋常之春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2.2萬 字
1
四月了。
今年冬天真是長得要命啊——在中午休息時間,升上了二年級的霧澤景介,心不在焉地一邊看着盛開於校園一角的櫻花樹,一邊回顧過去。
會覺得冬天這麼漫長,原因就出在開始和鈴鹿一族發生交集的二月和三月期間,不僅碰上了光回憶都覺得頭痛的一連串事件,而且險象環生。重要的是,自己居然還沒丟掉自己的小命。景介覺得,光是能像現在這樣迎接新學期的到來,就可說是一種奇蹟了。
話雖如此,春天的來臨並不代表風波告一段落。環繞鈴鹿一族的諸多問題,仍以現在進行式持續存在,即便季節更迭、天氣變暖和了,也不可能如校長在開學典禮所說的「從今開始改頭換面,做一個全新的自己」那樣容易。
再者——
「我看另一個原因,大概是出在得繼續跟你們兩個打照面的關係。」
景介從窗戶別開視線嘆息道。
這裏是景介重新分發到的二年C班教室。
跟去年度一樣,浮現在眼前的仍是宮川英自戀的臉孔還有跟荒木聰太傻呼呼的蠢樣。
「你在說什麼原因啊?」
荒木嚼着麪包,有些詫異地瞪着景介。
「我勸你最好還是別問了。景介會碎碎念,肯定沒啥好事。」
宮川只顧翻雜誌,連瞥個一眼都懶。
「我剛剛是在想,這個環境根本沒變啦。」
景介語帶嘆息地說道。
「是喔。」
宮川一聽,揚起了脖子。
「你那反應是怎樣?」
「我只是很意外,難得景介會說出這麼中肯的話。這裏確實是沒什麼變化,甚至到教人看了就煩的地步耶……你也是,荒川也是。」
「……你的嘴巴也變得很賤了嘛,英。」
「也不到礙眼的程度啦。」
背後突然響起某個人的聲音。
儘管如此,還是有人因爲分班而和昔日同窗日漸疏遠。不過,自然也有人因爲分班而結交到新的朋友。或許環境並非完全一成不變,只是以緩慢到肉眼難以判斷的速度變化而已。
荒木有些不知所措地開口問:
半晌,荒木大搖大擺地朝景介走了過來。
在景介的腦袋裏,『無論如何絕不可能會站在這裏』的傢伙,竟然現身在午休教室這種日常的畫面當中,大腦根本來不及處理這股衝擊。
畢竟總不能老老實實地跟荒木和宮川說『這傢伙纔不是什麼學生,不過有事要辦所以才穿上制服溜進學校』吧。
實際上,想法跟這傢伙雷同的人不在少數。
環顧教室,有近一半的學生是從其他班級跑來的人。這樣的狀態,絕不僅僅是分班後產生的一時現象而已——景介一直到升上了二年級之後才明白這件事。不知道跟一學年只有一百二十來名學生、規模較小有關,或是鄉下特有的封閉風土民情影響的——年級愈高,愈容易出現臭氣相投的人,不分班級在午休和放學後聚在一起的現象。有人說,這就是白州高中的傳統。
「呃,你跟她認識?」
「……咦?」
「嘿,霧澤。」
「你們兩個真的覺得我有那麼礙眼嗎?」
儘管景介大惑不解,衆人也只回以沉默。
「Stop!慢着、閉嘴,嘴巴拉上拉鍊!」
那個視線莫名地刺人。
也有可能是故意對變化視而不見。
「不、不對,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裏啊!」
「啊~那個,是這樣的……」
「別管那麼多了,總之就這麼說!至少在這間教室裏你就是新生!」
那身打扮令景介反射性地感到安心。但,做了這一身打扮的,是留了一頭長長的黑髮,以及有着一雙大眼的少女。
「那不是重點吧……」
「奴家是來見你的……我若這麼說你會開心嗎?」
意料外的情況令景介一時語塞。
彷佛是在同情、羨慕、憎恨,又好似在譏諷般。荒木臉上掛着五味雜陳的複雜表情,「碰」的一聲把手搭在景介的肩膀上。
景介在腦中反覆演練。這傢伙是新生,跑來找我這個朋友……呃,跑來找我這個國中時代的學長,純粹只是這樣。好,天衣無縫。做好萬全準備的景介回過了身子。
景介反射性地想向那個聲音反駁,嘴脣卻張大着停下了來。
「奴家有事在身。畢竟機會難得,想說順道看看你平常在做什麼來着哪。」
「也用不着刻意改口重叫吧。」
然後毫不拖泥帶水地肯定了景介的心事。
正確來說,這是第三次提問了。
「……啥?」
景介一把抓住枯葉的手臂,匆匆忙忙將她拉往教室的角落。像是要躲避他人視線似地彎腰駝背、縮起身子。
其實這三人當中,唯有荒川被分到別班。他一年級跟秋津依紗子選了同科,結果落得跟景介和宮川拆散的下場。下了這麼大的賭注,他朝思暮想的秋津依紗子卻突然從學校消失,這樣的結果固然愚蠢至極,不過也令人有些同情。
「呃,不……那個。」
「反正,呃……好吧。你是新生,你是跑來找我這個朋友的——就這樣跟別人解釋。」
不過,既然不是新生入學或轉學的話——那麼她現在的行爲就等同非法入侵了。
「※對不起,我……實在不曉得這種時候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編注:出自「新世紀福音戰士」綾波零的經典臺詞。)
教室裏所有的學生全都瞪大眼睛,注視着忍不住放聲大喊的景介。
景介不禁伸出手指比了比自己。
景介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膽顫心驚地轉頭回望。
一到午休時間,荒木便會像這樣跑來景介等人的教室打混。
那天真無邪的視線令景介支支吾吾。
——很好。
「啊啊,這下失禮了。奴家名叫枯葉,和景介將來是……」
「可悲啊,沒想到連宮川也被黑心眼鏡仔給傳染了。」
「學校這地方還真挺有意思的哪。只要穿上這套衣服,沒有人會注意到奴家是局外人。這麼疏於防範,萬一有什麼事變發生,不會造成麻煩嗎?」
「怎了?景介?你何必那麼見……」
身在這樣的環境之中,說不定景介自己纔是個異類——以不幸碰上日常的劇烈變化,並且自身也被迫配合做出變革的角度來說,他是真的有點不尋常。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眼熟的水手服的白色、領巾的濃黃色、裙子的深藍色。
枯葉十分明目張膽——或者應該說完全沒有進入狀況,露出一臉訝異的表情問道。
——喂,慢着。
從人牆縫裏竄出來的木陰野,像是看傻了眼似地喚了兩人的名字。
枯葉或許是有樣學樣,或許終於察覺氣氛不對勁,她也跟着放低音量回答:
腦中僅存的一絲理性使景介壓低了聲音。
「是又如何了?幹嘛發出那種不得體的怪聲?」
無視錯愕的景介——
總算是搬出一個臨時想到的藉口。
「……啥?」
就連鈴鹿一族、繁榮派的人利用這點趁虛而入的事也沒人發現,真是一羣粗神經的居民。
「我說啊,霧澤、枯葉。」
「……奴家給你添麻煩了嗎?」
教室裏的所有人全看了過來。
雖然差點當成耳邊風沒放在心上,可是剛剛那個聲音……不太對吧?
「嗯……咦?」
「你跟我過來!」
「黑心眼鏡——喔不,景介。」
換句話說,就是身穿了白州高中制服的——
「你很吵耶,又不是隻有我一個人這樣。」
「嗯,奴家是溜進來的。」
「話說,奴家還是第一次見識到所謂的學校生活……感覺還挺有趣的不是嗎?」
「思,那個人說得沒錯。你在學校總是會擺臭臉嗎?」
不只是以轉校形式消失不見的日崎步摘和秋津依紗子,甚至連視爲失蹤人口的灰原,這個學校也不再有人提起過。即便發生了足以顛覆常識的重大事件,仍然試圖過着一如往常的生活——說不定,這是居住在這半調子鄉下的人們,無意間學會的一種心靈防護措施吧。
那個和高傲的口吻格格不入的嬌嫩聲音,繼續往下說道。
「咦?」
「只是沒料到你竟然會那麼怕寂寞而已。」
「……你們兩個的對話,大家全部都聽得一清二楚耶。」
「……呼。」
「等一下,難道你們都……」
宛如被景介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給嚇到似地,枯葉「嗯」的一聲點頭答應了。
景介露出了苦笑。
景介終於有一點點餘力可以思考了——儘管只有那麼一點點。
「啊?你管我啊,蠢荒木。」
誇張地聳着盾的荒木,有些忿忿不平地說道:
「那個,怎麼說呢……,」
景介想到這些,突然心浮氣躁了起來,輕輕吁了一口氣。
看樣子,這並不是什麼「假藉新生的名義入學或轉學」之類的老梗。不過那倒也是理所當然的,枯葉的性命正受到繁榮派那幫人虎視眈眈,沒道理刻意跑到不來也無所謂的學校上課。
等一下。
「……呃……那個……各位怎麼會露出那種表情?」
「纔沒有那回事啦。只是……」
「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怎麼了啊?黑心眼鏡仔。纔剛沒頭沒腦地說了莫名其妙的話,這回又耍什麼酷、擺什麼臭臉?」
然而——我感覺好像聽到了某個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聲音,是我太過神經質了嗎?唉,一定是我多慮了,絕對不會有錯。我由衷希望事實如此。
那是什麼意思——
「……枯葉!?」
「不不不,那怎麼可……」
但宮川和荒木卻瞠目結舌地望着景介的身後。
「我再問一次,你爲什麼會跑來這裏?」
枯葉輕描淡寫地說道後,隨即話鋒一轉,像是在察言觀色般直盯着景介的眼睛。
「咦,奴家並不是什麼新生啊?」
「喂,你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啊?」
景介看着繃起一張臭臉的荒木,在心中點頭默認了他的說法。
景介回頭一看,木陰野棗用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一直待在教室和朋友談天說笑。雖然她跟景介不再同班,不過茶道社的社員儼然將二年C班當成了集會場地的樣子。兩人一對上視線,木陰野便微微歪起腦袋錶示好奇,景介見狀,也默不作聲地聳肩表示「沒事啦」並別開了視線。
現在是午休。我和同學在學校教室談天說笑。應該就是這樣沒錯。
——我?
以慌張的手勢詢問後,木陰野點了點頭。
沒錯。
景介一語不發地接着指了枯葉。
——和這傢伙的?
沒錯。木陰野再次點頭。
——全部對話?
比手畫腳的景介,嘴巴不停地開開闔闔。
不過似乎有達到溝通的目的。
「剛就跟你說全都聽到了嘛。」
這時——
「喔喔喔喔喔!」
全班歡聲雷動。
「她是霧澤的女朋友嗎?」
「真的嗎!?」
「我不相信!這女生長得也太漂亮了!」
「她的頭髮好美喔!好棒喔!可是這樣的女生爲什麼會跟霧澤在一起啊?」
「不是本校學生卻不辭辛苦跑來見面……了不起!」
「感覺好像上流人家的大小姐喔……」
認識景介的同學七嘴八舌地品頭論足了起來。至於交情還沒那麼熟的人,則嘰嘰喳喳地交頭接耳。景介被突發的狀況嚇呆了,只得張大嘴巴愣在原地。
「你是哪間高中的學生啊?」
「以結婚爲前提交往?……真的假的啊!」
景介忍無可忍地想出聲制止男女同學,卻突然被人抱住了肩膀。
然而——就在這時,荒木抓住肩膀的握力,提高到彷佛要將蘋果捏碎般的程度。
「原來如此……不對啊。就算是這樣,你也用不着跑來教室吧?」
不妙了。再不幫枯葉找臺階下,到時連我都會一起遭殃。
「這便是奴家此行目的。景介、棗,接待室在哪兒?領路吧。」
「欸欸,你們當初是怎麼認識的?」
「還滿有一手的嘛,黑心眼鏡仔。原來黑心眼鏡仔也有深藏不露的一面喔。」
「然後呢……哪部分是誤會你還沒講喔?」
圍繞着枯葉的女生們慢慢把話題帶往了戀愛方向。
如此盤算的景介反射性地朝她們跨出了步伐。
「真的假的。你喔。當別人媒婆前先關心一下自己的啦……」
「奴家也是昨天才接獲她今日歸國的消息。」
景介轉頭面向一旁的宮川英求救。
「我也都沒聽說。」
那個人就是荒木。
雖然她開始語無倫次地做起帶有說教意味的辯解——
此次就是她點名景介等人見面。
縱使一族隱瞞着妖魅的身分混在人類的社會里生活,爲了生存,也無法完全斷絕與人類的接觸。比方說,生育所需的喪服用軀體——因疾病或意外喪生的孤苦無依的年輕女人軀體——必須利用一些手段調撥,除此之外,也得上學接受教育等等。創造諸如此類與人類社會的交集、一肩扛起輔助一族存續重任的分家,即是『諮詢役』。
「咦,那個反應……該不會還沒有吧?好純潔喔~」
「坦白說,還真的想不出來其他的優點了。」
「重要的是雙方的心意……不,奴家自然是很喜歡景介,也認爲他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對象,但這和那是兩碼子事……」
景介這時終於發現了。
「奴家也沒料到會釀成那麼大的風波。」
現任當家的名字叫砂姬。當初繁榮派叛亂時,她不巧剛好陪同丈夫到國外出差,而且還是到一個荒涼的地方,在那裏一待就得待到春天,才終於有辦法趕回來的樣子。
心急如焚的景介,注意力慢慢傾向隔壁的對話。
揚聲器響起校內廣播的提示音樂,打斷了教室的喧囂。一開始自然沒人把那聲音放在心上,但老師接下來點到的名字,令在場所有人不禁豎起了耳朵。
雖然藉着理事找人的名義得以順理成章地逃離那個戰場,但問題依然懸而未決。一想到稍後還有爛攤子等着收拾,景介很想幹脆一死了之。
「不過,好久沒穿上這套衣服來到教室了……還真是懷念哪。雖然這麼說對你們非常過意不去,可是,奴家覺得這一趟真的是來對了。」
不過,一個不在預料之內的對象,於此時伸出了援手。
看來先前遭陌生人毫不留情的問題轟炸,令她備受煎熬的樣子。
「那只是一種委婉的修飾啦……」
女孩子們也殺上來圍住木陰野。
『理事有事要見你們。聽到廣播請立即前往接待室。重複一次。二年C班霧澤……』
景介撥開神情錯愕的同學來到木陰野的跟前,只見她同樣一副感到訝異的模樣。倒是一旁的枯葉像早有心理準備般點了點頭。
要是不想想辦法度過眼前這個難關,往後自己在班上的定位會就此被侷限得死死的,狀況極爲不和。連跟供子交手時感覺也沒現在這麼絕望。
枯葉難得也會意志消沉。
「霧澤同學是在哪結交到這麼純潔的女孩的呀……」
「你那是……」
她一邊問着,一邊整張臉變得面紅耳赤,顯得狼狽不堪。
枯葉也是同樣下場。圍住她的人則是有男有女。
「理事有事找我們?喂,木陰野……」
白州高中是一族的女孩們慣例就讀的學校。凡是一族的成員,皆能無條件以一般人的身分入學成爲學生,萬一族人在校內惹出了什麼風波來,也會在臺面上羅織現實事件的名目,再於暗地解決。之所以能這樣呼風喚雨,也是因爲『聖』的當家出資鉅款,當上了理事一職的關係。
「很痛耶,而且你的臉也太嚇人了吧!喂,英!救我啊……」
「欸~欸~小棗,你認識這女生喔?」
「夠了喔,英,我的優點就只有眼鏡這個物體嗎?」
「人類在緊要關頭真的會露出真面目呢……什麼叫『我這種傢伙不提也罷』?」
「不、不是啦,你誤會了。英那傢伙不提也罷,我是——」
枯葉的反應使那羣女生情緒沸騰了起來。
「你、你們少胡說八道了!所謂的接吻……」
可以聽見枯葉困惑不解的聲音,看來她沒能理解話中隱藏的含意。
這傢伙平時都窩在『迷途之家』閉門不出。雖說有棺奈和型羽的陪伴,可是沒有機會與平輩談話的日子或許令她心裏十分寂寞也說不定——還是說,其實她很羨慕景介等人呢?
「你不用擔心。我的心情已經跳脫忌妒那種膚淺的層級了。這……這個感情……是一種更恐怖的東西。」
「那啥莫名其妙的綽號!聽起來就像哆啦A夢的道具是怎樣!」
連枯葉也受不了喋喋不休的女同學們,打破了緘默。
「我我、我有問題!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你跟霧澤進行到哪個階段?」
她像是終於逃出生天般,露出了安心的表情,開口說道:
「話說回來,真的很莫名其妙耶。搞不懂那女生究竟迷上了你的哪一點?眼鏡嗎?或是眼鏡?啊,會不會是眼鏡?」
「幹什麼啦,幹嘛連名帶姓地叫我?」
枯葉的直率,澆熄了景介想追究到底的執念。
「咦?」
「既然那個叫砂姬的人回來了,你幹嘛不說一聲啊。」
「啊,簡單地說就是……你們Kiss了嗎?」
在通往接待室的路上,景介向枯葉抱怨道。
朋友卻只是露出非常爽朗的微笑。
平心而論,她根本不該潛入人類社會。
「天啊,根本是超清純的柏拉圖式戀愛!」
由於事出突然,枯葉一時之間也反應不過來,只是一副呆若木雞的模樣。木陰野她同樣焦頭爛額地窮於應戰。景介立刻明白自己已成了俎上魚肉。因爲,自己的身旁也被朋友團團圍住,開始憑一己的臆測妄下斷語。
「你在說什麼鬼啊?」
……而且還問得有夠深入。
另一邊、也就是包圍了枯葉和木陰野的集團裏傳出了女孩子的嬌叫聲。
「喂,霧澤景介。」
「哪個階段?什麼意思?」
枯葉俯首看着水手服的袖子說道。
「你欣賞黑心眼鏡仔的哪一點,才決定跟他交往的呢?」
枯葉淡淡地笑了。
「你也好、英也罷……爲什麼你們這兩個混帳東西都揹着我跟女生亂搞,說啊?」
2
「呃……我……」
別名『聖』。
「怎麼會有那套制服?」
要這樣講的話,我也完全想不出來那個通夜子會對你那麼死心塌地的理由啦!景介本打算這麼回嗆,不過顧慮當下的氣氛似乎並不容許自己逞口舌之快,於是作罷。
「騙人!」
「不會是棗介紹給他的吧?」
可怕的低沉嗓音恐嚇了景介的耳膜。
那聲音莫名充滿了一股殺氣。
慘了。這下真的慘了。
但那些女生可不是泛泛之輩。
木陰野跟着附和。枯葉回答道:
——給我慢着,那兩人到底是做了什麼鬼說明啊!
只不過,所謂的愈描愈黑指的正是這麼一回事。女孩子們熱烈地歡呼。
就在景介打算解釋的那一剎那—
「Kiss……?」
「抱歉。奴家只是想瞧瞧你求學時的模樣。」
「她一定是作風保守啦。果然是上流人家的大小姐嗎?」
「你是說接吻嗎?」
枯葉先是一雙眼張得老大,像是在琢磨其意似地,將視線牢牢定在天花板之後……
儘管景介期待自己能靈光一閃,冒出一些頭頭是道的藉口,但在焦慮與周遭氣氛的影響下,他也很喫驚自己居然會一點靈感也沒有。甚至想過乾脆衝動地宣佈「對啊這傢伙跟我將來是有可能會結婚,你們有啥問題嗎?」這種念頭。
『二年C班霧澤景介同學、二年D班木陰野棗同學、三年A班淺野檻江同學。』
鈴鹿一族中,有著名爲『諮詢役』的分家。
「好了,讓我聽你怎麼說吧,該死的黑心眼鏡仔?不對喔,黑心眼鏡仔這綽號說不定已經不再適合你了呢,你這幸福眼鏡仔。」
「喂,臭小子!你是在哪騙到那種美少女的啊?」
「喂,等一……」
問話的女生,很乾脆地換了一個開門見山的問法。
枯葉的制服並不是新的。
那是已不在人世的灰原吉乃的制服——原來枯葉的目的,是希望再帶她來造訪學校一趟。
「果然很不可思議,明明奴家從未來這學校上學過……」
枯葉繼承了灰原的記憶以及部分的感情。
所以說,枯葉心中的灰原在懷念學校這個地方嗎?
「是嗎?」景介只簡單地回了一句話。
既然如此,那也無話可說。
灰原對學校的緬懷之情,以及枯葉對灰原的貼心之舉。這兩者和那場騷動孰輕孰重,根本無須放上天秤比較,前者明顯重要太多了。
「那個叫接待室的地方還沒到嗎?」
「啊啊,就快到了……話說連我都沒去過呢。」
「我有去過幾次喔,目的跟這次差不多就是了。」
木陰野的聲音之所以會比平常還要高亢開朗,或許是爲了沖淡這股莫名有些感傷的氣氛吧。
一行人繞過走廊的轉角,抵達了接待室。敲了數下房門後——
「進來吧。」裏頭傳來一名女性的回應。
「呃……打擾了。」
景介轉開在學校這種地方顯得有些突兀的門把式大門。接待室的房間裏鋪有地毯,兩張沙發中間夾了張木製的長桌。唯有擺設在房間內部的資料櫃散發出辦公室的氣氛。
早一步報到的檻江坐在沙發上。
另一頭則見兩名大人站在窗邊。
「砂姬夫人、玄爺。」
枯葉喚了那兩名人物的名字。
「明白歸明白……然而我是『聖』家的人。終究是無法跨過那條界線的。」
「砂姬夫人,您言重了。奴家……」
「就像你說的,你根本不瞭解我這個人。不准你下次再對我如此無禮,人類!」
說完,景介便被一把推開。
「是的。父親他……果然還是放心不下的樣子。」
「我不是說了嗎?你大可以首領的立場做你該做的考量,做你該做的事。而我同樣也有我該做的考量和事情。聽好了,我乃『聖』家的人。我是隻要能讓一族存續下去,即便代價是必須殺死首領或自縊,亦在所不惜的——鈴鹿諮詢役的第三十四代當家。」
砂姬在一公分的近距離下狠瞪景介,冷冷地斥喝道:
「……不用你管啦,追根究柢,還不都得怪你。」
「這不是隻有你的問題,我也無法置身事外。同時事關一族整體。」
但景介就是按捺不了回嘴的衝動。
「我代那些已赴黃泉的愚蠢傢伙們向你謝罪。還有……害你喫苦了哪。」
聽完這番冷酷的分析,枯葉固然沉重地抿起了嘴脣,但依然搖頭表示——
砂姬露出一抹淡淡的——有如冰雪般的冷笑。
男方理了一頭短髮,配上細框的墨鏡,一身西裝打扮,怎麼看都不像是正派人物。印象中聽說他的職業是植物學者之類的,難道是自己記錯了嗎?
「交給小孩沒問題嗎?」
嗆得咳起嗽來的景介,訝異得睜大了眼睛。
枯葉抿緊了嘴脣,無言以對。
遭兇惡的目光一瞥,沉重的威壓感使景介心生恐懼。
「嗚……!」
「有哪個分家父執輩還活着的嗎?」
「結果,負起首領重任的,竟是一無所知的次女。」
砂姬朝景介走去。
一觸即發的尖銳對話,令在旁聽聞的第三者胃部都快抽痛起來。
景介的身子被向上絞起,一時之間甚至以爲雙腳騰空,臉一直線往前飄去。眼前的那雙眼眸冷冰冰的,從中散發出來的威壓感與魄力全都超乎了景介的想像。
「我母親說……全權交給我處理了。」
鈐鹿社會雖然和人類社會的風俗差異有天壤之別,但景介還是暫且先接受她的說法。如果多嘴問太多問題,到時又被砂姬瞪那可教人喫不消了。
「留在村落的人都無一倖免嗎?這結果還真是悽慘。棗,薊她是怎麼說的?」
「……
木陰野面露了和婉的微笑。
「這場戰鬥,奴家等人必須不假他人之手來平定。」
「長老衆和先代們全撒手人寰,倖存的分家也所剩無幾了嗎?看來鈴鹿也沒戲唱了哪。」
身爲砂姬丈夫的玄始終沉默墓百,依舊是動也不動。
「枯葉嗎?」
「抱歉。讓你承擔一族首領這份苦差事。」
至於女方,則是一襲漆黑的和服並將頭髮向上盤起。儘管是個美人,眼神卻帶着犀利的寒意,直截了當地形容就是可怕。景介腦中掠過了『極道之妻』這個字眼。
碰的一聲,他順勢跌坐在沙發上——不,說是「被隨手拋到沙發上」比較正確。
砂姬坐在沙發上,和景介、枯葉、木陰野、檻江四人面對面而坐。
錯就錯在木陰野只有說明她是個『可怕的人』。
「慎一先生應該有阻止你吧。」
「奴家希望,能在不殺害任何一人的情況下平定這場動亂。」
「唉,沒想到居然淪落到得由你這樣的黃毛丫頭負責。一族的醜態莫過於此。」
盡心盡力想讓一族的動亂落幕,並且一盾扛起身爲首領的重責大任。枯葉的覺悟是值得褒獎贊揚的,不該像這樣遭人出書侮蔑。見枯葉被人瞧不起——而且還是由一個騷動發生時不在國內的傢伙以惡言譏諷,景介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砂姬開口說道:
數分鐘後——
枯葉頷首。她已取回了一貫的毅然態度。
這時——
那兩名大人——分別爲一男一女。
「你這個人有時真的很不怕死耶……而且也太會窮擔心了。」
「枯葉。」
「之前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鈐鹿過了十五歲就算成人了。我前年就從母親手中接過了『木陰』當家一職。當然以人類的身分,我還是需要家裏出錢養育……可是做爲鈐鹿就不同了。碰上事情得由我決定,由我出面解決纔行。」
「你就是霧澤景介嗎?」
砂姬突然伸出手來,一把揪住了景介的胸口。
在這樣的氣氛下,枯葉把頭埋在砂姬的懷裏,持續了好一陣子。
「砂姬夫人,家……」
「咦,我沒跟你講嗎?……砂姬小姐她啊,人雖然很可怕,不過也有溫柔親切的一面喔。」
「哼,你倒是挺能言善道的。」
「只不過……」
見狀,景介忍無可忍地從旁打岔。
那個名叫玄的人物還是靠在牆邊,一樣沉默寡雷。雖然景介不禁一度懷疑他有可能是做工精緻的裝飾品,不過,現在似乎不是思考那種問題的場合。
來到景介身旁坐下的木陰野露出咋舌的表情嘆息道:
「我都快被你嚇死了。」
「總而言之,要重建村落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即便是黃毛丫頭,奴家所揹負的責任也不會因此而改變!」
「就奴家等人所知,只剩棗的……『木陰』家了。其餘奴家便不清楚。此外,雖然未經確認,我想『小折谷』家的先代應該仍健在。」
「奴家明白了。」
「我明白了。」
轉頭面向出聲大喊的枯葉,砂姬一改先前的態度,收斂起狠毒的氣焰,無預警地把手放在枯葉的頭上。
景介忍不住問道,木陰野笑答:
景介無視心跳加速的心臟,怒目相向。
雖然景介並非矛頭所指的當事人,仍不禁渾身僵硬。
砂姬邊說邊用雙手緊緊摟住了枯葉。枯葉順從地依偎在砂姬懷裏。彷彿——早就預料到自己將會獲得擁抱似地,動作非常自然。
「……你也不用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吧?」
砂姬咂嘴的同時語帶調侃說道:
「在我眼裏看來,你就是黃毛丫頭沒錯。」
「你有意見嗎?」
枯葉慚愧得低下了頭,但砂姬並未因此而寬恕。
劈頭就以低沉的嗓音責備枯葉的不是。
「枯葉,你有你的決心無妨。但我是『聖』家的人。必須去面對現實層面的問題。若考慮到倖存的分家數目……不對,若再進一步考慮到動亂平定後還能有多少分家殘存,就該明白不可能恢復過去的榮景。」
『小折谷』是通夜子的家名。
「我……對你這個人稱不上了解是沒錯,再者我也只能算是個局外人也是事實……但我很清楚枯葉至今付出了多少的努力。至少,她絕對沒做出什麼丟人現眼的醜事。」
「那當然了。」
「瞧你醜態百出哪。」
「爲什麼怪我?」
木陰野說她是「可怕的人」。
在景介心中浮現的第一印象,就是「黑道」。
「砂姬夫人!即便是您,亦不可對景介如此粗暴……」
縱然被砂姬嗤之以鼻,枯葉仍剛強不屈地面持正色,目不轉睛地直視對方。
「還不是你話只說一半。」
「別說了,霧澤……」
砂姬的視線飄向了木陰野。
「胡說八道!鈴鹿的時代還沒結束!」
他的身體動彈不得。甚至無法將視線移開。
景介想起以前向木陰野打聽砂姬這個人的時候——
不過砂姬隨即又板起了嚴厲的面孔。
木陰野向淡淡一笑的砂姬回以苦笑。
「還挺有膽識的嘛。或者純粹只是個傻瓜罷了?無論如何,已經很久沒有人類敢出言指責我的不是了哪。這教我心情相當愉快。」
沒錯,景介一直觀察着枯葉。
剛纔砂姬那番尖酸刻薄的說法——景介說什麼都無法原諒。
不過,砂姬說的也很有道里,景介確實對她欠缺認識。
檻江一如事不關己般啜飲着咖啡。
經過枯葉和木陰野一番簡單的說明後,砂姬默默地點了點頭。
「……砂姬夫人。」
「……奴家沒臉見您。」
「先不提『聖』,一族顏面盡失的責任,必須算在奴家這個次期首領頭上。」
木陰野也出面緩頰。
枯葉把抿緊的嘴脣繃成了一直線說道:
「奴家……會努力讓自己不辱鈴鹿一族首領的名聲的。」
砂姬對枯葉的決心感到滿意似地點了點頭,接着環視了衆人。
「好,那麼來探討具體的方案吧。」
景介有了興致,也端正了坐姿。因爲他聽得出來那番話不光是針對枯葉等人,對象也包括了自己。換句話說,砂姬並未把景介當局外人看待。
「現狀看來,你們屈於只能等待對方進攻的被動形勢。只能這麼被動或許也是迫於無奈吧。不過,能挖角檻江也可以算是大功一件了。」
景介偷偷睨了身旁的檻江一眼。儘管自己成了話題的要角依然無動於衷,仍是一副難以捉摸其想法的模樣。
「檻江。我不會強求你一定要忘記神樂所……不,長老衆所留下的傷痕。但你是基於自己的意志出現在這裏的,是吧?」
「嗯。」
檻江露出了不明顯的淺淺微笑,回答砂姬的疑問。
「我要保護景介。也會協助枯葉她們。」
「砂姬夫人,可以的話……奴家希望能由我方展開攻勢。繼續這樣坐困愁城也不是辦法,總有一天會彈盡糧絕的。」
「我也這麼認爲。和守株待兔相比,主動出擊纔是鈴鹿的天性。」
砂姬起身回應了枯葉的提案。
她朝資料櫃的方向走去,打開櫃鎖後,從中取出了一份資料。
「對鈴鹿之女一視同仁,是『聖』理應遵守的本分。我們從不過問個人的主張與所作所爲。因此……我這麼做算是違反了規定,絕非什麼光榮的行爲。不過,既然種樂已被逐出一族,那麼她的孩子也一樣,用不着當作一族同胞來看待了。」
砂姬嗤笑道,把資料放到了桌上。
「……那是?」
景介忍不住向前探出身子。
貼在資料右上角的是——他想忘也忘不了的掃把星的照片。
衆多沒有就讀小學和國中的鈴鹿一族,若想成爲這所學校的學生,就一定得仰賴『聖』的關說。反過來說,這也就表示不借助『聖』的力量入學的秋津,在資料上跟一般學生——景介等人無異。因此爲了入學,她當然必須把自己的經歷和住所公然攤在臺面上。
現在不是去煩惱這種古老問題的時候。
「……假如是陷阱呢?」
既然如此,就是這裏沒錯了嗎——這個念頭才一閃過,景介突然覺得不對勁。
「穿鞋子進去好嗎,霧澤?」
枯葉指着貼在玄關前的木製門牌說:
門後是有濃厚前世代風格的※土間。(譯註:泥土地面的古早日式民房的室內空間。)
「當然有這樣的可能。」
砂姬用一口咬定的語氣回答。
「……太奇怪了。」
殺死霸凌灰原的學生,還堂而皇之地以「這麼做都是爲了你」當藉口。是個糟糕透頂的女人——
「上頭寫着『秋津』。」
「沒錯。就是那個半途突然冒出來,自稱一族的少女……不過,這也就是說,她並非以一族的身分入學到這所學校。」
景介下定決心,踩着鞋子進入了起居室。
沒錯,這點很詭異。
三人從潮溼的土間打開貌似通往起居室的格子狀拉門。頓時聞到一股刺鼻黴臭。用手指在榻榻米上劃過,摸得到厚厚一層灰……果然不像有人在這裏生活的樣子。
「霧澤景介,我幫你上一堂課吧。」
坦白說,這房子跟秋津依紗子的形象相差甚遠。至少就學時期的她,散發出了一種在高級住宅街長大的都市氣質。
枯葉提醒着試圖以鬥嘴放鬆心情的景介與木陰野。
景介等人踏進了屋內。
景介原先一心以爲砂姬會帶頭率領一行人,因此對這樣的結果感到有些意外。說要去調查的人不就是她自己嗎?景介在公車上試着把這疑問拿出來詢問木陰野,她只笑答:「那是因爲砂姬小姐有把我們當大人看待呀。」……身爲人類的景介跟鈴鹿一族之間,果然還是存在着文化隔閡的樣子。
木陰野似乎也懷有同樣的感覺,貌似憂鬱地嘆了口氣。
「……真的是這裏嗎?」
景介向打開了另一扇紙門的木陰野詢問。
木陰野猶豫不決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不把平底鞋脫掉。
「你們兩個小心點。」
秋津依紗子。前同班同學,也是鈴鹿一族、枯葉的表親。
「那麼,意見一致通過。」
代爲回答的枯葉同樣穿着鞋子踩上了榻榻米。景介看着枯葉的腳,想着她那雙無鞋帶皮鞋是怎麼弄來的。還是說,那本來也是灰原的鞋子?
枯葉透過打開的紙門縫隙一瞧,那裏是一處木頭地板的廚房。恐怕是後來加蓋的吧——構造較爲新穎了些。看得出來這戶人家至少不是坐在土間,過着用爐竈燒火煮飯的生活。
木陰野很乾脆地附議。
不僅構造確實十分老舊,蜘蛛網到處都是。室內彷佛久未通風換氣,每一口氣都夾雜着污濁的成分。
枯葉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由於她不熟人類社會的結構,因此一開始沒注意到。
3
——原來如此。
景介稍稍壓低音量,可是沒人應聲。
景介又喊了一聲,這回提高了音量。但依然不見回應。
「我兩邊都贊成。說真的我很想打道回府,可是狀況也不容許說走就走。」
環視屋內。怎麼看都只是一般的和風民房。
一路搭公車搖搖晃晃了約四十分,抵達的地點幾乎算郊區了。連景介這個本地人對這一帶也不太熟悉。
「那邊呢?」
砂姬並未同行。她只表示「我另有想確認的事情」,帶着從迷途之家叫來的型羽和棺奈還有檻江,和景介等人分頭行動。
景介理解了砂姬想表達的意思。
「有人在家嗎——!」
「這叫※超法規措施好嗎?大概吧。」(編注:日本以國家之名行使,可以無視法律等規範的特別處置,採用國會事後認可的方式進行。)
「爲什麼門牌會這麼老舊?」
「秋津……依紗子。」
「我從下公車那一刻起就有不好的預感了……還是回去吧?」
「這感覺不就好像……姓秋津的這戶人家已經傳了好幾代一樣嗎?」
或者是——跟鈴鹿不同族類、但也擁有人類外貌的其他妖魅嗎?
她們一行的目的是鈴鹿村落——亦即失火的鳶食山。
平房看似格外老舊,也不像有人在裏面居住生活。要不是庭院鋪了一整面的水泥,感覺就算遍地雜草叢生也不奇怪。
不曉得是否察覺了景介的心情。
木陰野拉了幾下日光燈的繩子說道。
秋津依紗子的親人只有神樂這個母親,而且照理說應該不具有人類社會的來歷。在景介等人眼中,她應該只是隨便冠上『秋津』的姓氏住在公寓裏罷了。然而,如今座落在景介等人眼前的,卻是一棟疑似『以秋津爲姓的一家』所擁有的、屋齡至少有四十年以上的日式民房——
「如果是刻意弄舊的,也太小心翼翼了,這種策略已經到了神機妙算的地步。」
民宅零星散佈,路上也不見半個路人。一行人利用手機的GPS系統,前往秋津依紗子的住處。不久,終於看見了一棟平房。
雖然不想再跟她碰面,然而心裏卻又有必須設法阻止她的責任感。
他心一橫,直接把手放在拉門上。一如預料,不費吹灰之力就打開了大門。
屋子年久失修的外觀更助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只要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就算踏破鐵鞋也要去查個清楚。哪怕遇到陷阱,也只要想辦法突破,尋找下一個線索。在蹂躪了一切的可能性之後,剩下的便只有灰燼……那就是我等鈴鹿一族各代先祖所經歷過的鬥爭。一族過去就是以這樣的方式,片甲不留地殲滅了所有的異類。我不要求你也得跟我們一樣,但是你得去習慣——如果你還當自己是枯葉夫婿的話。」
「這裏似乎斷電了。」
「請問有人在嗎?」
「可能有陷阱。」
「當然是即刻動身了。」
「啊—說的也對。確實不是逃避現實的時候了。」
「奴家懂你的意思了。」
「不然還能怎麼辦?總不能碰上萬一時,赤腳與敵人周旋吧。」
只不過就算換作是景介,若被問想不想被當小孩子看,同樣也會搖頭否定。
景介拿起紙張,一邊仔細端詳一邊說:
「現在怎麼辦?」
「請問何時成行呢?」
從砂姬笑容感受到的本能上的恐懼,以及接着突然浮現的念頭——景介強迫自己把它們逐出腦海後,做了一回深呼吸。
砂姬露出帶了些殺氣的笑容,傲睨了提出反駁的景介。
景介詢問拿完資料後就一直站着的砂姬。當下的心情巴不得馬上就動身出發。
餐具櫃裏擺放有茶碗和杯子,不過景介無意打開一一確認。
只不過,還是有令人起疑竇的地方。
「這邊是炊事場嗎?」
異類——說穿了,指的就是自古以來不爲人知地生存在日本各地的那些怪物。
起居室裏不乏有生活的痕跡——堆放在角落的坐墊、木製的餐桌、擺設在架子上頭的古董電視等等。
「……我們算私闖民宅了吧。」
秋津依紗子的個人資料裏,詳細地寫出了她的住址。
「裹足不前的話,奴家等人要如何才能突破現狀!」
——這麼說來,戰勝那羣惡鬼的人類又該怎麼稱呼呢?
枯葉喃喃說道。
木陰野替景介說出了不尋常之處。
有妖狐、大蜘蛛、甚至連吸血鬼也有。當初聽聞時,景介只當那是鈴鹿一族異想天開的夢話。景介還以爲,她們大概是把街頭巷尾的野史當成史實信以爲真而已。然而,現在聽砂姬斬釘截鐵地如此斷書後,景介也不禁懷疑或許古時候真的有這一類的怪物存在。
枯葉則恨不得立刻衝鋒陷陣。
砂姬未再次坐回沙發上,而是將視線投向房門說道:
「打擾了。」
平定這場動亂的一條線索浮現在眼前了。要煩惱,也是先煩惱這件事。
景介半自言自語似地開口說道。
假如說,鈴鹿真有過一段將那些怪物通通消滅的歷史,那麼她們被形容是鬥爭與殺戮化身的惡鬼,可謂當之無愧。
雖然景介也很疑惑早退是否恰當,但就算回教室上課,也只會被大家抓着枯葉的問題糾纏不清。如果能趁機讓大家興奮的腦袋冷卻下來的話,或許也算一石二鳥吧。
不過扣除這些部分,倒是看不出有什麼異狀。
在離目的地最近的公車站下車後,眼前是遠離了住宅區和商店街的田園地帶。
成員共有三人。景介、枯葉,以及木陰野。
於是,景介等人搭上公車,前往了資料上所記載的秋津依紗子的住處。
「唉,也是啦。說真的,如果今天在門口就折回,我也會感覺無法釋懷。」
景介朝玄關跨出了一步。大門是一扇把霧面玻璃鑲在木框上的滑動式拉門。別說防盜裝置了,連有沒有上鎖都教人懷疑。
在這裏要把屋齡四十年的印象做一番更正。搞不好這是二次大戰前就存在的建築物。
「會不會是刻意弄舊的?」
「這個有沒有可能是造假的資料呢?好比說神樂籌備多時,爲了讓秋津入學準備了一套假的戶籍和住址之類的。」
「但是機率不高。很難想像她們不憑藉『聖』的力量,還有辦法對人類社會做出那麼嚴重的干涉。所以我認爲有去資料上的住址一採究竟的價值。」
後來一行人沒有回去上課。
「有佛堂。可是我不太想看耶……」
固然心懷同感,可是總不能不看。
但木陰野卻面露打從心底感到憂鬱的表情。
「抱歉,我果然還是不敢。可以交給你們去嗎?」
「真的嗎?你不是很喜歡演歌嗎,太教人意外了。」
「演歌跟這個是兩碼子事吧……反正我從以前就很害怕這種地方啦。自從小時候有一次去爸爸的老家,堂兄弟扮鬼躲在佛堂嚇我之後,我對佛堂就留下了陰影。」
「什麼啊,這樣的過去會不會太可愛了?你們的祖先不是跟怪物戰鬥過嗎?」
景介一調侃,木陰野就露出了「你很煩耶」的表情。
「我說啊,異類跟幽靈是不一樣的東西好嗎?」
「啥,是這樣子嗎?」
就景介看來根本是半斤八兩。
「無妨。這兒就交由奴家和景介調查,你去其他房間巡視吧。」
木陰野道了聲歉後掉頭就走。
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後,景介隨着枯葉一同進入了佛堂。
「這麼說來,鈴鹿一族有宗教信仰嗎?」
「不,一族並未信仰特定宗教。頂多是祭祀祖先……景介你呢?」
「我算近代日本的主流派。不信教的。」
話雖如此,父親老家信仰的是淨土宗。老家是和風建築也設有佛堂,所以這房間的氣氛對景介而言倒也不算陌生。只是,或許斷電也是部分的原因吧——別人家的佛堂果然還是給人一種陰森的感覺,所以多少可以體會木陰野的心情。
「……等一下,那個是……」
抬頭一看,紙門上方的橫木上掛了好幾幅黑白照片。每一張都是老人的照片。
「……!」
「啊啊。這戶人家的人恐怕都已經慘遭殺害了吧。」
景介從木陰野指出的櫃子隨手抽出了一本相簿。翻開一看,裏面是童年時代的照片。
接着拿起另一本感覺比較沒那麼早期的相簿。這回是國小低年級——到高年級的照片。
「哼。是你特地跑去通知其他人的嗎?好一頭盡忠職守的忠犬哪,通夜子。」
還記得與雙胞胎交手時,枯葉使出了讓通連自爆的絕招,不知後來怎麼處理了?也是有可能還在進行修理中,總之現在不是煩惱那個問題的時候。
「其他的相簿呢?」
木陰野緩緩將衆人腦中浮現的念頭,說了出來:
枯葉面帶苦色地說道:
這樣的擺飾風格,怎麼看都是豆蔻年華少女的房間。
「這不是那傢伙的筆跡。跟秋津的字……完全不一樣。」
通夜子一如無話可說似地發出嘆息。
每張照片都固定有一名少女出現。依常理思考,那名少女照理說……
盡是祖父的雙親、姐姐、堂姐妹之類的照片,換句話說——
話說到一半,景介恍然大悟。
「景介,你過目一下這個。」
木陰野人在更裏面的房間。
有可能跟廚房一樣都是加蓋的。壁面是白色的,還有跟日式建築風格不搭的玻璃窗。
「慢着……這是怎麼回事?」
是那個一身在和風建築裏,顯得突兀至極的龐克風打扮,頭戴一頂有兔耳做裝飾的帽子、臉上掛了副以愛心圖騰爲點綴的眼罩,另一隻左眼則燃燒着嘲諷與敵意共存顏色的——
兩人掉頭,以小跑步朝叫聲傳來的方向趕去。
她揚起了臉。眼眸裏滿是疑惑。
就在這時——
那名少女的長相,跟秋津依紗子判若兩人。
「爲什麼你們也會出現在這……」
通夜子直接了當地承認。
「通夜子……姐。」
回到起居室後,穿過敞開的紙門深入內部。那裏貌似客室,角落堆疊了幾張坐墊。
秋津她——不對,那個女人她——
「偷偷摸摸地入侵別人的家裏,是打哪來的野蠻人這麼目無王法呢?應該不可能會是那個自尊心高人一等的鈴鹿一族公主,和她的跟班們吧?」
「別問那麼多了,快點過來!」
「呃……我們該拿這房間裏的東西怎麼辦?」
問題是,這戶人家會有血緣者的遺照實在是非常奇怪的事。
「……不對。」
「是遺照……照這情況看來,上頭的人物應該是這戶人家的親戚。」
每一張照片的臉,都不見景介所認識的秋津依紗子的神韻。
就在這個時候——
景介憤恨地咒罵。
「那麼肆無忌憚地公開點名,笨蛋也會注意到。」
『通連』——是一把能使割出的傷口不斷浸蝕、擴散的刀。不過現在變成了電鋸。
「不過,如果假設沒錯的話……」
定睛一看,木陰野在書桌上攤開了某個東西,牢牢盯着該物不放。
不對——難道說……
「單憑我們實在太難做出判斷了。像這情況要怎麼解釋,又該把……」
映入景介等人眼裏的……
木陰野的聲音夾雜了恐懼。
這樣的黑白照本身並非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景介的祖父母家也有。
經過了短暫的沉默——
打開書桌抽屜的枯葉,把從中取出的一本冊子遞給了景介。
「沒錯。」
「這是……」
應該是這本相簿的主人——但是……
木陰野闔起相簿,詢問兩人的意見。
「那當然。豈能明目張膽地拿着那麼引人注目的東西在外頭走動。」
不只是這間屋子。
明明此行的目的是爲了尋找秋津、進一步尋找繁榮派的線索,然而,卻意外發現有戶人家可能遭到秋津抄家滅族。
「……喂。」
「怎麼,發生了什麼事嗎?」
一個彷佛要打斷木陰野的故作高亢、空虛聒噪的聲音——
「欸……這、這樣的話。」
無論怎麼看,兩者的字跡感覺都不像是出自同一人物之手。
「『通連』你放在迷途之家?」
景介憤慨地咂了聲嘴。
「唉呀呀。不敢相信。堂堂公主居然會幹出跟小偷沒兩樣的勾當,真是嚇死人家了。」
景介也從腰際的皮鞘抽出『賀美良之枝』。
「唉呀唉呀。唉~呀呀呀。」
寫在封皮一角的文字是——『一年二班秋津依紗子』。
「……是在學校聽到廣播嗎?」
吸引了她的東西原來是相簿。
仔細想想,這是最自然、可能性也最高的結論了。
因爲常常跟她借作業來抄,所以景介印象很深刻。
一跨過紙門的溝槽,兩人發現木陰野的背影。室內的景色也同時映入眼簾。
「有什麼不對勁嗎,棗?」
「……嘖。」
這裏的氣氛明顯異於其他房間。
「這也就是說,神樂吞佔了夫婿家嗎?」
聽到景介靈機一動想到的推論,枯葉「啊」地叫出聲。
「把它改造得引人注目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嗎?」
巳代,以及——
那傢伙該不會就是在這裏生活吧。
所有人反射性地轉過頭一看。
「這裏其實是秋津父親的家……嗎?」
「假使這女孩是『秋津依紗子』沒錯的話……那不就表示,過去實際上曾有一個不是我們所認識的『秋津依紗子』這號人物存在……對嗎?」
木陰野尖銳的聲音從起居室的另一頭響起。
「那些照片是?」
「欸,爲什麼會這樣。這女孩到底是誰?」
景介現在只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
「如果事實真是如此……開什麼玩笑啊,混帳!」
加裝在上頭的窗簾有着花朵圖案。地板上鋪了毯子。牆壁貼有歌手的海報。此外還有牀鋪、衣櫃、書桌。
面無表情地回望着茫然不知所措的木陰野的——通夜子。
聽聞這一聲比起焦躁、驚愕之色更爲強烈的叫聲,枯葉和景介面面相覦。
從五官和氣質來看,這些照片應該是國中時代的。景介翻起了相簿。還不到國中的畢業典禮照片的記錄就中斷了,後面全是一片白紙。
「霧澤!枯葉!」
閃耀着黑光的鐵扇。是『白銀魎牙』。
枯葉早已從裙子的口袋亮出了武器。
應該是從書櫃抽出來的吧。裏頭收藏了照片。主要是校園的生活照,記錄了疑似運動會、文化祭、休學旅行等活動,當中也不乏私服照。
「是沒錯,可是……你看、你看。」
「秋津的房間……?」
真相遠比先前所推測的還要更令人心寒。
不僅是秋津依紗子這個名字,甚至剽竊了這照片上頭少女的存在。
冷不防從背後傳來。
景介不禁茫然。
秋津的母親神樂,是一個視人命如螻蟻的冷血角色——受到這個先入爲主的想法的影響,景介直到現在才發現一個盲點。即便是神樂,沒有人類的男性照樣無法生兒育女。況且成爲某人的妻子,更能簡單快速地融人人類社會。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確實很有繁榮派的風格。卑鄙得毫無矜持可言。」
書桌上頭可見造型可愛的小飾品和裝了雷根糖的瓶罐。
「棗,你要袖手旁觀嗎?」
「……我——」
聽到通夜子一問,木陰野抿緊了嘴脣。現場唯獨她手無寸鐵。
不過,即便她有隨身攜帶武器,也不可能在這狀態下使用『阿形之琴』。那把藏物會不分敵我進行攻擊,非常難以發揮威力。
「唉,她打不打都無所謂吧……反正就憑你們幾個三腳貓,我一個人就能輕鬆擺平了。」
巳代手持伸縮自如的鞭子——『物主之杖』,面露遊刃有餘的笑容。
「巳代你……」
彷佛直到這時才發現似地,枯葉眉頭深鎖。
「那隻手哪來的?」
她是用左手握持『物主之杖』。
換言之,原先在戰鬥中因『通連』的效果而痛失的左手,如今又好端端地出現在原位。
「哼。」
巳代對枯葉的疑問嗤之以鼻。
「問我怎來的?這是什麼問題呀,枯·葉·小·妹·妹?你已經傻到連我四肢健全代表什麼意思也搞不懂啦?哈哈!」
「你又……行喪服了。」
不曉得那是她從哪調撥來的軀體。看來,可以肯定這個國家的某地又增加了一個下落不明的少女——只爲了取回失去的一條手臂,不惜換掉頭部以下的整副身子。
「混帳……可惡。」
景介氣憤地咬牙切齒。用力到彷佛要滲出血來了。
「你跟秋津兩人都一樣,也未免太荒唐了!爲什麼就是不會讓自己稍微忍耐一下!」
「啊?」
巳代一如大吼般冷言譏諷,同時朝着景介——縱身飛撲而來。
眼前景色一片荒涼。
枯葉出聲催促兩人藉機脫逃,但景介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背後就有窗戶,要逃到外面不是問題。只不過——
檻江一邊挖洞一邊搖頭說道:
「是啊,沒錯。我是鈴鹿的『正統』次期首領。」
揶揄的話語一脫口而出,型羽立刻低聲說了句「抱歉」,或許是發現自己失言了吧。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
龍捲風的障壁成形,捲起房內的傢俱及相簿,襲向了巳代和通夜子。
「……嘖!」
「失去重要的親人,一定很難過吧。」
只不過,即便是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的型羽等人——也很難伺機靠近這塊附近常有電視臺攝影機和警察徘徊的場所。
「沒關係。」
「啥,爲什麼身爲上位種的我們,必須爲了人類這種螻蟻忍耐?」
砂姬的眼神充斥着殺氣。
「如果我的年紀再大一點,當初就能代母出征。也能以本家守護役的身分,保護首領大人而死了。卻偏偏……」
面露全然不把場上緊張氣氛放在眼底的爽朗笑容現身的人物,正是秋津依紗子。
「往這邊走!」
「檻江姐姐,你沒有需要弔祭的對象?」
供子貌似戲弄似地翹起嘴角。
——隨着陰險的嗤笑聲。
4
「你想埋葬的話,我可以幫你。」
砂姬的聲音宛如恨鐵不成鋼,又像在一個人獨自似的。
「沒有……因爲我一直都是孤單一人。」
「那當然。沒能成功讓那個蠢貨斷氣,是我們那一代的罪孽。她必須由我親手……再一次賦予她死亡。」
依紗子四兩撥千金地迴避了砂姬的諷刺。
「好久不見了呢,砂姬大人。瞧您身子硬朗依舊,真的是太好了。」
鈴鹿的村落跟『迷途之家』一樣,必須經由特別的方式才能從外地進入。也因爲這個緣故,即便火燒山的事件鬧上了新聞媒體,這個村落的存在仍未因此而曝光。
倏地,她把矛頭射向旁邊被大火燒焦倒塌的林子深處。
「言歸正傳,請問您一行人來這裏有何貴幹呢?」
「咦,伯母你怎麼還在呢?早就沒你的事了,還有臉在那裏說三道四……鈴鹿一族已經不再屬於你們那一輩的時代囉?」
「不過,我倒是有問題想請教。」
「……不許你侮辱死者!」
不知不覺間,砂姬以及棺奈也來到了這裏。
就像擁有深仇大恨似地,又像煩躁不耐似地——
「……回答我,供子!」
出自砂姬口中的名字,令型羽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檻江稍稍擺出了戒備的姿勢。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
「是來弔祭死者的嗎?很遺憾,這裏已經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了。有的只是殘骸。只有你們小規模生活沒落後的廢墟、污穢屍體和燒剩的痕跡罷了。」
型羽幽幽地笑着回過了頭。
「哇,原來你是來找我母親的嗎?」
「型羽。」
「你們人類在喫飯時,會想到『豬、雞、牛都好可憐喔,今天還是餓肚子好了』這種念頭嗎?應該不會吧?如果你們人類懷有那麼高尚的情操……今天根本不會繁榮到這個境界了吧!」
「咦……?」
供子一聲不響地閃現而出。
型羽用強忍啜泣的聲音,顫抖着嘴脣說道:
巳代回瞪景介。
「啊……」
一個聲音唐突地從停止挖墳並緊咬牙根的型羽背後響起。
枯葉在後頭大喝,將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景介兩人趁虛鑽過巳代和通夜子的身旁,一溜煙地滑進了她們兩人身後的起居室。
一旁突然有人冒了出來。是檻江。
檻江所帶來的鏟子對個子嬌小的型羽來說,尺寸實在是太大了。但她依然搖搖晃晃地把鏟子插入地面,把土翻開。檻江也模仿她的動作。
「……愚蠢的傢伙。」
砂姬挺身站到依紗子的面前,保護不敵秋津氣勢而忍不住一臉狼狽的型羽。
砂姬怒瞪反射性地想爭辯事實的型羽。
「砂姬大人您又懂什……!」
「謝謝你的幫忙。」
除此之外,目前和繁榮派的戰況膠着不清,沒有餘力回來巡視村落也是原因之一。
砂姬只是瞪着一個定點動也不動。
「我當然懂……朋友的心情,對我來說有如囊中物般容易瞭解。你忘了嗎?羽折她……羽折伯母她當初生下你時,是我抱你去浸泡熱水淨身的。」
如此判斷的景介牽起木陰野的手,朝受龍捲風壓制的巳代兩人方向跑去。
從秋津的表情完全感受不到邪氣,但也因此更教人不寒而慄。
砂姬扯開嗓子大喊道:
旋即,森林深處、黑暗裏面又接着冒出了另一個人影。
另一方面,型羽則在距離廣場約五十公尺遠的地方。
「您好,幸會了。」
「不要笑掉人家大牙了。」
「哼,口出狂言這點倒是完全遺傳了你母親的個性哪。」
檻江手拿兩把鏟子,面無表情地說。
挺身而出的枯葉揮扇迎擊。
然而——
砂姬站在村落的中心部,過去祭祀始祖鈴鹿御前的神社所位在的廣場。
砂姬、型羽、檻江、以及棺奈四人現身在鈴鹿村落的遺址。
留在這棟屋子裏面,恐怕比逃到戶外的寬敞空間交手還要有利。
那座神社如今也成了一攤倒塌的灰炭。
「神樂人在哪裏?」
景介措手不及。
「哼,你想動手嗎?」
「臭小子,休想逃……!」
「稍後我再奉陪你喔,小妹妹。」
從一根燒得不留原形的樹後——
鞭子從上段猛力揮下。
「荒唐、荒唐。在開我的玩笑嗎?小時候,是你們的母親充當伴我嬉戲讀書的良師益友,將我健健康康地拉拔長大。所以我纔會期許自己也能回過頭來,帶身爲她們兒女的你們遊戲學習,將你們養育成人。我萬萬沒想到……結局竟會是如此教人痛心疾首。」
在距離白州高中不遠處的鳶食山山腰——
那道視線與其說是輕蔑,寧可說是憎恨。
「我感到很不甘心。」
「那是奴家的臺詞!巳代!」
「對不起……砂姬大人。」
沒有人知道砂姬的喃喃細語是在說誰。當中含蘊着悲痛大於責難的音色。
「……你就是神樂的女兒嗎?」
家家戶戶遭大火焚燬,如今只剩一座座由黑炭堆砌的小山。視線所及,屍橫遍野。由於這些人慘遭殺害長達了一個月以上的時間,撇開被燒成焦炭的不提,沒有被火紋身的屍體現在都已經腐爛到無法正眼直視的狀態。
「……真羨慕你呢。」
同一時刻。
「對不起……讓您曝屍荒野這麼長一段時間。」
見型羽忍無可忍地放聲大叫,秋津只是瞥了她一眼。
「……好。」
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體,正是型羽的母親。
和強硬的視線相反,型羽喃喃自語的聲音顯得軟弱無力。
砂姬一臉失落,短促地吸氣,然後呼氣。
「想請教那些視我的教誨如無物,踐踏村落的和平,受早該在上一代便終結的妖雷洗腦的愚昧之輩。不曉得你們看到這個村落昔日面貌全失的模樣,心中做何感觸呢?」
「咯咯、咯。」
「代母而死?你以爲羽折樂見這種事情發生嗎?」
「那不過是你強詞奪理,巳代!」
「景介、棗!」
她定睛直視着倒在地上的某具遺體。
「可惜了,我母親從未把你放在眼裏。」
「是嗎?」
依紗子說罷,砂姬一如看破了什麼事般笑了出來。
「她現在無法動彈是吧?」
「……你這是在套我的話嗎?」
依紗子以看似有些假惺惺的舉動皺起了眉頭。
「那種事沒有讓我如此煞費心機的價值,答案我早已瞭然於心。難道你不曉得嗎?十七年前打倒神樂的人,正是『聖』家的上一代……我的母親。當初可是她捨身以『通連』刺穿首領身體的哪。」
聽到這番說詞,依紗子的表情泛起了一絲帶有殘酷味道的愉悅。
「照你這樣說來,枯葉的母親不就算是你母親的仇敵了嗎?好令人陶醉的因緣啊。」
「停止種愚蠢可笑的鬼話。膽敢再說一句,別怪我當你是蓄意侮蔑了。」
「好可怕喔。」
見依紗子回答得不帶感情,砂姬冷冷地發出了悶哼。
「話說回來,你們兩個又是來這兒做什麼的?」
「咯咯。那是我們要說的話吧。」
開口答腔的人是供子。
「實在滑稽得教我笑不出來。又愚蠢得教我忍不住想大笑……竟然用校園廣播找人集合,彷佛深怕別人不知道你們馬上就要採取行動了一樣。」
「哼。或許你說得也沒錯。」
砂姬大方表示肯定。
「是通夜子把消息轉告你們的嗎?真是的,怎麼每個都這麼不像話。」
「瞧你還挺老種在在的嘛。可是你知道嗎?我們兩人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也就表示……枯葉那邊自然也少不了有其他伏兵。」
這時,砂姬以介入兩人之間的形式,站到了檻江的面前。
「哎呀,這是什麼意思呢?」
——嗡。
砂姬輕而易舉地揮舞長得恐怖的利刃。
黑色刀柄。金色刀鞘。硃色刀鍔。
砂姬從棺奈手中——接過那把長度遠比自己身形還高的武器。
「……景介。」
「我沒有背叛。我只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情而已。」
「你難道不明白,爲什麼我寧可放下枯葉,選擇來這個地方埋伏嗎?」
她稍稍蹙眉,語氣透露出了擔心。
經過一番摸索——
「你也知道嗎?不過我料你應該沒實際嘗過它的威力吧。」
冷酷的眼眸裏燃起翻騰的怒火,面掛殘忍笑容的砂姬朝兩人擺出了架式。
「供子。依紗子……你們真以爲你們的計劃能如想像中那麼順利?」
「天知道,你說呢?」
砂姬對眼前的兩人嗤之以鼻。
「那個住址是誘餌嗎?」
「別害怕,檻江。」
侍女放下背在身後的『黑暗墓穴』後,打開蓋子將手放了進去。
隨着刮耳的聲響,刀身四周的空間一如產生朦朧熱氣般搖曳晃動着。
可是,在場沒有人瞭解依紗子的表情所代表的意思。
「棺奈。」
和驚愕得渾身僵直的型羽相反,砂姬的態度始終沉着穩定。
「哼,意思都一樣。我對已經不再是傀儡的你沒有興趣了。今天我要在這裏了結你的小命。」
供子吊起嘴角,喃喃地念出了那把藏物的名字。
「你們居然不惜……」
不費吹灰之力地,拖着握柄將刀拔出。
「爲何這麼做?」
只見砂姬帶着冷酷的眼神——
檻江對「霧澤」這個名字起了反應。
「是,砂姬大人。」
那張臉一如懷抱着夢想的少女般,天真歡樂。
「……你這叛徒。我死都不會放過你。」
「因爲我希望引誘霧澤調查……我的真實身分。」
「咯咯。你還有擔心別人死活的閒情逸致啊?」
刀鞘應聲落地,綻放黯淡光芒的刀身原形畢露。
面色陰險地吊着嘴角,供子朝檻江射出殺氣騰騰的視線。
「……『攫食玉藻』。」
「放馬過來吧,黃毛丫頭們……本人破例奉陪你們幾招。」
砂姬並未回答依紗子的問題……
……而是向在一旁伺機的棺奈伸出了右手。
棺奈從中取出的,是一把長度約有六尺以上的——長刀。
「勸你們別太過小看『聖』了。如果單只是有勇無謀地闖入敵人地盤,豈不等於羊入虎口嗎?」
依紗子笑答。
「不過,我說不定是故意把個人資料留下來的喲。」
供子向檻江面露殘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