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常世之惑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2.5萬 字
1
過去曾有一個交情算不上親密的同學。
然而很湊巧地,她也有一段跟我相似的慘痛經歷。所以我一直覺得,如果往後我們交情變得更熟了,那麼我們可以就彼此相似的境遇分享心情,也不失爲一件好事。
對景介而言,對她的感覺不過就是這樣罷了。
她在景介的眼中只不過是一個不曾當作異性來意識,頂多只是覺得臉上儘量多一點笑容會更好的一般同學而已。
可是有天她毫無預警地死了。
光是這樣就已經讓景介茫然不知所措了——偏偏在那之後,還從他人口中得知“其實她喜歡你”這件事。
沒有比這更糟糕差勁的了。
整個禮拜六,景介滿腦子雜念。
想起每次去跟她借筆記本,她都慚愧地表示自己字很醜的模樣。
她的字一點也不難看。雖然也不是會讓人看得讚歎連連的一手好字,至少工整清爽,看起來舒服。可是她每次都會這麼說,想必一定是覺得不好意思吧?景介的無心之託,對她而言卻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平時上課的時候,她一定也是一邊心想景介有可能會來借筆記、一邊努力抄寫重點的。要不是發生這種事,這樣的想法還可以用“自戀過度”來一笑置之。可是那個對象如今已不在人世。害怕對方是不是真的爲了自己這麼努力付出的內疚反而蓋過了景介原本的心情。
想到禮拜五約她出去玩的事。
景介單純只是雞婆。不過,那個邀約對她造成的震撼,大概是天翻地覆的等級吧。以她內向又怕生的個性,照理說應該早就一口回絕邀約了。可是灰原卻說“請讓我考慮到禮拜一”,因爲她在猶豫要不要去。
原因就只有一個,因爲這是心上人所提出的邀約。
交換電話號碼的時候,她笑得有些靦腆尷尬。
爲什麼當時會沒有發現呢?她會那麼高興地表示景介是“除了家人以外,繼尾上梨梨子之後第二個加入的人”,並不是因爲她在感嘆自己都沒有朋友,而是以灰原心目中的地位來說,霧澤景介是一個重要性和尾上梨梨子——一個自從失蹤以來,便令她意志消沉到無法再主動去結交其他友人的寶貴親友——一個不分軒輊的存在。
可是她應該也沒料到自己隨後會打電話跟那個人求救吧。
說不定她在打電話時也曾陷入了猶豫。雖然不曉得灰原是自何時開始被欺負、一直以來又是怎麼被欺負的。不過,那一天她可能是碰到了沒辦法悶不吭聲地咬牙撐過的凌虐,所以她纔會在口袋裏面用手機撥號。撥給那個數分鐘前纔剛登錄好的貴重號碼。
更令景介痛苦的是……
一想像假如灰原還活着,然後有天因爲某個機緣來向自己告白的這種不可能發生的未來,景介就有種萬般無奈的心情。
“我還沒耶。而且我跟小棗一樣。都沒那個打算。”
記得她們一族已經有很長一段歲月只生得出女性了。
“啊……對不起!我果然不該在這種時候說這些的……”
“在講灰原的事啦。”
灰原早已死掉不在這個人世的任何一處角落,就算擔心也喚不回她的存在。可是秋津卻是以現在進行式憂心她的安危。
想必語音留言信箱裏一定保存了好幾通父母的留言吧,就跟景介的姊姊失蹤時一樣。她的父母現在一定很掛念遲遲沒有回家的女兒,電話一通又一通地撥打。
如果一直在深山的隱村這種狹隘的人際關係中生活,摩擦只會隨着時間愈來愈激烈。在這個意思層面下,她們和這座小鎮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點頭的稱是的日崎帶着落寞的表情笑了。
“人類裏面不乏討厭人類的份子呀。搞不好就是因爲這樣纔跟我們結婚的呢。”
回到座位上的秋津依紗子見着景介和日崎便出聲攀談道。
“……其實我很不想這樣。有親戚關係的人彼此水火不容,那種感覺很討厭對不對。”
“我只是神經大條而已啦。木陰野也這麼說我。”
“沒關係啦。我覺得沒什麼。”
理由很膚淺,就是爲了明哲保身。警方遲早都會循線查到灰原在失去下落前最後聯絡的對象是自己。不難想像光憑這個事實,自己就會被抓去查遍祖宗八代。爲了那個時候着想,不要讓人抓到同一時期請假沒來上課的內疚心理當把柄比較保險。
“接下來你怎麼辦呢?要請假嗎?”
“對,沒錯。”
既然是首領的姊姊,那應該就是本家的人了吧,而且原本理應是繼承者。當時若有一個差錯,鈴鹿一族說不定早已分裂了。一族的狀況比自己想像的還要錯綜複雜哪,景介心想。
偏激的意見會死灰復燃或許也是正常的吧。
2
“例如朋友啦、親戚啦、男朋友啦……我的爸爸就是一個例子。他是我媽身體原主人的表弟。據說是身體原主人是病死,然後在那個時候遇見的。”
“所以說啊,我……”
景介問了一個禮拜六晚上也問過木陰野的問題。木陰野今天沒來上課。昨天她傳來簡訊說自己跟枯葉另有急事之類的。
造成憂鬱的原因不單只是灰原的問題。
日崎如此說道,看起來好像真的很高興。因爲景介對眼前的笑容感到不好意思,便回答:
週末一眨眼間便過去,禮拜一毫不留情地到來了。
景介儘量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每次都是這樣。
“不過,阿景你也要小心喔。”
“在我們出生前好像有發生過一次類似的事件。當年首領大人的姊姊……也就是枯葉的阿姨,她認爲人類這種生物乾脆全都消滅算了。可是當時的人齊聲表示反對,最後那個人據說遭到流放和殺害了。”
“可是,隨着時間流逝,小孩的數目變得愈來愈少。於是倡導同樣理念的族人們又冒出來了。她們覺得只要更無顧忌地繁衍以增加人口數,問題就沒了。首領大人——枯葉的母親強力表示反對,並且將那個聲浪給鎮壓了下來,可是……”
景介點頭示意後,她那張平時彷彿腦袋空空的臉微微一沉,放低了音量:
她的口吻好像含蓄地在影射什麼。
“咦——纔不會呢——阿景你人很好啊。”
姊姊失蹤時也好,尾上失蹤時也罷。當她們還在的時候完全不會察覺到的事,全都因爲她們的消失而顯露了出來。過去自己對她們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她們對自己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全都在腦海中一一浮現。忍不住就是會去想“那個是不是那樣、是不是這樣、早知道那樣做就好、這樣做就好”這種滑稽可笑、早已無法亡羊補牢的事——但也正因爲事到如今無法挽回,纔會一直去想。
“對了,那個喪服,你有施行過了嗎……”
同時,心裏對藏放在房間書桌抽屜裏的灰原的手機,懷着一股莫名的愧疚。
“沒有。小棗和枯葉吩咐我盯好阿景你。”
“別露出那種不適合你的表情,笨蛋。”
“灰原同學她……該怎麼說呢。”
班會一結束,日崎步摘便來到景介的座位。
景介原本是想趁午休時先去確認繁榮派長相的,如果她們都請假的話搞不好就白跑一趟了。
這樣的理由完全超乎景介的想像,同時也受到不小的打擊。
但景介對另一個字眼感到疑問。
“是嗎……”
但無論景介再怎麼懊惱,時間依舊是不等人的。
一如預期的發展,班導宣佈了灰原從禮拜五晚上就沒有回家、以及如果有人知道她的下落,請立刻聯絡之類的事項。這個話題頓時在班上發燒了起來。雖說這樣的發展一如景介的預期,心情依然難逃消沉。
自從灰原從世上消失以後,她的存在感在景介的心中便益發膨脹。
但,即使是親兄弟也得明算帳。站在她們的立場雖然事關種族的繁衍,可是就人類的立場來說,放棄那樣的行爲比較沒有威脅。萬萬不可以忘記這一點。
——啊啊,這傢伙果然是日崎。
“哎,怎麼啦,兩個人單獨湊在一起?”
“……嘿,阿景。”
淚水倒是一滴也沒流。
瞧秋津一臉不安,景介不知怎的有股罪惡感。
日崎搖搖頭,露出了有點俏皮的表情。
不過日崎回答得理直氣壯,令秋津好像有些被潑了一盆冷水似地微笑說:“啊,是這樣子喔。”
她先是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樣,然後唯唯諾諾地說道:
話雖如此,就算做表面工夫也無濟於事,所以景介選擇老實回答。
雖然理由諸多繁雜,重點是他沒辦法瞧灰原的位置上空無一人還能保持平常心。
“盯我?”
“對人類友善者”的名單裏,出現了班上同學的名字。
景介爲這答案感到安心時,忽然又覺得“安心”這個反應似乎對她們太失禮了。
秋津一聽便蹙起眉頭。她不知灰原已死,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正常的吧。
景介向一副“抱歉我一直瞞着你沒說”表情的日崎淡淡地一笑。
儘管如此,景介還是決定要去上學。
成爲異種族——和人類不同物種的伴侶不曉得是怎樣的一個情況呢。
結婚。
本以爲是單純少根筋的女生,沒想到竟然不是人類。
“啊啊。”
“事情我聽小棗說了。”
一臉憂鬱的日崎令景介稍微感到放心。
“和我們結婚的人裏面,最常見的就是和原先身體有關係的人。”
禮拜六回到家的景介確認了木陰野所給的紙條。上頭羅列的是在這所學校就讀的鈴鹿一族所屬的班級和姓名的清單。雖然繁榮派那一幫該小心的人的名字沒一個認識的,這教景介暫且鬆了一口氣,可是——
日崎貌似痛苦地抿住了嘴脣。
在這一層的意思下,其實跟一般人類的婚姻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
除此之外,大概多的是其他形形色色的理由吧。好比說左思右想後還是愛情勝利、或者抱着不爲人知的意圖在另一邊臥底等等。
禮拜六日兩天,景介想的不外乎都是這些事情。
恐怕自己雖然會覺得很高興,但還是會拒絕她吧。
喜歡無憂無慮地過每一天,討厭險惡的氣氛和鬥爭。她的這般形象並不會因爲她不是人類而有所動搖。
“我跟你說喔,雖然這種時候講這些可能有失謹慎啦……”
“唉,坦白說,我確實是有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的部分。”
如果問景介知道事實後對於木陰野和日崎的印象有沒有產生變化,那麼答案是肯定有的。不過另一方面,景介也認爲,即使對她們改了個態度也不能怎麼樣。再怎麼說彼此都同班相處了一年,而且感情也混得不錯,不可能一下子就翻臉不認人。
“我爸是一個怪人。”木陰野是這麼說的。她爸並不在意種族的差別。不過相對的,也有那種因爲討厭人類、無法融入社會所以才選擇另一邊的傢伙存在。
同學歸同學,要是太過深入介入對方的家務事,情況就會愈陷愈深,無法自拔。很有可能動輒便被捲進一族內的紛爭。
在這層面的意思下,我們人類和她們鈴鹿一族在根柢的部分是迥然不同的。
景介雖不討厭她,可是對她也不抱有戀愛的感情,有的只是同病相憐所產生的共同感和親近感。他也沒辦法換個角度教自己想說“反正人家都跟自己告白了,不如先試着交往看看吧”那種輕率的決定,那只有來者不拒的傢伙或更善於戀愛的大人才做得來。
——對,就是這傢伙。
“從以前就打着這種主張的人就不提了,還有家族是因爲那場火災的關係才決定依附繁榮派的。此外,也有女孩是因爲父母或未婚夫是繁榮派的,所以就一起依附了。當中也包括本來和我們交情不錯的女孩說……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當然不是隻有盯你而已啦,還有學校的狀況。因爲不曉得繁榮派的人會使出什麼奇招嘛……只是今天有來上學的人還滿少的。”
景介突然感到好奇,便試着問道。
“你們在聊祕密?”秋津問。
這時——日崎忽然面露像是感到擔心、同時又有些虧欠般的表情。
景介完全沒有去上學的心情。
“……咦?”
“嗯。我們在聊天啊——”
“等一下,你說的未婚夫……應該是人類吧?”
校方有可能早已經接到灰原失蹤的消息。若是這樣的話,班導應該會在早上的班會將這件事公告出來吧?到時班上鐵定會爲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之前好端端的時候明明沒人搭理,一旦人消失了、死掉了以後,卻馬上成了衆人話題的中心,這實在諷刺得教人反胃想吐。他根本不想待在教室裏。
“……不曉得灰原同學她還好嗎?”
“謝謝。阿景你好善良喔。”
那大概就跟景介在姊姊失蹤時所懷抱的心情一樣——
禮拜一終究來臨了。景介照常起牀、照常換穿上制服、照常披上外套,唯有心情是異於平常的情況下,離開了家門。
“之前你們族裏都不曾有過鬥爭嗎?”
然而查看木陰野所託管的灰原手機的勇氣,也沒有代替淚水冒出來。
灰原屍骨未寒,這樣的話題確實會比較敏感,心情上也不是很舒服。不過日崎是爲了景介着想才這麼說的。簡單地說,這是在暗示“別跟我們有太深的牽扯”。
“啊?小心什麼?”
“看來週末的計劃還是延期好了。”
秋津擠了一個僵硬的笑容說道。
“畢竟丟下灰原同學我們自己去玩也很不好意思。”
“啊啊……說得也是。”
胸口苦悶到快要喘不過氣來的景介勉強擠出聲音回答。
“等灰原回來再說吧。我會去轉告英他們的。”
——等她回來?她不可能回來的。教別人對不可能到來的未來抱什麼期待啊?別鬧了!景介一邊如此痛罵自己。
“那小棗就由我去幫忙轉告好了。”
景介用眼神答謝日崎的掩護。
第一節課開始的鐘聲在此時響起。老師走進了教室,原本在各個角落隨性聊天說笑的學生們紛紛連忙回到自己的座位。
少了灰原的教室看似跟平時並無特別的不同,但果然還是有一種心浮氣躁的感覺。他今天一整天大概都會分心在這件事上以至於無心聽課吧。
午休時間。
儘管表面上看起來很正常,但景介一整個提不起勁跟朋友談話。不過慶幸的是,宮川和荒木等人整個午休時間都很識趣地長話短說不多作打擾。當然他們並不知道景介抑鬱寡歡的真正原因。大概都當景介是因爲邀約一起去玩的同學這麼不湊巧地鬧失蹤所以受到打擊吧。
即便如此,景介還是忍不住發悶而打算趴在桌上裝睡耍孤僻,這時秋津依紗子獨自一人走了過來。
“霧澤同學,方便打擾一下嗎?”
景介揚起脖子,看了位在秋津臉後的時鐘。距離第五節課開始還有十分鐘左右。
“嗯,有事嗎?”
景介一反問,秋津便一邊觀察四周一邊低聲說道:
“我們去走廊外面說吧。”
是要講什麼悄悄話嗎?——如此心想的景介從位子站了起來。遠方有一個視線射向了跟在秋津後頭的景介身上。是荒木。視線和他對上後,景介被回敬了一個臉上彷彿寫着“今天我法外施恩,就讓依紗子同學安慰你吧”,還附上一個看似在笑又好像在瞪人的表情。
——不瞞你說,我看她有點不耐煩是真的。
“灰原同學不見說不定跟她被欺負的事有關呢。”
“啊、啊啊。抱歉。”
秋津好奇的,恐怕只是木陰野是否有參與欺負灰原而已。可是,對手中握有其他情報的景介來說,木陰野棗這個名字另有其他的意義。
瞧秋津臉往自己貼近,景介便有些焦慮。景介從以前就在想她這個舉動是不是出自於無心。以男生的立場,難免會覺得有點困擾。
“不認識。”
“唉,霧澤同學。”
好像在嘲諷護罵、又好像樂在其中般——光是回想就有不舒服的感覺。對景介來說,有關欺負灰原的人的情報遠比鈴鹿一族的事要來得重要。
但,秋津的回答反倒教隨口做了承諾的景介爲之嚇得半死。
令景介訝異的是,對方又說出了更不得了的話。
如果是平時,或許還會覺得被正妹呵護一下感覺也挺不賴的,不過今天真的是沒那個心情……總覺得會對灰原有所虧欠。
“麻煩你告訴我……對方的班級和姓名吧。”
景介被枯葉連接自己頭部和灰原身體的畫面嚇得失去了意識。當醒來時人已在‘迷途之家’,看到身穿和服的木陰野又嚇了一跳。
“真的嗎?那請你跟我約會好了?”
明明出生十六年以來,直到不久前從來沒有受到女生青睞過。
秋津擔心的聲音令景介回過神。
自週末以來,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陸續在發生。爲什麼幸運和不幸偏偏全都要擠在一起同時到來呢?景介不禁憤恨地詛咒了神明大人。
加上她曾經這麼說過。
那是一個只有兩三隻小貓的文化性質社團,大家都知道茶道社的社員感情都很好。
“你聽我說,那個人……”
“不,不用了。”
“不知道她知道這件事嗎……”
雖然只要自己對木陰野尚有一絲的存疑,名單或許就沒什麼太大的意義。不過這樣的想法終究只是在爲自己的拖拖拉拉找藉口。
假使是在枯葉完成喪服、景介陷入昏迷之後……
不是別人。
景介深深地長嘆一口氣後,一如要尾隨秋津離開般無精打采地舉步而行。
景介鬆了一口氣,總之不是熟人。也不在‘一族’的名單上。
“把女孩子們的悄悄話跟別人說,我自己也會覺得惶恐不安。”
木陰野才又折回美術教室的話——
那是禮拜五午休時間,景介打算去上廁所時途中偶然碰到她的時候。
茶道社。
——喂喂,那是怎樣啊?
其中一名社員就在景介的班上。
“到底怎麼了?”
“……現在怎麼辦呢?我拐彎抹角地試探看看好了?”
“……真是的,所以人家一直很想交呀。這一年來再怎麼努力示好還是一直都被當空氣,我也是會氣餒的耶。”
關於灰原同學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沒說?要是被她這麼一問,即使有什麼動搖也不奇怪。實際上,景介驚慌失措地衝向美術教室和灰原被人抓去美術教室的過程難保不會有目擊者。
可是……
按捺激動的心臟,暫歇一拍。在心中要求自己保持冷靜後,景介開口問了:
聽到這句話景介的心臟不禁怦然跳動。
這個線索和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事聯繫了起來。
“聽說是茶道社的。”
這件事景介一直掛念於心。
結果現在一下子是經由第三者口中得知已不在人世的同學對自己的好意、一下子是被繼承了同學身體的少女求婚、最後甚至有榮幸得到學年數一數二的美少女才媛的約會邀請,腦袋瓜被隕石直接砸中感覺都還比較貼近現實……要不是現在這種狀況,景介早就樂得隨便抓一個人緊抱狂賀了。
但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要論祕密,景介現在也有心虛的地方。
禮拜五晚上接到灰原打來的電話時所聽到的聲音。
直到來到離教室有段距離的地方,秋津才稍微靠近景介壓低了聲音說話。
不過現在實在無法爲自己的桃花運開心起來。
光是這樣就有它的可信度了,當然純屬捏造的可能性也不低。
“啊,不……啊啊。”
“我纔不會那麼大嘴巴。況且又不是跟人家說,就能知道灰原的下落。”
面對含糊的回應,秋津以一句“那我先回教室了”結束對話掉頭轉身離去。景介反應不過來。只是呆若木雞地杵在原地茫然目送秋津的背影。
該處理的事情全都晾着沒有進展。
正是——木陰野。
“霧澤同學你沒事吧?”
“如果是別人我纔不講呢……是你我才說的喔。”
“等到事情完美解決了,我再回敬個謝禮什麼的吧。”
秋津接下來透漏的內容和景介原先擔心的事情相距不遠。
“不,怎麼可能……”
看來這是隻有在一小部分女生的口耳間流傳的小道消息。
景介不認爲這能當作什麼證據。心情上也覺得這純屬偶然。可是另一方面,在聽到了秋津說詞的當下,不安也跟着浮上了檯面。
景介接下來整天都在猶豫要不要找日崎商量,但她似乎因爲內鬥的問題和一族的其他女孩來往頻繁,每節下課時間都不在教室。就在時機不對的情況下,一眨眼就到了放學時間。結果,景介什麼事情都沒有問到,一個人踏上了歸途。
對方畢竟是秋津,這番話肯定沒有什麼其他的含意。
差點脫口說出“是啊”兩字的景介慌忙閉緊了嘴巴。自己一定得裝作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情報。可是他又拿不出表現大喫一驚的演技,只好保持沉默等候下文。
景介一下子就說了個謊話。
景介搖搖頭。絕不能讓秋津也受到波及。如果這只是一般的失蹤事件也就罷了,問題是牽扯其中的可能還有一幫非常識又非現實的傢伙。
“不、不好吧,約會還是等你交到男朋友再說啦。”
當然,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復仇,那太不切實際了。只是,好歹希望可以揪出兇手交給警察,讓她們伏首認罪。
其實景介是知道的——那批人正是殺害了灰原的兇手。
鈴鹿一族。
“咦…………啥?”
“這只是謠傳……所以你不要跟其他人說喔。”
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景介慎重地叮嚀後,秋津點頭答應。
“嗯,沒問題。”
加上,秋津的臉怎麼看都不像是要安慰人的樣子。
——拜託,你又不是秋津的男朋友。
問題是,爲什麼木陰野會出現呢?
秋津對景介露出一個感覺有些羞澀的微笑。
一張臉悶悶不樂的秋津從感覺得出迷惘的嘴脣——
緊接着編織出了彷彿要將景介的安心感推翻的內容。
“我們暫時觀察狀況吧。再說灰原也有可能突然跑回來,若欺負的事件是真的,到時再問她本人就可以了。況且我覺得現在不適合講太多引發風波……所以你先不要跟其他人講這件事。”
“我長這麼大還沒約會過呢!還挺嚮往的說。”
“唉,算了。反正我也覺得這種時候不適合想這種問題。總之……如果發生了什麼記得聯絡我喔。我也很擔心灰原同學。”
景介苦笑着稍稍舉手示意。很遺憾的是景介跟荒木不一樣,就算被秋津抓去安慰,除了“朋友的善意真教人欣慰”以外,也感覺不出還有其他什麼意思。
“一年D班的字森雛子。你認識嗎?”
——我覺得朋友自己想辦法交不就好了嗎?
雖然景介二話不說就予以否定,但他的喉嚨在顫抖着。
以秋津的條件,男朋友應該是隨便你挑吧——景介本想藉由這句玩笑話來轉移焦點的,但是——
枯葉聯絡她來的——這樣的聯想是最自然也不過。可是,感覺枯葉不可能有手機這種東西。那個和服圍裙女也是一樣。再者,如果是接到聯絡通知的話,那麼再多找來日崎爲首的其他人也比較好不是嗎?
“不好意思,讓你好像在當間諜一樣。”
“跟你說喔……就在剛剛我聽到了一個謠言。”
“謝謝。如果我有接到什麼消息也會跟你報告的。”
還是去質問枯葉?如果能請她詳細描述當晚經過,或許可以問出個什麼端倪來。而且,他記得她們曾說過完成喪服的一族或多或少會繼承身體原主人的記憶和感情。或許枯葉會記得欺負灰原的傢伙的長相。把茶道部所有社員的大頭照拿給她比對,只要有其中一人符合的話——
去跟日崎打聽嗎?只是,從早上對話時的口吻看來她好像什麼都不知情。
“聽說,灰原同學她可能遭到其他班級同學的欺負。”
——對了,名單那幫人的長相我也還沒去查呢。
“……咦?”
“我到底在搞什麼鬼啊……嗯?”
3
“……知道欺負她的人是誰嗎?”
是因爲她負責管理迷途之家才被叫出來的嗎?還是說——不,這只是假設。
一來到走廊,秋津又東張西望環顧四下。
“……啥?”
“不會啦。”
當景介無精打采地走在路上自言自語時,手機鈴聲突然響了。
是簡訊的提示鈴聲,於是景介拿出手機打開。檢查內容後,發現是母親傳來的。
‘蛋一盒,雞胸肉五百公克,一公升牛奶兩瓶。’
“這是怎樣……”
原來是購物的指令。要景介回家時順便去一趟超級市場當跑腿。
話說回來,簡訊上連個一句“去把這些東西買回來”也沒有,這樣根本不算文章,頂多只是羅列物品的清單罷了。難道語氣就不能客氣一點嗎?景介嘆息一聲。如果換作是自己爲了同樣的事傳簡訊給家人,結果大概也是半斤八兩吧。一想到這景介不覺苦笑起來。有其父必有其子的確是不爭的事實。
——姊姊她就不是這樣呢。
雖然景介現在已想不太起來姊姊的臉長什麼樣了,不過個性倒是記得很清楚。她跟父母一點都不像。她的脾氣溫和,不論做什麼事態度都很穩重大方、氣質優雅——
“……嘖。”
景介咂了聲舌。會去想到姊姊,也就證明自己現在處於非常心煩意亂的狀態。
從以前就是這樣,只要一碰上棘手的麻煩,就會去做“換作是姊姊的話不曉得會怎麼做呢”,或者“要是姊姊還在的話”這種無謂的假設。
不曉得身上有沒有帶錢。景介抓抓頭打算換個心情,翻開皮包確認。
因爲金額應該夠買東西,所以景介便直接前往了附近的超市。儘管不在回家的順路上,不過也沒遠到需要先回家騎腳踏車。
——說到這個,腳踏車後來怎麼了?
禮拜五晚上景介是騎腳踏車折回學校的——然後就隨手拋在校門前還是校園裏沒去牽回來了。
話說今天上學時,也不記得有看到被自己丟在一旁的腳踏車。枯葉和木陰野也不可能好心到連腳踏車都替他保管起來。
恐怕是禮拜六的時候被其他人就這麼順手牽羊騎走了吧。
看來只好找個藉口跟爸媽說腳踏車被偷了。這不是在說謊,大概吧。
景介抵達了超市。
歷史悠久的陳舊店面不改些許蕭條冷清的模樣。鄉下特有的超大型停車場上只停放了零星幾部車,不免令人替老闆擔心起經營狀況。
“那你到底在幹麼?”
和服圍裙的女性尊稱高中生爲“大人”,此舉引來其他顧客刺人的視線。
“那麼、我會在九點、前來迎接,到時、麻煩您、來停車場。”
是那個和風女僕。
她在肉販區的前面提着購物籃手拿各式各樣的混合絞肉比較衡量,這般畫面令景介懷疑自己腦袋是否錯亂了。
“啊,我的意思是你還要照顧枯葉之類的。分家還得像個傭人一樣被本家差遣使喚,好像上一個時代的風格呢……啊,不過枯葉對木陰野和日崎好像就沒有這樣說。”
“棺奈是、腐女。”
“叫我棺奈、就可以了。”
“我會這樣、轉達大小姐的。”
“啊啊,產地不一樣。比較貴的肉質比較好。”
不對,是沒有表情。
景介抬起頭朝感覺不對勁的方向看去。
“沒問題。”
她正是動手砍下灰原腦袋的那個劊子手。其實,當時的記憶在見到她的瞬間又重新復甦,景介本想放棄搭理她的念頭。說不覺得可恨那是在自欺欺人,即使理智上可以理解灰原並不是死於她的手下,但感情上就是無法輕易說變就變。
陌生的字眼令景介皺眉。
“是。”
“不然、我轉達大小姐、肉是景介大人、挑選的。大小姐聽到、一定會、很高興。”
棺奈始終面不改色。
“不必連晚餐都一起喫啦。”景介苦笑答道。
“棺奈是死人。胸口、被插了一把、‘合謀之槍’。被插進、這個藏物、的屍體,將會成爲、爲一族、爲本家效力的、腐女。”
她說道。
景介情不自禁地插嘴干涉別人家晚餐要怎麼喫。
“可以嗎?方便的話就今天吧。”
——這麼說來。
成功訂下約定後景介總算安心了。
等到棺奈把肉放進購物籃後,景介詢問:
“那麼、就選這邊。”
“棺奈、並不是、一族的人。”
“今天的晚餐、是漢堡。”
應該說,現在不是聊這種會使人會心一笑的話題的時候。
雖然面無表情的她很難猜透腦筋在想什麼,不過搞不好還挺喜歡照料人的呢。
“買便宜的就夠了。喫得那麼奢侈幹麼。”
不對,重點是。
“……那種廢話就不用告訴她了。”
路過的大嬸還用打量疑似可疑人物的眼神凝視着她的背影。說“疑似”也不對,百分之百就是可疑人物。
“讓我看看吧。”
“藏物?”
躊躇了一會兒,景介下定決心出聲向那名女性——記得是叫棺奈——攀談了。
“既然這樣……不好意思,那就約晚上九點會合吧。由我過去找她也無所謂。”
“景介大人。請問、這邊這個、三百九十五日圓的肉、和四百五十九圓的肉、有什麼、差別?棺奈、分不出來。”
“這間超市的停車場如何?”
“好吧,棺奈。我有事想拜託你。”
※鎖女——腐女?(譯註:原文在此使用的是平假名,景介是從發音去推敲有可能對應的漢字,而鎖女與腐女同音。)
恐懼使景介顫抖着問道。
“要跟、大小姐、共進晚餐嗎?景介大人、喜歡喫、漢堡嗎?”
“喂。”
棺奈點點頭。
她深藍紫色的素面和服上頭多穿了一件圍裙,並將色素淡薄的頭髮系起來披在肩口上。雖然衣衫整潔,卻唯獨臉色顯得格外慘白,一副讓人嗅不出絲毫生氣的異常樣貌。
那天晚上她從景介手中搶過灰原屍體的時候,景介無法從她的手指感受到體溫,甚至有種彷彿碰到了陶瓷器的錯覺。因爲一族體溫都很低?那是不可能的。枯葉的吐息和掌心所帶有的溫度都跟常人無異。
“分家、尊敬本家。也表現出、敬意。關於一族的決定、最終的決定權、握在本家的手上。前提是、必須獲得分家全員、一致的同意。”
“藏物是、一族間所流傳的、祕傳道具。是透過、詛咒與疾病、骯髒與污穢、所製造出來的、禁忌法寶。”
她開始說出了讓景介窮於反應的話。
景介本以爲就算被拒絕也不意外,不料卻輕鬆就得到對方點頭允諾,不禁有些錯愕。
那聲音就好似電腦模擬音聲,斷斷續續地聽起來十分地無機質。
“……也不用跟她講那種肉麻的事。”
“我明白了。那麼、該在哪裏、會合呢?”
“咦?”
有沒有搞錯,那傢伙竟然喜歡喫這種孩子氣的東西。
和景介對上視線後,她微微垂低頭的角度打了個招呼。
雖然場合有些詭異,不過能偶然碰上棺奈對景介而言求之不得。
“啥?”
雖說她砍下了灰原的頭,但其目的也是爲了拯救自己的主人枯葉。就當她應該不是出於惡意的吧。至少在這個場合對她心懷芥蒂也不能怎樣。
“大小姐囑咐我、對待您要像、對待一族一樣。”
“味道、有所不同嗎?”
“爲什麼要加上敬稱啊……”
“我不是要問你那……”
總之,如果不向枯葉問清楚當晚的詳細經過,就不會有任何的進展。包含木陰野實際上是否有涉入那起事件的疑問在內,景介只想儘早弄清真相。
儘管口頭上說是禁止,棺奈卻毫不猶豫地繼續往下說。
“肉配鳳梨是旁門左道吧……唉,重點不是那個。”
“上面還要、放鳳梨。”
“是。”
——她說自己是活死人?
“漢堡。”
“我有事想要問她。用電話聯絡也可以。”
“辛苦?”
“謝謝……話說你也真辛苦呢。”
“……等一下,喂。”
景介穿過店內的自動門,拿了一個購物籃。此時,赫然有一個異樣的影子,從正打算調出手機的簡訊收件匣重新確認購物清單的景介的視野內橫越而過。
“能讓我跟枯葉見個面嗎?”
“本家與分家之間、並未有、主僕關係存在。”
“坦白說我覺得沒有差那麼多啦……漢堡是枯葉要喫的嗎?”
“大小姐、喜歡喫、漢堡。”
直立不動且面無表情的棺奈令景介羌爾一笑。
“其實、這是禁止、跟一族以外的人、透露的。”
是活着的屍體的意思嗎?或者是另有其他對應文字的一族特有方言呢?摻雜了不安的疑問突然蠢蠢欲動。
“嗯?”
她雙手拿着肉盒,面無表情發問的那個模樣教景介忍不住噗哧一笑。
只不過——不曉得是不是因爲聽她談起家務事的緣故,景介不可思議地卸下了心防。
“啊啊,呃……棺奈小姐。”
“不過大小姐、有吩咐、凡是景介大人、過問的事情,都要、據實以報……棺奈是、腐女。是身子裏、埋了‘藏物’的、活死人。”
K us arime。
“那你……難不成……”
她回過頭。那個動作讓人感覺不到呼吸和氣息,宛如死板的電腦動畫般。
“可是你……”
她的臉上並沒有表情這種東西……就宛如死人一樣。
“迷途之家、沒有電話。”
“景介大人。”
“棺奈、本來跟景介大人、一樣。是平凡的、人類。”
“買這個就可以了啦。”景介指了售價較便宜的肉向棺奈推薦。
這只是景介一如話家常般所無心說出口的一句話。
“枯葉她?”
“好的。您想、選在、什麼時候呢。”
異樣人影的真面貌令景介爲之啞口無言。
“那是啥?”
但——棺奈的回答讓景介疑惑地歪起了腦袋。
“你……是說真的?”
景介的聲音微弱到彷彿快要消失了。
此事對他造成的打擊就是如此的巨大。
爲什麼會感受到這麼強烈的打擊呢。比這感覺更瘋狂又超乎常理的事情——同學的腦袋被砍斷改插上另一個少女的頭顱的經過,自己不是都親眼看過了嗎?
現在只不過是屍體會動會說話而已,爲什麼——
“……啊啊”
景介是直到某種感情湧上胸腔後才察覺那個理由的。
“原來是這樣啊。是嗎……該死的畜生。”
感情。那就是——
近似痛苦的憤怒。
枯葉和灰原交換腦袋是爲了活下去。枯葉她當時命在旦夕。如果不使用灰原的身體,就有性命垂危之虞。況且,鈴鹿一族若不行喪服便生不出小孩,最後導致絕種。如果是出於這種不得已的緣故,那麼自己還能勉強接受這種無可奈何的行爲。就跟我們人類不喫生物就無法生存的道理一樣。
而且景介看得出來枯葉特別厚愛灰原。枯葉曾豪氣地表示選上灰原並且拿她的身體做爲己用是自己的光榮。
所以他還能原諒她。不——是無法責怪她纔對。
可是不一樣。
現在這個不一樣。
“讓人類……的屍體復活以供自己使喚?”
開什麼玩笑。少作賤他人了。
把人類當作一般的道具隨心所欲地使用。
這樣的行爲哪裏有什麼尊嚴?跟繁榮派又有什麼不同?
現在得知這些事情後,棺奈爲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的原委也跟着可疑了起來。是跟灰原的情況一樣,一族的人湊巧發現屍體的嗎?或者是自己弄出屍體來的呢?就算是後者,他也不會感到不可思議。
這是座單調乏味的小鎮。在經濟高度成長的時代有達到一定程度的發展,但也不到高樓大廈林立的程度。雖不至於生活不便,相較之下也缺少生活非必要的娛樂。這裏就是這種半調子的鄉下地方。不只是新興住宅地和早期留下的古老建築,就連商店街和田園也全都混雜在一塊,只要稍往山區方向前進,就可以看到一整片有如卡通‘龍貓’世界般的日本風景。
光是想就讓景介覺得髮指。
不單隻有姊姊。
“地點我要定在學校。”
“痛楚呢?如果被打還是跌倒好歹會流血吧?”
被一族奪去身體的人類終究一死。
“感情呢?例如快樂或悲傷……”
她被繁榮派的那幫人追殺,所以躲到學校美術教室旁的器材室。就在這時,偶然有幾個人帶着灰原前來。加害者們在欺凌的過程中,因爲不知拿捏輕重,偶然造成灰原死亡,於是驚慌逃離現場,然而就在枯葉倆於美術室現身時偶然景介到場。
灰原是怎麼死的。到底是誰殺害了尾上和姊姊的。不知道這些事情的真相,我就無法跨出下一步。我受夠在悲痛化作自己的一部分之前,只得繼續抱着它們得過且過——把它們交給時間來解決的鴕鳥心態了。
“該怎麼辦呢……”
“棺奈、沒有生前的、記憶。”
景介腦中的思考邏輯忽然串連了起來。
不然外力介入就麻煩了。
在超市逐字瀏覽着無心觀看的雜誌直到七點後,景介又回到了學校。雖然跟禮拜五晚上一樣校內還是有人留着的樣子,不過也不到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引人注目的程度。而且校園也算滿大的,應該不會有問題。
“咦,是阿景?”
不是向他人說明時所使用的‘家姊’,而是呼喊那個人時所用的稱呼。
從暗處現身的是——
景介甚至把買東西的任務拋到了腦後,直接離開超市穿過停車場。腳步飛快地走了一陣子之後,纔在一處冷清的巷子口停下腳步。
超越一切的感情,連景介自己聽了也渾身雞皮疙瘩的冰冷聲音從喉嚨冒了出來。
對了。
不是她們跑去了什麼地方。
棺奈連理由也不追究。
難道是枯葉跟她說的?景介抱起戒心詢問。
我一定是哪裏有毛病。
“確定嗎?”
那是一種悠哉、要說無憂無慮也不爲過的輕柔說話方式。
可是卻不見屍體的蹤影。
只聞市公所於五點準時播放的“晚霞”歌曲旋律從遠方傳來。
之所以遲遲沒有想到道理這麼簡單的事情,還有其他的理由。那就是我差點對於她們信以爲真了。因爲木陰野和日崎是我的同班同學,因爲枯葉的態度看起來很真誠。反正不論如何我都是一個笨蛋。再怎麼遲鈍也該有個極限!開什麼玩笑!
景介環視四周。
憤怒。悲傷。衝擊。
就在這個時候……
“剛纔的約定我要把時間提早。改成七點好了。”
“棺奈、也沒有痛覺。血液循環、也停止了。”
包括尾上還有灰原。
而且,要是枯葉爲了尋找景介而在校內四處徘徊的話有可能節外生枝。那傢伙大概對學校是什麼樣的場所欠缺基本的認識。別說是便服了,她有很高的可能性是直接穿和服報到。
那個模樣令景介非常痛心。
這麼說來,難道……
這時——
戰鬥還是殺害那就更別提了,根本連想都沒想過。
景介沒有蠢到明知迷途之家是敵方的地盤還刻意直搗黃龍。
一定是自己在內心深處試圖抗拒的關係吧。因爲那是景介不願去面對的結果。同時也是最糟的可能,將徹底粉碎景介一直緊抓不放的微薄希望。
自從這種東西活生生擺在自己眼前以後,不光是虛無飄渺的矜持還有對灰原的敬意,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疑點重重。對——也包括關於美術教室那起事件的一切。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昏暗處往這裏傳來。
彷彿只是輕描淡寫地人家問什麼就回答什麼一樣。
枯葉是這麼說的。
“沒有。”
“怎麼這麼晚了還在這裏?”
從一開始枯葉就鎖定灰原,打算殺害她,然後利用木陰野把灰原帶到美術教室。問題是發生了灰原打電話向景介求救的突發狀況,既然已經被景介撞見,也只能想辦法拉攏景介——這樣的假設,和秋津所透漏的“木陰野的朋友似乎有一起欺負灰原”的說法不謀而合。
帶着回憶起當天而變得有些苦澀的心情,景介舉步朝校舍走去。
換句話說,如果不光只有木陰野,一族的所有人都是共犯關係的話——
前方可見連接體育館和校舍的迴廊。景介本想從那裏進入校舍,無奈上鎖的關係只好轉向前往正面的玄關口。
“我纔要問你在幹麼嘞。”
恐怕她連疑問也沒有吧。屍體是不做思考的。
景介低下頭——說出了睽違八年的那個名詞。
砍斷頭也不會死。會操縱人類的屍體。擁有需要走特殊路線才能到達的根據地。或許還有其他未知的祕密。應該說,如果祕密就只有這些反而不尋常。自己不過是對武術和格鬥技都絲毫沒有興趣的一介高中生,面對這種怪物無疑是螳臂當車。
至少能知道真相也好,景介心想。
應該也有自己的家人吧。就算有戀人也很正常。
“對,但我有個條件。”
該不會實際存在的偶然就只有最後的那個部分吧?
多麼盼望她們現在正快樂地在東京或某個遠比這裏還要刺激的地方生活着。
“……日崎。”
只是,景介的修養也沒好到可以在疑似殺害了自己的朋友與姊姊的對象面前忍氣吞聲。不埋怨個幾句、不把自己的感情發泄在對方身上的話,這要教人如何氣消。
如果灰原運氣差了點,搞不好早就變成這樣了。屍體被人當作道具壓榨,即使碰到生前的朋友也是一張面具般的表情,一點感情也沒有。
到底,繁榮派的人攻擊村子的事情也不見得是真的。
而是她們哪裏都不能去了。
自己也未免太疏忽了。應該說,剛剛整個腦充血以至於根本沒想到那麼多。
“……喂,等一下。”
誰曉得是不是她們一族都只把人類當作餌食或道具來看待,至於所謂的鬥爭其實也只不過是一般的內部分裂,然後我們人類因此蒙受了池魚之殃而已呢?
“另外……枯葉一個人赴約就好,不用通知木陰野和日崎。”
景介搔了搔頭,打算先去美術教室探探情況。
仔細想想,也未免有太多的偶然了。
“不要鬧……了。”
4
這裏不見半個路人經過。
景介忍無可忍蹲下身子,當場強忍着聲音哭了出來。
“你都沒有自己的想法嗎!”
“你……難道都不介意嗎?死都死了還被人家搞成莫名其妙的東西……”
“是。瞭解了。”
更何況要是真讓自己冷靜了,說不定取而代之浮現的會是恐懼感。
“……啊。”
太不可思議了,爲什麼之前會都沒有發現呢?明明是如此理所當然的事。
“……畜生。”
“啊……完蛋了。”
畢竟那裏是兩人第一次相會的地方,枯葉應該會過去瞧瞧吧。
景介按捺不住怒火質問棺奈,但她依然無動於衷。
殺害人類來利用的怪物一族——以及被一族抓去利用的人類的末路。
景介多麼盼望她們是因爲受夠了這樣的小鎮而遠走他鄉的。
“什麼、條件呢。”
景介爲自己的糊塗感到愕然。這麼一來連能不能順利碰面都是個問題。
儘管景介的表情和氣氛都產生了丕變,棺奈依然很乾脆地頷首答應。
‘今天會比較晚回家沒辦法去買東西。’景介只傳了封簡訊虛應故事,並沒有回家。
照理說,她這個人走過一段有淚水、有歡笑、有憤怒的平凡人生。
雖然景介很想幫姊姊、灰原、還有尾上報仇,可是也不願因此反遭對方迫害。景介太清楚一個人突然消失會有什麼樣的情況。如果發生在自己的身上結果也是一樣。姊姊纔剛失蹤沒多久的時候,尚不太懂事的景介曾跟母親說過“我也要去找姊姊”這種話。母親當着年幼兒子的面前陷入錯亂,抱住景介痛哭失聲。還說,你不要亂講那種話,拜託不要連你都消失不見。
“姊姊……”
爲什麼和這裏接壤的不是東京,而是非常識的怪物所存在的世界呢。
或許她過得很幸福,也或許不幸。不論如何,這樣的經歷、人生遭人以這種方式拿來利用——對同是人類的自己來說實在難以嚥下這口氣。
日崎步摘。
“……我改變心意了。”
“排球社纔剛結束練習呀。”
追本溯源,枯葉的說詞真假也尚未定論。
“那就麻煩你了。”留下這句話後景介便掉頭背對棺奈。
“也沒有、所謂個人的、意志。棺奈的、行動準則,就只有被封印在、‘合謀之槍’裏的、對於一族的、忠誠規範。”
直到這時景介才注意到……忘記指定詳細地點了。
其實景介也想先回家一趟讓心情沉澱下來,但現在看道母親的臉內心會覺得難受。
日崎一個人單槍匹馬,模樣也不像有朋友在附近。
“是嗎?”
“怎麼了?你感覺好陰沉喔……”
“我有事情想問你。”
既然不曉得能不能碰到枯葉,那麼找這傢伙開刀也可以。
“咦,問什麼……?”
感覺到身體隨着緊張在逐漸發冷的同時,景介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尾上梨梨子,還有霧澤雅。你對這兩個名字有印象嗎?”
“阿……景?”
“回答我。”
“咦,等一下啦!人家不懂你在問什麼意思,而且阿景你的臉色好恐怖……”
“廢話少說快回答我!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景介的口氣不禁兇狠了起來。
日崎就像被嚇到了似地往後倒退。這個態度教景介失去了耐性。
爲什麼這傢伙要因爲我這點狠勁就感到退縮?
人類對你們來說應該只是區區的道具和餌食。就跟隨時都可以輕易捏死的蟲子差不多。可是——爲什麼你的態度卻偏偏要像個人類一樣?
“尾上是灰原的好朋友。自從她消失不見以後,灰原就自我封閉起來,不再結交新朋友了。霧澤雅則是我的姊姊。原先……我以爲她們兩個是失蹤了。不過事實應該不是這樣吧?其實……跟你們有關對不對?”
儘管日崎低頭不語……
“你知道多少就跟我說多少,快說啊!”
……景介還是一如在譴責她似地繼續嘶吼。
“那關我屁事啊!”
“果然阿景也不例外。”
“提議的人是排球社的同年級學生,因爲她看灰原同學不爽。詳情我是不知道啦,理由似乎是她喜歡的男生跟灰原同學告白,結果被拒絕的樣子。很無聊對吧?人類真的有夠爛的了。所以,其實我本來不想加入的。可是……後來我知道那個人就是梨梨常常提起的‘好朋友’,我就忍不住想測試一下。灰原同學是不是如梨梨所誇獎的那麼堅強又溫柔呢?是不是比我還有做朋友的價值呢?”
“只要能證明你們是怪物……我就心滿意足了。跟你們不一樣,我可是人類。如果只是因爲朋友和姊姊被殺就要以牙還牙,那就跟怪物沒啥兩樣了。”
其實我根本無法原諒,也很想殺了對方。
是所謂的藏物之一嗎?
自己先前是那麼渴望知道真相,現在卻覺得早知如此就不要追究了。
騙人。這不可能是真的。
“可是也最討厭了。我最討厭人類了。我爲了受到大家喜愛一直費盡心思努力,還硬要自己故作開朗想逗大家開心……可是一知道我與衆不同,就立刻翻臉不認人。欽,爲什麼不能接受我呢?我都那麼努力了,爲什麼還是不行?偏偏那種……個性陰沉又內向,也從不試着努力跟別人打交道的女生有比較重要嗎?因爲她也是人類?不可原諒。這是不可原諒的對吧?”
景介聽到這裏,這才發現狀況不對勁。
一頭烏黑秀髮筆直地垂掛在背後,輔以紅牡丹圖案的純白和服。
“……假設真的有關,阿景你……打算怎麼辦?要殺了我們……嗎?”
“難道你連……灰原都?”
這麼說來——說不定灰原從那時就對自己有意思了。
“永別了,阿景。是我不該有那麼大的期待的。”
“喂……等一下。”
她從書包中拿出的,是一個棒狀的物體。
“枯葉……”
景介開始回想。那是國中一年級第二學期的事。
……一如要保護景介似的,擋在日崎的面前。
明明仇恨的對象就在眼前,裹住景介內心的,卻只有空虛感。那就跟當初得知姊姊和尾上失蹤時一樣——是一種關係親近的人消失不見的感覺。
日崎顫抖着聲音說道。
那時還常常被拿身高的事情說嘴。
語畢,棺奈又向景介鞠躬致歉:“是我、交代不清。”
“不是我帶頭的喔。”
“對不起,我騙了你一件事。我……已經行過喪服了。”
她抬起頭,朝景介看來。
殺害了尾上的犯人。害死了灰原的兇手之一。
啊啊——沒錯。就是這樣。
“難道你……”
她也不在乎突然被拋了個話題的灰原不知所措了起來,不過那也是她獨到的貼心表現。大概是想開個話題讓沒正式打過幾次照面的兩人聊聊吧。
那個眼神和平時的日崎有所不同。
日崎高舉鐵扇的手也停下了動作。
“……日崎,難不成……”
但我辦不到。因爲我沒有那個力量和勇氣。
“我以爲這個人可以信任,所以就告白了。向對方坦承我不是人類,也拿出了證據。可是結果還是失敗了。我嚇壞了對方,還被說是怪物……”
“離開景介的身旁……步摘。”
“阿景……爲什麼?”
日崎笑了。
“就算和大家在學校聊天還是一起出去玩,我的心裏總是會有疙瘩。一想到我這個人有說不出口的祕密、沒有人認識真正的我,我就覺得我好像沒半個朋友。所以……所以啊,我拿出勇氣告白過了喔?”
你殺了她嗎?
原來那個人一直近在自己的眼前,這怎麼可能——
枯葉轉過脖子所露出的側臉掛着落寞的微笑。
“棺奈、本是服侍、枯葉大小姐的姊姊、木春大人的、腐女。”
你還沒長高啊?搞不好你已經停止發育囉。唉,吉乃,你覺得呢?
啊啊,對了——既然這樣我索性發揮黑心的本性,竭盡所能地諷刺和挖苦吧。
“連你也說我是怪物。可是我……很喜歡人類的喔?而且我也結交了很多很多的朋友。這樣……還是不行嗎?”
自己也明白得很,這種義正詞嚴的說詞只不過是自我防衛和欺瞞罷了。
背在她身後的巨大白木箱也隨之晃動了一下。
“這是……爲什麼啊?”
神色錯愕的日崎將那個人的名字說出了口。
可以的話,景介也很想要信任她們。
身高也很接近。就跟當時還沒發育長高的景介差不多高。
“製造了、棺奈的、是前首領。據說是、和木春大人、情誼深厚的、生前的我,在病死前、留下遺言、自願這麼做的。”
原先以扣夾爲中心折疊起來的東西被打了開來。那是一把濁黑色的金屬製扇子。
“梨梨她就在這裏喲。誰教她拒絕我……我只好用搶的了。”
平時那個傻里傻氣始終面掛微笑的同班同學已不復在。
日崎一邊喃喃地羅織話語,一邊在書包裏面摸索東西。
短暫的沉默。
“我們是國中時在補習班認識的,一下子就變成了好朋友,然後我也喜歡上她了。她跟只是做表面工夫的我不一樣,是真的個性開朗活潑,只要跟她在一起就會很愉快。阿景你應該也對她不陌生吧?因爲‘阿景’這個稱呼,原本是她在使用的。”
“我也一樣把你當朋友,很喜歡你啊!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對我而言,很重要的那些人可能因爲你們的關係全死了!所以……所以我只希望你回答我的問題!我姊姊和尾上她們到底怎麼了……如果不知道答案,我會……”
不懂吉乃的魅力,證明阿景你還只是個毛頭小子啦——她又這麼說。
彷彿淚水即將潰堤般的同學的臉。
——拿出勇氣告白過?
首先開口打破沉默的人,是日崎。
總是少根筋又傻呼呼、但是個性溫柔的日崎。爲人豪爽可以像哥兒們一樣稱兄道弟的木陰野,還有以灰原爲榮的枯葉。
日崎無視景介想要聽到她親口說不的希望,態度乾脆地肯定。
“……到此爲止。”
“我恨自己生下來就是這副身體。”
她們都不是什麼壞蛋,景介一點都不希望她們背叛自己對她們的印象。
打開扇子的日崎帶着一臉結凍般的冷笑朝景介跨出一步。
“你們倆在幹什麼呢?真是。”
在同情與憤怒的糾葛下,景介自暴自棄地咆哮。
“……尾上。”
“這叫‘白銀魎牙’。”
同時,有某個透明鋒利的物體被掀起,並劃過了景介的臉上。景介反射性地伸手一碰,臉上有溫熱的液體,痛楚慢了一拍接着襲來。原來臉頰割出了一道傷口。
“我不會對你們怎麼樣。”
兩人停頓了一會兒。
她拿着扇子的手指顯得格外白皙。
日崎的臉上失去了笑意。
景介剛纔確實是對日崎表現出拒絕的態度沒錯。問題是,景介並非從她本人口中得知她是一族的,而是看了木陰野的名單以後才曉得。再說,也不知道有什麼“證據”。
那……她是跟誰告白過?
扇子被日崎的——原是屬於尾上的身體的手輕輕地揮動了起來。
感情無處可宣泄。我就要這麼死去嗎?就在景介茫然地如此心想時——
枯葉的口吻聽似慨嘆,同時還帶着一股哀慼的韻味。
日崎仍然頭也不抬,以極其微弱的聲音緩緩地喃喃說道:
日崎彷彿是在自言自語一樣。一如在跟景介以外的第三者說話似的。
記得有次自己不小心說溜嘴講出“那女生感覺好陰沉喔”這種話的時候,還惹得尾上有點生氣地說:“拜託,人家是好女孩耶。體貼溫柔,個性又堅強,跟我完全是相反的類型,可愛得很呢!”
當初景介升上高中第一次被日崎這麼稱呼時,確實是有一種既視感。可是從以前就不乏有人這麼稱呼自己,所以也就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身後所傳來的一個莫名傲慢卻又稚氣未脫的嗓音令他回過了神來。
“對不起啊,景介。”
“奴家不會找藉口。棺奈原先確實是人類……聽在你耳裏一定覺得很刺耳吧。”
“或許你沒有不對。畢竟你說過你還沒行喪服嘛……但是你們一族殺死人類來繁衍的事實還是沒有改變,對人類來說你們就是怪物!所以灰原會失去尾上,我會失去姊姊和灰原……都是你們的錯!”
在景介的心中,悲愴和痛苦遠大於憤怒和怨恨。
她緩緩走近,然後……
“沒錯,阿景。”
“……是嗎?”
後方傳來了說話斷斷續續的女性嗓音。是棺奈。
“我喜歡人類喔。”
鐵扇發出低鳴。
這令景介產生了罪惡感。胸口隱隱作痛。
沒錯。那個女生的皮膚也很白。
景介嗤之以鼻說道。他沒有餘力去顧慮對方的感受。
恐怕就跟覺得自己遭到了背叛的景介一樣,日崎也覺得自己遭到了背叛吧?
“梨梨也是被它殺死的喔。還有阿景也是……拒絕了我的阿景也要死在這把扇子下。”
“景介,唯有一點奴家希望你能明白。棺奈絕非如你口中所言的丫環或道具。她不但是在家父家母與胞姊慘遭殺害的那天——幫助受傷的奴家脫困的救命恩人,同時是奴家眼下唯一的……家人。”
景介說不出話來。
在思考信與不信的問題前,已經先被她的氣勢壓倒了。
枯葉的眼神與聲音是如此的率直與澄澈。如果說——她能露出這樣的眼神來說謊的話,那隻能說這傢伙肯定是當代罕見的詐欺師。
“看來是咱們一族的家醜給你添麻煩了。傷勢還好吧?”
“還、還好。”
“太好了。”景介反射性地點頭後,枯葉如此笑說。以一臉彷彿打從心底感到安心的表情。
“那麼……步摘。”
枯葉重新面對日崎。
“你到底在幹什麼?”
她的臉色一沉。
枯葉散發出的氣息和先前一整個大逆轉,說是苛刻也不爲過。
“奴家本來也不願相信……結果是真的嗎?”
“什……麼?我不懂……”
相較下日崎的模樣明顯地十分狼狽。
“我……只是……和阿景吵了起來而已……”
枯葉打斷不成理由的狡辯開始追究。
“說!奴家藏身在此的那天。奴家在建築物裏貼了好幾張籤條,上頭以人類看不懂的文字記述了奴家的窩身之處。發現籤條的人是棗,她在讀完後似乎便隨即撕下了。畢竟情報不能走漏讓繁榮派的人知道啊。”
講到此,枯葉莞爾一笑說:“此舉真是雞婆。”
“後來……棗明明有透過啥簡訊的東西通知你這個消息。然而你在做什麼?”
“……所以你背叛了奴家嗎?”
“喂,那木陰野呢?”
景介情不自禁想向日崎靠近,突然一隻和服的袖子擋住他的去路。
“一族的人不是會繼承原先身體的記憶和感情嗎?照理說,你也應該可以和灰原當好朋友……纔對啊。”
的確,週末星期五那天,日崎看起來跟平時沒啥兩樣。
低着頭,並且無力地垂下握住鐵扇的手的日崎以略帶悲壯的聲音回答。
日崎驚也似地身子抖了一下。是被枯葉說中了嗎?
輕聲嘟嚷後,枯葉一時之間陷入了沉默。
她一如做好覺悟似地笑了。
“所以枯葉你也要死在我的手下。”
“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你不是喜歡人類嗎?那怎麼會做這種事?”
“以前曾經把她的課本丟到廁所過,還有便當。也扁過她的肚子,用水管澆她一身水。我也知道她喜歡阿景的事。因爲知道她喜歡阿景,所以阿景跟她說話的日子,就會污辱她‘不要想色誘男人’並且揍她。我……總是悶不吭聲地看排球社的人這樣對她。我以爲這麼一來我就可以一吐心中的怨氣了。只要讓梨梨瞧瞧她無助難堪的模樣,梨梨一定會大失所望。這樣的話……梨梨就會慶幸選擇的是我,還好有成爲我的身體纔對……可是,這是爲什麼呢?”
“我再也回不了任何一方,兩邊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因爲我殺害了梨梨啊。而且還對灰原同學做了惡毒的事,也背叛了枯葉你。你知道嗎?那天晚上……本家和村子遭人縱火的時候我在做什麼?我在殺人……我親手殺了我的爸爸和媽媽。然後再一臉無辜地裝作自己是從大火逃出的模樣,跑去跟枯葉你哭訴說什麼能活着真的太好了。”
雖然景介對格鬥技的認識僅有偶爾在電視上看過,不過就算離比賽的擂臺再近,大概也感受不到這股氣氛吧。那是跟熱血和鬥志完全無緣——而是冰冷得有如冬雪般的緊湊殺意。說穿了,這根本不是打鬥,單純是要殺個你死我活的血戰。
“日崎……”
“遵命。”
逐漸轉變成了尖叫。
景介忍不住從旁打岔。
“所以你殺了尾上梨梨子嗎……?”
“你錯了,步摘。”
對無惡意向灰原提出了殘酷邀請的自己,景介感到罪惡感。
看到枯葉的武器,日崎像是錯愕地嘆息道。
而她的哽咽——
她迷惘地詢問自己受邀的理由。大概是因爲出去玩的成員裏面有欺負她的日崎在吧,所以纔會不安。不對——說不定她擔心的是景介明知自己被日崎欺負還刻意約她去玩當作開玩笑。
“刀。”
“我被那個人類拒絕了耶?”
那模樣愈是表現得冰冷,態度就愈是嚴厲。
“唉,爲什麼呢?爲什麼人類做得出那麼過分的事?爲什麼對同是人類的對象做得出那種我這個旁觀者看了也會心痛的事呢?那種行爲我恨之入骨!至少我沒辦法像那些人一樣看了那種畫面還笑得出來!可是卻偏偏……!可是卻偏偏!”
“如果那些人也配稱作人類的話,那被這種人類認定是怪物的我又算什麼!如果說那種行爲對人類來說習以爲常,那麼我纔不屑人類!即便是我們一族,一定也會被人類當作怪物,然後一邊像那樣被恥笑一邊被殺死的!”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欺負灰原啊?”
就連景介也感覺得出來兩人之間充滿了緊張的氣氛。
那天放學後被灰原叫住的事在景介的腦海中浮現。
現在想想真的不太對勁。村子都被人家燒掉了,怎麼還能若無其事地來上學。而且就算班上有人提起火災,印象中她也是面不改色。
那個人正是枯葉。
日崎步摘重新提起握住鐵扇的手,面對枯葉側身擺出架式。
枯葉調侃似地望向景介笑了出來,但表情和氣息隨即又散發出凌厲的銳氣。
她抿緊嘴脣說。
枯葉平心靜氣地向日崎問道。
這些話是否有打動日崎的心坎。
“……過。”
大概是百感交集吧,只見日崎扯開嗓門大嚷。
景介完全沒發覺自己被人監視。有可能是利用那個叫啥藏物的奇妙道具吧。
“棺奈。”
“棗在黃昏得知奴家的藏身之處後聯絡了你,爲的就是讓這條消息傳開。你卻遲遲沒有迴音,於是她便動身前來解救奴家。只是當她趕到時,奴家纔剛行完喪服,景介也昏倒了哪。”
“總之……結局完全出乎奴家的預期,變成了現在這樣。”
“而且,那天你怎麼會跑去上學?村子適逢火災,包括奴家在內,本家所有人全都行蹤不明。不只繁榮派那幫人,支持本家的同伴無一不向學校請假到處尋找咱們的下落,唯有你例外;以及離開村子生活、對該如何處理一族突發事故態度顯得舉棋不定的……棗而已。”
枯葉直盯着眼前的日崎不放,向她身後、景介的更後方喚聲。
灰原死亡的那天,日崎並不在現場。
維持原先的姿勢宣言道:
原因在於她背叛了枯葉和本家。所以這意思是表示,當時她光爲了不要讓自己的背叛曝光就棘手得應付不過來了,才無暇參加欺負同班同學的遊戲嗎?
“那麼,阻攔你便是身爲親友的奴家的責任了。”
“你不要想留一手喔,枯葉。”
更殘酷的是。
就連尾上——那個個性隨和待人親切的尾上也曾拒絕過日崎。
“一族與人類並無二異。兩者同樣的污穢,同樣都病了;但也同樣的動人,同樣的美好。因此根本無須過度地去追求完美,也無須過度地去揭露瘡疤。”
“已經太遲了,枯葉。”
“型羽……她?”
尾上是灰原的親友。對她來說尾上是一個寶貴到即使消失了好幾年,依然捨不得從手機刪除資料的人物。這樣的她爲什麼——必須接受過去親友的身體殘忍的對待?
景介無法將狀況有條理地吸收整理。簡而言之,這是怎麼一回事?
日崎上氣不接下氣的慟哭模樣令景介啞口無言。
棺奈放下背在背後的白木箱子,直方體的箱子看起來就宛如棺木一般。
但日崎在短暫的沉默之後,抬起了頭來——
“她說,假如步摘是叛徒,有可能會趁這機會和繁榮派的人聯絡。不過奴家可是持反對意見的喔?因爲奴家不相信你會做這種事。”
若日崎真是如此,那麼也間接證明木陰野跟灰原被欺負的事無關。枯葉自然也是一樣——一切都是景介鑽牛角尖所產生的誤會。
枯葉靜靜地吐出話語來。
淚溼的雙眼即使藏在夜色中,依然顯得通紅。
“這是爲什麼,步摘。”
不過,殺害了尾上的兇手可以肯定就是日崎。此外,灰原長期持續性地遭人欺負,日崎有參與這也全都是事實。
日崎的回答音量很微弱,有如在喃喃細語般。
“是嗎。”
情報和枯葉的輕聲感嘆成反比例,在景介的腦海中氾濫成災。
——我跟她口中的那些人一樣。
“你厭惡的……是背叛了她們的自己吧?”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說話的對象。
景介忍不住提出疑問。枯葉回答:
“我……在……”
不久她的聲音因哽咽而開始抽搐。
枯葉臉上掛起淡淡的微笑,語帶自嘲地說。
“虧我一直都當她是朋友,滿心期待她可以理解我的心情,結果得到的卻是背叛。一如過去一族的始祖鈴鹿當初所遭到的對待……被人家形容成怪物耶?”
“因爲……這麼一來!”
“不要自欺欺人了,愚蠢的傢伙。你應該是喜歡人類,也喜歡一族的纔對。”
“我已經沒辦法折回去了,只能向前衝刺。現在的我除了繼續不停衝刺,直到衰弱滅亡爲止以外,沒有別的路了。對不起喔,枯葉。所以……”
枯葉不動如山。
“‘沒有注意到通知,真的很抱歉。’你當初是這麼說的對吧。但事實果真是如此嗎?若是真的,爲何那天……在美術教室欺負吉乃的暴行你會沒有參加?”
“我……”
“沒錯!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沒辦法跟人類和平相處下去!但是……我也討厭一族!砍頭也不會死的怪物根本不該存在!包括枯葉、小棗、型羽!還有通夜子她們繁榮派都是!”
太沒有天理可言了。這種事應該是不容許發生的。
然後——
“看着看着我也只有覺得痛苦而已啊?只有……痛苦。”
同時也因爲內心愈是溫柔,外表愈是看似痛苦。
“其實啊,步摘……今天會只讓你一個人去學校,是型羽的建議。”
景介並不曉得。
5
我也懷疑過木陰野和枯葉,就因爲她們本質上跟自己不一樣所以心懷恐懼。
我說過日崎是怪物。
這名字景介不曾聽過,大概是一族的人吧?
棺奈打開蓋子,其中取出一把白色刀鞘。
“這麼一來,我就能永遠跟梨梨在一起了!不對……爲了讓我和梨梨在一起,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方法了!爲了讓我這個怪物不再被懼怕,爲了不被梨梨拒絕……我只能這麼做!”
“你打算……用那種不屬於藏物的平凡刀劍來招架‘白銀魎牙’?”
“抱歉啊,景介。棗在奴家的命令下負責監視你和步摘。姑且不論步摘,奴家擔心你會受到繁榮派那幫人的連累,只得出此下策。”
最後——模糊得不成話語。
“先前你們的對話奴家都拜聽了。看來平時欺負吉乃的那幫人裏你也有一份。問題是,那晚就藏身在現場的咱們完全沒有聽到你的聲音……你早知道奴家躲在那裏了吧?所以纔沒加入她們。”
日崎的笑容是那麼的寂寞,而且——
“別再憎惡自己了,也停止憎惡旁人吧。不論是你、奴家還是人類……大家全都是這樣誕生的、半斤八兩的生物。確實,咱們的身體有卑劣醜陋之處。人心也是一樣,擁有以咱們的角度看來感覺卑劣醜陋的地方。但你過去爲什麼會爲人類着迷呢?儘管爲人類着迷,然而卻無法像棗一樣離開村子又是爲什麼呢?”
日崎揮舞鐵扇,就跟先前對景介示威時一樣一道呼嘯聲“咻”地響起,日崎腳邊的地面隨即被劃出了一道鴻溝——彷彿被一把大刀切開了一樣。
“我不介意你拿出來用喔……‘通連’。”
——通連?
再三出現、聽在景介耳裏卻又十分陌生的字眼令枯葉笑了出來。
“殺雞焉用牛刀。”
彷彿在嘲諷似地,枯葉嗤之以鼻地說道。
“你對它也有所認識吧?那是一族的寶刀……始祖所留下來的滅族之刀。若被你這種遺忘了一族的矜持和對人的敬畏的邪魔歪道的血給弄髒,那也太不值得了。”
接着又說。
“此外,你的目的無非是將那把‘通連’帶回繁榮派吧?‘通連’形同本家首領的證明,也是繁榮派垂涎三尺的東西,對它的興趣甚至勝過奴家的性命哪。奴家可沒蠢到輕易地在敵人眼前亮出來。不對……還是說,你的覺悟是使用‘通連’將咱們與繁榮派徹底撲殺光嗎?”
“枯葉,我看你纔沒那個膽量把我殺掉吧?”
“要來試試看嗎?”
兩人脣槍舌劍,互相挑釁。
日崎端起扇子擺出架式,接過了刀的枯葉則迅速地將刀子從刀鞘拔出。
“要開打了。”如此心想的景介突然被一個聲音喚住。
“景介……你可以回去了。”
出聲的人是枯葉。
“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已與你無關,也不是你可以扯上關係的事……是奴家失策,把你牽連進來,害你也扯上了關係。”
“我建議你聽話照做喔,阿景。”
日崎也跟着附和。
“因爲我打算在殺了枯葉之後,也要奪走你的性命……前提是如果你還待在這裏啦。你若逃走的話我不會追殺,照常過你的生活我也不會加以危害。”
“……景介。”
拜託,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朝着至今爲止自己所生活的——平凡日常生活。
忘掉這一切吧。尾上、灰原、姊姊她們不是死了。她們只是失蹤而已,目前正在東京之類的遙遠都會過着光鮮亮麗的生活。
這有什麼好猶豫的。你想死嗎?
——沒錯。
“……我知、道了。”
枯葉再次開口催促。
身體畢竟還是忠於生存本能的。在拉開整整五十公尺距離後,景介就地掉頭轉身。
一旦往前奔跑就不再有回頭觀望的餘裕。
“我……”
景介以慣用的玩笑話掩飾內心的恐懼,從現場逃離。
這兩把都是真貨,是不折不扣的兇器。不僅如此,其中一把還具有異常力量悖離常識。
景介的立場突然從旁觀者搖身一變變成當事人,被這麼一說後渾身僵硬。
日崎也說了,景介也是殺害的目標之一。如此一來,枯葉非得邊保護景介邊戰鬥不可。更別提枯葉所使用的武器似乎較爲不利,這種狀況下真的有辦法再分心保護景介嗎?就算可以,景介肯定會變成礙手礙腳的拖油瓶。
名曰恐怖的藉口在眨眼間便遮蔽了思考。
“快走。然後忘了這一切吧。你不該來咱們這邊的。”
——接下來將會是一場腥風血雨的殺戮喔?一介高中生怎麼可能抵抗得了。下場一定是沒三兩下便一命嗚呼,而且是在腦袋搬家、穿腸破肚這種慘不忍睹的痛苦中。
背對枯葉和日崎,朝着黑暗、校門的另一頭。
兩腳的發抖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對景介而言,枯葉與日崎的互相殘殺另有其他的意義。
忘了吧。
至於轉身逃離之際枯葉所說的那一句“要好好活下去喔”,景介則根本沒有聽進耳裏。
因爲刀劍交錯的聲響同時大作。那和電視影集以及電影上所聽到的音效不一樣,是感覺非常渾厚沉重的、刀鋒與刀鋒互相撞擊的真實悲鳴。就宛如一陣從後方朝自己撲來的暴風雨般。
說穿了,這等於灰原跟尾上這一對前親友的身體在相互傷害。要當作沒看到這件事拍拍屁股走人?將這一切忘得一乾二淨逍遙快樂地生活?這樣跟過去沒有什麼不同。
腦海裏響起一個聲音。
鐵扇與刀子——兩人所持的刀物當前,景介發現自己的腳在不停發抖。
我只要像以前一樣這麼以爲就好了不是嗎。這樣會有什麼麻煩——?
可是,自己留在這裏又能幫得上什麼忙?
前面是人外的領域。不是自己該踏進去的地方。
坦白說,這不是聽她們兩個說“你快回去”、“與你無關”,自己就可以摸摸鼻子算了的事。
拔腿就跑。
景介以沙啞的嗓子如此呢喃道。在心裏下定決心的瞬間,雙腳便開始擅自往後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