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夢沉抹大拉》 · 支倉凍砂 · 2.8萬 字

與部隊同行後,庫斯勒察覺到幾點。先遣隊即使在部隊之中也是佈署於前方位置,緊隨着斥候和傳令官等領路人員進入城市,是真正做好戰鬥準備的一羣人。
因此,戰鬥人員居多當然是預料之中的事,不過他們似乎不全是騎士團的人。離開城市的一路上,起初他們還爭相炫耀在戈爾貝蒂城裏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爭風喫醋事蹟,不多久似乎都對這話題感到膩了,有幾個人轉而向庫斯勒攀談後,他才知道這個事實。
他們說,這些人多數都是傭兵,並非騎士團的正式成員。不過,大部分部是追隨趕赴戰地的大公而來的人,所以彼此幾乎都是熟面孔。但又說,儘管如此,誰知道他們之間某天可能會爲了一些事情就彼此敵對。所以等進了卡山,他們就要設法弄到城市衛兵的職位,從此告別外面的世界等等。這羣人就與他漫談起這些事。
他們之所以會如此爽朗地跟鍊金術師搭訕,一方面自然是很有膽識,另一方面似乎是見識到戈爾貝蒂城裏的表演後,就盤算着和庫斯勒他們拉攏交情的話,或許能夠沾點光。
就他們所說,這戰爭拖拖拉拉地也差不多要到尾聲,該找個可以安定落腳的地方。甚至有人毛遂自薦想到鍊金術師的工坊裏當個保鏢。
索培特斯曾說移民集團就和追尋寶物的綠林賊寇相同。
的確,他們人人都在想方設法把新地位相更好的生活弄到手。
特別是傭兵這個職業,他們的酬庸形式是由傭兵隊長根據部下的人數和實績從大公那裏得到酬勞,然後再分配下去。這輛載貨馬車裏裝的行李是這些傢伙的東西,那輛載貨馬車裏的是那些人的東西,一車一車似乎都分得很清楚。
用餐的時候也是同一派的人聚在一塊,一同分享食材,這種做法下,哪一派的喫得寒酸,哪一派的較爲豪華,一眼就能清楚比較出差異。
除了舞刀弄劍之外,對其他事情不太感興趣的傭兵之間就已經這樣,可以預期得到那些因爲立場有着些許不同,導致後來出現巨大分別的工匠或商人集團中,肯定更是殺機四伏。
這就是爲了新天地卡山的爭奪殺掠。
庫斯勒喫着半溫不熱的麥粥,腦裏一直在思索這些事。
第一天和第二天都沒有什麼事,部隊持續前進,只有寒冷在眼前明顯地逐漸變得嚴峻。到了第三天,一早就開始雪花紛飛。風也跟着刮,寒冷的緣故,就連爽朗的傭兵們都將外套拉高到嘴上,開口的次數少了許多。
只有馬的嘶鳴,車輪轉動的聲音。以及偶爾幾句,窸窸窣窣的交談聲。
不過,只要把遵照翡涅希絲的話而買來的成堆毛毯都裹住身體,然後躺在載貨臺上,就不會在意天寒地凍,四周單調的安靜也正適合埋頭看書。
而且,待在城市或是工坊時,都很少抬頭仰望天空。
現在就算天空是鉛灰色,但躺着仰望還是自有其開放感。
這趟旅程要費時兩到三週。據翡涅希絲的預估,說不定會延到一個月到一個半月。
並不壞。
庫斯勒心裏升起這個念頭。
雖說如此,他們從事這份工作似乎已經有很長一段日子了。觀察對象的集團是不是仰賴戰鬥維生,總該看出點端倪了吧。
「又不是要我們牽着手去。」
翌日,庫斯勒和翡涅希絲換乘在艾魯森的帳棚內見過的偵查者所準備的馬車,與一行人分道揚鑣。進入深山裏頭就會出現積雪,所以他們儘可能多帶了些禦寒衣物。
「……有什麼地方是我可以派得上用場的呢?」
「他們遵從在克拉榭伯爵的領地裏可進行狩獵的特權狀,靠獵食鹿或兔子維生。冬季期間他們可以在領地裏自由通行,大概一個禮拜一次輾轉於領地內的各個燒炭小屋。」
「先生,傳令官在找你。」
庫斯勒很想問她一句:是什麼時候學的幾何學?不過,翡涅希絲那明顯的態度反而讓庫斯勒覺得非常小孩子氣,令他不禁期待這樣的情況不知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這是一份只要起了疑心就會沒完沒了地浮出一堆疑點的工作。而且,到處都在做雙眼不夠銳利就不會察覺的勾當。」
艾魯森看着庫斯勒說道。帳篷之中出人意料地暖和。
威藍多聳了聳肩,庫斯勒補了一句「事情就是這樣」,在走離開載貨馬車時,他向翡涅希絲脫:
庫斯勒刻意加了這句話,威藍多微微一笑。
「前往克拉榭伯爵領地的只有我一個人嗎?」
「咦?還真有異教徒的色彩啊。」
「軍旅生活過得如何?」
「這兩人是專門監視他們的偵查者。根據報告,目前並沒有看到什麼異常的舉動。」
庫斯勒靠近時,她曾瞥了他一眼,然後就馬上轉向別處。
與先前部隊分開的第一晚,庫斯勒向偵查者如此詢問道。
他們在途中經過了幾個村落,也遇到過如翡涅希絲所說空無一人已經荒廢的村子。村民似乎已經離開很久了,整座村子彷彿就這麼融入冷冷清清的冬季景色,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建築物都沒有被燒燬,所以應該不是受到綠林大盜的襲擊,大概是莊稼持續歉收或是其他原因才讓全部村民一舉逃入大城市去吧。
「在戈爾貝蒂被絆倒的傢伙,說出來的話很有說服力啊。」
組裝式的桌子上擺了酒和一些菜餚,還有一張攤開的地圖。
「我明白了。」
「沒錯。如果你成了一對出色的眼睛,讓我看到一線曙光,我的雙手也會很自由吧。」
「學到不少東西呢。」
真是頑固的傢伙,庫斯勒內心愕然地走回自己的臥鋪。
目前翡涅希絲連瞧都不瞧庫斯勒一眼。
天黑之後不方便閱讀,所以庫斯勒原本正一邊飲酒一邊聽着混熟的傭兵們敘述來自各地的奇聞軼事。聽到傳喚,他就站起身向紮營地的中心走去。
庫斯勒反問後,艾魯森便伸出手指點在桌上的地圖上,再朝庫斯勒的方向彈過去。於是庫斯勒拿起那張地圖瀏覽起來。
「她的聽力似乎很好,但是不是連嗅覺都很驚人,可就不清楚羅。」
原本還想半開玩笑地對她說,比如像葡萄乾之類,不過轉念一想,太過於激怒她對自己也沒好處。而且,要是這番嘲弄又被無視,自己也很沒面子。
「別條路?」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庫斯勒領會他的意思。
「您過獎了。」
事實證明,這個預測很正確。隨着山路往上走,氣溫也逐漸下降。除了酒以外的東西彷彿都會輕易凍結。
站在艾魯森身旁待命的兩名輕裝男子默默地向庫斯勃行了禮。
就算有一個人迷路,曝屍於荒郊野外,至少還有一個在。庫斯勒一瞬間意識到自己該不會是被小看的一方,不過又換了個想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託您的福,沒有什麼不便之處。」
「我還真想現在就挖個坑砌個爐,東弄西搞一番。」
「要說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大概就只有服裝吧。」
「您有事傳喚我嗎?」
周圍的傭兵們對這兩個怪人只是萬般無奈,緊跟在一旁的翡涅希絲似乎也是一樣。一開始好像還很熱心地聆聽他們說的話,現在她已經不再對兩人的交談湊熱鬧,憑藉着篝火翻閱一本又大又厚的書。
目光果然敏銳,庫斯勒邊在心中佩服邊回答:
庫斯勒向翡涅希絲喊了一聲。
「這是自然,所以我要你和他們同行。」
「這個樣子沒問題嗎?」
「關於那些人是傭兵喬裝的傳聞呢?」
「但是,搜索金山的可能性就算只有萬分之一也不容錯過啊。所以我想讓你帶上之前的那個。」
「這點也還不能否定……不過那也可以說是四處顛沛流離的人會遇上的宿命吧。如果收到這類要求,獵人也是會去『獵人』。」
傳令官艾魯森就歇在一個撐起帳幕的簡易居所中。
其中一人要笑不笑地反問,庫斯勒只是聳聳肩回答說:
庫斯勒縮起脖子走向自己的臥鋪時,中途看到威藍多和伊莉涅活像一對工匠夫婦般檢視着甲冑,他便靠了過去。
「怎麼了啊?你好像被傳令官叫過去了?」
翡涅希絲有些喫驚地看了庫斯勒一眼,就馬上繃着臉又重新看起書來。
「不過,這也證實了我慧眼識英雄,還記得我曾經拜託你的事吧?」
「雖然現在才提有點晚,不過你在戈爾貝蒂的那場表演真是讓人歎爲觀止啊!」
「我明白了。只是我並非習慣旅途奔波的人。」
「有。你從明天起就改走別條路。」
「說的也是。」
「好像有點可疑又不太可疑的樣子吶。」
於是,他們回答道:
在他身旁的還有兩名看似動作矯捷的輕裝男子以及那位青年副官。
「儘可能小心你的腳下啊。」
「他要我明天起走另一條路。」
庫斯勒領命後,突然注意到一點。
「……聽說你們在城裏的所作所爲也是很不容忽視啊。」
庫斯勒將這趟旅程的行進全都交託在這兩位偵查者手上。不跟他們閒聊幾句,建立起該有的關係,一旦發生什麼事時,說不定會大禍臨頭,他的攀談其實還有這層深意。
「喔。」
一天一天就這樣地過了,到了第五天,用過晚餐後,一名傭兵向庫斯勒傳話:
「接下來,山脈是從東邊拔地而起,朝向西邊的海岸緩去。我們將取道靠近海的那一側,你就走靠近內陸那一側。」
「那些……流浪之民啊。到底是怎樣的一羣人呢?」
對吧?艾魯森用視線詢問那兩名男子。
「沒錯。還有,後天我們的部隊即將抵達一個較大的城鎮。那是個異教徒都已經做鳥獸散,毫無抵抗意思的安全城鎮。我們將在那裏休息一下,然後朝卡山前進。因爲前去卡山的途中,我們必須翻越山脈,因此得將一些行李移到船上去,改用海路搬運。」
只有男人——這一點讓低着頭,動作侷促地啜着粥的翡涅希絲顯得有些緊張。不過,大夥兒圍着火堆,他和她略隔了點距離,再加上她又把兜帽拉得比眼睛還低,讓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那可能只是火光搖曳生影所造成的錯覺。
「流浪之民在那裏?」
「沒錯。我可不能讓『技術高超』的兩名鍊金術師都往山裏面去吧?誰知道在山中會發生什麼事。」
「不是。喂!你也要一起去喔。」
「嗯?」
「有什麼有趣的發現嗎?」
「你來啦。」
艾魯森點點頭,擺手示意讓他坐下。
由於偵查者表示庫斯勒和翡涅希絲沒有必要步行,他們乖乖地待在載貨臺上閱讀書物,不過翡涅希絲完美地坐在庫斯勒的對角線上,而且還是坐鎮在距離最遠的位置。
庫斯勒矯揉做作地回答,艾魯森輕笑一聲後就躺倒在椅背上。
庫斯勒告辭艾魯森的帳篷,被一陣突然迎面而來的冷風吹得直髮抖。就算是那麼簡陋的帳幕,似乎也很有禦寒效果。
「謹遵吩咐。」
「沒錯,當你偵查完畢後,就到我們部隊行軍的下一個城市會合。」
「那麼,只傳喚庫斯勒的意思是表示只要你一個人去嗎?」
「我又不是要讓豬去尋找蘑菇。同爲流浪之民的話,總有些微妙的相通之處吧。反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有想帶去的東西,就事先收拾一下。」
言下之意就是——倘若能得到成果,他就會支付報酬。
庫斯勒乾脆地看着那邊同時這麼說,艾魯森輕笑着回答:
「有一點……」
雖然他不是翡涅希絲,不過他能夠讓曾經一起交談,同席用餐的人,多少產生點同伴意識。庫斯勒本身雖然絲毫不打算被人煩擾,但關於利用別人這檔事,他可是一點也不會猶豫不決。
原來如此,庫斯勒立時理解了。
「大公閣下也對你們青睞有加喔。」
「您是指……流浪之民?」
「說不定是通往抹大拉的捷徑。」
「您是要我成爲您的眼睛嗎?」
「服裝?」
「他們都披着羊皮。」
白天,威藍多興致勃勃地研究來自世界各地的傭兵們擁有的裝備是何種材質,與伊莉涅一起拜託傭兵讓他們翻看行李。翡涅希絲總是和伊莉涅形影不離,自然也加入他們的行列。庫斯勒主要都是獨自一人留在載貨臺上看書,不然就是向傭兵們收集情報,問他們有沒有聽過像奧裏啥魯根這一類不可思議金屬的傳說。
「是常見類型的一羣人。居無定所,靠着打獵和採集各種東西湊足生活上的必需品,偶爾還會下去城裏換些貨幣。不過,聽說在寒冬時節,婦女小孩都會待在南邊的某塊地,在山上游蕩的就只有男人。」
威藍多笑着把拿在手上的頭盔小心翼翼地放進箱子中。
守在入口處的士兵看見庫斯勒便側身站到一旁,掀起帷幕。
聽庫斯勒的語氣讓人覺得彷彿他已許久未曾想起這件事,事實上他在路上一直閱讀的書就是關於如何採集金礦。他早就打算好如果流浪之民就是金礦探勘人員,他絕不會漏掉任何蛛絲馬跡。
「鍊金術師總是很容易被人誤解,還真困擾啊。」
「哈哈。希望是這樣。」
看來這些傢伙還不壞。
「可是,那或許也只是某個當地文化的服飾。羊皮看起來也很保暖喔,打獵時還可以瞞過野獸的眼睛。現在我們喫的這一鍋,其實也是他們分給我們的食物。」
其中一名偵查者邊用勺子舀起鍋裏煮得爛熟的鹿肉邊這麼說。翡涅希絲拒絕喫肉,偵查者們也很能理解,並沒有強迫她。
「我們監視着流浪之民的行動,發現他們射箭的技術不太精準。披着羊皮說不定也只是爲了接近獵物而用的欺敵戰術吧。」
這麼聽來似乎也有可能。
然而,披着羊皮遊蕩在雪山中的流浪之民。以及纏繞在他們身上,那正在追尋傳說中的黃金之羊的流言蜚語。
就現在聽到的情報做個總結,說不定只是那一身狩獵用的奇特裝扮所招致的詭譎臆測罷了。
「你們一直在閱讀的書都是關於黃金的內容吧。有沒有什麼線索呢?」
「目前爲止還沒有。但是如果能立下功勞,好像能得到不少回報呢,所以我這邊也會拚命努力。」
「我們也很期待能分一杯羹。」
偵查者說完後,就微微舉杯敬了庫斯勒。
庫斯勒喝着有點難入喉的酒,邊窺視翡涅希絲的模樣。
自己雖然還沒有找到線索,但翡涅希絲呢?
在威藍多的那件事裏,她找出了一幅古代神話的插畫,還想出了讓人不敢領教的計畫,因此她應該對傳說有相當深入的調查。
按照翡涅希絲的個性,如果她有什麼發現,應該會表現在她的態度神色上。
雖然庫斯勒有想到這點,但不知道是受到搖曳的火光影響,或是因爲她潛身隱藏於附有兜帽的外套中,完全無法窺探出她的神情。
「看來今晚也會下雪啊。」
偵查者喃喃說道,庫斯勒不禁打了個寒顫。
「板子?」
「嗯,反正這只是一種可能性。」
看到翡涅希絲不知道是還在猶豫,或是因爲太過寒冷沒辦法順利說出話來,一直結結巴巴的樣子,庫斯勒就代爲回答。
「只是暗中偷偷摸摸監視的話,就有可能會被當作我們對要塞的領主抱持明確的敵意,更重要的是這裏的雪太深,我們的身體沒辦法撐下去。」
「我也以爲你們肯定是暗中監視。」
那匹馬倒輕輕地嘶鳴了一聲,宛如在說自己纔不會那樣做。
「基本上晚上都是大家擠在一起睡,要幫你準備一下伯爵夫人的寢室嗎?那房間裏有獨自的暖爐喔。」
他跟在帶路的偵查者身後正要離開,看了一眼翡涅希絲時,發現她正一動也不動地凝視有着紫色眼睛的馬。那種馬或許很罕見吧。
就算是這樣……庫斯勒自忖。
「他們的行李也很多喔。」
據說今年的雪比往年來得多,通常並不會積得如此之深。
聽說伯爵本人滯留在出腳下一座更適合人居住的城堡中,目前這座要塞實質上是由流浪之民在管理。過去他們的祖先之間就甚有淵源,伯爵之所以會允許他們在領地中自由狩獵,八成是爲了當作他們在積雪的冬季時節前來管理及修繕要塞的報酬。
「簡直就像個只要付柴薪費用的旅店。」
乾脆跟她表明救出威藍多的正是自己吧……
庫斯勒感覺到擁有一對像貓一樣的耳朵的翡涅希絲似乎身體僵硬了幾秒。
偵查者相當遺憾地回答。
然後,他們之中看起來貌似頭目的男人自稱卡爾多斯後,伸出手要和庫斯勒握手。庫斯勒回握時,感覺那是一隻十分厚實的手,屬於從事體力勞動的人。
「要在山裏面建熔爐嗎?」
「特別像探勘用的東西並沒有查到。都是一些食物、衣服還有修理馬車的工具,以及會用到的材料。」
「如果可以就好啦,沒有打獵的時候,我們還得修繕要塞呢。」
「還真是粗糙難看啊。」
在這樣的路況下,他們到達伯爵的要塞,出來迎接庫斯勒他們的正是監視對象的流浪之民一夥人。
「這邊這位漂亮的小姐一定是來向我們傳授神的教誨吧。」
「我們雖然不是什麼專家,但也曾與在山裏探勘礦脈的隊伍擦身而過幾次,自以爲還算有些瞭解。」
但是,翡涅希絲本人卻依然不肯與自己說上一句話,甚至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讀的書裏面遇到不懂的內容,就默默翻起別本書查起單字。完全不問庫斯勒。一開始對她的意氣用事感到無言,逐漸地自己就莫名其妙焦躁起來。偶爾發現自己會冒出「明明你問我,我就會教你」的念頭。還有,她刻意在伊莉涅和威藍多的身邊看書一定也是在挖苦他。明明知道這些行徑就跟小孩子沒兩樣,只要視而不見就好,但焦躁的感覺卻像緊迫纏人的蒼蠅一樣,揮之不去。
根本就像是不知人心險惡,厚顏無恥地乞求食物的羊羣。
「小心被咬喔。」
突然閃現腦海的刻板印象讓庫斯勒不禁甩了甩頭。
「我們進行監視時也是這樣覺得啊。基本上他們不是在狩獵就是在修理要塞或燒炭小屋,也偶爾會像今天看到的一樣清洗牛皮。其實我們也想躲住暗處偷偷進行監視,料想如此一來他們就會容易露出破綻。」
流浪之民是外貌相像到不可思議的一羣人。他們一共有六人,臉型和體態全都方方正正,或許他們是有血緣關係的一個族人。

卡爾多斯聳了聳那寬闊的肩膀,看起來就像腦袋沒入雙肩一樣。質樸木訥的流浪者。
「沒有……他們沒有用這類東西。」
除了那兩名下山向傳令官報告的偵查者之外,要塞內部還另外有兩名偵查者留在這裏繼續監視。雖說如此,這兩人並不像帶領庫斯勒他們入山的偵查者那般身形輕巧,看起來就是動武之際一定能派上用場的體格。艾魯森八成是謹慎地考量到他們遭到反擊,證據會被湮滅的可能性。
「工具類放在哪裏?」
不過,此一說法就跟他們是被伯爵召來探勘金礦的假設無法相符。若是已經建立良久的關係,他們應該老早就在尋找了。
「睡在地板上時還可以聽到跳蚤走路的聲音喔。」
他們進入倉庫後,就看到弓箭、刀劍和一整套的武器排放在眼前。這些應該都是克拉榭伯爵的所有物。
在包含卡山的異教徒之地與戈爾貝蒂等正教徒之地之間橫亙了一條重要的山脈,而克拉榭伯爵的領土便盤據在這條山脈之中。兩天後的下午,一行人抵達克拉榭伯爵位於山中的要塞。
偵查者半開玩笑地說。
除了庫斯勒他們乘坐的馬車以外,這裏還有流浪之民使用的馬車,因此就來檢查一下。
庫斯勒覺得自己有些明白他們爲何會惹得騎士團警戒了。看到這種穿着的傢伙在山裏出沒,理所當然會讓人起疑心。
的修復工作要做後就各自鳥獸散了。
庫斯勒偏頭想了想,心生佩服。
「原來如此。偶爾一次的休息時間啊。」
「另外放在別處。」
「我想你們一定很想離我們愈遠愈好啊,不過這是騎士團下達的命令,要在這裏暫時叨擾你們喔。」
當庫斯勒注意到自己到底都在想些什麼蠢事時,天已經亮了。
這種事有可能辦到嗎?偵查者聽完臉色一變,庫斯勒則把手舉到與肩同高。
聽到庫斯勒的回答,卡爾多斯滿面笑容地點點頭,就走開了。
其中一名偵查者領着庫斯勒和翡涅希絲來到了停放載貨馬車的馬廄。
原還以爲羊皮只是像普通外套一樣,沒想到就連羊頭都還連着。
「對。來到這裏之前,不是給我看過地圖嗎?這附近有許多河流。他們或許會假裝在清洗毛皮,實際上則是調查有沒有砂金可以淘。淘砂金會使用到刻有溝槽的木板。金的比重比其他石頭還重,所以很容易沉到溝槽裏。」
庫斯勒在心中提醒自己,絕不能漏看任何線索。
語畢,卡爾多斯便帶領庫斯勒他們參觀開闢於深山處的要塞。其他人聲稱還有要塞
他們見到庫斯勒等人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聲調愉悅地你一言我一語,邊說邊朝庫斯勒他們走來。
「不用了。」
卡爾多斯向翡涅希絲詢問。
「調查過了嗎?」
看來監視並非偷偷摸摸地,而是光明正大地進行。
即使他們不是在遠方暗處受到監視,而是極其明顯地被投以懷疑的目光,這羣流浪之民看起來還是一點都不介意。是天生具備的好膽量嗎?或者正如卡爾多斯所言,他們以那種方式過生活,騎士團或當權者對他們投以猜忌的眼神等等都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用來接合的鉚釘比一般的用量多了一倍呢。想想也是,他們過的是從一處旅行到另一處的生活,弄得堅固一點也不是什麼壞事。」
當卡爾多斯要介紹平時大家擠在一起睡的大房間時,庫斯勒開口詢問。
「或者,他們是靠地面土壤的顏色、植被情況來判斷。」
「嗯……」
庫斯勒還接着想起她剛來到工坊時,明明已經叫她睡在牀上,她卻窩在地板上顫抖個不停,爲了幫這樣的她取暖,自己也跟着鑽進毛毯裏的事。庫斯勒現在連腦袋都埋進廉價的毛毯中,動物的異臭或發黴的氣味時不時地刺激他的鼻腔。相反地,翡涅希絲卻不知爲何總是散發一股香甜的氣味。原本還以爲那是乳香的味道,但他明明從未見過她在工坊裏焚燒乳香,那股味道卻總是久久不散。
如果在懷中抱着那樣的翡涅希絲入眠,應該會很好睡吧。還可以順便回答她的各種問題,偶爾再逗弄她一下。威藍多說看到女孩子笑就會很開心,他倒是覺得比較想看到女孩子氣悶鬧彆扭的樣子。
在地板上則有一些工具散落在草蓆上。
「說不定他們將工具藏了起來。」
這一點,跟我們這些鍊金術師倒還滿類似,庫斯勒心想。
他們會看起來如此相像,跟人人都蓄着同樣形狀的絡腮鬍不無關係吧。烏黑濃密的鬍子佈滿了鼻子下方且延續到下顎。
即使如此,她既然擁有過去流浪生活的經驗,應該也不會亂來。
「哈哈哈哈。因爲我們以這種怪方式活在這個世界上啊,自然能理解。」
「羊皮若不每週洗個一到兩次再烘乾,人的氣味好像就會沾在上面把野獸嚇跑啊。」
眼前所見甚至讓庫斯勒油然升起一陣感慨,彷彿看見工匠用慣的工具一樣。
大房間的暖爐中柴火燒得紅豔豔,前面擺了一整排的羊皮。
庫斯勒環顧了大房間裏的行李以及毛皮。
到這裏的積雪相當深厚,途中,連庫斯勒都要下車幫忙推動馬車。
雖然如此,也有可能是故意發行特權狀給他們,並讓人誤以爲兩者之間有着互惠關係。
「可是,這些怎麼看我都不覺得像是用來找尋金礦銀礦的工具啊……」
「喔,這次又是與衆不同的客人。」
「老實說,關於探勘礦脈,我的瞭解也差不多就這樣。」
「我會請知之甚詳的同伴說給我聽。」
庫斯勒用不需要對此事耿耿於懷的口吻接過話後,注意到卷着其中一件工具的布上面的圖案。雖然染過色的縫線都已經褪色,很難看清楚,但那確實是羊。
要指出和庫斯勒所買齊的東西有何差別的話,應該就只有可以明顯看出這些全都在實際旅途中被長期使用過。
「那我也要回到修繕工作去了。要塞裏的介紹……」
翡涅希絲嚇了一跳,倒退幾步。
庫斯勒既非嘲弄也別無他意地靜靜訴說,然而,翡涅希絲卻毫無反應。
「就連騎士團的傢伙都還不確定是否比我更值得信任,所以別離我太遠。」
「不,今天是正如你所見,我們在烘烤毛皮。」
庫斯勒點了點頭,回頭看看身後。翡涅希絲一副事不關己地蹲在地上撫摸那些工具。
「不管怎樣,冬天的山上還是人多才好。爲了伯爵隨時可能到來,裏面總是打掃得乾乾淨淨。請進,請進。」
「聽聞你們平常都是出外打獵,今天是特地爲了迎接我們而留在要塞裏嗎?」
站在眼前的他們並沒有披上傳聞中的羊皮。
流浪之民用鐵做了許多補強,多到就算這輛馬車出現在戰場上也不會讓人覺得突兀。車體重量好像因此增加不少,馬的轡頭有兩副。
在兜帽下的翡涅希絲似乎有話要說,但比起她想去單獨的臥室,不如說她可能只是想對庫斯勒的擅自回覆表達不滿。
看來,至少他們與黃金之羊相關的傳聞並非虛言。
「只是這麼一來或許是杞人憂天了。」
用完餐後天色也完全暗了,庫斯勒二話不說趕緊窩進成堆的毛毯中。雖然靠這樣可以勉強驅寒,但習慣了工坊中養尊處優的生活,這種天氣果然很難捱。還真想要再來點什麼啊,迷迷糊糊之中浮現在庫斯勒腦海裏的是翡涅希絲。他回想起當他抱起熟睡的翡涅希絲時,懷中的身軀的確相當溫暖。再配上那柔軟的觸感,想來倒也挺像灌滿熱水的皮囊所做成的保暖工具。
「他們清洗毛皮時會用到板子之類的東西嗎?」
庫斯勒索性就把遮蓋的布揪開一一查看。裏面放的都是鹽、油、燻肉、果實、大蒜、洋蔥等等以長期保存爲最優先考量而準備的食物,還有大量的毛織物。這些東西簡直就是翡涅希絲在市場裏列舉過的翻版。
庫斯勒躺在冬日的晴空下,想着真是太荒謬了,然後打了個噴嚏。
而是穿着極爲普通的山中居民會穿的衣物。
「當然,如果是用這種方法,我也只能投降。除非能有其他足夠說明的證據,否則我們也不能將他們的腦袋撬開,翻查裏面的知識。」
「確實如此……也礙於他們握有特權狀不能綁起來逼供。粗暴的手段都用不上。」
庫斯勒點點頭。
克拉榭伯爵和流浪之民之間的關係,可說是這座關鍵防守要塞的託管人和接管人。
假如逼供後發現流浪之民是清白的話,只會讓騎士團在這片異教徒衆多的土地上增加不必要的敵人。
「反正,我們就利用時間儘可能去查。不管怎樣,在這裏好像也沒別的事可做。」
聽完庫斯勒的話,偵查者苦笑着點點頭。
「不過,我還真沒想到鍊金術師和修女會一起前來啊。」
其中一位流浪之民手上端了裝着酒的杯子這麼說。
冬天山上的落日沉得很早。
如同在小旅店一樣,大夥兒的起居作息都在大房間裏也有它的好處。可以用暖爐的火一起炊煮各自帶來的食材,一起喝酒,困了就直接縮起身子躺下去。
像威藍多那樣的人,一定會樂於此道。
「我們曾待過同一間工坊。」
庫斯勒冷冷地回答,對方反而像被勾起興致似的睜大雙眼。
「喔!您那邊的城市可以這樣啊!」
「你們周遊於世界各地對吧?應該見識過各式各樣更加奇特的城市風貌吧?」
「哈哈哈。年輕的時候確實深信自己能夠環遊世界看遍各種事物啊。」
「然後。大概就在那時候討了老婆。」
「接着過沒多久,我就懷念起世界的寬廣而深切地感到後悔啊!」
語畢,鬨堂大笑。
伊莉涅之前對此是怎麼說的?
仰起頭的翡涅希絲用哀感的眼神看着庫斯勒。
不知道那副神情是代表厭惡,或者是在努力忍住睡意,總之她板着一張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後便步履虛浮地站起來。
「嗯?」
「我……」
翡涅希絲試着反駁。
「你睡沒關係。我把你抱過去吧?」
而是即便如此,翡涅希絲還是期盼這世上能都是好人。
之後衆人繼續飲灑作樂,夜色眨深廠。
「就算你生氣也改變不了什麼。」
「比如說,一般認知下,金是從金礦石或方鉛石裏面提煉出來,但偶爾也會直接以純金、純銀、純銅等原本的姿態埋在地底。漂亮的結晶形態自不用說,有時甚至會呈現樹根狀或奇怪的菇狀,就這麼埋住土中,因此,以前的鍊金術師認爲金成銀肯定是某種植物。」
「意思是說黃金之羊的毛也屬於類似狀況?」
「你看。」
照這說法,關於黃金之羊傳說的謠言並非以訛傳訛,而是出自於他們自己的口中。
「清醒了嗎?」
「……」
而是一個讓他們不再回首過去的光彩奪目的目標。
聽到結尾部分,就連翡涅希絲都稍微嗆了一下。
「既然如此,你不覺得這樣做只是得不償失嗎?」
雖然庫斯勒並不知道翡涅希絲往哪裏去,但沒過多久就發現她站在中庭的井邊,苦惱着要怎麼打水。
「你還在生氣嗎?」
「原來如此,然後呢?」
「等翻過下一座山丘,說不定就會看到閃爍着金色光芒的羊羣,靠着這種想法,我們才能熬過每個寒冬啊。」
這句話簡直就像小孩子的強詞奪理,不過翡涅希絲確實能奮不顧身地割捨掉自己。
流浪之民中看起來最爲年長的卡爾多斯喝着酒說道。
而且,庫斯勒無法將這些話一笑置之。
「像『利息(庫斯勒)』一樣行動,我才總算能在這世上立身處世。我有想去的目的地,沒有時間被絆在這裏。」
一聽到庫斯勒的聲音,她就喫驚地失手讓水桶掉落。綁着繩索的水桶雖然掉落到水炸裏,卻沒有發出「噗通」的落水聲,而是「鏗」地響起了堅硬物體碰撞的聲音。
聽到庫斯勒的話,低垂着頭的翡涅希絲開口:
「原本我們的祖先都是牧羊人。有一天發現一羣羊,那身上的毛色是從未見過,而且他們成功地馴服這羣羊,接着就將羊羣獻給國王,國王下令繁殖這種羊,使羊毛量產,國家隨之富裕,牧羊人也得到報酬。然後我們的祖先就獲得了一筆能讓子孫玩樂一輩子的財富。」
「還在醉嗎?」
「真是抱歉,如果要前往抹大拉必須用到溫柔,我會毫不猶豫地拿出來,如果捨棄也是必要,我也會這麼做。」
聽到卡爾多斯的話,流浪之民都開懷地笑了。
「當你遇到這世上不合理的事時,也打算說出同樣的話嗎?」
「我是個不作夢的人,所以會這麼認爲。」
這是一座石造的要塞,搞不好還比外面更寒冷。庫斯勒掀開放在廚房的木桶蓋子,敲開表面的薄冰,用勺子舀起裏頭的水。
擁有想前往的目的地,雖然不能說爲了朝目標前進而想出的方法論完全沒有錯,可以肯定的是採取的手段錯到令人絕望。
「不過,黃金之羊的傳說會不會其實只是金或銀被當成植物的那段時期,所遺留下的類似情形呢?」
翡涅希絲接過去後,先頭還裝得一副擔心裏面是否被下毒似的,只喝了一小口,之後便拚命地大口喝,幾乎都快被嗆到,最後還又要了一勺。
即使在藍白色的月光照射下,都可以看得出她臉紅。
一走出大房間,就感到一股彷彿要將身體切割開來的寒意猛然劈了過來。外面似乎是一片月光皎皎的夜色,從木頭窗欞的縫隙射進一道藍白色的光束,恍若伸手就能抓住一樣。
「這有什麼。我老婆才過分,她說我差不多該丟掉這個上輩子的家族傳說了。還是當作培育金銀故事中的另一種遺留痕跡來得好一些。」
她不是不明白;也不是不能理解;更不是沒有記取教訓。
原來連我也是,從以前開始就很愛作白日夢。
庫斯勒的話讓翡涅希絲垂下視線。
因爲他們傳達出來的正是抹大拉本身的理念。
「如果我的想法會潑了你們冷水,我先道個歉。」
「你真是個怪人。」
「用來喝的水早已經打好放在別處了。跟我來。」
庫斯勒這麼詢問時,翡涅希絲正好毫無防備地打起了嗝。
「要是她掉落懸崖就麻煩了,我去看看。」
庫斯勒又想那都無所謂了。
其中一名流浪之民閉上雙眼,搓揉他滿是鬍子的下顎。
庫斯勒一致歉,卡爾多斯就變本加厲地勸他酒。

說這番話時的臉龐,儘管帶着微笑,神情上卻包含了居無定所者特有的說不清的寂寞。
「你要去哪?」
聞言,睡得迷迷糊糊的翡涅希絲就要照庫斯勒所說再次進入夢鄉時,突然清醒過來。
庫斯勒邊說邊撿起一片碎冰,含在口中。
「只不過,經過三十年的觀察,報告上說一丁點都沒有增加。當然,沒有成長的同時也沒有枯萎的情形。」
大概是旅途的疲憊或是受到這歡樂快活的談笑氣氛吸引喝多了酒,翡涅希絲中途就靠到庫斯勒身上打起盹來。在一羣不熟識的男人堆中與庫斯勒分開,以及對庫斯勒的厭惡,放到天平上兩相比較後,果然還是怕生更勝於厭惡。
這個問題讓翡涅希絲變得一動也不動。
「來這裏之前和她有些衝突,她還無法區分出哪些事會變得事態嚴重,哪些事該認真思考的這一點確實是煩惱的根源啊。」
她的表情就像看到一個讓人束手無策老愛惡作劇的小鬼,怔怔無言。
「我本以爲你會是個更溫柔的人。」
喫完鹿肉與蘑菇濃湯後,人人各自拿着烈酒或是淡酒在席間談笑風生,即使是怕生的翡涅希絲,在這樣衆多男人的包圍之中看起來也相當快樂。
「哎,人生在世總會碰到一些千奇百怪、不可思議的事物。正因如此,我們纔會抱持着總有一天能找得到黃金之羊的想法啊。」
庫斯勒輕輕嘆了一口氣。
庫斯勒臉不紅氣不喘地說道,翡涅希絲則小小嗆到咳了起來。
然後,看到她這副樣子的庫斯勒正打算要站起身時,她睜開了眼睛。
「而且,我們的解釋中帶着夢想,並不是件壞事吧。」
其中一名流浪之民說。
沒有家鄉可歸的人需要的並不是安慰或同情。
庫斯勒曾經有一段時間當真認爲這該不會就是奧裏哈魯根之劍,這念頭可能就連詩人聽了都會臉紅。
「像你這種凡事都能當作冰一樣輕易切割的做法,我不覺得正確。」
庫斯勒聳了聳肩又說:
庫斯勒舉步離開,翡涅希絲原本還有些猶豫,但還是無法戰勝喉嚨的乾渴,不情不願地跟在庫斯勒後頭。
聽到這句話,流浪之民全都依舊掛着滿面笑容,同伴間互相使了個眼色,卡爾多斯則表示:「願聞其詳。」
「呵。」
「我本以爲你應該更聰明。」
「我們是羣更短視近利的人,所以有着不一樣的解釋。」
「你也知道鍊金術師裏真的有那種人吧。那些人和我或威藍多不同,真的以爲烤焦的嶸螈和青蛙眼珠能夠將鉛變成黃金。你打算做的事就和他們相近。」
「……」
然後,無力地移開。
翡涅希絲把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吞了回去,重新慢慢地開口道:
「這麼冷的天,井水當然也結冰了。」
「可是……你卻打亂了我要切割的做法!」
「正值很難應付的年紀呢。」
不過,看她有所反應,便明白她應該是要去上廁所。
「哈哈哈。原來如此。」
這句喃喃細語,或許帶有溫度吧,一離開她的嘴邊就化作白煙消散在月光下。
「我好像說了些多餘的話。」
他肯定也有相同年紀的女兒吧。
「事隔多年,有一羣愚蠢的子孫又想要碰運氣找到一座金山,於是跑到荒郊野外來,這說的不就正是我們?」
之後,她的眼睛才久違地正視了庫斯勒。
庫斯勒看她腳步踉蹌地走到門邊,於是開口詢問,得到的回應卻只有訴說着「你很煩人」的視線。
她或許是覺得再說下去也沒意義吧。
「不過,被你討厭可不是我的本意。」
恐怕打從他們出生那一刻開始,長久以來就是這一夥人在一起旅行吧。有人起頭說了句什麼,就會有另一人跟着接話,就這樣不停反覆,讓談話毫不間斷地延續下去。
翡涅希絲一心想美化庫斯勒。
「像你這種……」
庫斯勒插嘴道。
藉着酒意,他們說起來是既輕鬆又瀟灑。
「因爲我是『利息』啊。好像沒辦法順利融入人世間。」
「……」
別開視線的翡涅希絲徐徐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一瞬間似乎有話要說,但最後還是悶在嘴巴里面。
「嗯?算了,不管怎樣你總算開口和我說話了。我有事要先告訴你。」
翡涅希絲做了一次深呼吸後,問道:
「什麼事?」
「你知道我們被送來這裏的原因吧?」
「……知道。」
「那你待會兒回到大房間後,先不要睡喔。」
「咦?」
「你要豎起耳朵注意聽。你不是偷聽過我和威藍多說話嗎?威力相當驚人啊。如果那些人有在防範些什麼,說不定會在同伴間傳話套好招。原本帶你過來的原因也是爲了這個。」
「……」
翡涅希絲看起來沒什麼反應,庫斯勒便催促了一聲:
「聽懂了嗎?」
冷不防地,翡涅希絲竟意外地笑了笑。簡直馬上就要哭出來一樣,不成笑容的笑容。
「啊?」
庫斯勒心裏一驚,翡涅希絲則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一道白色的嘆息。
「你真是無論何時都是『利息』啊。」
庫斯勒聽完這句話才反應過來翡涅希絲所指的意思。
「離他們近一點,就能收集到較多情報。」
他緊盯着眼前的流浪之民,對方也顯得有些難堪。
關於耳朵的問題,她在頭紗下又裹了兩層頭巾來做防護,同時又能兼顧禦寒效果。
庫斯勒有好多事打算一一交代,但最後說出口的卻是這一句:
「也沒看到醋或試金石之類的東西啊……」
在耳目衆多而且監視者又多的城市中,可能會惹火上身的謠言並不容易悄聲傳出去。
站在離庫斯勒稍遠的地方,可以看到帶領他們來到此處的那兩名身形輕巧的偵查者在撥弄肩頭。
然後,吐出一口氣,露出難爲情的笑容。
之後就是午餐時間,將剛獵取到的鹿肉和肝臟丟進帶來的鍋子裏,滾水加鹽去清燙,起司再配上面包,連麥酒都端出來,一場小酒宴就此開席。
不過,既然她都開口問了,那就儘管回答吧。
披着羊皮的每一張臉都轉身看向這邊,半開玩笑地揮舞弓箭,對偵查者奪取他們的獵物表示抗議。
儘管如此,庫斯勒還是有點擔心,於是跟着進到山裏了。
獵到的那隻鹿軀體頗大,所以他們也不打算獵殺第二頭,用過餐後就馬上回到要塞。庫斯勒也幫忙將肉扛回去,算是做了點貢獻。
庫斯勒這麼詢問,出口才注意到自己的這句話也可以被解讀爲隱含了「翡涅希絲是我這邊的人」的意思。
庫斯勒是生平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他將視線轉到聲音來源,就看到兩頭鹿開始揚蹄奔起。看來那尖銳的聲音是鹿的嗚叫聲。
看來倒是自己很想教她。
「唷,冷到快做不下去了。」
「您有找到您想要的東西了嗎?」
庫斯勒之所以在此,是因爲匍匐在雪地上的羊皮數量不是六條,而是七條的關係。看似會說出「狩獵太過殘忍,我不忍目睹」這種話的翡涅希絲居然主動表示想和流浪之民一同去打獵。卡爾多斯爲首的流浪之民也一臉高興地回說沒有問題,但就庫斯勒來看,卻因爲搞不懂翡涅希絲的真正意圖而感到大惑不解。
「比起這個,我還以爲你會大發脾氣硬是逼我就範。」
在他的視線前方,有幾個披着羊皮匍匐在雪地上的男人。男人們的視線前方,有兩頭鹿,彷彿對這裏的動靜毫無知覺,正啃咬樹皮享用着。
「如果你在調查上遇到什麼不懂的事,直接問我。」
「不過,今天到底是吹了什麼風?」
庫斯勒反問,心想這怎麼可能。
當他感覺到人的氣息回頭一望時,手因寒冷及鹿血兩者而變得赤紅的卡爾多斯就站在眼前。
在庫斯勒以爲已經失敗的瞬間,一支箭飛過流浪之民的頭頂,像是被吸過去似的貫穿一頭鹿的眼睛。中箭的鹿彷彿從側臉長出了歪斜的角,開始突然放慢蹄子,再走了兩步三步之後就晃着腦袋當場倒地。
事實上,庫斯勒之所以會去拯救威藍多,也是因爲他不想採取用鎖鏈把翡涅希絲的脖子拴住,強行帶走她的手段。
「或許……是吧。是啊,確實如此。你是『利息』,不管何時都很忠於抹大拉的鍊金術師。」
「戰爭嗎?」
庫斯勒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卡爾多斯,他不改微笑地說:
對方當然也心知肚明他們是監視者,但假使流浪之民是無辜的,騎士團還是能達成一個目的:將受到監視的印象加諸在他們身上。
從庫斯勒站立的位置看不出來這兩頭鹿是否對這動作產生警覺。
回到要塞後,流浪之民熟練地在中庭鋪上席子,把鹿肉擺開,更進一步地切成細條狀。剩下的人則把這些條狀肉放到日照充足的地方去曬,或者塞進壺裏好做成鹽漬肉。
「你們纔是,有打算不再過這種辛苦的生活嗎?」
「……?」
「對了,那個小姑娘也是個很奇特的人呢。」
然後,他如此問道。
「喔?您不知道嗎?啊,因爲還只是謠言吧。聽說這場歷時已久的戰爭再過沒多久就要結束了。」
鹿肉用樹葉包起,毛皮則當場使用石頭進行鞣製。鹿角自不用提,連骨頭都把黏在其上的肉仔細刮下來,用雪清洗乾淨。還以爲翡涅希絲會對這一連串作業害怕得渾身發顫,誰知她竟然邊與卡爾多斯聊天邊開心地幫忙。
這對庫斯勒而言,稍稍讓他感到不悅。
他臉帶微笑,任由腦海去倒轉一些情節畫面般地說道。
他邊說邊伸出手去拿放在櫃子裏的酒瓶。
這種半開玩笑的說法是在刺探嗎?
「喔,庫魯達洛斯?那還真是遠啊,連我們都沒見過那片土地。」
至於狩獵本身的危險,就兩名偵查者的言下之意,其實並非那麼激烈,大可放心。
或許黃金之羊的傳說真如他們所言,只不過是在這個乾渴乏味的世界中用來安慰一己的一種方法而已。庫斯勒靜靜環視廚房一圈,隱約可以聽到從遠處傳來正在加工鹿肉的人們談話聲。
儘管庫斯勒在這場狩獵中什麼都沒做,但他當然毫不客氣地接受鹿肉和肝臟。在城市裏少有機會喫到鹿肉,更別說是鹿肝。雖然早就聽說過傳聞,但鹿肝的美味真的會讓人上癮。拒絕肉食的翡涅希絲雖然只喝充滿鹿肉鮮味的湯,不過光是這樣就美味十足了吧。
庫斯勒由此重新體認到翡涅希絲真的是在城市境外生活過的人。
卡爾多斯邊笑邊取出杯子。當他從櫃子裏拿出六個杯子,猶豫着要不要去取第七個時,回頭望向庫斯勒。
庫斯勒看着翡涅希絲,翡涅希絲也沒有移開視線。
「最近突然聽到。」
「只是,旅行這種事既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她應該也歷經辛苦啦。」
鍊金術師是被豢養在籠中的鳥,所以對城牆外的流言非常陌生。
雖然在某種程度上他所言非虛,不過既然他是受僱於騎士團的人,過去肯定是某個領地中相當知名的獵人或者什麼吧。
然而,大概因爲這只是謠言,卡爾多斯又不以爲意地轉速一件不得了的事。
第二天,這羣流浪之民披着先前的羊皮朝山裏出發。
庫斯勒剛纔嘀咕「今天到底是吹了什麼風?」的真意就在這裏。
披着羊皮甸匐在地的其中一人,悄悄地架起了弓。
庫斯勒決定不搭理這個敏感的話題。
甸甸的羊皮一齊躍身而起,架好六道弓箭。拉滿弓弦的箭朝正在跑離山頭的鹿射出。但是鹿正發足狂奔,弓箭一根接着一根落在鹿的身後,沒有射中。這時鹿依然毫不停蹄地逃命,從林木稀疏一片雪白的山峯上,一溜煙地逃向另一側仍然蓊鬱蒼翠的森林中。
就在這時,一道尖銳的叫聲從遠方傳過來。
結果他連作夢都夢到的是這檔事。
庫斯勒聞言,只是輕輕地聳了聳肩。
「要是您能主動交給我,那我可就能省下很多功夫了。」
原本這是場由站在教會信仰頂點的教皇宣戰,誓言要將應許之地庫魯達洛斯從異教徒手中奪回的戰爭。
「……我知道了。還有什麼其他要我做的事呢?」
卡爾多斯神情愉悅地繼續說:
「聽說萊特里亞女王終於要改爲信奉正教了。」
「我並不是這種層級的冷酷無情,我還算有這點自覺。」
「在我們改變之前,這世界似乎就要先改變了。」
卡爾特斯邊說邊在手中疊上第七個杯子。
「呦……!」
庫斯勒一個人自言自語,這句話化作遮擋視線的白煙,消散於雪山之中。
庫斯勒怎麼都不認爲,以騎士團爲首,與異教徒作戰的時空背景下擴張勢力的集團會在這種時候考慮停止戰爭。
流浪之民的狩獵一景。
庫斯勒由此猜想,該不會翡涅希絲早已預料到一起參與狩獵的話,就有可能享用到如此美味的中餐。可以很明顯感覺到她不是第一次看人將鹿肉解體,也清楚作業流程,知道該做什麼,自己能做什麼。
「我也不是很清楚,聽說她出生於應許之地附近。」
其中一名流浪之民纏上那位以出色技巧射中鹿的偵查者。偵查者則謙遜表示只不過是因爲大夥兒幫忙把鹿趕到絕佳位置,自己才佔了個便宜。
他遍尋不着能夠用來分析某些礦石的濃縮醋、摩擦金塊就能測出純度的試金石等等工具。庫斯勒還到廚房東翻西找,看看他們有沒有把東西用食材或料理器具做掩護,但還是一無所獲。
突然變得深明事理的翡涅希絲讓庫斯勒稍微感到訝異。
翡涅希絲表情平靜地凝視庫斯勒。
她那莫名的幹勁讓庫斯勒無奈地聳了聳肩,不過他並沒有打算幫忙,也沒理由在一旁守着。
兩名偵查者自然也隨後跟去。
「要想改變長久持續下來的習慣很需要勇氣。雖說如此,我們還覺得再稍微等等看似乎也下壞。」
庫斯勒回到他自己的工作崗位上,開始檢查流浪之民的行李。
「哎呀。我失言了。一直過着漂泊的旅行生活,竟然變得愛嚼舌根了。」
這句話的意思也可以解讀成:翡涅希絲是他們的同伴。
翡涅希絲在這時也捲起袖子幫大家的忙,勞動之下,平常膚色勝雪的纖細手臂變得一片通紅。
在他的視線前方,有一種生活在城牆內部接受騎士團庇廕的庫斯勒所無法瞭解,只有流浪過的人才知道的辛酸。
還保持着射箭姿勢的偵查者氣定神閒地說出這句話。
「真沒想到會射中。」
「真是的,那樣的距離下還能射中,是要我們情何以堪啊?」
然而,這場戰爭在雙方一進一退之間打了二十年以上,這段期間的戰火不斷擴大。從異教徒手中把神的大地奪回正教徒手上,只要打着這個正當名義,不管侵略哪塊土地自然都不成問題,理所當然,戰場只會不斷蔓延。
況且,雖然庫斯勒不清楚狩獵,但是她有可能在山路失足滑落造成意外,或是追逐獵物時不小心將耳朵露出來。這些種種擔憂在腦海一閃而過時,翡涅希絲悄聲地對庫斯勒說:
他們將獵取到的鹿放血,然後取出一大堆內臟全埋在地底下,只留下肝臟。
騎士團就是個累積了這些手段所構築出來的存在,因此才得以統率遠比歷代君王所治理的版圖都還要廣大的領域。
「哈哈哈。好歹您都被送到這樣偏遠的地方來了,還是盡情地去調查吧。」
剩下的另一頭鹿在進入森林的前一刻回頭看了同伴一眼,稍微逡巡之後,便躍入森林之中,深不見影了。
「……這個謠言流傳的範圍有多廣?」
庫斯勒提出疑問,既不認同也不否定這個傳言,僅僅表示關心。
「你以爲我會向你道歉,請求你的原諒?」
在這樣動盪的世界中,像騎士團這種不能稱之爲國家的不可思議組織正持續擴張勢力,乘着戰爭之便,將世界一點一點收入囊中。像教會一樣存在於每座城市,用比教會傳授的神之教誨還更淺顯易懂的劍及黃金,實現了對支配的慾望。
「我還沒見過幫忙解體鹿肉的修女小姐。不過,聽說她原本也是四處流浪的人。」
「正是如此。」
對庫斯勒這樣的鍊金術師而言,那是個不管怎麼奮力出招也沾不上衣角的對手。
雖然流浪之民之間的對話只是一些閒扯淡,但庫斯勒回想起與先遣部隊同行的那幾天,他和傭兵之間的對話。如此說來,他們似乎也曾提過戰爭差不多要打完了。
而且,庫斯勒本身也爲了卡山的攻陷和這波移民極有可能成爲最後的新天地,他纔會這麼拚命地想辦法加入。
不過,當時的想法只是認爲今後可能再也沒有需要攻陷的異教徒之地。
他還以爲戰爭未來也會持續下去直到永遠。
然而,假使現今這場籠罩世界的戰爭真的是爲了討伐異教徒,理所當然地它就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不管是怎樣的田地,只要收成都取盡了,它的用途就沒了;這場曠日搏久的戰爭或許也會因爲萊特里亞女王的改信正教而迎接結束的一天。
「那麼一來,騎士團大人可就不妙了吧?」
卡爾多斯說到這裏大概是覺得話題還很長,就放下手裏的酒瓶等等東西,倒了杯酒給庫斯勒。
「不妙?雖然確實沒有戰爭就要結束的感覺……騎士團的那些人在戰爭結束後,不就可以專心朝着他們最喜歡的賺錢營利之路邁進了嗎?」
注入大酒杯裏的是與透明葡萄酒有着天壞之別的廉價酒。酒裏看來被混了生薑、石灰、明礬、蜂蜜等等,所有能想得到用來掩蓋澀味的東西,而且這該不會是用已經榨過一次的葡萄再次勉強榨取得來的汁液吧,裏頭有許多殘渣。
「喝這種酒必須用牙齒過濾着喝,可能不太適合城裏的人吧。」
卡爾多斯邊笑邊喝起自己的分,然後向着廚房的窗口將殘渣吐到外面去。
庫斯勒淺嘗了一口,這酒喝起來酸溜溜地,偶爾浮現令人反胃的甜膩,整體被苦味給壓住,留在嘴裏的澀味更是不容許人忽視。他模仿卡爾多斯的動作把殘渣吐出外面。
「我們剛剛說到哪兒了?」
「戰爭結束後,騎士團就不妙了。」
「啊!沒錯沒錯。你們應該也心中有數吧?戰爭一結束,很多東西都不再被需要。」
庫斯勒端詳着卡爾多斯,他看起來並沒有惡意。
「確實有道理。」
「比方說,假使沒了戰爭,就不再需要那麼多的鐵,這麼一來,打鐵的人、挖掘礦石的人都會失去不少工作。當然,再也不會有那麼多白熱化的紛爭圍繞在礦山探勘這件事上,也就不會有監視我們這種怪人的工作。」
「……」
再加上,他頗爲在意卡爾多斯提到的事,想要點時間思索一下。
庫斯勒甚至非常壞心眼地加了一句:
到了那時候,他們這些人該何去何從呢?
戰爭結束後,就會喪失許多工作?
翡涅希絲打開要塞走道上的木窗,緊咬嘴脣眺望逐漸沒入夜色的羣山。
流浪之民都已出外打獵後的下午,留在要塞的其中一名偵查者歸結道。
「話說回來,這葡萄酒也太難喝了吧!」
庫斯勒略帶感情地說道。
翡涅希絲或許是想起了過去種種。
或者,是因爲庫斯勒本身恐怕也開始有所動搖。
翡涅希絲待在他們的圈子裏時,是發自內心感到快樂。如果說她是一邊扮演偵探角色一邊看起來還很開心,那就太不符合庫斯勒在戈爾貝蒂的那場騷動中,所看到的那個無法做出拋下威藍多這種行爲的翡涅希絲。
就算是爲了以防萬一,把這件事真的會發生當作前提,然後想東想西是否就有用呢?
「如果他們是清白的,就不會怎樣。大概會放任不管吧。」
「他們說『真是辛苦你了』。」
自從離開戈爾貝蒂後,就一直坐在馬車上被東搖西晃,接着又翻山越嶺來到這座要塞,而且昨天和今天還連續跟着去打獵,這讓原本體力就不好的翡涅希絲看起來更是相當精疲力竭。
「哈哈。的確是。特別是像我們這種人,被世界的殘酷玩弄的同時,依然能夠一步一步往前走,就是這樣纔會抵達目的地啊。」
「或許又會被你當作是傻瓜。」
與他們共同行動後,翡涅希絲回想起過去的逃難生活,也期盼這些人能夠代替已經回不去的自己繼續過着安寧的生活。又或者因爲自己在過去曾是被捲入不合理待遇的受害者,現在自己卻可能成爲把別人捲進來的加害者。
庫斯勒聳了聳肩,這反應讓卡爾多斯大笑起來,再次吐出葡萄殘渣。
即使如此,他還是若無其事地喝酒,透過牙齒過濾掉殘渣,再次吐到外面去。
世界本來就不明確。想要到達一個都還不曉得是否存在的目的地,就只有憑藉已決定好的方法,筆直地向前走。
但是,庫斯勒輕笑一聲,彷彿在對自己訴說一樣地表示:
就好比翡涅希絲那樣?
「喂!」
不過,她的動作感覺有點僵硬,緊接着便知道那並非毫無原因。
接着,她稍作休息之後,就將被雪沾溼的衣服和鞋子擺到暖爐前面烤火,她則又動身去幫忙準備晚餐。這樣子比她在戈爾貝蒂的工坊裏時還更勤快。
確實如此。
然而,庫斯勒邊喝着有夠難喝的酒,邊思索。
因爲此刻翡涅希絲的身影看起來離他好遠好遠。
他們究竟經歷過怎樣的辛苦,遇過多少次苦難?立場不同的庫斯勒完全想像不出來。
卡爾多斯用一種樂於故弄玄虛的語調說着。
翡涅希絲將來也能理解這個道理就好了。
「……如果不是呢?」
庫斯勒語畢,翡涅希絲便眺望遠方被染上羣青色的雪山回答:
翡涅希絲果然不是爲了刺探消息才與他們一同行動。
這句話讓原本靠在牆壁上的庫斯勒不由自主地彈起身體。
「嗯,我的確覺得你是個傻瓜。」
然而,他們說的話似乎傳達到翡涅希絲的心靈最深處。
想到這裏,庫斯勒看她的眼神開始盛滿無奈也不過是在眨眼之間。
「是你太不擅長隱藏。」
她緩緩地低下頭露出苦笑,證明庫斯勒並沒有看錯。
「你是在擔心那羣傢伙的未來嗎?」
「……就像要點鉛成金一樣,站在不同的立場,世界竟然會如此不同啊。」
庫斯勒目不轉睛地盯着翡涅希絲的側臉問道:
話雖如此,既然卡爾多斯所說的萊特里亞女王改信正教一事僅止於謠言,他現在想這些不就只是杞人憂天而已。
面對庫斯勒的問題,翡涅希絲緩緩搖了搖頭。
「你想知道這些人今後會怎樣?」
庫斯勒一直覺得很難喝很難喝的葡萄酒,反而讓他對那份難喝勁上了癮,他現在正一邊啜飲,一邊回答翡涅希絲的問題。
「那些人知道我的身分。」
這傢伙說這些話的意圖是什麼?單純與他閒聊?或者是?
「要是延遲太久,無法跟隊伍會合我也會很困擾唷。」
翡涅希絲的耳朵似乎在頭紗下驚動了一下。
「既然沒有找到任何線索,如果再一直對無辜的人投以懷疑的目光,也會影響到克拉榭伯爵的名譽啊。」
當流浪之民們像往常一樣狩獵歸來,各自分散去準備晚餐或做其他事,而翡涅希絲卻異常嚴肅地將庫斯勒喚過去時,他就隱約猜到翡涅希絲要說什麼。
最後庫斯勒什麼也沒說出口。
卡爾多斯無聲地咧嘴而笑,露出沾滿葡萄皮的牙齒。
倘若戰爭結束,世界將會改變。
不管這麼做會帶來多少摩擦或衝突,它都是唯一能夠仰賴的指南針。
「別配合那些人跟着喝起酒來喔。」
但是,她和卡爾多斯他們之間的交情似乎遠比疲累的程度來得深厚,她在流浪之民的加油打氣下好不容易走回大廳,就突然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這醜態讓他們哈哈大笑,翡涅希絲也難爲情似的跟着笑了起來。
庫斯勒再三仔細思量這些事,轉眼就快要到太陽下山的時間,出去狩獵的一夥人也回到要塞來了。
「就算世界改變,自己的生存方式還是不會改變。」
「喂!這不是……」
「你總算明白了。」
當庫斯勒回過神時,他已經出聲喚了翡涅希絲。
他是單純想把「對於自家人的未來感覺到的不安」說給某個人聽而已嗎?
「還有呢?」
感覺你就會這樣跟着他們往別的地方去。這種話他怎麼也說不出口。
「也不會再有『爲了與異教徒作戰』這種正當理由。世界將會發生鉅變。因爲我們常待在城市外面,很容易察覺到這種大變化的趨勢。不過,如果看走眼,就會像在河川上隨波逐流的一葉扁舟任其承載翻覆,所以我們也得拚命啊。」
那些流浪之民的穩重體格以及爽朗的說話方式。
翡涅希絲一提起過去的事,她側臉上原先的那份稚氣消失了,變得非常成熟。
何況即使戰爭結束,人的慾望也不會消失。而且,財富這種東西無論在哪個時代都與金屬和寶石之間密切相關,這部分的專家就是鍊金術師。於是庫斯勒又想,或許受委託的工作內容多少會有些不同,但是他們的生活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大變化吧。
「沒錯,正是如此。」
那雙眼睛宛如祖母綠般地美麗。
「……不能用鍊金術做點什麼嗎?」
平地的黃昏總把天空渲染成赤紅色,在深山中,不知是否因爲天空離得較近,這裏的黃昏卻是一片藍。
「他們說既然我結束了那段漫長的旅程還平安地活着,那麼等到有一天他們陷入困境時,就幫幫他們吧。」
因此,在來到要塞後第五天的黃昏時分。
「你發現什麼了嗎?」
聽起來是這麼一回事,又好像不是這樣。
「只是一心希冀,至少……至少目的地真的存在。」
「那些人會被關起來,變得流離四散,或許還會變成騎士團的走狗。」
「完全正如你所說。也因此纔會產生那種吸引人偏離正道的誘惑,讓人覺得或許另一邊纔是對的。說不定正是那種誘惑製造出『這世界或許會改變』的謠言……」
這句話除非聽者是曾有相同境遇的人,否則應該很難產生共鳴吧。
「!」
「別忘了你會發酒瘋。」
那一定是因爲在戈爾貝蒂市集上做旅行準備時,她所表現出來的那種爲了生存而千錘百煉過的堅強此時也浮現在她臉上的關係。
翡涅希絲所擔心的事,答案其實很簡單。
「你真的什麼都能看透呢!」
然後,隔天翡涅希絲也開心地跟着去打獵,一樣在日落之前回來,看到這樣的翡涅希絲,庫斯勒才終於察覺那異樣感覺的真面目。
一般來說都會這麼想,但庫斯勒卻總感覺到有些異樣。
想起她還在遙遠的東南方大地,和同族的人一起過着流浪生活時的事。
「……?」
翌日,卡爾多斯他們又再度出去狩獵。翡涅希絲當然也跟着前去,不過狩獵看起來並沒有那麼危險,因此庫斯勒這次就沒有跟去。
雖然也曾懷疑她是靠演技纔會看起來很開心,但是庫斯勒怎麼都不覺得翡涅希絲有這麼精明。她是個明知道自己不是庫斯勒的對手,還是會馬上與他展開脣槍舌戰,或者光憑意氣用事老說些蠢話的人。雖然庫斯勒常希望她能夠學得精明一點,但這也絕非是指只要做到這一點就夠的意思。
庫斯勒聳了聳肩答道:
庫斯勒並不特別語帶感慨地回應道,翡涅希絲輕細悠長地嘆了一口氣。
庫斯勒曾在前天晚上向她提醒,要她待在那些人身邊收集情報,揭露他們的祕密,難道這股幹勁是延續自這份工作嗎?
翡涅希絲看着這麼說的庫斯勒,對他露出睽違許久的被逗笑時的笑容。
「也就是說我們該確定最好的做法是不是後天就要回去覆命。」
卡爾多斯很正確地把握到自己遭受什麼樣的懷疑。
冬季深山裏的冷風微弱地吹拂着,翡涅希絲的瀏海隨之搖動。
「關於被詛咒的血脈還有我們這一族四處漂泊逃亡的事。」
「話是這麼說,但如果沒有戰爭,或許就沒辦法再像這樣靠着幫人修繕要塞,讓對方願意提供狩獵場地給我們,這說不定是最後一次。我也想過要去找個定居之處了。」
「每次被迷了心偏離正道時,都會淪落到必須冒着重重危險的下場。」
庫斯勒添了這句話,偵查者就都輕笑了起來。
「我們一直都與這種不安在拔河。沒有徹底調查不是一件好事,但是調查太過,結果被部隊拋下的話也很難看。」
「要是幸運女神後腦勺的頭髮能夠長一點就好囉。(注:希望幸運能夠逗留久一點的詼諧語)」
「就是說啊。如果世上淨是些可以補救的事,那我們活在這世上該有多輕鬆啊!」
三人一派輕鬆地打哈哈後,偵查者很遺憾地笑了笑。
「這次的事件是多慮了啊。」
「總會有的事啊。」
庫斯勒聳了聳肩說道。
不過,他其實有一部分感到鬆了一口氣。
他感覺到如果繼續再待下去,翡涅希絲將會和他們變得更加親近,真的會和他們一起去別處流浪。
也有可能是因爲庫斯勒瞭解到經過威藍多那件事,已經害得翡涅希絲的心離自己遠去,才讓他產生這種想法。如果告訴翡涅希絲真相,依她的個性應該會很輕易地讓心重回到他身上。
然而,事實上,這並沒有這麼簡單。
畢竟,庫斯勒的想法一直以來都與翡涅希絲水火不容,更沒有與她妥協的意思。
這天,當庫斯勒與偵查者商量完,做出動身的決定後沒多久就已經接近日落了,看到狩獵歸來的一行人時,他不禁睜大雙眼。
翡涅希絲全身疲軟地被人揹在背上。
「大概是連續幾天都表現得太過頭了吧。在途中就走不動了。」
卡爾多斯揹着趴在毛皮上的翡涅希絲說道。
真是笨蛋!庫斯勒一邊感到愕然一邊對於她沒受傷或出事感到放心。
他從卡爾多斯手中接過翡涅希絲,抱她到大房間的角落歇息。
「也是我們太大意了。真是對不住她啊。」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路,每條路偶爾會有相交的機會。
庫斯勒現在就像在用絕無僅有的一件實驗材料,進行一場絕不容許失敗的煉製作業。端看他使用何種方法,產出的東西也將完全不同。
這頓晚餐熱鬧到似乎要把儲備在要塞裏的酒全都喝光似的,翡涅希絲老早就醉倒在地,庫斯勒也喝到一半便脫身離去。
當翡涅希絲把庫斯勒喚到一旁,詢問流浪之民的事時也是如此。正因爲卡爾多斯他們並沒有任何可疑之處,那次的對話才能風平浪靜地結束。
怎麼可能做出這種蠢事!這樣的想法很容易就浮現在腦海。畢竟派人去追的話,馬上就會被發現。不過翡涅希絲的愚蠢在戈爾貝蒂時就已經得到佐證。她可沒有同時擁有知道事情不可爲便不爲的聰明。
再來就只要把堆好的行李整個遮蓋起來,出發的準備就完成了。之後就只是花個幾天的時間下山去,與先遣部隊會合。
隔天大家在用晚餐時,庫斯勒向流浪之民宣佈:對你們的猜忌經完全消除了。
但是,即使如此,庫斯勒也不想做出像聖歌隊一樣的事。正因爲這樣,他纔會拜託伊莉涅代爲撒謊,別讓她知道自己出手救助威藍多。
上面記載了黃金之羊的事。
從他是爲了自己的抹大拉這點來解釋,感覺上似乎兩者並沒有什麼不同。說到底他也是爲了本身的目的在利用翡涅希絲,並不是爲了她而行動。
庫斯勒邊苦笑邊翻動書頁,冷不防地注意到有一塊碎布夾在書頁間。
即使如此,如要追問他們那副歡喜的樣子也是演技嗎?答案卻不然。他們這樣肯定只是單純表現出羊與狼無論如何都無法同處一室的道理而已。
但是,讓庫斯勒感到驚愕的是倘若翡涅希絲得知流浪之民的祕密,那麼昨天她會被他們揹着回來,就是別有用意。那應該是翡涅希絲故意變得虛弱。
可是,同一張寶座坐不下兩位國王。
而且,庫斯勒本身已經很久沒有參與這種熱鬧場面,儘管自覺有點在隨意敷衍,但他還是想待在這片空氣之中。
翡涅希絲這次應該就會徹底對庫斯勒心灰意冷吧。
翡涅希絲不得不問這個問題。
庫斯勒將得不到認同。
雖然一直都很快樂,但是今天更加快樂啊!有個聲音這麼說道。
「讓她去刺探你們的人還是我呢。」
那簡直就像萊特里亞女王捨棄異教,改信正教一般。
但是,如果庫斯勒找出卡爾多斯等人有什麼可疑之處呢?
應該改變的是翡涅希絲的思考方式。
翡涅希絲起先看到時很是喫驚,她以爲庫斯勒就像威藍多一樣要將這東西當作臨別贈品送給城裏的女人,這答案雖然沒猜對但也相去不遠。
那天傍晚會向庫斯勒詢問那個問題,也無疑是因爲得知這件祕密的關係。萬一自己揭穿了流浪之民的祕密,他們會怎麼樣?他們會被自己害得遭受到怎樣的對待?就如同當初自己非常痛苦,全族人被拆散成生離死別那般,這一次自己也會害他們遭受同樣對待嗎?
視線逡巡,剛好發現有本書從翡涅希絲的行李中露出一角。
卡爾多斯笑了笑,繼續說:
「請好好對待她。她是個喫過不少苦的孩子。」
是他先前拜託金飾工藝品師傅加工的那件祖母綠飾品。
就在這時,翡涅希絲甚不舒服地動了動,翻了個身,讓庫斯勒的行李塌下來。
不管怎麼想,要在這個世上生存下去的話,翡涅希絲的想法未免太過於天真。
怎麼可能。
這麼一來,直到現在她還是對這個祕密保持緘默的態度,就是在指向另一個無可否認的事實。
然而相對地,庫斯勒也因此從鉛色的記憶中被拯救出來。多虧了翡涅希絲的愚蠢,庫斯勒才察覺到自己也能正常地去愛人。
你可是「利息(庫斯勒)」。選出正確的行動!庫斯勒對自己說道。
可是,如果選擇利益,他肯定會失去翡涅希絲。
翡涅希絲一定不會再原諒他。
喝醉的翡涅希絲完全沒有要醒來的跡象,從行李掉落出來的東西吸引了庫斯勒的注意。
布條正好夾在書本的中間部分,庫斯勒直接翻開一看。
仔細想來,這樣的蠢事也顯然只有翡涅希絲才做得出。
沒錯。這麼想起來,翡涅希絲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改變。
那麼,如果接下來他們與偵查者一同回到先遣部隊中,庫斯勒將流浪之民的祕密呈報給上級的話,事情又會怎樣呢?
這件事的等級不同於捉弄或惡作劇。他那麼做就無異於闖入並任意踐踏翡涅希絲最珍視的場所,還毀盡內部所有一切。
即使看到戀人在自己的眼前被解體,也依舊能若無其事地喝着酒。那時候你的腦子裏在想什麼?是煉製啊!
他坐在倒在牆邊的翡涅希絲身旁,眺望在暖爐前的這羣人時,突然注意到幾點。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偵查者們深知喝醉後露出破綻,將攸關自己的性命安危,所以都巧妙地迴避了他人的勸酒。而流浪之民也是雖然頻頻把酒杯往口中送,但重新斟酒的次數卻很少。大概有一半的人都是用演的在喝酒。
那就是翡涅希絲絕對不希望流浪之民的祕密被揭穿。
庫斯勒愕然地凝視着她的睡姿,腦子裏的想法卻如千軍萬馬奔騰。
不過,就當作她是在城裏察覺到好了,那時沒有告訴庫斯勒這件事尚且可以被允許。因爲,他完全可以想像得到,翡涅希絲不想說的理由在於她沒有掌握確切證據,就算說出來,也只會被庫斯勒當笨蛋並加以嘲笑。
庫斯勒如果將流浪之民的祕密呈報給騎士團,說他今後在卡山的地位絕對穩如泰山也不爲過。這樣的機會八成不會有第二次。而且,很難想像卡山那樣的新天地將來還會再出現。就算有,庫斯勒能夠參加的可能性也接近於零。
卡爾多斯留下這麼一句話就走出大房間。
來馬廄裏看看情況的卡爾多斯說道。
但是,實情不是這樣。讓他醒悟到這一點的不是別人,正是翡涅希絲。
「喔,你們準備好了啊。」
然後俯視腳邊翡涅希絲嬌小的睡姿。
但是,偏偏翡涅希絲不是那樣的女孩,這點庫斯勒清楚得近乎於無奈。
問題在於有些事當他一遵循了自己的方法論,得出的卻是翡涅希絲不希望看到的結果。
因此司祭纔會祝福即將出門遠行的人,但願他碰到的是美好的相遇。
而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
她不是壞女孩。絕對不是個壞女孩。
雖說如此,他也沒辦法再喝下去,手中一時空蕩蕩。
要是就這麼睡去,一定會被還在開懷暢飲的他們中途叫醒。
恐怕到時候他和翡涅希絲之間的對立會比威藍多那時還更激烈吧。
不過,庫斯勒的腦袋同時間又這麼想:總之,在卡山城構築不可撼動的地位這點,無可取代。那麼,翡涅希絲呢?
庫斯勒耳裏聽着暖爐前酒席間逐漸變得安靜緩和下來的談笑,眼裏看着身子蜷縮成很小正在安眠的翡涅希絲。他領悟到自己正站在分岔路口。
這是庫斯勒從翡涅希絲口中學到旅途的殘酷後,考慮到萬一他們今後在旅程中走散,也不至於令翡涅希絲困擾而特意做的東西。
她的臉頰上沾到一些小砂礫,大概是被揹着的時候沾上去的吧。
庫斯勒吞了一口唾沫。
假若是她無法原諒的事,就算拿一整個房間的黃金做交換,她還是不會原諒;願意原諒時,只要一個小小的道歉,她就會原諒。
「……呵呵。我們也看得出來她是不是出自真心啊。」
山中的要塞逐漸被夜幕深沉的黑暗包圍。或者,那是庫斯勒心裏的某個部分也說不定。
怎樣做才正確?哪條路纔是前往抹大拉的捷徑?
看穿這件事後,庫斯勒有點落寞地笑了。
否則,庫斯勒就得改變大部分的自己。
翡涅希絲如果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笨女孩,或許只要把這顆足以建一棟房子的祖母綠送給她,絕大多數的事肯定都能夠獲得原諒吧。
他們的臉都不約而同地開口發愣一下,然後開懷大笑起來。
翡涅希絲知道流浪之民的祕密。而且恐怕在很久以前就知道。或許是他們仍在戈爾貝蒂城時。
反正你不就是個連性命都能玩弄於股掌間的非人嗎?
翡涅希絲就側身躺在他的身旁,背部蜷縮,睡得很熟。可以聽到輕微的鼾聲,她那纖弱的身子則隨着呼吸規律地起起伏伏。庫斯勒極盡可能地輕輕闔上書,放回原本翡涅希絲所放的位置。
而且,假使她不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她的目的就更單純更容易看得出來。
庫斯勒邊用指背撥開砂礫邊想,自己雖然也想保護她,但所作所爲結果是不是和聖歌隊加諸在她身上的行爲沒有兩樣?
而庫斯勒也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因爲他想不到任何需要這麼做的理由。
心中的擔憂再度燃起。
庫斯勒沉吟,思索後,還是認爲應該改變的是翡涅希絲纔對。
翡涅希絲正毫無防備地睡在庫斯勒的眼前。
翡涅希絲打算就這樣跟着流浪之民一起走嗎?
既覺得它看起來是宛如金的鉛,亦覺得它是猶如鉛的金。
把水銀灌入雞肚子裏,讓屍體跳起舞的情景在庫斯勒的腦海裏浮現。
庫斯勒凝視翡涅希絲的睡臉。
就算她奉聖歌隊的命令,冒着或許會被殺害的危險來到庫斯勒他們的工坊,最後竟然是同情起自己原本該陷害的庫斯勒。
雖然在當學徒的時期,他也曾滿心雀躍地閱讀過這類書籍,但自從他開始理解鍊金術和所謂的魔法並不一樣之後,他就對毫無現實感的神話故事失去了興趣。現在對於拿在手上的書,他就只有產生真懷念的感觸。還有就是覺得翡涅希絲以爲老實正經地讀過這種書,就有法子能幫得上忙的想法真是單純吧。
庫斯勒翻開這本他平時絕不會拿在手上的書。
但是,有一行文字。在看到夾着的布條被當成備忘錄而摘錄下的一行字時,庫斯勒倒抽一口氣,視線滑到旁邊。
這東西卻因爲威藍多的事而錯失了交到她手中的機會。
而且,他們也差不多就要離開要塞,往另一個狩獵場所移動。
「?」
就像今天被人揹着回來的這一點也是。在工坊作業時已經百般交代過要她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這點到現在都還做不到。
只是一個動作,就有可能點鉛成金;也有可能點金成鉛。
那是記載了有關黃金之羊傳說的書,她先前很積極專注地查閱,彷彿在表示這種工作的話,自己也能幫得上忙。書本本身似乎記載了遠古時期形形色色的神話,在戈爾貝蒂的騷動中,她所打算用的書大概也是類似這方面的書吧。
自己到底是以什麼爲目標?
庫斯勒緊握着祖母綠,在深沉的黑暗中不停自問。
卡爾多斯一臉擔憂地探頭查看翡涅希絲的睡臉,庫斯勒也只好苦笑回答說:
銀色的墜臺和纖細鏈子,無疑是個女性飾品。與先遣部隊分道揚鑣時,他想到這高價的小東西並不佔什麼空間,與其擔心被偷走倒不如隨身帶走。
他在腦海裏打着這樣冷酷無情的算盤,隨着撥弄算珠而牽動起微乎其微的風則讓庫斯勒的心產生動搖。鍊金術師。你的名字是「利息(庫斯勒)」。
庫斯勒的視線隨着嘆息回到翡涅希絲身上。
庫斯勒針對這件事也深思一番,最後下了一個結論:被翡涅希絲的迷惘耍得團團轉的自己真是蠢。
他手裏拿了一個小酒瓶。
「我拿了這個來,想說如果還有空隙可以塞,就給你。」
看來是份餞別禮。
「是那個很難喝的酒嗎?」
庫斯勒一問,卡爾多斯便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
「因爲很意外地,你似乎喝上癮了。」
那不可思議的味道確實不是自己可以重新仿出來。
庫斯勒和偵查者挪動行李騰出地方後,就用毛毯之類的布料把它包裹起來避免瓶子破掉,再將它收好。
「不過,真的不用再多休息一天嗎?」
庫斯勒被問道。
結果昨晚都沒怎麼睡,酒也沒完全醒。
而且,翡涅希絲似乎也同樣還在宿醉,目前都還在大房間裏躺着。
「接着,等到恢復之後,再開個慶祝酒醒的宴會?」
庫斯勒語帶自嘲地笑說道,流浪之民也隨之大笑起來。
「哈哈哈!的確會這樣啊。」
「只不過,我們之間是水火不容的關係。再怎麼加深交情也是如此啊。」
這句話讓卡爾多斯臉上浮現出近似諷刺的笑容。
「好了,準備也結束了,我差不多該去把那傢伙帶過來了。」
庫斯勒說着就朝大房間走去。
走在長廊上的庫斯勒已經得出結論。他無法扭曲自己的信念。唯獨如此而已,他認爲就算思考除此以外的事情也無濟於事。
也就是羊皮本身。
我到現在也還無法同意你在戈爾貝蒂時的想法,所以也不願意收到這種東西。
反而一直凝視從庫斯勒那裏收到的祖母綠。
翡涅希絲像是被人責罵似的低着頭,猶豫了一會兒後才說:
他們之所以得烤範羊皮,絕不是因爲清洗過的關係。他們將羊皮沉壓至河裏,讓砂礫流進毛皮之中,再去尋找有沒有沉到毛皮深處的砂金。也是因爲這樣,他們纔會在各處的燒炭小屋輾轉移動。
庫斯勒咒罵一聲,回到馬廄。
「……」
如同流浪之民披上羊皮出去狩獵一樣。
他只能這麼做。
工匠們會想將關係到自己生計的東西擺在身旁,隨身攜帶,是因爲他們明白那些是自己賴以維生的救命鋼索。鍊金術師的情形則是除了生存方式以外再無其他。
「可惡!」
簡而言之,她的疑問就是爲了這理由吧?
手握繮繩的偵查者看着翡涅希絲走過來,動作遲緩地坐上馬車的角落之後纔出聲招呼。
「嗯?咦?」
庫斯勒坐在開始移動的馬車上,只是靜靜眺望流浪之民他們爲了生存下去而釘上過多鉚釘的難看馬車。
聽到這裏,翡涅希絲睜大了眼睛,庫斯勒卻一步也不停留地離開此地。
既然如此,庫斯勒就別無選擇。這對庫斯勒而言自然也不是一件樂而爲之的事。但是,只要遵從信念,就能將自己的所有行爲正當化。就像工匠會把自己的謀生工具擺在身邊,庫斯勒也只能執着於自己的生存方式。
庫斯勒沒有等翡涅希絲做出反應,就輕輕地拍她的盾,說聲:「去準備吧。」
而他們所使用的則是昔日遠古時代就已經在用的極其沒效率的工具,一種早被衆人遺忘的東西。
聽到翡涅希絲的呼喚後,早已站起身子的庫斯勒回頭看她。
那些抱着順應時勢好做改變這種想法的傢伙,都是一些不用擔心失敗之後會墮入萬劫不復之地的幸運兒。
其中,翡涅希絲應該是在卡爾多斯他們揹她回來時得到證據,確信他們就是金礦探勘人員。如果在大房間裏把臉湊近毛皮,仔細調查沾在羊毛上的砂礫,這種行爲會挑起他們的疑心,但如果是被揹負在背上,就可以任意調查了,翡涅希絲以她自身的智慧想出了這一招。
追究她這麼做的理由,並非因爲卡爾多斯他們是清白的緣故。
心裏紛亂的感覺讓他升起一股憤怒。
出了大房間,走在長廊上。
庫斯勒想了一會兒後,回答她:
手法正是以羊皮來做掩護。
庫斯勒對困惑不解的翡涅希絲說:
翡涅希絲茫然地看着庫斯勒,再看看手中的寶石。
正因如此,他們的弓箭技術纔會非常拙劣。說穿了,狩獵只不過是爲了能把羊皮披在身上的一個藉口。
「雖然你不適合城市女孩的打扮,但寶石之類的可就不一定了。」
庫斯勒說道:
翡涅希絲看也沒看庫斯勒一眼。
「……」
要是改變了自己的生存方式,就表示前進的目標也得改變。
「就賣掉它!讓它變成生存用的糧食。」
從結論說起,他們就是一羣金礦探勘人員。
「咦?」
「因爲我只會遵從自己的生存方式。這是爲你準備的東西,除此之外它什麼都不是。所以,我纔想趁着能交給你的時候就交給你。」
之後,她就一直對庫斯勒隱瞞這件事。
然後,翡涅希絲從記載神話的書籍中找到一則內容:遠古時期人們曾以羊皮淘選砂金,這個行爲與流傳後世的黃金之羊傳說甚有淵源。
「……爲什麼要現在給我?」
「不喜歡也別丟掉它。如果要丟……」
「那個……」
同理可證,這一點也可以在流浪之民身上看到。他們倚賴黃金之羊的傳說而活。正因爲有這個傳說在,他們才能朝前方邁進;正因爲有這個傳說在,他們才能徹底地隱藏住自己的真實身分。
翡涅希絲像是察覺到什麼一樣,抬起了頭。
「那麼就出發囉!」
相反地,正因爲清楚他們是探勘人員,她纔會有所隱瞞。
因此當他走到沒了行李,感覺出奇冷清的大房間後,一邊叫醒還躺着的翡涅希絲,一邊就順便將那件祖母綠的首飾輕巧地遞到睡眼惺忪的翡涅希絲的手裏。
他們是受僱來探索尋求金礦的一羣人,對騎士團而言則是隱含了有可能引發新的戰端禍事的一羣人。
黃金的提煉方法有好幾種,特別是砂金的淘選極爲單純,只是需要用到特別的工具。利用與其他砂礫的比重差異來進行選別是個很簡便的方法,需要使用特別製作的盆子或木板。
「因爲在市集上從你身上學到了旅行是非常嚴峻的事。萬一發生什麼狀況,就用它來保護你自己。」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