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去往蒼穹的盡頭〈下〉

第四章

《翼之歸處》 · 妹尾由布子 · 4.6萬 字

1

從剪齊的劉海下,陸希露筆直地看向亞爾德。她的眼神毫無迷茫。

一一如果要比心情的強烈,是比不過她的吧。

曾經有個人把亞爾德評價爲一個麻煩的男人一一說他以自己的一無所有爲盾牌。

因爲不對未來抱有期望所以不貪心,既沒有想守護的人,也沒有任何義務。讓人沒辦法籠絡他,他是個難以操縱的存在。被這麼評價了。

陸希露,或許和亞爾德很像。

不和人交往就不會爲名聲所動,也不知道財產有多大價值。少女的世界一直被封閉着,在牆外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沒有親近的家人,被她稱作朋友的亞爾德,也不過是偶然第一個闖入少女內心的人。

以這種淡淡的好感爲保障,他卻要求陸希露捨棄她的一切。

守護少女的神祕力量,非人類的朋友,還包括讓北方這個大集體把她排除在外,但同時也守護着她的阿=巴魯斯這一位階特權一一這所有一切。

很同情她。

但是,就連亞爾德也打算賭上自己的一切。

和以前不一樣了。家名及臣下,領民。更還有把他喚作翼臣的皇女,揹負了不少人的信賴,他現在才站在這裏。

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接觸過的人,爲了他們的幸福,爲了未來。其中,不可能不包括陸希露一一到底該如何傳達這點呢。

「如果魔界蓋子打開,你的妖魔也不可能平安無事,不對嗎?」

陸希露開口了。

「如果,盜賊在此時悔改了。或者至少留下男人的性命,那盜賊也能幸福,並得到一個朋友吧」

這個好像是她爲了學習語言而去背誦的流傳於沙漠的故事。是孤獨的少女,也能流暢述說的話語之一。

少女再次以更加強烈的眼神盯着亞爾德,問道。

「該悔改的,是誰?」

「陸希露一一」

「真的能得到,幸福,和朋友……?」

抬起一次臉的賽魯克,說着抱歉了又馬上垂下頭。

對陸希露來說,亞爾德是個特別的人吧。或者說救命恩人也不爲過。所以聽從他的願望,也是一種幸福吧……這樣也能想得通。

確實賽魯克因爲鳥兒會失去羽翼一事動搖,感情用事了。可以把他的表現評價爲平庸吧。

「必須去找陸希露,你知不知道她會在哪?」

只能適當地當沒聽見了。亞爾德擺出一副煞有其事的表情點點頭。

聽到這種生活感爆棚的回答,不假思索地笑出聲。賽魯克似乎也把剛纔的緊張感扔掉了,一副輕鬆的樣子。

「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的啊,只能選擇想要守護,想要完成的那方,即使要放棄另一方……」

一一因爲他是賽魯克啊。

殿下,阿爾薩爾小聲搭話。

一一那個孩子也覺得很痛苦吧。

「明白了」

一一果然,變了啊。

這時的賽魯克當然不可能知道亞爾德正爲奇怪的事感慨着,改變了話題。

「陸希露也已經有除了妖魔以外的朋友了,就由你來告訴她這點吧」

「那就是我自己的事啊」

在關閉魔界之蓋的同時,斷絕聯繫一一又或是爲了趕走魔物,付出犧牲。不管選哪邊,都不可能毫髮無傷地結束一切。

但是,當想要逃離人世間的不合理時,陸希露應該會去與其隔絕的場所。那麼賽魯克當然不可能知道她會在哪了。

這可是希望誰都能明白的常識,當然也有些沒有常識的人,但也不可能只有亞爾德明白。太過高看我也很頭疼啊。人際關係的賬簿會出錯的不是嘛……欸,這個也是都事到如今了。

「剛纔的那個?」

聽見賽魯克的聲音,亞爾德回過神來。不是茫然若失的時候。

「……這是舊城址變成那副樣子時的事情嗎」

一一是指建在湖邊的塔嗎。

一一明明別來就好了。

一一因爲對方是賽魯克。

「有去看看的價值啊,知道往哪裏嗎?」

一一不過如此,真的能這樣說嗎。

「你考慮了鳥的事吧」

明明眼前的損失往往看起來比較巨大。

剛纔的回答中沒有這份必死。就算吵鬧也不可能自由行動,作爲人質的這一立場,或許催生了他作爲一個人必須的毫不動搖的軸心。

亞爾德第一次見到陸希露是在這個建築物的用地內,但是阿爾薩爾指的應該不是那裏。

「我不是說這個。當然關於鳥兒……或許會失去羽翼這件事,必須好好查清楚,也想讓您和我好好說明。但是,即使如此……這也不應該在現在追究」

「……抱歉了」

曾經,南方的軍團攻打到北方的時候,當時作爲阿=巴魯斯的冰姬,通過凍結大地,避免了被征服。聽說這件事同時造成了北方大地也慢慢地面臨死亡。

這部分,連亞爾德也不太清楚。

長大了啊,這麼感慨的同時,亞爾德又不得不反省自己。

「話說啊,剛纔的那個,是什麼意思啊?」

要是以前的賽魯克,多半會以一副甩亂頭髮的架勢,大吵大鬧着陸希露去哪了,自己也要去找她之類的吧。不管何時何地,都蠻幹到底的真摯,就是賽魯克這個人的特點。

就算是酋拉路庫,應該也想如果能不來就儘量不來。但他判斷這不是交給部下就能解決的事,真是的那個男人到底有多麻煩啊,他應該正在心裏狠狠惡罵吧。他的想法簡直了如指掌。

這也是不安的另一種表現吧。不認真地想想辦法,就會失去。所以他才下了必死決心。

但如果遵循冰姬的故事。

一一我又如何呢。

那恐怕就是,『url=』暗黑『/url』時代的事吧。

「如果陸希露回來了一一」

但是賽魯克抿起嘴,左右搖了搖頭。

「她有自己的房間,但恐怕不會在那邊吧」

如果不做到這種地步,恐怕就無法將霸王,甚至還有他身後的魔王的力量從北方驅除。

「交給你了。但是去的只有我,和另一個人,懂了嗎」

「啊啊,是啊。有我在呢,就這麼告訴她吧」

「就是,悔改啊什麼的」

雖然命他退下了,但賽魯克聲音那麼大。他已經知道鳥兒會失去羽翼的事了吧。但是,他卻是那麼冷靜。

「不管您是什麼打算,但不是每個人都會理解您,如果是您應該能懂的吧。我等是打算對你們友好以待的,但一抬頭就能看見巨大的鳥在飛,不是每個人都能理性地接受這種現實的」

「不行,我明明不能給她看到那麼動搖的樣子。至少,應該照顧陸希露的感受。應該連她那份打擊也由我一併承受......但是我卻,光顧着考慮自己」

是酋拉路庫。是接到報告急忙趕來的吧。氣息稍有素亂。

「會不會是,和魔女初次見面的地方」

「你的反應很正常,不要太過責怪自己」

「……剛纔的,是什麼?」

對着跑過來的阿爾薩爾點點頭,亞爾德重新面向賽魯克。

「那麼,會在哪?」

第一次聽說有這種事。雖然沒有仔細質問的時間,但總覺得是真的。

宛如在仔細回味一般,賽魯克低喃。

一一失敗了。別提得到協助了,現在這樣等同於決裂。

正這麼想着,賽魯克抬起臉,看向這邊。不知爲何眼神閃閃發光。

明明這根本不成理由,但就因爲是賽魯克,所以可以認同,爲什麼會這麼覺得呢。

不知爲何,安慰的話就脫口而出了。他看起來就是這麼萎靡。

目送着跑向廄舍的阿爾薩爾,亞爾德想。

一一該悔改的,是誰。

點點頭後,亞爾德走向廐舍。

「我不想倒退回故事中的那個時代。比起那樣,忍耐鳥兒失去羽翼的事要好多了。因爲也不過是回到幾年前的情況罷了」

「請務必這麼做」

但是,陸希露說了『是誰』。

「雖然這不過是推測,但很有可能。至少,會變成近似消失的狀態」

看着賽魯克一副無語的樣子,啊啊,亞爾德感嘆。賽魯克已經做得很好了。他將陸希露大幅拉進了人類的世界。

雖然是用來幽閉她的場所,但對少女來說或許是待慣了的親近場所。也能和紛擾的人世保持距離一一不如說是個再合適不過的避難所了。

「欸,原來如此,有這樣的故事啊」

「是的,馬上準備鳥」

「我沒有那種打算」

「……只是回到幾年前而已,虧你能這麼想呢」

轉過身,賽魯克沉默地站在那裏。大概因爲他一直是個很精神的人,才顯得現在更沒精神。

「尚書卿是知道這點的吧,從最初開始」

但難得的是,他能認識到自己錯了,能以更廣闊的視野重新審視事態,這是值得表揚的吧。能做到這點的人,又有多少呢。

沒想到有一天會覺得賽魯克如此可靠,他可是那個,不管本人多有幹勁,都讓人覺得不可靠的賽魯克啊。

「之後我會沒完沒了地去想的。反正不可能不想。但是,就算失去了羽翼又如何?鳥兒們並不是會消失。但是,魔界蓋子一打開就另當別論了。對從小聽着故事長大的我們來說,魔物有多恐怖再清楚不過了。聽說不管是鳥還是人都被喫得一塌糊塗……那是在因大雪而封閉的村子裏,束手無策,村民被一個個殺掉的故事」

「關於鳥兒們的事一一」

很久之前,北嶺之王化身爲龍,擊退了南方的軍團,但同時北嶺也崩壞了一一即使如此,他們也斷斷續續地將血脈延續到了今日。當然也和女王賈婭貝拉率領的魔物軍團戰鬥過的吧。就算沒有形成國家這一概念,北嶺也從那個時代殘存了下來。

一一是想說該悔改的,是亞爾德嗎。

「要是您想以一副自家庭院的表情在北方的天空飛的話,可就讓我頭疼了」

「是的。並不是編出來,大家都知道那個村子曾經在哪裏。是個比起舊城址,還要不詳得多的地方。那個魔物,被村裏的最後一人咒殺了。所以,人用來咒殺魔物的方法也流傳了下來。要咒殺魔物,必須以好幾人爲祭品,就是這樣的咒法……」

不想因爲大舉進攻,壞了陸希露的心情。不管帶去多少人,一旦打起來都贏不了陸希露,更何況對立是不可取的。但是,就算主張要一個人去,也會陷入爭執。如果連帶一個侍從的讓步都不肯,殿下已經疲憊了,說不定會就這樣被衆人聯合扔上牀。

這或許就是,看着孩子長大的家長的心情……雖然對方好歹是個三十出頭的成年人了,也覺得把他看作孩子很失禮,但現在說這個也沒啥用了。

這就是究極的鳥癡了吧……雖然這麼認爲,但亞爾德自己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賽魯克的感情,說鳥癡也要算亞爾德一個。

只留下這句疑問,少女的身姿消失了。

「殿下,鳥已經準備好了」

但是,快步走到的前方,等待着的並非只有鳥。

一一終於明白這個道理了嗎。

「……啊啊,那是流傳於沙漠的古老故事。爲了學習說話,她全都背誦下來了吧。對於殺了救命恩人的盜賊,那句若是悔改的話,就類似於說書人的評語」

沒能好好控制感情不是嗎?周圍的人是怎麼想我的呢?

被賽魯克斷言的強硬聲音壓倒了。

「不,你沒必要道歉。不能怪你想不到陸希露會去哪。只要有像她那麼大的力量,哪裏都能去一一」

「我要給她梳梳頭,因爲肯定全都糾結在一起了」

看來賽魯克從沒聽過,在北嶺日常生活中使用的都是源於沙漠的共通語,用不着爲了學說話而去背誦吧。

「那種事,怎麼可能一下子就接受得了。但是……即使是那孩子,也是有必須守護的東西的吧?魔物啊魔王啊……雖然搞不太懂,但能不受那些的影響,像至今那樣和那孩子交往嗎,那個孩子的那些老朋友。大概這也是不可能的吧」

「就是說啊。但是,陸希露不同。雖然我既沒看見過也沒聽見過,但那孩子,是叫什麼來着……風之精靈啊什麼的,和那些個東西有來往吧。那些傢伙和鳥兒不同,是沒有肉身的異界之物。換言之,一旦魔界蓋子完全封閉,它們就會消失吧?」

看都不看一眼想安撫他的亞爾德,賽魯克唾棄般地說道。

想嘆氣。這種事亞爾德當然懂。但這想讓酋拉路庫來想辦法處理,而且是用阻止亞爾德和鳥以外的辦法。

「酋拉路庫殿下,我很急。因爲不是別人,我或許偏偏壞了阿=巴魯斯的心情」

「您是說想去找她?」

「因爲這是我的責任」

既擔心她,交涉也一籌莫展。

曾經有過讓魔界遠離這個世界的辦法,這已經知道了。爲此,需要劍一一然後,也知道這把劍已經由前代阿=巴魯斯準備好了。

陸希露應該知道劍的所在。

「搜索,就交給我們吧」

「您是說,您知道她去了哪兒嗎」

一一明明不好好照顧她,也一點都不關心她。

焦躁終於反映在聲音裏。酋拉路庫那邊,口氣也苛刻起來。

「如果她真心想隱藏蹤跡的話,要找到她是不可能的吧。但是,用我的士兵巡查周圍,和您駕鳥從上空尋找,這兩件事不能等同對之」

亞爾德皺起臉。

北方人對北嶺的惡意,不是能簡單驅除的。

代代都積累着不和,再加上就在前幾年的戰爭中剛出現了大量犧牲者。巨鳥是北嶺的象徵,就算有想找機會射落的人在也不奇怪……

能理解酋拉路庫的擔心,他也爲保護亞爾德操碎了心吧。一旦亞爾德死在北方,就等於給了北嶺一一不如說帝國一個進攻北方的好藉口了。

在雙方都愁眉苦臉地抿着嘴的時候,響起了柔和的聲音。

「就由我來帶路吧」

亞爾德睜大眼睛。

「露絲公一一」

不管從哪個角度用何種眼光來看,這都是條如夢似幻的舟。

萊蒙德沒有回答,向船尾的方向走了一步。

「聽着,酋拉路庫。關於政治方面的問題,全都交給你了。但是現在,必須談的是關於神和妖魔的問題。和那孩子,和尚書卿。所以,這個就交給我吧」

一一明明就連要乘坐希洛巴,都要讓它把腳折起來纔行……

比起說是亞爾德跳到了舟上……不如說舟擅自接住了亞爾德。

落水的話說一句對不起能了事嗎,正這麼想着,萊蒙德笑了。

不是這樣就頭疼了。要是誰都能操縱,北方的軍隊就能變得神出鬼沒。

懂了嗎,萊蒙德這麼說着露出笑臉。不是詢問他意見,甚至不是向他確認。已經決定好了,只是向他宣告這個事實。

「我也覺得必須找個時間,和那孩子與您談一下呢。現在正好」

「那麼,請務必招待我」

「能懂一一或許這也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那麼,走吧」

「這裏是妖魔們的世界。我稱呼爲異界。雖然與我們的世界重疊,但觀察方式不同,存在方式也不同。因爲沒有地形之類的障礙,移動時很方便。雖然這並非是誰都能操縱的」

毫無理由地邊想着這些事,亞爾德邊踢着河岸,跳向半空。

2

最後那句話,是向阿爾薩爾說的吧。

「你不問嗎?問你要被帶去哪裏」

看來讓她混亂了。亞爾德急忙道歉。

突然發現萊蒙德的纖纖玉手就在眼前。抓住吧,好像在這麼說。

「萬分抱歉。我問得太輕率了」

亞爾德以手和她交握,萊蒙德就用讓人意外的大力拉起了他。

魔女,知道阿爾薩爾正在這麼嘀咕。雖然是不成聲的細語,但不知爲何亞爾德清楚地聽見了。

恐怕,陸希露也是吧。

好像吟唱了一個詞一一立刻壕溝裏浸滿了水。充滿了流入了,不是這樣的變化。明明一瞬間之前還是空的,但壕溝內就是突然充滿了水,自然到讓人下意識覺得之前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露絲公的宅邸,有着深邃的壕溝。

「不管會到達哪裏,只要被帶去的是阿=巴魯斯的所在,就是值得感謝的事。只是,究竟是用什麼方法到達那裏的,看來這方面會超乎我的想象」

一一不可思議之力,或許挺難被歸類化體系化吧。

現在發生的事,是無法以亞爾德的知識來揣摩的。看來只能認命這麼想了。

孤獨反而讓她們的力量得到精煉。那就宛如向深淵窺視一般。在什麼都看不見的世界,讓神經變得敏銳,前往覺得正確的方向。這就是她們的做法吧。

剛想着這是要去哪兒啊,同一瞬間,萊蒙德就問了。

不經意間,亞爾德想起了維夏。

「你的身高太高了,要憑我拉你站起來的話」

雖然落地的衝擊不大,但預料外的事當然讓人來不及反應,回過神來時,亞爾德單膝着地,正凝視着舟的地面。

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但是,用在這裏。

越是強大的力量,越是不容許他人輕易模仿那份獨特。

事已至此,只能毫不猶豫地瞄準舟跳下去了。

萊蒙德以優雅的動作,躍至舟上,回頭仰望亞爾德。以亞爾德當然會跟上的那種眼神。

萊蒙德放開手,端正姿勢。雖然感覺不到搖晃,但心裏還是沒底。就算腳下有觸感,但也不算是憑自己站着。只要舟的心情一變,恐怕隨時都能把自己拋出舟外。而現在則相反,就是想落水也落不了水。

亞爾德仰望舟帆,宛如月亮那般散發着白光的帆,是唯一的光源。周圍全都被濃密的黑暗包裹着。

一一不如說,要是能預想到才奇怪吧。

「容我直言,露絲公一一」

萊蒙德的表情沒好轉。

光是要乘上舟都讓人只有失敗的預感了,再加上被要求從這個高度跳下去。要是落水的話會感冒的,因爲不落水是不可能的。

「酋拉路庫」

「酋拉路庫,尚書卿的侍從就交給你了。不要讓他追來。因爲來了也沒用」

一一她正想使用魔法。

露絲公萊蒙德一一這個現場的絕對支配者,就是她。

「所爲……我不知道能不能這麼形容。這個是,水妖」

第一次到訪這裏時,亞爾德猜測這個壕溝是爲了儲備戰爭而設計,還思考了該如何利用。因爲軍事方面不是他的專長,沒辦法想象出所有的用途……但是。

這要人怎麼安心。就算說舟會接住,舟又不可能長出一雙手來支撐住亞爾德。不,就算長出來也是可怕。想象了一下,血氣都要從臉上退下去了。

「請您安心。舟會,接住您的」

她是好似人偶般的皇女的傳達官。她毫無疑問就是爲此而被製造出來的。是自我意識稀薄,仿造完美奉獻者的,神殿的研究成果。然後,就因這份扭曲,才被從外部利用了不是嗎?

一一也不打算聽聽我的意見吧。

雖然怎麼看都是條幻影舟,但萊蒙德似乎能上去。那當然是因爲她是個特別的存在。這不成任何問題。但是,亞爾德可不同。

隨風飄逸的頭髮,是宛如精細打磨的紅銅色。以光芒滿載的眼眸看向酋拉路庫,接着又看向亞爾德。

「真是了不起的咒術啊」

萊蒙德的聲音並不算大,但彷彿就在耳邊響起一般,聽得很清楚。

「我沒有招待你來,年輕人」

一抬起臉,就和萊蒙德視線重疊。撩起大大飛揚着的頭髮,她宣告說。

現在的她和那時不同,有着好像會從背景裏浮現出來的強烈的存在感。

能使用這個壕溝,去到城外嗎。因爲本來空無一物,即使聯通着大河,應該也會有水門阻隔吧。總不會有用魔法來抑制水流,這種亂七八糟的事吧。

「這不好說呢……因爲本來妖魔不需要舟這種東西,於是教導它舟是怎麼樣的東西,讓它做出形狀。雖然是爲了讓人乘坐,用來通往異界,但這是水妖做的……那就是水嗎?」

再次重申,壕溝很深。雖然已經不再是空的了,但離水面還是有相當的距離。

而且,那裏還浮着小舟。

「由我先上」

龍種那把聲音傳向遠方的力量,正因爲形成了聯絡網才具有意義。正因如此,不可依靠個人自己的感覺。從背後支持着帝國的神殿,比起說是信仰的傳播地,更是爲了施展奇蹟的教育處。那裏傳承着早被理論化、體系化的技術,術者的力量都是均等的。

像皇妹那般持有得天獨厚力量的人很少,也不一定力量越大就越受歡迎。相比而言,更被期望的是那種能夠無私奉獻的人吧。

一一和龍種的力量,簡直是兩個極端。

「沒有被招待之人,是無法乘上這舟的。這條舟就是這樣的舟」

光顧着擠出所有的勇氣,連落腳點都沒好好考慮清楚就跳了。

她重複了一次攝政的名字。

沒錯,萊蒙德是魔女。沒有能從她手中逃脫的辦法。

「那麼這條舟,是由水做成的?」

請往這邊,被這麼帶領到了那個壕溝之前。萊蒙德在那裏停下腳步,閉上眼睛,大大地吐了口氣。她是在調整呼吸,能發覺這件事,是因爲亞爾德也接受過類似的訓練。所以也能預測,之後會發生什麼。

「這條小舟,也是妖魔所爲嗎?」

「一廂情願,也是一種力量,難道不是這麼回事嗎」

即使如此,既沒有去確認是否正確的方法,也沒有來指出她錯誤的存在吧。所謂魔法的世界,就是這樣的吧。以極端的主觀性,每個術者都確立各自的做法,不斷鑽研技術。至少,萊蒙德應該也是在沒有指導者的情況下,只憑自己的直覺做到了這個地步。

「經常有人這麼說……說我長得多餘的高」

啊,地一叫。

萊蒙德低聲笑了。還是老樣子,聲音依舊沁人心脾。

原來如此,或許真是這樣吧。只是可怕還是可怕。

萊蒙德在這裏停下話語,仰望船帆。

「但是一一」

如果支持咒術的是相信之心一一然後,亞爾德覺得不可思議之術皆如此一一那麼讓本人對不覺得懷疑的部分產生懷疑,是不能去做的。換言之,不經意間舟或許就會失去形狀,把亞爾德拋出去。

亞爾德重新往下看壕溝。

不,亞爾德向着隨侍在側的阿爾薩爾搖了搖頭。比他的說明更早,萊蒙德就開口了。

萊蒙德的嘴脣微微一動。

然後,周圍的景色轉變了。

「所以說,沒關係的。這條小舟,並不是普通的舟。不管你再怎麼努力,都掉不到舟外去的」

記憶中的露絲公萊蒙德,是一副非現實的虛幻姿態,給人一種宛如會融化在夜晚的庭院的感覺。

有必要讓萊蒙德保持信心,維持這條舟不可。基於這種十分自私的想法,他放棄了剛纔的疑問,擠出了讚賞。

「你這是不敬……他失禮了,露絲公。請原諒他的無禮」

因爲這一句話,空氣就發生了改變。白銀之帆承受風漲了起來,那比起說是風,更宛如某種優美的樂器之聲一一感覺那不是人的耳朵能聽見的,是壯麗的異界之歌。

亞爾德皺起眉頭。

想了那麼多,但結果,覺得想再多也是白費。

對立刻放話的青年,萊蒙德眯起眼睛。這次是亞爾德先開口說。

舟是小舟,看起來像是用帶點青色的灰色木材製造而成。自動擴展的帆,是以銀色的光編織而成。那個看起來既像舟又像水,就是說,船體是水波的,船帆是水面的倒影,讓人都搞不清浸水線以下究竟是舟還是水。

「我覺得要是能輕鬆地回答你就好了。這種事只能自己心裏明白,不知道有說明的必要……直至想要向誰說明的時候,才第一次發覺。人是怎麼呼吸的,平時是不會意識到的吧?這或許是同一個道理。我懂得妖魔,但根本找不到用來描述它們的話語。只是一一能懂」

好像被他的表情傳染了一般,萊蒙德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照這樣下去會通過舟的上方悽慘地落水,和這樣的思考在同時,腳尖就踏上了舟。

一一糟糕,跳過頭了。

「在下是個沒有經驗的人……」

隨着她的步伐,光產生了波紋。慢慢滲入的黑暗,稍稍變淡了。就像從明亮的室內透過玻璃窗看到的夜晚那般,能明白圍繞着舟的黑暗的更深處,世界還在不斷延伸。

看起來周圍是荒野。

雖然舟泛起波紋,但充斥着這個世界的似乎不是水。這是描繪出漸變的灰色,唯有沙礫飛舞的世界。雖然是冷清的景色,但心情不知爲何就平靜下來了。

「你一直看着這樣的世界嗎?」

「一直……也沒那麼誇張,只是很頻繁」

「很安靜……而且是個很美麗的地方」

這是發自真心的話。

滿溢着世界的這份寂靜,在拒絕着亞爾德。自己在這個世界就是異物。這同時也代表,不管他做了什麼,都不會給這個世界帶來影響。

責任,也沒有了。

「趁現在,稍稍說些話吧」

回過頭來的萊蒙德,既像看着亞爾德,又像看着其他什麼東西。因異界之風而飛舞的頭髮,曖昧地勾勒出青白臉頰的輪廓。

以朦朧的荒野爲背景而站的萊蒙德,就像非人之物一般。

「聽說你不談政治」

「你是怎麼看待沉眠於北嶺的那個的呢?」

一一是指茲爾濤嗎?

想不到其他的了。亞爾德慎重地回答。

「因爲我不是土生土長的北嶺人,對此不是很清楚……」

「但那個就是在你們來了後,纔開始取回力量的。不,這麼說或許有點不對……是力量的焦點聚集到了這邊。就如同從深沉的睡眠中,慢慢醒過來那樣。它的意識,回來了」

「你這麼感覺到了嗎」

「因爲這裏緊挨着北嶺。別說是風之妖魔了,就連水之妖魔和大地的妖魔也這麼說。它們告訴我那個有動靜了。那條,龍」

萊蒙德和陸西露的世界,或許不會那麼具有壓倒性和厚重感,相反的,卻淡淡地形成了連綿不絕的日常了吧。

這不單是爲了鳥兒和北嶺之民,也是爲了皇女。

又來了個讓人更難回應的發言。

亞爾德詢問沉靜地垂下目光的萊蒙德。

偏要說的話,就類似被女神注視的感覺。自己的存在得到了世界的信任和寬恕,並且得到了理解。和智慧女神的對話,就是這種感覺。

「但是,要是魔界的蓋子被打開,又會怎麼樣呢一一憑你的妖魔們,能對抗得了嗎」

亞爾德放鬆肩膀的力氣。

「不是的嗎」

「我看起來像在瞪眼嗎」

「那麼你是在想什麼。用那個什麼好辦法,想做什麼呢」

萊蒙德擺出一副打心底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一一那個是龍。

而且,那似乎還是從被萊蒙德注視的那頭開始發生的轉變。

「壞心眼?」

「雖然我不清楚,用善良這次詞來形容是不是合適。我啊,尚書卿一一不管北方以外的地方變成怎麼樣,自己都無所謂吧,我發現了這件事」

「龍那傢伙,居然說了這種話?」

就如同萊蒙德所言,那個神被從外部的力量封印了,它越是覺醒,疼痛就越會增強的話,別叫醒它,別向它搭話,萊蒙德會這麼說也是不無道理的。

如果關閉魔界之蓋,堵住世界的縫隙,就代表會失去和這個世界的連接的話,可想而知她們的喪失感會有多大。

「是啊,它說了那種話。它說,如果要說它能幫上什麼忙,就是毀滅一切」

萊蒙德沒有猶豫。

萊蒙德收聲了。

萊蒙德的聲音柔和又強烈地迴響着。即使被自由的風吹拂,也沒有消失,在亞爾德周圍不斷環繞。

真是遺憾,不禁在心裏多加了一句。

「爲了拯救你們的龍?」

所以,亞爾德繼續了。

對自身的判斷,直覺深信不疑的力量,就是萊蒙德的強處,也是她作爲術者的力量源泉吧。

萊蒙德是露絲公,對可算鄰居的北嶺不抱好感。好像看準了亞爾德無論如何都無法忽視這種可能,她說道。

抬起垂落的視線,她環視周圍。追着她視線的亞爾德不禁倒吸一口氣。

萊蒙德和陸西露應該能看得更清楚。

「你剛纔的話真是壞心眼啊,尚書卿」

「也包括從魔界傾巢而出的魔物嗎?」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關於那個」

但是,亞爾德陷入沉思。

「絕不可小看與天敵對,甚至被稱作爲了龍的東西」

「我是在尋找,是不是有什麼好辦法呢」

本來亞爾德應該是看不見的一一萊蒙德稍稍掀起了,阻隔在他和妖魔間的垂幕。現在亞爾德正由那個縫隙窺視着異界吧。

「如果結果是你錯了,你要怎麼負責?」

只要仔細凝視,就能發現到處都浮現淡淡的輪廓。它們流動着溶解在景色裏,然後再度出現。閃爍的鱗的一片,或是人的手及獸之尾,那些個好似身體一部分的難以名狀的東西,出現後消失,消失後又再出現。

直到剛纔爲止都只給人一種荒野感覺的異界景色,正閃爍着盎然的生機。

一一這一定是,萊蒙德所見的景色之一吧。

「恐怕這次北方將會毀滅吧。魔物們就連這個異界也能闖進來」

她們有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也是正常的。常人所見的現實景色,在她們看來或許纔是模糊不清的一邊。

萊蒙德突然說出了這種話。

茲爾濤自己,也曾這麼說過不是嗎。

「說得沒錯。只是既然它們是魔界之物,我認爲它們還是活在魔界比較好」

「想救一切能救的。例如,不切斷這個異界及棲息於此的妖魔們和世界的連接一一」

一一她們生存在重疊的世界裏……

一一被這麼一說,也是啊。

「善惡是非這種事,是誰基於什麼基準來決定的呢?」

一一故意這麼說,好削弱北嶺的力量……也有這種可能。

確實,茲爾濤把自己定義爲危險的存在。故意讓人覺得它會帶來毀滅。但同時,它卻沒有一副期望着毀滅的樣子。只是直白地宣告,要是自己從大地底下出來會變成什麼樣。

只是,亞爾德該不該相信她的直覺……這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是這樣嗎」

「那麼,北方曾毀滅也是龍不好嗎」

「我,以露絲家的萊蒙德之名發誓。所謂龍就是給地上帶來毀滅之物。作爲證據,北嶺不就被毀滅過一次嗎」

「……那個,就是那樣的東西」

一一這不過是事實之一。

一一要懂得失去的痛楚,首先必須獲得纔行。

「善惡的基準,並非是那麼理所當然的東西。也不是所有人共有的東西。你不這麼想嗎,露絲公」

「它曾說,如果自己醒來,就能毀滅世界」

「那麼就算那是能毀滅地上一切的力量,也不算邪惡嗎?」

萊蒙德點點頭。

「就是龍。所謂龍,是和天界敵對之物的稱號。沉眠於北嶺之物,那是龍,是具有恐怖力量的邪惡化身」

別說是萊蒙德了,連陸西露都會失去與其位階相符的實力,還會失去在社會上的立場一一

照這樣下去,就會失去這些了。

「那個就是邪惡之物,不能就此一概而論一一」

一一果然,很強啊。

「你爲什麼要這樣想?」

「……你是說,它有那麼強大的力量?」

「……雖然確實不是那種大惡人」

「我其實也挺善良的」

「誒誒,不存在。只要龍被封印在北嶺,乖乖陷入沉眠,那期間就用不着擔心吧」

一一不啊,這不就和善良扯不上關係了嘛……

萊蒙德挑了挑眉毛。

「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能懂。那個是不好的東西。像現在這樣被釘住一般囚禁在北嶺,是幸運。就讓它一直睡下去好了。如果那個醒來,大地會裂開,河水會逆流,風也會失去力量吧」

那樣的話就糟了。

「不談政治,我已經這麼說過了吧。我不是想對那個在北嶺的事說三道四,不,正因爲北嶺和自己的領土接壤,我才能明白,也很擔憂……雖然這是事實,但也正因如此」

不用再次從鳥兒那裏,奪走羽翼。

又不能直接說出這種心裏想的話,亞爾德只能說出極其無可厚非的話來。

「我深刻明白了,尚書卿是個十分善良的人」

「請問怎麼了嗎。用一臉複雜的表情……在瞪着什麼呢?」

一一這到底是什麼魔法?

「……雖然你好像誤會了,但對於沉眠在北嶺的神,我並沒有任何想法。就算能從它身上得到更大的力量也一樣」

這就是,萊蒙德的回答。

「這種事,我連想都沒有想過呢」

「這個地上,有哪裏被毀滅了嗎?這種事並不存在」

想要構築友好關係。換言之本來是敵對關係,向着利害關係完全對立的對象,說什麼想救不想救的。

在亞爾德想出靈巧的回答之前,萊蒙德就繼續說了。

爲了擊退南方軍團而傾盡的一切力量,對她來說都是正義。無需去想。就算這個力量,亂來到會給北方全境帶來凍結。

「是由我決定的」

一一那是……和世界不可分割的一體感吧。

「不管哪邊,都爲了能擊退面臨的霸王軍團,而收集着力量。不管那是龍,還是凍結一切之風。要能擊退敵人,代價理應很大。你說北嶺因此毀滅了,但北方不也在那時毀滅了一次嗎?你們的力量難道是邪惡的嗎」

「龍……」

「我認識的,只是一個個的人,及其生活。我認爲國家與民族間的種種,只是人的一個方面。就算國家民族不同,那也不過如此。我是帝國之民,你是北方出身一一所以呢?不管誰都是誕生在這個世界,並一天天活下去的一個人罷了。每個人都有獲得幸福的權力,不管是你,還是你的子民一一就連不是人的妖魔,也毫無不同」

該怎麼回應?雖然真想誇誇能把誒?這句反問吞回去的自己,但也不能就這樣什麼都不說吧。

現在,亞爾德懂了。所謂和妖魔們相連,是怎樣的體驗。雖然只有鳳毛麟角,但確實看見了。

鳥兒們失去羽翼這件事,也代表失去了對外的影響力。皇女的階級,也會由規模雖小但擁有壓倒性高機動力軍隊的北嶺王,變爲在沒有特色的北嶺邊境享受着玩過家家的皇帝愛不釋手的小女兒一一這種身份。

「你們越是藉助那條龍的力量,越會加快它的覺醒。那個在不久之後就會完全甦醒,憤慨於把自己釘死在那個場所的力量,煩悶於感受到的疼痛,然後,就會開始暴走吧。那將會是使天地倒轉過來般的暴走」

萊蒙德浮現淡淡笑容回答道。

亞爾德稍稍閉嘴思考了一番。

亞爾德沒多想就回答了,但似乎讓萊蒙德大爲意外。她瞪大眼睛,然後開始輕笑出聲。

「一一然後能從魔物的侵略中守護住一切的話就好了」

不知爲何,沒覺得厭惡。

比起說很美麗,更感覺要被壓倒了。

光是沒有感情用事地反駁,就代表她很聰明。然後聰明人,會屈服於道理。

對亞爾德來說,這個回應太沒營養了。

「就是這樣。但是,這也代表,我並沒有想得到、想支配、想侵略北方之外的土地。我終於明白了這件事」

「你想說一一你重視的只有北方?」

對於亞爾德的質問,萊蒙德垂下眼簾。

「你口中的範圍,其實還是可說太大了。我會重視的,是這個領土。是露絲公家支配的土地。只有生我養我的這塊土地,是爲我所愛的吧。然後,除此以外的……根本無關緊要」

「你一一」

自己到底想說什麼。明明自己張開了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萊蒙德仰望這樣的亞爾德。用纖長睫毛下的,那雙光輝的眼眸。

「總是渴望着明知得不到手的東西,是浪費時間啊。對阿=巴魯斯的焦躁,也淡了不少。那孩子擁有的東西,或許比我多很多。但即便如此,又怎麼樣呢?我又搶不走。光要顧及這個露絲公領的細枝末節就已經很難了一一又如何能想在更大範圍內做什麼呢,只能覺得那是與自己無關的了」

亞爾德無言地凝視着萊蒙德。

一一是無關的。

能這樣想是最好,但作爲北方的大門,露絲公家應該不得不一直面對外交問題。

萊蒙德的頭髮受到異界之風的吹動,如同火焰一般,舔舐着她潔白的臉頰。

「北嶺也,如果能放任那條龍陷入沉眠的話,就隨你們繁榮吧,我可以這麼直言。這是真心話。既然自己得不到,既然不能隨心所欲,那不如毀滅吧,我是不會這麼想的。遇見過會這麼想的人,就越發這麼覺得了。這很無聊,也很可怕……沒錯,我覺得沒法那樣想的自己,一定如笨蛋般善良吧」

總覺得她話裏有話,亞爾德皺起眉頭。

一一就是說,她遇到了既然得不到那不如毀掉,有着這種想法的人了……

有誰會和萊蒙德進行這方面對話呢。

酋拉路庫嗎?不,感覺酋拉路庫對於權力的慾望,是十分現實又腳踏實地的。不如毀滅吧,在他身上感受不到這樣的毀滅性。先好好確定能做到後再決定目標,爲此他多半會不擇手段,但要真不行他應該也會放棄的吧。

那前任阿=巴魯斯呢,那個人應該也深愛着自己的土地,但應該沒想過北方之外的事。爲了魔界蓋子不開而準備好的劍,說到底也只是不想北方受害,北方之外就算變得再荒蕪也不關他的事吧。

一一是誰?

萊蒙德筆直凝視着煩惱的亞爾德的眼睛,說道。

亞爾德想起了自身的過去。別隨便使用過去視,事到如今對母親的忠告有了更深的體會。

宛如滑動一般,舟在湖上前進,到達了碼頭。

就算找萊蒙德要說明,多半也是沒用的。這麼說來,是什麼原理呢,我也不太清楚呢。只會讓她陷入這種混亂,演變成永遠在現世和異界的分界彷徨,這可敬謝不敏。

「露絲公,這是什麼意思」

「十分感謝你的照顧,但是,是我找陸西露道歉一一」

萊蒙德似乎又失去了對亞爾德的興趣。也不等亞爾德的回答,就坐在了樓梯上。覺得很無聊似得,拿起垂在肩膀上的頭髮,卷在指尖上。

對生來就擁有像她們那般壓倒性力量的人來說,或許那樣纔是普通的交流方式。疏遠彼此,是爲了不壓潰彼此。

一一恐怕,她也是在孤獨中生存下來的。

「快要到達了,或許會有些搖晃」

還以爲肯定是用來照亮腳下的,會發展成需要不斷登上樓梯的局面,看來想錯了。萊蒙德毫不客氣地看了亞爾德一會,說道。

光和聲音不斷增強,某種刺穿薄膜的衝擊襲來,浮到了空中一一剛這麼想,舟已經在湖上了。

塔和以前看起來毫無不同。

雖然站在受幫助的一方,但還是想說這真的方便過頭了。如果能像這樣隨心所欲地使用異界之力,那也難怪會變得不能和普通人交往了。

「那孩子會想要你的道歉嗎?」

萊蒙德是能感應得到的吧,亞爾德是完全感應不到。

自己不是爲此而來這裏的。露絲公母子間的感情糾葛,是應該他們自己處理的問題,不是亞爾德能插手的。至少不能過度干涉……雖然心裏明白,但考慮到自己的性格,好像不小心就會去插手了,真可怕。

萊蒙德說得好像考試一定能合格一樣。

萊蒙德一抬起手,就有淡淡光芒浮於其指尖。這也是妖魔麼,亞爾德沒有發問的時間,萊蒙德沒有說明的打算,就這樣向前方放出光芒。

和巨大的塔比起來,碼頭顯得很小。

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會被看穿,還會想要和對方加深感情的人少之又少。

「誒誒」

「一一該怎麼做?」

原來她沒有忘記亞爾德的存在,不如說還爲亞爾德着想了。雖然該說她有點不通情理還是什麼,但是。

一一陸西露也是能感應到他們來了吧。

亞爾德啞口無言。

話說回來,超人之間似乎也相處得不融洽……就不能想想辦法嘛,一邊想着一邊在碼頭走了三步左右,亞爾德干咳了一聲。

「阿=巴魯斯是在裏面?」

還以爲都沒法和她進行普通的對話,但她卻說出那麼正確的意見,這讓人怎麼想得到啊。

「你還是那樣,一副臉色很差的樣子,要讓你倒在這裏可就頭疼了。所以,還是讓那孩子走下來吧」

下定決心的亞爾德踏上舟的邊緣,接着再踏上碼頭。萊蒙德看起來也沒想拉他一把的樣子,本以爲只能靠自己用力踏上碼頭了,但卻從下方傳來被推了一把的感覺。

突然覺得,萊蒙德其實和陸西露差不多吧。她,不擅長持續性的對話。她不懂要向對方說什麼才合適。她沒斟酌過讓人更易接受的發言。

一一這是犯規吧。

我懂。我現在十分懂了。

3

還沒等亞爾德的回應,萊蒙德就走上前去。沒有一絲一毫的迷茫。

這就是所謂壓倒性的力量。

「到了哦,尚書卿」

這麼一想,就覺得很合理了。

「不一一」如果不習慣從舟上移動至碼頭上的話,是會覺得心裏沒底的,現在也不是能說這種話的時候,亞爾德不禁吞吞吐吐起來。

周圍充滿了無數的龜裂,從那一條條細細的縫隙裏有光射入。事物的輪廓經由陽光照射,不但沒變得清晰,反而更加模糊了,宛如全都溶解了一般。

「不管哪邊,都很不自然。關於這一點,阿=巴魯斯也和我是一樣的想法吧。只是,能不能看在你的面子上給你,我和那孩子的判斷會有差異吧」

「我個人的想法是不會動搖的。那是不自然的,邪惡的東西。不是能爲人所用的力量。但是,阿=巴魯斯是那個孩子,不是我。所以,北方全境也只能服從阿=巴魯斯的意見。我也不例外。會服從那孩子的決定」

「那真是太好了」

在帝都使用船的時候,爲了不讓亞爾德出醜,總有某個人負責照顧他。對方會注意他的重心穩不穩,或是借他一隻手。我真是各方面都若無其事地被人照顧着啊,現在察覺到了。

「不會失敗的」

「我們走吧」

一一所以,萊蒙德也只能那樣對待陸西露……

要是被陸西露拒絕的話該怎麼辦……總是這樣考慮起最糟的可能性,比起說是出生云云,更是自己的本性如此吧。總之,就是會情不自禁地考慮壞的可能性。

沒有響一聲就結束,聲音不斷地切割周圍。

雖然現在受到夕陽照射,被染上了花樣的色彩,但馬上就會褪去,浮現於黑暗中的應該是清潔到冷淡的白色外牆。無意識地受到注視,擺出一副既不獻媚也不得意的姿態。

(有插圖,不確定是哪一張)

「等候阿=巴魯斯的回應吧」

一一沒有人,可以安心地和能看見自己所有祕密的人相處。

「……感覺好像重獲新生了一樣呢」

沒錯,他是爲了劍一一爲了尋找那柄很可能是前任阿=巴魯斯爲了應對世界裂縫而準備好的咒具,纔來北方的。爲了尋找劍,和能往劍裏注入力量的犧牲之神。

想到這裏,亞爾德發覺了。

「……非常感謝你的率真意見」

聽見亞爾德搭話,萊蒙德向他轉過身。抬起眉頭看向他的視線,就像在說着對了還有你在呢。

一一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感覺突然被拉回了現實。

「那孩子」

別說體力和毅力了,光是想起來就連意識都要模糊了。

聽了亞爾德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臺詞,萊蒙德一臉清涼地回應。

聽了這種不安穩的前言,亞爾德找起了能抓的東西。但也只有船帆的柱子能抓住。向那個伸長手的時候,響起了好似玻璃破碎的聲音。

一一糟糕了。

冷汗全都冒出來了。

聽說造了這座塔的,是前代阿=巴魯斯。那麼,這座塔上應該有前代的影子。用人的眼睛只能看見,冷淡,毫無關懷,獨善其身,他或許就是個完全沒想過與人世發生關聯的人。

塔的內部,充滿着冷冰冰的空氣。

就是說,造了這座塔的是一一妖魔。

和跳上舟時一樣,沒法好好地走上碼頭,這種事根本是不可能的吧。這條舟就是這樣的舟。就算亞爾德再搖搖晃晃,它也不會晃的。

雖然沒到阿=巴魯斯的程度,但萊蒙德的力量已經很大了。正在被運往異界的亞爾德對此更有體會。所謂人的特長,會在所有方面,給這個人的人生帶來巨大影響。和陸西露的異常關係,不就是源於萊蒙德自身的異常之處嗎。

就因如此啊,亞爾德懂了。

萊蒙德再度挑起眉。

「你是怎麼想的呢,萊蒙德。會被我說服嗎」

不愧是作爲支配者,本性就是平民的自己可真學不來,亞爾德一邊想着一邊跟上。自己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但是真的不用事先得到批准麼,好在意。爲了不把自己想的表露出來,挺直背脊,筆直地看向前方。

她向亞爾德投以毫無感情,毫不關心的眼神。

進入所謂異界的時候,幾乎完全意識不到。但回來現世可就不同了。不光有突破了世界分界的感覺,身體也呼應般產生了變化。

一一不對。

這條舟根本無需纜繩這種東西。萊蒙德一臉理所當然地,以走在地面的步調走上了碼頭。她似乎也期望亞爾德能做到同樣的事。

如果不是以無視所有到訪者的態勢封閉了心靈的話,毫無疑問,已經傳達給她了吧。

不希望受到注視,不,甚至可以說從沒想過會被誰看見。不光是決意建造的當事人,連設計者的創意和苦心,進行建造的工人們的辛勞和自滿,這一切都完全感覺不到。冷淡到不自然的地步。

一一它一副應該建造於此的姿態。

這種程度的建築物,應該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造好的。也會加重財政上的負擔。難道不是用與這些常規條件無關的方法建造的嗎。

光芒搖搖晃晃着,登上了樓梯。萊蒙德沒有行動。

微弱的聲音低沉又靜靜地低語。

一一造了這座塔的,或許不是人類。

毫無猶豫地一說完,萊蒙德轉向了舟的前進方向。

一一這也太方便了吧!

但是,這座塔不一樣。

「但是,那條龍不行。而且,那柄劍也不行。不管哪邊,都是邪惡之物」

「請問一一」

「一一是?」

是風。

因爲沒有點燈,一進去裏面就看不清東西的輪廓了。這樣連走路都危險,不,就算點了燈也危險,這裏可只有樓梯樓梯再加上樓梯啊,亞爾德一想起來就後悔了。

一一剛纔那是什麼。

從看起來逐漸變得巨大的塔上,亞爾德感受到了威懾感。果然不管造塔者的意圖爲何,塔就是塔,它無論如何都會向人暗示支持着它的力量和權力。

爲了順應異界而改變的身體,又變回了原樣,是這麼回事吧。不,比起說身體,或許說成亞爾德這個存在本身更爲恰當。

回應……這麼說,剛纔放飛的光芒,就是類似傳話的東西麼。

上一次是有陸西露一直在呼喚他,才能爬完全程的。

「你怎麼了嗎?」

一一她應該是想等我下去,再對舟下其他命令吧。

普通來說,被稱作塔的東西,能通過眺望,或是接近後讓人仰望,來誇耀其力量。建築物的大小和高度,暗示着所有者的權力。

要說起亞爾德在幹啥,他就那樣一動都不動,一味地沉思起來。

一一她真的想要我道歉嗎……

先道歉,總之要採取低姿態安撫住對方。亞爾德也知道自己有這種習慣。既然已經成了習慣,就是說做之前並不會多加考慮。所以大部分情況在想到前已經行動了。

一旦察覺壞了對方心情就馬上道歉。這又是爲什麼呢。

一一減輕自身的罪惡感,被當作了最優先事項。

有人會接受只是口頭上的道歉。也有人覺得只要面子上過得去就行。

但是,陸西露又如何呢?

亞爾德陷入沉思一一因爲太過專心,似乎就這樣忘記了時間。

等察覺到時,周圍充滿了微光。光之粒子輕飄飄地落下。就好像初降的粉雪一般。

從吹落光粒的塔頂,有光降落下來。

一一陸西露?

光並不算強,但是,看不清光源到底有什麼。

空氣震動了,是萊蒙德站了起來。

雪片般的光粒,也落到了她的頭上。不僅落到了帶有金屬光澤的頭髮上,其肌膚看起來也像綻放着白光。

鮮豔的嘴脣緩緩開啓。

「你能不能快點現身。還是說有什麼不能現身的理由?」

雖然不是很響亮的聲音,但沒法隱藏口氣中的那份辛辣。

「露絲公!」

亞爾德不假思索地搖晃起她的手。誒呀你也冷靜點,雖然想表達這個意思,但以亞爾德來說太難看了,對萊蒙德也不管用。被投向了看着異物般的眼神,至今爲止還未曾有人敢對她這麼做吧。

覺得她不懂也挺好,亞爾德放下手,向上方送去視線。

有好多問題想問。

一一原來如此,這麼回事啊。

「但是……我想恐怕不會變成這樣。因爲阿=巴魯斯會集結全境的力量」

「是的」

一一前任?背叛妖魔之王?爲啥?爲了什麼?怎麼做?

陸西露突然說話了,說得很肯定。

「……他失敗了吧?」

況且,怎麼做這種事,亞爾德問了也白問。雖然很有興趣。

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沒用地開口詢問了。但實在很難問這要怎麼做啊。

「那是不可能的。誰都不可能叫醒妖魔之王。如果有能叫醒的人,也只有阿斯托拉」

被這麼一說,確實如此啊。要是做出和冰姬一樣的事,妖魔又會再度消失吧。然後也無法再期待妖魔之王的幫助。

少女並非是站在樓梯上,而是浮在通風的塔中央。

陸西露點頭回應萊蒙德的補充,繼續說。

「做得到」

萊蒙德向亞爾德投以爲難的視線。

「……是我失禮了」

亞爾德也看向了萊蒙德。萊蒙德微微歪頭說。

「那是,爲什麼呢?」

長長的頭髮好似翅膀般展開,少女降落至了亞爾德的身邊。

「其他辦法?」

陸西露沒說話。她並不是不理解亞爾德話中的意思吧。只是,在不斷地進行思考。思考,並想要去理解。

總之有回應了。接着光變弱,看見了陸西露的身姿。

「會是那樣吧」

「妖魔之王,仍在沉睡」

「不是準備好劍,而是去尋找別的方法。北方也可以不用重複過去,而是應該去尋找新的道路不是嗎?」

智慧女神的話語,在腦中響起。

「之後的?」

「妖魔的王……」

「在北方?」

「首先,現在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情況,那就是,魔界之蓋打開,爲了對抗不受任何人控制的魔物,陸西露凍結北方全境一一啊啊,讓我確認一下,陸西露是能做到這種事的吧?」

「那麼,思考吧。實在束手無策時該怎麼做」

陸西露深深注視着點頭回應的亞爾德,再次說道。

「我從未聽聞過,有關閉魔界之蓋的方法」

一一但這種想法是錯的。

總之先確認看看。萊蒙德點點頭,這次換陸西露回答。

「妖魔之王,想要消失。從這個世界?所以纔會一直沉睡」

要乾脆地承認這句話,非常困難。預言者不惜賭上自己的存在才能見到智慧女神。那是爲了找出某個能付出犧牲的神。

聽聞過妖魔之王這個名字。似乎是個知道所有妖魔之名的存在。幾乎等同於神。

「聽說妖魔的王,曾經是住在東方之海的彼端」

亞爾德猛然驚覺和陸西露皺起眉頭幾乎是在同時。

「冰姬的冰會融化,是因爲有妖魔的王幫忙。妖魔的王之所以會幫忙,是因爲北方的妖魔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因爲它們的悲鳴太吵,所以它纔會插手」

「在北方」

在母女兩人愣神的時候,亞爾德用空着的右手拉起萊蒙德的手,把左手握着的陸西露的手,用力拉近。

雖然是超現實的景象,但陸西露的話就算能做到也不奇怪,更何況,自己也是乘坐異界之舟來到這兒的,也不用爲能浮在半空這點事驚慌失措了。

「束手無策時?」

「……阿斯托拉就是,被封印在這個塔裏的?」

猛然發覺自己在重複完全相同的提問。感覺自己變得好蠢,但陸西露一臉認真地點頭回應。

「越來越有必要尋找其他辦法了」

爲了能毫無錯誤地傳達給陸西露,就必須儘可能選擇簡單的語言,也沒辦法加入任何誇大了。剛纔的是亞爾德的真心。

「我明白了。我是清楚這些,而來和你談之後的事的」

「只是重複相同的事或許是不行的。所以我們必須找出其他的辦法。不管是什麼事都好,有想到的事就請告訴我。露絲公也是」

一一智者所考慮的,不光只有你們所期望的終結,銘記吧。

「那麼,就用魔法以外的力量」

「然後,也有必要考慮要是魔界蓋子打開的話,該如何應對」

別固步自封。保持柔軟的思考。要一直對之後可能發生的事進行預測並行動。

「亞爾德,來幹什麼的?陸西露是不會告訴你的」

重新一看發現,陸西露也正擺出相同的姿勢。真是母子呢,雖然現在不是能悠哉地這麼想的時候,但非常欣慰,心情自然地放鬆下來了。

「因爲北方欠妖魔之王,情?恩?」

萊蒙德低語。

「因爲妖魔會害怕」

一一看吧,這不就是停止思考了嗎。

「陸西露,如果在那裏能不能請你下來!」

「……不要,那麼大聲」

過了一會,繼續述說的是萊蒙德。

但是,亞爾德忍住了。因爲他有直覺,這裏是該等待對方主動告訴他的時候。

一一不像這樣由大家一起想的話。

「是的,曾經通過魔法之劍的力量,關閉了魔界之蓋。恐怕只要使用相同的辦法,這次也能成功吧。但是,也可以這麼想吧。使用相同的辦法,到時又會發生相同的事。總有一天,又要準備好劍,付出新的犧牲」

沒想到陸西露是這麼個意思,亞爾德眨眨眼。

讓人想問預言者是爲了什麼才犧牲了自己的呢。

「那時候,露絲公又會如何使用力量?會協助阿=巴魯斯嗎?」

「那麼,這麼做怎麼樣?把露絲公領一一或者任何一塊諸侯的領地當成類似避難的場所呢?」

「春天之所以會回來」

陸西露也肯定萊蒙德的意見。

陸西露的話裏不包含任何感情,和話語一起,有光的碎片飄落,但數量已經減少很多了。

「劍的所在和,犧牲之神,都不行」

妖魔之王仍在沉眠……

「如果有其他能關閉魔界之蓋的方法的話,那我會去找其他辦法。如果你知道什麼,能不能告訴我呢?」

「沒錯,是他」

「做不到那樣」

佯裝若無其事地繼續拉着陸西露的手,亞爾德轉向了萊蒙德。當然,站着的陸西露被拉向了萊蒙德那邊。

「前任準備好的劍,他準備在劍上的那顆寶珠裏,使用妖魔之王」

「然後現在,它沉眠在北方」

「問那個妖魔之王借點力量,是這個意思嗎?」

「冰姬守護了北方。絕不讓南方王國和其信奉的魔王接近一步。但是,這真的代表守護住了北方大地和生存於此的事物嗎?民衆逃散,北方成了沒有一絲生命之芽的死之大地……變成這樣真的好嗎?」

亞爾德繼續獨自說道。

「恕我直言,冰姬的那個全境凍結的魔法,在外來人的我看來,實在有點粗暴,是缺少計劃性的行動。或許她確實只能這麼做了。在當時那個時候,毫無疑問只能想到這個辦法了。但是,要是她能有更多思考的時間呢?能有更多準備時間呢?」

亞爾德把視線朝向萊蒙德。她左右搖搖頭。

「你們明白嗎?所謂兩方協力,並不單純只有朝着相同的方向使用力量吧?在一人對抗正面的敵人時,由另一人守護其後背。也有這樣的形式」

「因爲沒有其他辦法了」

想要線索。

「明明如此,前任一一卻企圖背叛」

照這樣下去,她們指不定就要沿襲過去了。雖然冰姬的故事並不是一個好例子,但那份強大的力量和部分的勝利,會讓人停止思考。

趁萊蒙德還沒說出更出格的話之前,想要自己掌控對話。

「我想不到」

然後,把兩人的手疊在一起,使其相連。

這真是個非常淺顯易懂的回答。就在這時,萊蒙德再度補充道。

前任想要利用沉眠於自己領土的妖魔之王。但是,妖魔之王陷入了深深的沉眠中,恐怕不先叫醒它就沒法把它封進劍裏吧。於是,前任騙來了那個名爲阿斯托拉的存在,威脅其一一但結果,阿斯托拉沒公開妖魔之王的名字,被長時間地封印在了這個塔內,最後由陸西露解放了他。

明明如此,事到如今卻要考慮找出犧牲之神以外的辦法,明白了,就想其他辦法吧……沒法說出口。

「……什麼?」

太過想要取回支付的代價,讓視野變得狹窄了。這樣是不行的。

聽見陸西露的疑問,亞爾德再次朝向她。然後,察覺到一會看這一會看那也太麻煩了,於是拉起了陸西露的手。

「所以下一次如果再做一樣的事,春天或許就不會再回來了」

一一等同於神?

「在北方?」

恐怕,萊蒙德也一樣。

母女兩人的嘴巴同時張開。比起說是想說些什麼,似乎單純只是喫了一驚。

「即使在冰姬的故事中,不是也有魔法的庭院能常保春意嗎?讓一部分保持溫暖,陸西露也能做到嗎?如果能做到,那個場所能容納多少人避難呢,食材的確保和若是陷入長期戰時的自給自足的方案,或者,剛剛纔被否決的朝不同方向發力的方法探討,也能儘可能地推進了」

兩人暫時都在努力消化亞爾德話中的意思。能率直地聽進去真是幫大忙了。

過了一會,先開口的是萊蒙德。

「或許可行。冰姬那毀滅性的凍結,是和將魔法庭院保持在春天,發生在同時,傳說中是這樣的。換言之,能不讓那麼強大的力量分散,只多少緩和一個場所的寒氣……這或許是能做到的」

「陸西露又是怎麼覺得的?」

「大概行。雖然不做做看,就不知道」

「很好。政治方面的問題就交給酋拉路庫殿下,除此之外,各地區有各自的守衛,像是『雷霆使者』那樣的人存在吧。聯絡他們,事先和他們商量如何。一旦凍結全境,事態可不止魔物無法進入那麼簡單。既然已經知道,就不能重蹈覆轍。爲此一一」

亞爾德讓兩人的手相牽,在自己的手中注入力量。

「一一要大家一起集思廣益,聚集力量纔行」

母女兩人相互看了看。陸西露仰望萊蒙德,萊蒙德俯視陸西露。萊蒙德小小地嘆了口氣。

那個表情,既像鬆了口氣,也像對什麼死心了。總之,她卸下了肩膀的力量。

陸西露她,仍擺着一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表情。即使如此,也沒有試圖抽回和萊蒙德及亞爾德兩人疊在一起的手。

一一結果,還是變成這樣。

並不是爲了改善親子關係,而故意這麼做的。

之後將面臨必須竭盡全力的局面,是嚴重到無法顧及個人感情的災難。

本來,是不想讓魔界蓋子打開的,但既然都說那很困難,就應該事先想好萬一打開後的對策。

一一北方或許會成爲最後的堡壘。

若出現一個共同的敵人,也能加強敵我之間的關係。既然如此,別說是萊蒙德和陸西露母女了,甚至還可能推進北嶺和北方間的友好關係。

一一簡直就像拼命在找好處。

「那麼,要怎麼辦」

「即使如此,果然還是直接說不好嗎」

皇女站了起來,轉向了窗邊。

一一她好像生氣了呢。

4

「你現在可不能倒下,這你也懂的吧?」

光是說出口就覺得厭惡吧,唾棄般地嘟囔後,皇女撩起了頭髮。黃金色的捲髮看起來比以前更長了。

該說真不愧是皇帝的愛女嗎。即使是面對那個皇妹,也不過是一句拜託的事,正因爲是皇女才能說得那麼簡單。如果換成皇子們,恐怕就沒那麼容易……不,第三皇子的話或許也會找皇妹,但不覺得皇妹會無條件幫助他,而且那兩個人一旦聯手就很可怕。

亞爾德才剛從北方回來。一邊讓傑沙魯特以猛烈的態勢確認健康狀況,還被綁去了娜奧那裏。今夜或許會發燒,被這麼說着開了解熱劑。然後被帶到留在北嶺時期使用的房間時,突然傳達官一一就以皇女的姿態等候在此了。

就能做出道路。

她曾經有過因咒師之術差點失去自我的經驗。叫她以善意的眼光去看待咒師纔是不可能的。

即使如此,要是預言者想傳遞某種情報,亞爾德是絕對做不到無視她的。

要是被扣押了鳥,那不就束手無策了嘛。亞爾德垂下腦袋,乖乖回答。

「那種事,交給那個代官就可以了吧。只要拜託叔母大人,還能通過你的女官進行聯絡。等一下我就去拜託叔母大人」

雖然聲音還很冷靜,但表情已經藏不住怒意。她也沒打算隱藏吧。

「但是」

「那裏已經派人去了,若是有了有用的發現,馬上就會傳來通報。而且……很遺憾,既然重要的情報都埋在土中,那能不能挖出來就要看運氣了。不能在那上面花費太多的時間和工夫」

既然如此,至少要活用她留下的其他線索。例如,應該是她給阿爾汗的原王妃留下的話語。

一一長大了啊。

「預言者真有可能讓那位女性傳達留言嗎?」

論不讓亞爾德爲所欲爲的手腕,皇女都快和傑沙魯特比肩了啊。

一一話說,什麼時候讓傳達官轉移的?

「或許正因爲精神不正常,才選中了那個人」

「在下明白」

恐怕是用鳥來接送他們的,考慮到鳥的數量很少,以及期限問題,鳥在使用的安排上是很嚴格的。雖然並不想用在不緊急的事情上,但在發生緊急狀況後也來不及了……理解這個道理,亞爾德去的地方具有緊急性,也知道被這麼認爲是無可奈何的。

「原來如此。那你說的自己的領地,是指領地經營上的問題嗎」

「正因爲是預言者啊。坦達之神是熟知未來者,雖然會過度介入人世,但也不是說它就是萬能的。預言者也無法預見自己死後的未來。如果是以神之預言的形式,看似多少能突破其極限,但這次的內容,似乎預言者自己也沒能十分清晰地接收到」

「您真是明察秋毫」

「什麼意思」

亞爾德皺起眉頭。確實,圖書館收集了大量的情報,也已經得到了類似避魔的咒符這種收穫。但是,也不能對其報以過度的期待。

皇女苦笑了。

「……幹什麼,你在發什麼呆」

「關於這點,在下一直放在心上」

只是乘坐在鳥背上,全程都是鳥在飛,爲什麼還會有旅途上的消耗。一直想不通這點,也覺得很遺憾,但該消耗的還是會消耗這點亞爾德還是明白的。

一一有點被帝都的空氣毒害到了吧。

「呣…就跟在臨狀態下的傳達官不清楚自己到底說過什麼一樣嗎」

皇女轉過身來。

「在下想再去一次帝都」

「在下在考慮優先順序」

「迷宮都市的圖書館不應該是最優先的嗎?」

或者也可以說是恢復了龍種原本的姿態。誰會管北方的野蠻人的情況,帝國對北方恐怕只有這種程度的看法。

「然後呢,雷蘭多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

「我想過,爲什麼預言者要用留言這種迂迴的做法」

保持沒有回頭的樣子,皇女問道。

皇女的心情,很不錯……似乎不能這麼說。

「那麼,知道了嗎?給我放棄剛纔的計劃」

但一本正經地聽着的皇女,關心的似乎卻是雷蘭多公子的處置一事……關於那個,也不是不能理解。即使是亞爾德,在被塞進和皇妹再婚一事的期間,思考也時不時在那件事上打轉,時而絕望時而煩悶,記得確實爲此忙得要死。精神上。

或許是爲了一旦亞爾德回來北嶺,就能馬上進行聯絡,但也做過頭了吧。

「是的。加上在下還想和琺如邦的母親再談一次話」

說得好危險。

「想要和熟悉魔物的人對話,爲此,在下認爲找咒師是最合適不過的」

「爲什麼?」

「明明是預言者?」

雖然從廚房送來了輕食,卻還沒時間喫。

皇女眺望着窗外。如果是亞爾德以外的人,會以爲站在窗邊的是傳達官吧。實際上也確實如此。只不過是亞爾德的視野稍稍不符常規。

即便如此,除了一步步接近,沒有其他辦法。把土踩實了,就變成了路。就算憑一個人無法開闢道路,但只要齊心協力。

「雖然琺如邦也這麼說了……你覺得那些話有什麼意義?」

「雖然不能直接帶着賽魯克回來,但已經調整了交換日期。北嶺這邊的在場人員,如果王和將軍都不能及時趕回來的話,就讓格蘭達克和埃吉爾負責。也得到了北方的承諾。不要提出結婚,也提出了這樣的要求。他們或許也要和附近的別的公家說親……也因此,並沒有想過和北嶺結親一事。在下認爲關於此事,您儘可放心」

「像之前那樣在迷宮圖書館的藏書裏尋找,不是更好嗎?這樣也更中立」

「給我放棄。不許讓你進行頻繁的移動,我會事先關照阿爾薩爾」

不同國家人之間的關係,並非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啊。

「就算硬搶來,恐怕也還不具備作爲咒物的功能吧」

尋找犧牲之神,把其封入劍中,使用於魔界之蓋的關閉一一放棄了這個計劃的決定,和對預言者的歉疚相連,無法分離。

但是,亞爾德看見站在那裏的是皇女。不論是一圈圈捲起的金色捲髮,還是在頭髮另一邊只能略微窺見的臉頰輪廓,都是早已熟悉的主人的外貌。

「但是,關於魔界蓋子那邊,該怎麼辦。那什麼劍,就算從北方硬搶也行啊」

在男性優先的貴族社會,光是身爲女性就會被看輕,如果還長不高,保持一副無法拭去可愛印象的容貌的話,要確保地位就很困難了。

「明明直接告訴你要有效率得多啊」

「可能是不太好傳達的話,或是,就連她也對此不確信」

「就算她脫口而出點什麼荒唐無常的話,誰也不會在意。好好去聽她在說什麼,會被認爲是浪費時間。或許就是算準了這一點」

一一欸,本來就算她討厭也是沒辦法的。

「在短間隔內進行長時間的移動,是很消耗體力的,這點你懂吧?」

一一不過,這不是雷蘭多本人的意願就是了。

隔壁還有第二皇子的傳達官在待機。不管哪個都應該被留在『黑狼公』領了纔對呀,爲什麼湊在一起都到了北嶺0;譯者注:原文是北方,應該是手滑寫錯了1;啊。

「阿爾汗的原王妃嗎。但是,她已經不正常了吧?有見她的必要嗎?」

實際上,現在也有緊急的情報需要通報。期望能在北方達成之事一一就是說,用在關閉魔界蓋子上的劍和能犧牲於劍的神,都沒能找到。應該共享這個情報。

「接下來,只剩博沙了啊……去博沙要怎樣?要去尋找魔界的蓋子嗎?」

「或許就是這樣。如果是傳達官,似乎能感受到一些類似感情或氛圍般的東西。預言者她也能接收到這類模糊的感覺吧,或許她就是從中發現了什麼,想要傳達給我吧」

她只擁有被侷限的時間。她應該沒什麼空去做無關的事。該做的事堆積如山,也沒有人能代替她去做。

在把怪物老人和皇女作比較……這種話不能說。

「你,對自己的體力有何看法」

「這也是一方面。但是,比起那個,要是得到了關於那塊土地獨有的魔物對抗法的調查成果的話,在下想聽一下相關報告」

看起來和剛認識那會差不多。

「即使她一向如此,她應該也有這麼做的理由。當然,這也可能是在下對那個人的斷定或誤解一一」

既然說出中立怎麼怎麼樣,就代表對皇女來說,咒師是不中立的存在吧。

「如果要論可不可能,我能回答是可能的」

雖然萊蒙德和陸西露的說明欠缺條理,但概括聽到的內容,就是要成爲犧牲的神,如果不是心甘情願是不行的。

如果有能隨心所欲長高的魔法的話,皇女可能會毫不猶豫地使用吧。因爲她似乎很介意自己長得矮。

「是嗎,關於人質一事,暫時告一段落。直到最後都不要鬆懈,好好擔任公子的警衛工作,替我這樣提醒埃吉爾」

「你就根據那啥優先順序,把無論如何都要去的地方鎖定在一個吧……啊啊,趁現在你把帝都排除掉吧。就由我去問咒師的話。這是個去和六兄長談話的好機會」

一一好像沒怎麼長高啊。

亞爾德邊嘆氣邊思考。雖然看起來似乎有進展,但離根本性問題的解決,還很遠。

皇女皺起臉,稍微思考了一會後說道。

「等一下」

「在下明白」

皇女似乎早就把這件事忘在了腦後。你在說什麼,以這副表情眨眨眼,之後啊啊地發出了聲音。

「要把力量封入,就不能硬來……需要成爲犧牲的人協力,就是這麼回事吧」

「當然,圖書館在下也準備去。只是考慮到移動效率和優先順序,首先是帝都,然後是博沙,自己的領地,這樣逛一圈,想要之後再去」

雖然沒告訴皇女,陸西露不準備請求任何一個神成爲犧牲,要問爲什麼,她只回答了一句因爲很不自然。對少女來說,那就是理所當然到根本不需要說明的事。

「確實那樣很奇怪啊。但預言者不一直是那樣的嗎」

「因爲有預言者的留言」

「我覺得是懂的」

「……是不太有體力的那種人」

「咒師嗎……」

皇女不管什麼時候都是皇女,亞爾德想。

如果皇女生爲了預言者,會走過怎樣的人生呢。會對亞爾德說,總有一天你會憎恨我吧,這種暗示的話嗎。

一一恐怕不會吧……

如果是皇女的話,會直接對亞爾德說的吧。以後將會發生什麼,然後想要亞爾德怎麼做。她會挺胸抬頭地說就算你反對我也不管,能不能接受未來都是你的自由,她會這麼宣言吧。

腦海中的皇女,以一副怎麼樣?怕了吧?的表情,俯視着亞爾德。當然爲了能俯視亞爾德,她還特意爬到了高處。

現實中的皇女一一正確來說,應該是以臨的狀態接納皇女的傳達官,也正俯視着坐在椅子上的亞爾德。坐下這個命令,除了想讓亞爾德休息外,或許也是爲了能偉大地俯視亞爾德。一舉兩得。

「不論如何,那個人被託付了某些有用的情報的可能性,是無法否認的。多半,他人無法接收到這份情報,應該只有由在下親自去談話。在下覺得這件事是無法派人代替前去的」

「是這樣嗎……好,懂了。你就在北嶺,至少休息個三天」

「三天嗎?」

「至少,三天,啊」

把話切成一段一段地重複了一遍後,皇女看着亞爾德皺起了臉。

「本來想讓你休息十天的啊」

「如果您有這樣的命令……」

「不,不可能」

被幹脆地否決了。

「在下想都沒想過,在這種事情上犯下不服從之舉」

「你在同一個地方悠哉個十天看看。當你回過神來時,毫無疑問已經被雜事淹沒至死了」

被假設了太過討厭的預測。

「您是說如果是三天,就不會變成那樣?」

唔,皇女閉上嘴,然後搖搖頭。

「那當然。女人圈子裏要是有男人,馬上就會被切掉哦」

甜甜一笑後,皇女的氣息消失了。

雖然想了一下,但那個傳達官平時總是一動不動地待着。在這個方面,和維夏很像。

「一皇兄,似乎怎麼都不想讓這件事結束吧」

「受女性……歡迎嗎?」

「總之,帝都的事就交給我好了。我會好好利用這個無聊的機會,保存體力。你也快給我睡。休息個三天,就去博沙。聽懂沒,一定要休息」

「大家都很不安吧」

皇女揮揮手。這個話題到此爲止,是這個意思吧。

「……十分抱歉」

「想找個機會見面,慢悠悠地說話啊……啊啊對了,二皇兄說他給傳達官留言了。你在休息前,也去聽一下那邊的話吧」

皇女離去後,傳達官稍稍搖晃,大大地吐了口氣。汗水直從太陽穴往臉頰流。雖然不假思索地站起身,但猶豫着能不能與她縮短距離。

就是這樣纔不行,皇女一副不言而喻的口氣。代官的評價太慘了。

一一欸,怎麼會不在。

「請……不要管我」

她知道該如何緩解殘留的疲勞嗎。

「在下替您這樣傳達給他吧」

「因爲實在太閒了,要不要由我來做下一任皇帝,我差點就這麼問出口了」

「那個啊,叔母大人給了我建議。打扮成一副英俊瀟灑的樣子,反而更有人氣」

對着意氣風發點頭的皇女,亞爾德接着說,話說回來。

從她的口氣上聽來,她似乎說得相當認真。

「在下很喫驚」

「如果不下定決心休息,是沒法休息的吧?你做不到這點。欸,在北嶺你還願意休息個三天,如果是在『黑狼公』領,說不定你休息個一晚就準備出發了。那個代官,太過顧着讓自己輕鬆了」

別隨便走動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去,亞爾德理解了他的意思點點頭。

「我要結束了。和你說話,都會越說越長」

「沒問題,我現在都還被快要暈過去的衝擊襲擊着呢」

「我懂的……比起自己,我更擔心二皇兄恐怕快沒耐性了吧。雖然他也是個忍耐力很強的人,所以不會表現在表面上」

當然,第一皇子會完全無視她吧,但只要一想到現場是何種氣氛,就覺得好可怕。

「領旨」

「那真是辛苦。還要準備」

「立刻」

皇女的傳達官以俯身的姿勢,把手撐在桌子上。連聲音都在顫抖。

是個自暴自棄的回答。恐怕,皇女已經對此厭煩了。

皇女輕飄飄地說出不得了的話。

「那位正在以這個狀況取樂……我這麼覺得,大家都很不愉快,所以他很開心」

用一臉認真的表情嘟囔後,皇女大大嘆了口氣,好,這麼一揚聲。

「我被招待去女人專屬的晚餐會了。收集流言,散佈流言,和一皇兄召開的會談比起來要更費腦,也顯得更有意義」

那可是馬上決定馬上行動的第二皇子。他內心多半很想翹掉毫無建樹的討伐軍的談論會,但那樣做只會給第一皇子可乘之機,他也明白的吧。

皇女小小吐了口氣。雖然還沒到嘆息的程度,但看起來似乎不怎麼開心。

從房間的角落傳來回應,原來你在啊,亞爾德不禁想。

「準備是指?」

「你有沒有好好休息,我會找傑沙魯特確認。就交給你了,傑沙魯特」

但是,皇女笑了。

一指盛着包烤的盤子,傑沙魯特就如同疾風一般出了房間。

「就算是他,也是個能幹的男人……」

一一這是不是有點糟?

「在下明白了」

亞爾德看見的皇女的身姿,是大致呈現了他記憶中的皇女,還是顯現了現實中的皇女一一雖然沒深入考慮過這件事,但若是後者,皇女就還是平時的男裝裝扮。如果要出席那什麼晚餐會,想必要在準備上花不少時間。

這個傳達官給人一種不喜歡與人接觸的感覺。身體不適時就更是如此了。好像會讓她更討厭。

「她真的把棋子都帶去了嗎?」

「完全說不準。前幾天,大家來玩雙六吧,叔母大人還說出了這種話呢」

正在他猶豫的時候,皇女嘆了口氣,改變了話題。

一一那個人啊。

不假思索地發出了一聲欸,但馬上發覺了。

「你可以再喫驚一點啊」

亞爾德的心臟明明都快爆炸了,皇女卻一臉不服地嘟起嘴。

「帝都那邊,情況如何呢。討伐七皇子的軍隊……這件事還沒能結束嗎」

「……是差點問出口對吧」

「人氣嗎?」

「比起在下的事……公主大人有沒有好好休息呢?」

「他那樣還不能幹,那他又怎麼能保住代官的地位」

「那當然。不在平時好好休息,似乎就會在會談上睡着了」

「……明明是休息還要氣概嗎」

那麼,想讓皇女評價一下用心地準備隱居地的自己,但皇女聳聳肩回答。

「公主,太沒品了」

雖然她沒說切掉什麼,但亞爾德感到自己的臉頰抽動了。背後陣陣發涼。

一一冷靜點,差點問了,就代表還沒有問。

「請小心,別在序盤成爲贏家變成所有人的敵人」

和處於臨狀態下的傳達官面談,是件挺疲勞的事。雖然還不能和傳達官本人的疲勞程度相比。

「三皇子,又在幹什麼呢」

「容我失禮。殿下,請您稍作等候」

「我會一邊填飽肚子一邊等你」

「您明察」

正在發呆的時候,從門外傳來了聲音。

如果被代官聽見了,您居然這麼說……那張善人臉會這麼說着扭動身體吧。真遺憾,皇女恐怕不喫他那套。

「那麼,您何時能回來北嶺,還不一一」

就是這樣龍種才棘手。回來得好,就這麼一句無心的話,爲什麼能那麼觸動人心呢。

是做工非常漂亮的棋子哦,皇女這樣嘟囔。

「亞爾德……回來得好」

「殿下,傳達官大人來了」

無視傳達官的要求,傑沙魯特抱起了她的身體。絲毫沒有猶豫。傳達官別說是反抗了,連驚嚇的時間都沒有。

「因爲我偶爾會對身上吊着沒品東西的那些人絕望啊,原諒我吧」

只有北方,是傑沙魯特不能踏足的。他一定還很介意。明明是個難得的機會,就當是休假好了……但他沒法那麼想吧。不如說,就算他千方百計想要突破北方,爲此付出了無謂的努力也不奇怪。

「在下深感光榮」

「你可以儘管倒下。傑沙魯特之類的人會把你運到牀上,那這三天你就可以睡過去了不是?能讓你好好休息的辦法,我都想不到其他的了」

「在下真想讓您也稍稍爲臣下考慮一下」

不論從舉止還是表情,都傳達出皇女究竟有多厭煩了。至今爲止還未曾見過如此冷嘲熱諷的皇女。

「您好像太累了啊,請讓人送您到房間吧」

看起來情況十分嚴峻不是嗎。不光只有亞爾德一人覺得移動是負擔,傳達官也殘留着疲勞。

果然,想法太亂來了。看來皇女也很累。

「她還排在桌子上了呢。就那樣玩一玩,或許還能渡過一段比較有意義的時間」

皇女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和剛纔大爲不同。

「……這反而會有問題吧」

「是你想要休息的氣概不夠」

「……請別在意」

一一沒交給部下,而是傑沙魯特親自去送……就是說,這很糟啊。

「要在女人圈子裏增加人氣,意外地很難啊。但是,姑母大人說對了,亞爾德。我受歡迎到連自己都頭疼的地步」

一一居然在最後說。

本來他就被各種刁難,你增兵太多了,軍備準備太多了。爲了表明自己沒有謀反的嫌疑,必須慎重應對。就因爲明白這點,第二皇子纔會一直忍耐吧。

「在下明白」

是憑什麼這麼說的,能不能這麼直接問啊,亞爾德猶豫了。

「傑沙魯特,送傳達官大人回房。必須讓娜奧大人診斷」

一一另一邊似乎只要聽個留言就行了,快點搞定吧。

「快要進行準備了啊,真夠嗆」

實際上,每當亞爾德去北方,他都進行了各種各樣的嘗試。這次也一定做過什麼了吧。既然沒有收到任何報告,恐怕是沒有成功吧。

「完全看不出來」

是第二皇子的傳達官。

「請他進來」

稍稍抬高聲音說後,門馬上就打開了。

高個子的傳達官踏着大步進入後,在離亞爾德稍有一點距離的地方,行了一禮。

「首先,請讓我爲您的平安歸來,獻上真誠的喜悅」

「十分感謝您的費心」

「我的主人自不必說,我自己也衷心等候着您的歸來」

這麼說着抬起臉,傳達官認真的表情一轉,露出了笑容。

一一真直爽啊。

和剛纔那個快要倒下的皇女的傳達官相比,簡直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不啊,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個性,但無論如何都會以傳達官這個身份去看待對方,所以一時無法反應。

「傳達官大人一一」

「是?」

傳達官以一副驚訝的表情,看着無語的亞爾德。

一一爲什麼成爲了傳達官,這怎麼能問。

亞爾德吞下了無意識間差點流露出的疑問。就算問了這種個人隱私又能如何呢。

有些人傳承着貴族之血,但又迫不得已地捨棄地位,只能進入神殿。那些人若有才能,就會成爲傳達官,反之則會作爲神官侍奉於神殿。那些迫不得已的內情,可能是繼承人糾紛,也可能是金錢上的問題……不管是哪種,都不是可以隨便過問的問題。

「什麼時候,到北嶺的?」

「就在兩日前剛到的。要等到有鳥使用,多少費了點時間」

換句話說,如果沒有移動上的問題,他們會到得更早。

不僅如此,傳達官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道。

「長得真大了呢」

「……欸,總之您先坐吧」

確實,假設事到如今三皇子開始接近,皇女會不小心一一

「雖然我聽聞兩方關係並不好。但既然是如此危險的地方,那更該把我帶去,好隨時聯絡」

「那真是……頭疼了呢。可以起身嗎?」

「爲了不讓魔物增強力量,要讓不可思議之力消失,然後鳥兒會再也飛不起來……就是這樣的內容。至於是誰流出的傳聞,這也不是啥祕密。基本上所有人都在說」

慌忙閉上快不禁張開的嘴巴,順便眨了眨眼。

「這個回答真沒用」

「控制嗎」

「如果事關我的主人,就只能說那是件大事了」

如果亞爾德很沒用,那廄舍長就是很不留情。

自從亞爾德辭去北嶺宰相一職後,暫且由他接下了統領尚書官的職務,但他完全無法工作,再加上本來負責內政的賽魯克去北方做人質,結果由伊斯亞姆成了代理。然後應該由伊斯亞姆負責的外交,就由輔佐賽魯克的格蘭達克……如今工作就是這樣一個頂一個地分配着。

皇女和不把人當人看的兄長不一樣。

因爲是道具,所以不允許對方擁有個人的思考。能利用的就用,不能用的就捨棄。他是如此爲所欲爲的人,而且還有操縱人心的手段。知道對方的想法也不會去尊重。

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有什麼樣的部下,就是這麼回事吧。要順應他們的需求,就是凡事都得快馬加鞭,必須有這種心理準備。

暫時,他想象着傳達官的過去,陷入沉思。

比起說是傳達官,他給人的感覺更像騎士。那個人是在貴族之家被養到了相當大的年齡的吧。即使他現在成了傳達官。

聽說自從去年冬天,身體垮掉後就一下子衰弱,完全臥牀不起了。

「我聽見了。或許鳥不能再飛的傳聞」

咬了一口涼了的包烤,亞爾德開始考慮今後的事。

「感激不盡。幫了我大忙」

都已經好幾次乘在它們背上過了,當然長大了,但無論如何都會回想起它們仍然幼小的時候,和現在作比較。

順便還想請他喫東西時,亞爾德猶豫了下。送進房時還是熱氣騰騰的包烤,現在已經完全涼了。就算這東西涼了也別具風味,但喝的湯已經連熱氣都不冒了。

一聽亞爾德反問,廄舍長就笑道。

雖然現實總與想象背道而馳,但還是要儘可能地去預測,考慮對策不可。

「真有精神啊」

「十分感謝」

「是什麼呢?」

「那麼,那件不太嚴重的事,是何事,能請您告訴我嗎」

一一我什麼都不知道呢,還是他會這樣矇混過去呢。

「要說確定情報,其實還什麼都不確定」

「我也有想託您傳達的話」

廄舍長這麼評論的是雛鳥。把亞爾德夾在中間,它們一副實在很開心的樣子。雖然被夾着的亞爾德也很開心,但還是覺得要讓它們學會更輕一點用力。

究竟是真是假啊,被這樣一副表情盯着。

「所以,我事先告知這不是件嚴重的事。但同時,也覺得應該提醒尚書卿有這麼件事」

傑沙魯特正在前庭待命。雖然不到北方那般完全不行的地步,但他還是被禁止入內。他也甘願如此,就代表他很信任廄舍內的鳥兒和廄舍長吧。

代替回答,他轉移了話題。

如果是皇女,似乎會憤慨地說亞爾德,你擺着一副半分半毫都沒覺得失禮的表情!

「人數要是太多,也會被對方警戒」

「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是關於皇女殿下」

「那當然,因爲是老夫在培育」

一一真像騎士。

這次總算從位子上站起來,傳達官以利落的步伐走到了房門,在那裏咕嚕轉身行了一禮。

好好長大了啊,太好了。長得好。

「請別在意。主人已經吩咐過我不要佔用您太多時間」

「啊啊,運動量也足夠,也沒有流行病。一切順利,我是指鳥」

「我失禮了」

然後,皇女並不知道他的這一面吧。

覺得對他而言,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可能都只是道具吧。

一一該來的總要來啊。

是在等亞爾德請他坐下吧,傳達官再度行一禮,迅速地坐下了。

一一不小心就接受了他,這種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

「關於此事,就算是我也只能拒絕您」

那是個還以爲他在會場的角落打瞌睡,沒想到卻把握着事態,還曾經鼓勵過亞爾德的老人。

酋拉路庫也會爲難吧。因爲他必須保護的人變多了。

「……這是自從我在帝都時以來嗎?還是說,次數更多?」

人的命運會走向何方,是未知數啊,亞爾德想。這句話也可以套在他自己身上。沙漠對面會建起新的國家,然後會在那裏作爲皇女的副官工作,年輕時誰能想到會變成這樣。

真是禁不住同情埃吉爾。光是要在大家都去了帝都的時候留守北嶺就很可憐了。此時,還出現了第二皇子的傳達官這種讓人非常難以拒絕的人物說要去北方。

一一這不就是樂園了嘛!

不論何時,都有鳥在旁。不需要再考慮七天的期限問題。

5

考慮到這裏,亞爾德打了寒戰。第三皇子,和皇女是完全不同的人。不論是思考方式,還是作爲一個人的本質都不同。

而且,還不重要!

還明白這裏不是捨不得說出情報的場合。

廄舍長嗯地抱起雙臂。

或許皇女是不想讓亞爾德太疲累,但她藏起了各種不能不知道的事,這可不行。

「……指鳥是?」

因爲是這個老人,就算不可以也會勉強自己吧,正這麼想着,廄舍長止住笑回答。

傳達官笑了。

這種自然而然就覺得對方會遵從自己的思考模式,和皇女及陸伊給人的感覺相似。所謂天生的貴族,是亞爾德難以理解的人種。

「讓人送點什麼來吧」

「能否請您告訴我,您聽到的是怎樣的傳聞。內容自不必說,還有是誰以怎樣的表情告訴您的。如果後面那個問題不方便,您可以不用具體說出是誰」

「這樣啊,那麼,恕我直言……二皇子留下的傳言,是什麼?」

「大家,看起來都很健康」

「啊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會傳達」

一一怎麼可能。

被壓倒性的幸福感,和柔軟的羽毛包圍,亞爾德正在廄舍。

「三天後,我預定前去博沙。想見一見關在地下的犯人,確認能否打聽出有意義的話。雖然已經准許我何時都能和她見面,但還是想再稟告一聲」

但是,廄舍長並沒有嘲笑亞爾德。他很清楚,亞爾德爲何會不禁說出長大了啊這句話吧。大概他對所有的鳥兒都抱着一樣的心情。

傳達官沒有回話。恐怕是他覺得不管自己怎麼回答,都是非常失禮的。

雖然他一言不發,然後,你會告訴我實情吧?一一他是想這麼問吧。就算沒有化作語言,也當然能明白。

「包括尚書卿知道的那次襲擊在內,這是第二次,次數並不算多。但是,皇宮的警備問題被挑起,每個人都變得疑神疑鬼,氣氛很不好。主人要我這麼傳達」

「我還算好的,問題是長老」

然後呢?老人看向亞爾德。

「然後,有一件無關的事。昨天,皇宮內出現了魔物」

一一突然就說這個。

覺得或許北嶺的空氣和自己很合吧。雖然冷過頭和到處都是樓梯很煩,但作爲補償還綽綽有餘的,就是鳥的存在。

「……聽說以前那兩位的關係非常和睦」

「我本想去到尚書卿所去的北方,但留守在此地的大人,無論如何都不允許」

「我聽說,他情況似乎不太好」

亞爾德以目光制止快要站起身的傳達官。

或許是娜奧的處方有了效果,亞爾德沒有發燒,迎來了一個好似脫胎換骨般的早晨。

(有插圖,不確定是哪一張)

「一個搞不好,可能事到如今三皇子纔想着要巴結皇女殿下,就是這麼件事」

「那麼,該說的我都說了」

「就算三皇子想那麼做,我也不覺得皇女殿下會接受他」

「越來越惡化了。或許還有那老頭一不在,就控制不住的事啊」

「人員這方面問題堆積如山啊。老夫也快漸漸拿不動重物了啊。否則腰馬上就不行了」

「我受不起您如此大禮。那麼我告退了」

「各方面都,十分感謝」

被第三皇子陷害,差點被殺的事,皇女應該是知道的。但關於第三皇子爲何要那麼做的理由,皇女多半並不理解。

「粗略來講的話,剛纔的話大致是符合的,我是這麼覺得的。但不是爲了不讓魔物增強力量,而是要根本性地阻止它們進入」

「這種小誤差無關緊要吧」「並非無關緊要。能做到的話,我想封閉魔物從魔界而來時使用的路徑。不這麼做,魔物就會大舉入侵,席捲地上。若魔界之蓋一旦打開,不知道會出現多少被害。所以,不做點什麼的話可不行……這世上不可思議之力的源頭,就在魔界,這是個有力的假說」

「所以,一旦關閉那什麼魔界之蓋,鳥兒就再也飛不起來了」

「……我覺得這個預測是成立的。但是,是不是真的會如預測那般,不到那時候是說不清楚的」

「原來如此啊」

廄舍長點點頭,視線在廄舍內彷徨。亞爾德也追着他的視線,然後察覺了。

察覺到鳥兒們,也都在看着這邊。

達艾塔克和賽基就那樣夾着亞爾德一動不動,還聽見就在後方不遠處待着的希洛巴呼地鳴響鼻子。鼻息意外粗暴,包含着各種各樣的意義。

「我覺得變得無法飛翔的可能性,大概佔五成」

「爲什麼是五成?」

「因爲我懷疑……鳥兒們飛翔之力的源頭,可能不在魔界」

給與鳥兒們羽翼力量的,是茲爾濤。茲爾濤是沉眠於北嶺的神,而且如果它真如萊蒙德所彈劾的那樣,是與天敵對後被釘在大地上的龍的話。

一一那或許是比母神墜天還要更早。

在母神墜天前就存在的神,換言之力量之源或許不在魔界,可以這麼預測。從母神這個巨大存在來看,恐怕不會完全不受影響。亞爾德認爲,衆神間的巨大力量是會相互作用的。

但是,茲爾濤是獨立的神。

母神墜天之後誕生的神,絕對是成對的。比如,就如同給與亞爾德恩寵之力的奧爾姆斯特和維娜艾信奉的坦達那樣。

很難想象茲爾濤的力量,也有那般對極般的存在。

就是說可以想象,茲爾濤不容易受魔界之力影響,擁有屬於它獨有的一份力量。

一一雖然它不能被選作往劍裏注入力量的神……

被束縛於土地的神,是無法使用的。因爲有這種條件,亞爾德想都沒想過要用茲爾濤。

「也是啊……雖然憑我們兩個,恐怕沒法讓茲爾濤甦醒,但總之先去舊城址吧」

一一這要咋休息。

說,只不過是回到幾年前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有必要以皇女的聲音,真誠地公開這件事。就算只能回來一會,甚至一天也無妨。使用傳達官是不行的。關鍵就在於是皇女親自回來,好好傳達。雖然感覺爲時已晚,但即便如此一一

被間不容髮地回應了。

一一所有人,都會慢慢接近死亡。

想起了埃吉爾的話。北嶺人,絕對會下意識地把外來人區分開來,他曾這麼說過。

一一無論如何,都進不去他們那個圈子。

但就算不休息,也不知道能做點什麼。

一一很多事不問問埃吉爾不行。

不管讓誰來看,自己似乎都是工作過度了。但就算這樣也還是來不及一一雖然似乎有自己是個有能者的誤解擴散着,但自己的能力一點都不高,不如說還很無能。

就算說明有比鳥還要重要的事物,也是白搭。

讓傑沙魯特同行比較好吧。在亞爾德去北方的時候,他因爲不能保護亞爾德一肚子不滿。就讓他盡情保護吧。

這再怎麼說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吧。不,難道真的做得到嗎?

如果這個力量的源頭,在魔界一一如果是和那個污穢的女神心臟中不斷湧出的力量相連,那麼一旦關閉魔界之蓋,鳥兒也會失去飛翔之力吧。到那個時候,自己也能像賽魯克那樣說嗎。

間接地聽到壞消息,會降低他們對亞爾德的信任。因爲不想說所以故意隱瞞的吧,因爲他們會產生這種懷疑。

「嗯?」

果然傑沙魯特還是保持沉默。

鳥兒或許會失去羽翼,這種流言大肆流傳,是個很不樂觀的情況。事到如今就算否定,也指不定會被認爲是欺瞞。

涼拌,我已經累了。讓我休息吧……內心不斷騷動着。

一從廄舍長手裏拿過希洛巴的繮繩,他就走了起來。

況且,現在能不能關上魔界之蓋還是個嚴峻的問題……但這個是不能向鳥癡的北嶺人尋求贊同的吧。

希洛巴的腳踢了踢地面,只憑一點點助跑和揮翼的力量,就輕飄飄地浮上空中。

而且按埃吉爾的說法,北嶺人還在亞爾德面前裝乖。要等他們傳來不入流的傳聞,想必比等待北嶺的春天還考驗耐心。

在前庭等候的傑沙魯特,看見希洛巴和亞爾德,就迅速單膝下跪。現在仍很抗拒把傑沙魯特的手當腳踏臺來用,但這麼一來就不用讓希洛巴蹲下了。蹲下還好,但要揹着亞爾德站起來,應該會給希洛巴的腳增加不少負擔。

「我有點想去外面吹吹風。能請你給希洛巴安上鞍嗎」

北嶺早已是帝國的一部分了。也沒有反叛的苗頭。削弱北嶺的力量,直接地說,就是弱化帝國自身。

遺忘,是人爲了保持精神健全而有的一種機能。

傑沙魯特什麼都沒有回答。但給人一種想反對的感覺。

「老夫想確認一下後方有沒有可疑者再走,不過可能的話也想先到目的地」

「請您隨意。希洛巴,交給你了啊」

「帝國想要奪去鳥兒的羽翼,削弱北嶺的力量……也有這種傳聞」

「他說,就算再也飛不起來,也比鳥兒被魔物殺掉要好多了」

從鳥兒身上奪走羽翼,這種事沒有人期望。

就連外貌與其相近的帝國貴族,也逃不過外來人的待遇。那麼一看就是不同人種的亞爾德,是不可能踏入他們的內心的吧。

不是睡覺的時候啊】

一邊被雛鳥撞擊着,廄舍長一邊去取裝備了。

「我去查明是誰流出的」

「就這麼辦……希洛巴,爲了讓傑沙魯特能追上,就在地面上走走吧」

如果他早就知道,根本用不着亞爾德下令,他一定早就調查完畢了。要說當然也當然,看來這是隻在北嶺人之間流傳開的。

雖然現在想起來了,但反正馬上又會忘記。總是惦記着死亡,是沒法好好活下去的。

「也不是什麼兜個大圈子的時候」

一一鳥,是怎麼飛起來的。

一一需要高明的說辭。

希洛巴咕哇地張開嘴。沒出聲。希洛巴和傑沙魯特之間,圍繞着亞爾德,似乎有着不知是停戰協議還是合作關係的合約。

不光要問埃吉爾,也要去和順水推舟成了內政最高負責人的伊斯亞姆談話。當然,還必須去看望長老,要確認一下有沒有請娜奧治療。也想抽時間和雷蘭多公子見面。

亞爾德決定接着往下說。

不管是正在做的還是該去做的,或是心裏想的,全都來不及,而且並不能做到完美。

特別是因爲他們並沒有戰鬥就選擇了臣服,北嶺對帝國的從屬意識薄弱。雖然反抗的也少,但其實就是他們還不明白。從作爲龍種的皇女直接開始統治起,早已經過去幾年了。但一想到他們還是老樣子,就不禁身體脫力。

一一帝國想削弱北嶺?

「賽魯克說了,只不過是回到不久前罷了」

「啊啊,當然行……喂,你們要留下來看家,給我安分點」

本來不準備飛去舊城址的,想要想象一下變得飛不了後的事。想象一下一一然後,在短短的時間內就察覺到不可能。

亞爾德將這份讓人背脊發涼的記憶慢慢排除在意識之外。

「雖然不可能讓所有人都這麼想……但我在帝都看見了力量強大的魔物。那是個支配大河,隨心所欲顛覆船隻,吞沒人類的」

一一一定要想辦法讓皇女回來北嶺,讓大家拜見其身姿。

廄舍長笑了。

總覺得有趣起來了,亞爾德試着再下一城。

聽見廄舍長的聲音回頭了。從鳥背上看着的老人的身姿,不知怎麼的,比之前看起來小。

不能光是沉默。雖然不想欺瞞他們讓他們過度期待,但就算關閉魔界蓋子也不會失去羽翼的可能性是很高的,這點應該要告訴他們。

一一不光是長老。

「我聽不太懂啊」

「連我自己也不能說很明白……若北嶺之神不會受魔界的影響,那麼就算魔界之蓋關閉,或許鳥兒們也用不着失去飛翔之力,我只是這麼覺得」

一一放鬆啊。

那裏是個沒人的好地方,可以放鬆一下。

「那當然!不愧是賽魯克啊,明事理」

「你沒事吧,臉色很差啊」

被傑沙魯特立刻同意,讓亞爾德有點想笑。

「……不可能」

「……之後再見」

迎着風,亞爾德抬起臉。天空,迎接着希洛巴和他。

這種事理所當然的道理,突然被擺在眼前。明明心裏明白,不經意又忘記了。

一一似乎不可能啊。

一一或許已經說得太晚了。

聽見廄舍長的聲音,亞爾德回過神來。

「確實,要是呆個十天,反而會讓我倒下……」

會產生這種傳言,就證明北嶺人事到如今還沒有把自己當帝國人看待。

亞爾德啊啊地抱住頭。

如果要直面自己的內心,這就是結論。

一一不深入去想了。

現在是能放鬆的時候嗎。

在廄舍走到大門的那段時間,沒有人影。

沒辦法了,亞爾德想。

一邊想着沒這種說法吧,亞爾德這樣說道。

「我稍稍去兜個大圈子。不,也沒有大圈子那麼遠,所以是小圈子……」

大家都慢慢衰老了。不可能永遠健康。

「我可以去飛一會嗎?」

如果是萊蒙德,會說是靠龍的力量吧。

「你就全交給希洛巴吧」

一一這到底該怎麼辦。

「老夫也一同前去」

所以,亞爾德感激地踏着傑沙魯特的手,爬上了希洛巴的背。

但是,使用於劍這個條件一旦被撤消,就必須重新考慮其他各種有用的辦法。

這次回答來得慢了一點。

北嶺的巨鳥是憑藉魔法而飛。或者也可以換說成憑藉神所賦予的恩寵之力。

「讓人想就這樣去往遠方」

太奇怪了。剛纔在想什麼事該做的時候,明明打心底覺得無事可做。但稍稍用心一找,非做不可的事就一件接一件。

亞爾德把手腕繞上雛鳥的脖子,把臉埋進羽毛裏。可以感受到雛鳥們的體溫。

從出生的那瞬間開始,就走向死亡。會是怎麼個死法,沒人能知道。只能在某種程度上選擇想要怎麼個活法。

對着回來的廄舍長,亞爾德宣告。

「那麼,我先走一步一一不,或許是你會先到吧」

「您說得對」

一一換言之,傑沙魯特不知道有這種傳聞。

「爲了削弱北嶺的力量,帝國想要奪去鳥兒們的羽翼……似乎有着這種傳聞啊」

一一要是讓那東西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哪還是什麼爭論帝國啊北嶺啊的場合。

不想去想。趁現在還能飛,想要飛翔。

一一趁現在還能飛。

不管今後會變得怎麼樣,想要現在能單純地爲能飛翔而高興。

一一不想去想,既然最後還是要失去,最初沒取回飛翔之力就好了。

這是最低級差勁的想法。只是自怨自哀,派不上任何用場。就算明白,思考也會不經意就偏到那裏去。

如果至今都不能飛,只能在地上跑的話,北嶺現在會是副什麼樣子呢。

一一會由於北方的攻擊,受到更大的重創吧。

恐怕還會出現戰死者,鳥兒們或許也會被殘殺更多。

用鳥來進行移動的時候,也會被限制在近距離內吧。去什麼北方啦、帝都啦、『黑狼公』領啦、博沙啦都是靠鳥兒的翅膀。甚至,北嶺或許就不會上升爲國,皇女不會成爲王,亞爾德也不會成爲貴族。

「你們要是不能飛了,我或許就能多偷會兒懶了」

一這麼嘟囔,就不禁想笑起來。

這一切,都不過是小事。

即使哪一天,希洛巴的翅膀只能用於在地面奔馳時保持平衡,但現在還能乘着風飛舞在空中。

一一現在還能飛。只要對這個事實感到喜悅,享受吧。

天空,無邊無際的蔚藍。甚至讓人有種自己的輪廓變得薄弱和大氣融爲一體,流蕩於全世界的錯覺。

一切都是等價,又無價。

一一世界,只是世界。

只有乘在鳥背上,飛翔於天空的時候,亞爾德才覺得自己能接受這個世界原本的樣貌。或許這是錯覺。但這份感受很真切。

如果就算關閉魔界之蓋,鳥兒們也不會失去翅膀的話一一希望能這樣,但實際上不到最後就無法確定。然後,不關閉魔界之蓋,一切都無法開始。

不,不只是無法開始。世界指不定就會結束。至少,人能生活的世界會結束。

「你已經替我確認過這附近沒有危險了吧?」

一一要是休息,可就來不及了。

皇女的鳥從嘴裏發出微弱的鳴叫。就像在梳毛一般,不斷啄起皇女一束又一束的頭髮。

一一要人類來作戰,也有各種各樣的做法。

希洛巴並沒有錯,傑沙魯特也沒錯,但這股被包圍的束手無策感又是怎麼回事。

「會找出來的,一定。你也來幫忙吧」

想着難不成這個詞不是說給別人,而是說給自己聽的吧。把別管我這句話小心地包裝一下,或許就變成這樣了。

自由這個詞是亞爾德經常掛在嘴邊的。對着照顧自己的人,更是經常說了。

「希洛巴也可以自由行動」

一一已經一直在思考了。

雖說離城不遠,但要徒步走過來也頗費一番工夫。剛上任就倒下了的亞爾德,應該沒空跑來這裏。所以應該是乘着希洛巴來的,那麼就是在廄舍長允許自己騎乘希洛巴之後的事了吧。

很久以前,北嶺之民能自由地操縱鳥,做着傭兵的時代。恐怕那時騎乘和戰鬥的技術比現在還高吧,即使如此,那時的王還是化身爲了龍,爲了和南方的軍團作戰。他毫無疑問是覺得,這樣下去是守護不了北嶺的。

再怎麼樣傑沙魯特也不可能先到,要選擇瓦礫少的地方降落……剛這麼想,不知爲何就有人出來迎接了。

因爲自責而出發。察覺到有自己能做到的事。雖然遲了,不,正因爲遲了,纔有了只有自己能做到的事。然後,發現了皇女後,在這裏交談了。

一一不知爲何,覺得只要來這裏,就能見到亞爾德。

一一要是使用咒方面的力量就算輸,那隻憑人類的力量要怎麼活下去……?

「人,就是會忽略不合心意的現實啊……」

琥珀色的眼眸中,映照出亞爾德的臉。那張臉上掛着非常沒用的表情。

如果最後魔界之蓋沒能關閉,就會演變成和魔物們對戰的局面。

雖說和領民構建起了友好關係,但統治者也才當了數年。表面上看似平穩,但對其而言終究是征服者。如果被下了不如意的命令,必定會招來反彈。

鳥飛起來了,只不過如此罷了。

但是,這個未來,會通往曾經幻視到的絕望。

一一恩寵?

一一該如何是好。

不光是亞爾德這麼想。也不僅限於鳥癡的北嶺人一一不管是誰看到了,都會被奪去心靈。

鳥兒會失去翅膀並非皇女的錯。會有魔物從魔界傾巢而出的原因,也不在皇女。別說皇女了,真帝國沒有任何責任。

讓不服從之物投降,帝國就是這樣的國家。

不久之後,下方能看到舊城址了。

一一該說好像被圍追堵截了一樣麼……

不一一最初並非如此。不負責任地把皇女扔給了賽魯克照顧,自己擺着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所以想要補償。如此反省後,亞爾德出了城。

一一即使如此,也追尋着皇女。

和當時不同的,就是統治這一帶的不是南方而是帝國。

鳥兒們又如何呢。

如果能轉移民衆的焦點還好,但事關鳥兒就不可能。要想辦法的話,只有把不滿的矛頭,轉移到其他地方。

一邊小心着腳下,亞爾德開始走起路來。

爲了能讓希洛巴讀取自己的心,他一定做了什麼吧……這應該是個妥當的推測,但不願這麼接受。不是這種技術真的確立了嗎云云一一換言之,要是傑沙魯特和希洛巴一聯手,該怎麼說呢。

即使如此,設法解決個人束手無策的難題,就是支配者所揹負的命運。從天地異變時代變遷,到一個人幸與不幸。

明明沒從嘴裏說出來,但不知爲何似乎傳達給了對方。

因爲是北嶺人不會靠近的地方,每當想要獨處時亞爾德就會來這裏。

「誒?」

只要去相信即可。

雖然要注意不過度期望,能傳達到就算幸運,但今後要是也能連接就很讓人安心了。一邊當沒聽見傑沙魯特繼續說的話,亞爾德一邊傾斜身體,窺視希洛巴的眼睛。

在那裏的,是皇女。

王化身爲龍的事,意味着當時北嶺的崩壞一一可以這麼下定論。所以,就如同亞爾德幻視到的那般,守護着北嶺之城的男人陷入了絕望,落到了咒師手中。

皇女的某種特質,驅動着亞爾德。無論如何都要救回她。這種想法是自視甚高,以爲自己是老幾啊,亞爾德想。

就算這是工作,但得不到正確答案,只能不斷思考,也是相當累人的苦差事。

「我本來想要是能明白就好了,看來順利地傳達了啊」

仍留有強烈印象的,是爲了尋找皇女來到舊城址的事。

當然,皇女也會戰鬥。然後,說到皇女手握的王牌,就是北嶺的翼之騎士團。

就算第一皇子還是那副過度慎重的老樣子,也有其他皇子能作戰。甚至可能由皇帝親自帶軍。

說到底,接受鳥兒或許會失去翅膀這件事花太多時間了。光想着關閉魔界之蓋的方法,卻沒有正視會產生的後果。

在他們於沙漠這邊建國時,事態早已暫時得到解決,甚至都快被人遺忘了。事態開始重演也不是真帝國的責任,只是時間到了而已。

一一對我說,就算逃也可以。

到底該如何表達纔好呢。

亞爾德閉上眼睛,想起那時的景象。想起鳥兒們初次飛上天空的那日。在因發燒而朦朧的視野中,閃耀的羽翼揮舞着飛過的那天。

上一次,有人類締結了契約。人類戰鬥的是不能做出違反契約之事的魔物們,但這次,是爲了尋求沒有還清的契約的回報,魔物們將蜂擁而來。

亞爾德在內心問到一一希洛巴,你是怎麼想的?這種問題就算沒和鳥心靈相通也能知道答案,沒有鳥願意失去翅膀啊。

「原來如此」

沒錯,現在不是避開視線的時候。應該更認真地去找有沒有可以不失去羽翼的辦法。思考得還不夠全面。

北方的冰姬也付出了相同的犧牲。凍結領土,雖然讓大地免於被侵略者污染,但也讓其變成了不論人類還是妖魔都不能生存的死之大地。

去思考,亞爾德命令自己。

亞爾德暫時從各個方面考慮了一下這個假設。毫無疑問魔力會滲透這個世界,鳥兒們也用不着失去翅膀。

若所有神明的力量都不斷增強,那麼不限於北嶺,也有可能所有人都能一邊和魔物交戰一邊倖存下去不是嗎?

「那麼,你能撤遠一點嗎。就是說我想不去在意其他人,專注地思考一些事」

「是的」

用不着別人來回答,亞爾德是知道的。

如果真的流傳着廄舍長告知的流言,那毫無疑問,必定會掀起叛亂。

一一第一次來這裏是什麼時候來着?

一一糟了啊。

突然,眼前被黃金色的光芒輕柔地包圍了。

最近基本上不會再無意識地發動了,所以亞爾德暫時疑惑起來,然後,眨眨眼。

一定會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亞爾德用手順了順希洛巴的羽毛。

一一是想要他像那時候一樣,對我說相同的話嗎。

不論哪邊,都是依靠咒力,賭上各自獨立的戰鬥吧。硬要說的話,不算是人類的作戰方式,但也包含着人類,捲入了所有生命。

帝國是戰鬥經驗豐富的國家。人才濟濟,軍備萬全。

出城時晴朗的天空,現在雲變多起來了,或許要變天了一一在腦子一角這麼呆呆想着。

所以,就連魔物也不懼怕作戰。就算戰況非常絕望,也會戰鬥到最後。

好好休息,腦中的皇女下令道。

保持着把臉壓在鳥身上的樣子,皇女繼續說道。

就是在那時,覺得想幫助皇女了。

「我明白了。我不會妨礙到您」

「您到得真早」

就算不想放棄思考,但不代表不放棄就能想出辦法,亞爾德也是知道的。強烈的願望,只能成爲一個人行動的支撐。既不會讓人的行動變得更出色,也不能成爲結果的保證。

一一北嶺的統治如此順利,就是因爲皇女復活了鳥兒們的翅膀,飛翔之力。

不能失去,亞爾德想。

一一別允許自己放棄。一直思考吧。

黑暗的道路,回溯時間,追尋着朦朧浮現的皇女的身姿。有意識地去使用過去視的恩寵,而且還能成功,放在現在已經是稀鬆平常的事了。

所以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聽見聲音。

要是失去了這個,對皇女來說會是致命的打擊。

一一問題在於北嶺會如何行動。

把手伸向轉向這邊的希洛巴的脖子附近,撫摸羽毛深處的溫暖肌膚。接着搔弄嘴邊,耳後。希洛巴一臉舒服地眯細眼睛。

不會被任何事物束縛的自由,這份力量就是保證,世人或許會這麼看待吧。對沒有翅膀的存在而言,天空就如同異界一般。能把人送往原本不可能踏足的那個異界的,就是鳥兒的翅膀。

一一要是沒能關閉魔界之蓋,會怎麼樣?

但在那個時候還是個挑戰,從所有方面來說都是自殺行爲。

覺得不是那時候的皇女,應該就是最近的姿態一一不如當時那般年幼。她把手臂繞在鳥兒的脖子上,臉埋進了羽毛中。

總之,先下來吧……亞爾德抬起腿跨過希洛巴的頭,就算動作沒那麼英姿颯爽,還是好好站到了地面上。要下來時不用希洛巴蹲下或借用誰的幫忙,也能行。

亞爾德坐在崩塌的石柱上,將手肘撐上兩膝,用手撐着下巴。深深嘆了口氣。

假如魔界之蓋打開出現大量魔物,假如鳥兒失去了羽翼,反感會全集中到皇女身上。

希洛巴沒有回應,亞爾德又沒有讀取鳥兒心靈的辦法,但即使如此,也感覺傳達給希洛巴了。就算只是自私的誤解也無妨。

或許已經太遲了。雖說要考慮的事堆積如山,但想到一件事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即使如此,這種心情也沒有虛假。想把皇女從皇女這個框架中拯救出來。

最後一次來這裏是什麼時候來着,恐怕是皇女喚醒茲爾濤那次吧。

「我之前請求希洛巴,稍稍去兜個圈子再來」

一一你到得才早吧。

被此打動了心靈。感覺靈魂都被震撼了。

皇女慢慢抬起臉。亞爾德只能從斜後方望見她的輪廓。但能看見的某些發光的東西,是什麼呢?難不成是淚光嗎?

一一我,想要逃嗎?

皇女再次抱住鳥。她的那副樣子,果然就是以前那個相遇時的年幼少女不是嗎,亞爾德不禁想。

風,將皇女和鳥兒的身姿吹散了。

一一我真是沒用啊。

這聲低語就是最後,幻視的光景消失了。

回過神來,亞爾德已經站了起來。

是想要去觸碰皇女,想要說些慰藉的話給她聽。

但是,又能說些什麼呢?

亞爾德呆呆地俯視自己的手。半吊子地向前伸去的手,慢慢地垂落下來。

「……我能像那時那般,對她說嗎?」

自己問自己。

他會說些什麼呢。對說出想要逃跑這種真心話的皇女。

會說想要逃跑,就可以儘管試着逃跑。說,這並不代表你沒用。

就算是如今,或許也能這麼說。就如同那時那般。他曾經對討厭只被當作聯姻的棋子看待,尋找着逃脫手段的皇女說過。

他說過,所謂逃跑,並不全都是指撤向後方的行爲。也說過,即使如此一一就算想逃跑,那不也是可以的嗎?

但是,皇女是不會逃的。這是一目瞭然的事。

一一如果這樣一句話就能讓她輕鬆下來,不管幾次都會說給她聽。

想到這裏,亞爾德苦笑了。

不對。

就因爲發燒才讓娜奧跑來照料,說什麼理所當然的話……正這麼想,被一臉不愉快地奚落了。

「雖然這麼說也沒錯」

「沒有什麼辦法,能延長大限將至的生命」

還是老樣子,亞爾德還活着。這次也會苟延殘喘下來吧。雖然總有一天會死,但還沒事,只是過勞而已。

就算想答話,從張開的嘴中也只冒出炙熱的吐息,沒法說出有意義的話語。

即使如此,亞爾德也覺得不得不傳達。不管是因爲發燒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都無妨。總之,一定要傳達給她。

會擔心伊斯亞姆的健康,也是亞爾德的私心。竟然會變得如此希望更多人健健康康,總覺得皇女的副官這個工作居然是個如此和平的工作嗎。

不知爲何,娜奧正在枕邊。不,沒什麼理由,如果亞爾德倒在了北嶺,娜奧自然會被叫來。

6

本來就不是自己想當才當的副官,但既來之則安之。拿多少俸祿做多少事,以前一直這麼想。但現在得到了貴族的地位,不再是名義上的副官,成爲了被皇女選中的翼臣。那要做到什麼地步,才能讓自己認同呢。

「我知道,您因爲被斷言病弱,所以沒打算長生。但是,當親眼看過真正迎來大限之人後,您還能這麼想嗎?」

「誒,賽魯克要是回來,格蘭達克也乖乖待著的話,應該就能輕鬆不少了」

死了還比較輕鬆一一這種想法,被娜奧看穿了吧。

久未聞面的伊斯亞姆看起來有些瘦了。輪廓變尖銳了。用那雙發燒時的眼睛看的東西可不能信,要是娜奧的話會這麼奚落吧。

「就算用光了……擁有的時間,人也不會終結。他構建的某些東西會留下來……應該會留下來的」

感覺不論何時變成,你的人生終於結束了,這種發展都不奇怪。

這就是伊斯亞姆說出的第一句話。雖然想他真是隻顧自己,但要說起來,每個人都是隻會顧自己,包括亞爾德。

爲什麼站在亞爾德牀邊的盡是這種不留情面的人。好難受,想哭。眼睛因爲發燒的關係很溼潤,如果有必要,裝哭倒是很容易。

「伊斯亞姆大人來訪了」

但就算亞爾德哭給他看,對伊斯亞姆來說也不痛不癢。

「讓他進來」

即使如此,她也會竭盡全力治療亞爾德。作爲醫者的矜持,對娜奧而言就如同支柱一般。所以不限於亞爾德,無論對方是誰,娜奧都會毫無保留地施展醫術。

「一定要等命令出來,再讓給賽魯克很麻煩。如果賽魯克要回來,直接這樣做就好了」

後背陣陣發冷,頭也很痛,衣服摩擦到皮膚也產生不快感,總之就是不舒服。所以只要睡着就行了,恐怕娜奧也是這麼個意思,但還有想問的事。

「時限嗎」

「經過娜奧大人的診斷,我似乎還不會,馬上就死掉……」

總覺得被說了意外的話,亞爾德認真地打量着伊斯亞姆。

但是,還是不能就這樣簡單地接受。

「誒?不啊,但是……」

「如果連尚書卿都倒下,可頭疼了」

平時就不擅長繞着圈子問話,現在更是不可能。在想不到話題的時候,伊斯亞姆就,剛纔我也說過,這樣繼續道,

好在傑沙魯特沉默着接受了。

咕嚕一轉身調轉方向,娜奧就從亞爾德的視野裏消失了。

娜奧的聲音顯得有那麼點溫柔,恐怕已經被她當作是錯亂狀態了吧。不想被這樣對待,真是事與願違。

「他要是不在的話可頭疼了。現在王無法從帝都回來,爲了抑制北嶺之民的不安,不讓那位大人繼續活下去的話」

「……你想出去外面嗎?」

娜奧回答了沒事吧這個問題。她說,情況還是老樣子。

「因爲發燒導致頭腦不清,您纔會這麼說。您明白嗎,不僅限於這句話,就算您想到了什麼好主意,那也不過是錯覺。如今的您正處於這種狀態。我也,不會把您說的話當回事」

伊斯亞姆跨着大步子走近寢臺。通過震動的空氣就能明白。和直到剛纔還在房間的娜奧和完全抹去氣息的傑沙魯特完全不同。

真像北嶺人的作風,該這麼評價麼。

娜奧故意嘆了一口能讓人聽見的氣。這個就算是她的回答了吧。

重要的不是讓世間認同,是自己能不能認同自己。

「如果真能回來就好了」

一一真是不留情。

幹得好,得出了想要的成果。想要能這樣認同自己。

總是被斷言活不長,但還是苟延殘喘地活着,這是事實。但是,反過來說,能活的時間越來越短了也是事實。

倒下的時候,亞爾德正巧要去探望長老。去探病的人反而倒下了,該說麻煩至極,還是該說太沒常識。娜奧的心情會如此之差也是當然的。

「年輕的時候將其稱作『成長』,用光了在誕生之時被賦予的時間,期限漸漸接近之時,就會換成『迎來大限』這個說法」

就算由亞爾德拜託娜奧注意一下,你還是先管理好自己的健康吧,被這麼一回話就結束了。如果由皇女來說,就不會變成這樣。

「沒到那時候,就不知道」

「還有多少時間」

一直覺得,娜奧對亞爾德很嚴厲。讓人好想哭。雖然不會真哭啦。

「賽魯克要是回來了,格蘭達克也不再到處亂晃的話,內政就能交給他們了吧。這次輪到我出去外面了」

娜奧一見到亞爾德就會一臉厭惡。大概,被她討厭了。

「不啊……」

一一不是爲了在一旁安慰她,才成爲了副官的。

「賽魯克大人預定馬上就要回來了……」

暫時閉目養神後,亞爾德叫來了傑沙魯特。

似乎和傑沙魯特說完了,娜奧對着亞爾德彎下腰。

每當發燒倒下,這次也會沒事吧,已經不行了吧,這兩種心情會在心中交戰。不僅是身體很折騰,心情也很疲憊。在糾葛的心中能想到的只有,想要輕鬆這一想法。

通過指甲戳進手心的感覺,察覺到自己正緊握着拳頭。是在對什麼不甘心呢?不知道,但很不甘心。

「任何事物,都會迎來終結。也有除了放棄並接受之外毫無辦法的情況」

「這就跟白日夢一樣」

「我說了,不會把您的話當回事。病人因發燒而胡謅的妄想,當沒聽見,忘在腦後,這纔是最親切的行爲。所以,尚書卿您可以閉上嘴,也閉上眼,好好休息了。對現在的您來說,這麼做纔是最賢明的」

「長老還有多少時間呢」

感覺完全沒有傳達過去,完全被當成了耳邊風。亞爾德拼死發出叫聲。

本來,伊斯亞姆和賽魯克之間可說是不和的。而且,賽魯克被作爲人質帶走後,伊斯亞姆非常努力工作。明明是這樣,如果賽魯克回來了,就把負責人的位子讓給賽魯克……變成這樣,不會讓他感到不愉快嗎。

但是,憑現在的亞爾德,沒力氣去委婉地確認這點。

一一沒想到他那麼理所當然的,就準備把尚書官之長一位讓給賽魯克了。

挺直身體後,她整理了一下披肩,睥睨亞爾德宣言。

亞爾德脫口而出的,是希望如此這般如同願望的話。

「回城去吧」

即使,那是離死亡只有一步之差的老人。

「今天喝了一點粥。話雖如此,似乎也就是用勺子把粥送到他嘴邊,好不容易纔喝了四五口的程度」

「不管施以怎樣的治療,都救不回來了。因爲那既不是傷,也不是病,僅僅只是命」

一一關於伊斯亞姆的身體狀況,就拜託給皇女吧……

「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我應該負責外交」

「那麼……我會事先和王說好。等王從帝都回來後,就正式發出調職令吧」

娜奧離開了房間,真是幫了大忙。等治好再做就晚了,也有這樣的事一一雖然得不到娜奧的同意。

「這很好。那麼,您不就可以安心了嗎」

「請你不要說這種,好像會招來不幸的話」

娜奧沉默着站起來。叫來了傑沙魯特,好像在和他耳語着什麼。絕對不能讓他起來,多半就是這些話吧。

「會回來的」

「您真是讓人無語的大人。您以爲把平時一直稱其爲王的人,稱之爲公主大人就能動搖我的心了?如果您有想這些小聰明的餘力,請用在恢復身體上。要說有什麼會讓公主大人頭疼的事,您倒下後不能工作,那才真的是讓她非常非常頭疼的事呢」

「我想拜託你當人質交換的見證人。因爲也有必要防範意外事態的發生……統領尚書官一職,眼下,我想應該只能交給伊斯亞姆大人」

「真的很頭疼,不能想想辦法嗎」

「娜奧殿下,求求您。會覺得頭疼的,是公主殿下」

我想說的都說完了,娜奧如此這般閉緊嘴。拭去亞爾德額頭上的汗。

傑沙魯特靠近過來,說道。

「在皇女殿下不在的時候,不能變成那樣……」

皇女需要的,不是安慰。亞爾德應該告訴她的,並非是和以前相同的話語。

「和現在做的沒什麼不同吧」

娜奧彷彿遠在天邊。聽見了某人的聲音……是誰呢,或許是傳達官吧?恐怕,是擔心亞爾德情況的皇女,命令她前來探望吧。

然後,對有着皇女第一優先這種價值觀的娜奧而言,沒幫上皇女的忙就死簡直豈有此理,她會想,快給我站起來工作,站不起來就先治好,然後再工作!

「長老的情況怎麼樣」

今天的娜奧很有學者風範。以一臉認真的表情,含蓄地告知很有道理的話。

不論音程,還是音量,或是聲音的溫度,全都很低。

「……您在發燒啊,尚書卿」

伊斯亞姆似乎不怎麼抱有期待。

「是這樣嗎……明天要是能多喝幾口就好了」

「誒誒,說得沒錯」

「只要想着構建活下去,就會留下某些東西……那些經驗會延續在其他活着的人心中」

娜奧不回答。要是回答了,這娜奧就是個假貨。這還是明白的。

「那麼,我希望能按當初說好的行事,然後,比起調職令,還有更必要的事」

「是什麼?」

「我希望你能把傳達官留在這裏」

亞爾德眨眨眼睛。

一一這樣啊。

在北嶺升爲國,皇女成爲王的那時候,根據皇帝的命令,龍種必須留在各自的領地,有這種規定。

就是說,將傳達官留在自己領地的必要性很低。因爲有本人在。

但是現在被長時間地拖在帝都,要和領地聯絡,傳達官是不可或缺的。北嶺雖是邊境,但通過鳥能實現高速移動,能相當快速地傳達情報。

但是,不在的時間變得如此之長,就必須考慮讓傳達官在北嶺待機。要麼增加在公務上使用的傳達官,要麼就把跟着亞爾德的傳達官留在北嶺。

「我知道了,會向王稟報……還有其他難以處理的問題嗎?」

「就算有,也不能讓病人幫忙解決。你快點治好,我還有很多事要拜託你」

「……不,那個啊雖然我會努力」

「拜託你盡全力,那麼,我告辭了」

連挽留他的時間都沒有。單方面說完想說的話就走了。

「……到底怎麼了」

「如果您還有事找他,我就再去叫他過來」

「不了……」

要說的總算也說完了。現在已經無法期望長老恢復,總之就算是暫時的,也要他做北嶺尚書官之長,想說的事就這麼一件。雖然預定之後報告給皇女並得到承認,但想先確認一下本人的意思。

一一但是,是啊,還有傳達官的事……

比起去申請使用新的傳達官,把跟着亞爾德的傳達官留在北嶺要簡單得多。但反正一定會吵起來,真是心情沉重。

一一總有一天、就在以後、總有辦法的。

或許是決定睡覺的瞬間放鬆了吧,就在不遠處等着的頭疼,就好像在說輪到自己出場了一樣回來了。

「就是說有人想陷害他嗎」

我也沒辦法,誰叫我在發燒。要是有怨言,就先把我的燒降下來吧。不是要我乖乖睡覺這種繞圈子的治療法,要可以馬上痊癒的那種。

「真沒用啊」

雖然眼前的埃吉爾模糊成了兩個,但他乖乖回答道。

「如果能這樣做就幫了大忙了」

真沒用。

和彷彿颱風過境的伊斯亞姆的到訪完全不同。若非知道埃吉爾要進來了,就算他不知不覺地站在牀邊也察覺不了吧。

預言者露出靜靜的笑臉。那是沉眠於亞爾德記憶角落的表情。

現實就是如此。這點事亞爾德好歹還是知道的,也認命了。

「我認爲,已經擴散了。順帶着尚書卿會想出辦法的,這種相聲般的結論」

「我覺得有三個人就太多了」

把想着的話不假思索地說出了口。亞爾德自己也很喫驚,但埃吉爾似乎更驚訝。他叫着哎,遊移起視線。目光停下的盡頭,恐怕站着傑沙魯特吧。

所以,埃吉爾會像這樣質問,是件挺奇怪的事。

然後呢,亞爾德這樣繼續說。

一一被帶進來後,感覺走到牀邊的時間,明明沒多大不同。

就是說,別想那些派不上用場的妄想乖乖睡覺,但因爲地位問題說不出口,於是就繞着圈子對亞爾德各種暗示。

皇女的傳達官,第二皇子的傳達官,然後還有現在不在這裏的,作爲皇妹的非官方傳達官工作的史莉婭。

不愧是我,口氣和表情都再現得非常像。但那個幻影馬上消失了。

「孤立?」

亞爾德見證了被稱作炎之手的男人的臨終。好似要抵禦劍而舉起的手,包裹着紅色的手套。那馬上又被自己的血染紅。

一一那麼,就是沒傳到埃吉爾的耳中了。

「去北方訪問的時候,沒有讓傳達官隨行,也沒什麼大問題……總之,先試着問問看吧」

因爲他善於待人接物,所以不小心就會忘記他是個善戰的帝國騎士,但埃吉爾是個戰士。行事安靜,恐怕就是埃吉爾是個優秀的武人的證明吧。

只要說是別人錯了,自己就能輕鬆了。連這點都沒察覺,就想着減輕自己的罪惡感。

埃吉爾是個武人。所謂武人,只要上頭有命令,就能不夾雜疑問地服從。陸伊早就說過一百遍了。

「比起說是還沒過去,感覺是有人舊事重提」

「我明白了,謝謝你」

突然想起了赤之手的事一一是決定保護躲藏在沙漠裏的住民時的事了。埃吉爾毫無猶豫地斬殺了一個反抗的男人。

不光是北嶺人之間的人事,亞爾德干的事從立場上來說也有很多微妙的地方。雖然總有一天要整改……但也不用急在一時吧。

「不,這怎麼會。您隨時吩咐」

手握決定權的是皇女一一要是忘記了這件事,就是走向奸臣的第一步。陷害對方,握住權力,和這種自發決定去做的惡行,是不同種類的問題。

「說得是啊,你的擔心我也會向王稟報。然後,請她想出個她覺得可行的好對策吧」

「容我失禮」

「……是?」

一一這種事還需要唱相聲?

廄舍長告知亞爾德的那些話,是傳不到身爲帝國貴族的他耳中的。因爲他不過是個外來人。

欸算了,亞爾德想。不,雖然不想算,但也沒辦法。

亞爾德能做的,只有提建議。要是奢望更多就逾越了。

被埃吉爾搭話,亞爾德回過神來。意識似乎沉醉在了記憶裏。

事到如今才覺得一一既然通過傳達官能做到如此厲害的人心操作,那第三皇子應該能隨心所欲地控制北嶺。但是,他沒有去控制。不如說,他看着失去中樞機能的北嶺陷入混亂,在以此取樂不是嗎。

「是什麼呢」

「我聽聞賽魯克馬上就要回來了,不是讓賽魯克,而是讓伊斯亞姆擔任嗎?」

「埃吉爾大人也在等候」

要說起來,亞爾德更要提防這方面的問題。

預言者的聲音在耳旁迴響。那個時候她還是個不知底細的人物。

反正一定是在用視線詢問,尚書卿沒燒壞腦子吧。情況當然是不太好了,傑沙魯特大概會這麼回應。

最好再把見縫插針就出現的皇帝的傳達官,納格賓也算上。這麼一來,就是四人。

一一救世主大人……

(有插圖,不確定是哪一張)

嘿嘿,亞爾德想。

用手背壓着疼痛的頭,亞爾德呆呆地思考。

埃吉爾會那麼安靜,是因爲他顧慮到要探訪的是病人的房間,還是一如既往的安靜呢。

今天也是得過且過的一天。

一一病人因發燒而胡謅的妄想,你以爲有實用的價值嗎?

「最後還有一件事……」

「啊啊,讓他進來」

「那件事還沒有過去嗎」

「想讓傳達官留在北嶺,被伊斯亞姆大人這麼明說了,你怎麼想」

腦子的一角,隱約浮現出娜奧的臉。就是她那張從上方俯視對方的臉。

埃吉爾的口氣就像在和小孩子講道理一樣。

「就連您要問這件事,也要通過傳達官吧?」

「剛纔我也和伊斯亞姆大人說過了,我覺得眼下就由他擔任尚書官之長吧」

即使知道,還是不禁心懷希望。能救的全都想去救。

埃吉爾明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殿下,已經要休息了,請離開吧」

這是無法預料的災難。而且身處被 操縱的現場,根本無法做出應對。伊斯亞姆沒有錯。當然,誰都沒有錯。

你可以走了,是這麼說一句,還是揮個手,在心中衡量哪邊比較輕鬆的時候,聽見傑沙魯特的聲音。

這次的頭疼,感覺就是從腦袋內側不斷哐哐地敲打着頭蓋骨。從腦袋內側的話很難辦,這不讓人逃不了嗎。

一一說想去外面,也是因爲伊斯亞姆覺得北嶺很難呆不是嗎?

這次,空氣不像伊斯亞姆那時那般震動,亞爾德想着爲什麼。

映照在埃吉爾劍上的夕陽之色,然後覆蓋在上面的血色……那是壓倒性的紅色記憶。

「我想睡了」

一一不可能所有人都獲救。

亞爾德覺得,這就代表這潭水很深,問題很嚴峻。

亞爾德閉上嘴。

雖然埃吉爾這麼回答,但他原本並不在亞爾德的指揮下。

一一雖然沒自覺,但現在的我看來相當病入膏肓啊。

「雖然只是我的推測……但我覺得是這樣的」

一閉上眼睛,就從眼皮內側浮出娜奧的臉。完完全全就是從上方,所以我才叫您休息了不是,投來這樣視線的景象。想象過於清晰,好可怕。

「這不是我的想法。他會好好工作的吧。但是,總覺得最近他被孤立了」

「必須讓一個位居高位的負責人,見證那個賽魯克的人質交換現場。難道,你是覺得……伊斯亞姆大人不適合擔任嗎?」

那是個,不論誰怎麼做都束手無策的局面。皇女失去正常被拘禁了起來,朝議一片混亂。這是第三皇子的陰謀。通過傳達官,他操縱了北嶺。

一一糟糕,自己越來越沒用了……

一一已經擴散了,啊。

「是在北嶺人之間。在幾年前的戰爭中,沒有痛痛快快地馬上出兵一事,似乎就此奠定了壞印象……」

一一這是早已註定的。

「但是,尚書卿的身邊,也需要傳達官吧」

是想確認亞爾德的話是否只是病人發燒時的胡謅,還是有其他理由呢。

一一在移動的時候,就把傳達官留下怎麼樣。

明明娜奧開了藥,也沒怎麼工作地休息着,還這副慘樣。

埃吉爾走得也很安靜。

「那麼,爲了能讓現在的傳達官留在北嶺,我試着探探王的口風吧」

不管再怎麼說,在亞爾德身邊轉悠的傳達官也太多了。

「你明明很忙,我還找你過來,抱歉啊」

一一即使如此,也要把錯推到誰身上嗎……

擔任北嶺宰相時還好說,如今的亞爾德不過是皇女個人的副官罷了,是不存在於北嶺政治圈內的人。

「鳥兒或許會失去翅膀,這個流言已經擴散了嗎?周圍的反應呢?」

「請您這麼做」

這麼一想,就覺得順理成章了。

並沒有一直留在北嶺,停留的時間也很短。憑現在亞爾德的所見,既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埃吉爾的意見。但是,既然埃吉爾這麼說了,那就有相信的價值。

他總說,好了快點給個淺顯易懂的命令吧。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翼之歸處 1THE HOME OF THE WINGS〈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二卷翼之歸處 1 THE HOME OF THE WINGS〈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3. 03第五章
  4. 04第六章
  5. 05後記

第三卷翼之歸處 2 鏡中天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四卷翼之歸處 2 鏡中天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3. 03第五章
  4. 04後記

第五卷翼之歸處 3 未頌的契約〈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六卷翼之歸處 3 未頌的契約〈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3. 03第五章
  4. 04第六章
  5. 05後記

第七卷翼之歸處 4 時之階梯〈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第八卷翼之歸處 4 時之階梯〈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3. 03第五章

第九卷翼之歸處 5 去往蒼穹的盡頭〈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第十卷翼之歸處 5 去往蒼穹的盡頭〈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正在閱讀
  3. 03第五章
  4. 04第六章
  5. 05後記

第十一卷翼之歸處 番外篇Ⅰ 獻給你的花之冠

  1. 01插圖
  2. 02窗外的黑夜
  3. 03等待幸福
  4. 04劍之誓言
  5. 05獻給你的花之冠
  6. 06黃昏深處的國家
  7. 07人物介紹
  8. 08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