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THE HOME OF THE WINGS〈上〉

第二章

《翼之歸處》 · 妹尾由布子 · 4.4萬 字

《翼之歸處》1THE HOME OF THE WINGS〈上〉 第二章插圖(1)
《翼之歸處》 · 1THE HOME OF THE WINGS〈上〉 · 第二章 · 第1張插圖

1

『夏至祭』共持續五天。

五天的由來,是圍繞祭典會場平地的五塊岩石。說是平坦,也只是北嶺意義上的平坦。

據說每一塊岩石都象徵着一個季節。夏至、夏季、秋季、冬季,然後是沉睡之季,總共五個季節。

亞爾德原以爲沉睡之季指的大概是嚴冬,但廄舍長笑着否定了。

——是死亡,也是結束。

夏至是誕生,生命的開始。而冬季不過是佔據了他們生活大半部分的日常。與誕生相反的死亡,在四季之外。

其中四塊岩石與北嶺代表性的四座山峯相對應。只有沉睡之石例外,它代表邪龍的心臟。

被天槍貫穿的心臟真的是死亡的象徵?沉睡代表不死嗎?抑或在暗示死後的永恆?

廄舍長的解釋卻很單純。他說是因爲『死亡』這個單詞不祥,不好直接說出口。

——所以,就換個說法,叫沉睡之石。

也就是說,除了對死亡這個詞的避諱,並沒有什麼禁忌。

——沉睡之石可以隨便的觸摸。也有人會在那跟已故的親友說話,只是沒有回答。

聽到廄舍長說得這麼輕描淡寫,亞爾德很驚奇。他原以爲,既然有能將死者魂魄帶回故鄉的護符存在,那麼和死者交流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死者必須把地上交給生者。如果死者的聲音能夠傳到地上,和我們說話,他們的存在影響會持續多久?那可不好。

被廄舍長反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帝國人能聽到死者的聲音嗎?

現在,亞爾德就站在沉睡之石的前面。

沉睡之石比想像中要小。

非常容易辨認——廄舍長說——花束最多的就是。

的確,花束數量多得驚人。

亞爾德屈膝半跪在沉睡之石前。

「咦?啊啊,當然了。尚書官大人,那個……怎麼樣?」

「行。不過,既然閣下教了我一課,就算便宜點好了」

亞爾德舉起杯子給他看。

「一來就被人請了一杯酒」

「這樣啊」

「這是太守大人的禮物」

草地周邊的帳篷就像是顏色鮮豔的花朵。

好想要。此刻的亞爾德就像是着了魔一樣。

就在亞爾德大感意外站起來時,那個男人笑着說道,

「那我就再給一個建議吧」

在帝都聞慣的香辛料氣味乘風吹到亞爾德這裏。掌廚的師傅應該是皇女請來的吧。餉銀和食材的費用都由皇家承擔這點,亞爾德覺得不妥。

「總之很冷」

「溼布能賣我嗎」

亞爾德房間裏的那瓶酒,就是這個商人的餞別禮物。

「你是那種與付錢的顧客無法做朋友的類型?」

但是,北嶺人看騎士的視線並不險惡,甚至還有憧憬。

他似乎聽到了亞爾德和商人的對話。

「是準備賣給喝醉酒而辨別不出酒味的人嗎?」

一邊搖着頭,納格賓把被子遞給亞爾德。

「做生意養家餬口,真是辛苦啊」

稍微想了下,亞爾德笑了。

「閣下不是問過,這裏有沒有熟悉傳說的人嗎?雖然我沒有遇到過,但聽說有一位詩人偶爾會在祭典時出沒。那是一個會選擇交談對象的古怪詩人」

亞爾德揚起眉毛,這讓他感到爲難。

「多買幾瓶嘛,寒冷的日子還很長呢」

祭典上儀式之類的活動很少,因爲這是分散在北嶺各地且沒什麼機會碰面的人聚到一起的重要活動。對於年輕人來說,也是找伴侶的好機會。

納格賓從小小的馬車中不斷翻出東西來,就像魔法一樣。

北嶺郡財力貧乏是事實,但具體還不清楚。

「怎麼會呢。這是爲不會喝酒的可憐人準備的。請不要說那麼難聽的話嘛」

「不是我吹啊,能在隆冬來北嶺的也只有我了。不,我就是在吹牛哈。年輕的時候天不怕地不怕。現在不行啦,別說隆冬了,北嶺的夏至就這麼冷……對了,想起一件事」

「那個男人聽說是在和北方人做貿易」

他是沙漠人與南方人的混血兒。

「聽到這個我就安心了。以後也請這樣」

「但是,我又沒作出什麼不好的要求……」

正想問他有什麼事的時候,亞爾德改變了主意。

從城堡來的馬車引發一片歡呼聲——又有新的佳餚送到了。

「在下知道,買賣是你的工作。但世上有不能輕易拿出來賣的東西。對我來說,良心就是。我的良心沒這麼便宜」

納格賓爲亞爾德帶路。

「你一年來北嶺幾次?」

「請說」

那些花多爲白色,然後是黃色,再就是藍色。最美的是紫色。觸摸着成串的花,亞爾德覺得這顏色就像是傍晚的天空,也像是龍種的眼眸。

「跟帝都相比,這裏很無聊吧。人也少物資也少」

「在想什麼呢?」

「那杯酒能不要錢就收下嗎?」

「北方啊,你去過嗎?」

「那可真厲害」

「因爲自己這個性格,最好不要把我當作投資對象。說不定會引火燒身」

那麼回見——納格賓把馬車交給少年,自己去找其他顧客了。

原本想不通花是開在哪的,然而祭典的三天前,花一齊冒了出來,滿山遍野。

總之,準備工作都已結束,之後就看各人的善意與運氣了——是不是該對這塊岩石禱告一下?

「應該很暢銷吧」

「不不,老主顧我當然是不能怠慢的……哎呀呀,我是不是說了什麼讓閣下不高興的話?」

然後就給聚到這裏的臣民們送來酒菜。

不等他說下去,亞爾德點頭道,

光是沿路見到的就有兩個生面孔——納格賓說。

「這是溫溼布,是用一種只在沼澤地才能採到的藥草製成的。雖然保存不到冬天,但寒潮恐怕還會再來,閣下就儘管用吧。只要在衣服裏放上一張,身子就暖和啦」

「聽起來像是捕風捉影的傳聞」

拉馬車的馬是耐力和壯實方面優秀的品種,與快馬不同,也無從比較。即使這樣,四十天也太誇張了。如果真要那麼久,那他不可能在亞爾德赴任後到祭典的這段時間內走一個來回的。考慮到商人特有的虛誇,這個四十天絕不可信。於是亞爾德隨便附和下。

杯子裏是散發着酒味的水。這種酒連醉得泥爛的人也騙不了的,但不會喝酒的人倒是能喝上幾口。

「談什麼錢啊。我怎麼能收錢呢,這是慶祝閣下升遷的賀禮」

說到這,納格賓終於有些愧疚之色。

已經叮囑過陸伊,讓他手下的騎士安分點,但這個陸伊也是讓亞爾德頭痛的原因之一。對於他的魅力能否對北嶺少女適用,亞爾德毫不懷疑。

抬起頭,原來是站在馬車對面的塞魯克。他默不作聲,招呼也不打。

「玩得開心嗎」

「體力跟不上了,已經不再年輕了啊。以前倒是有在隆冬時來北嶺」

除了納格賓,還有其他在節日裏來到北嶺的商人。

男人是行商人,名爲納格賓。因爲他經商範圍遍及帝都至北嶺之間的廣大地區,亞爾德前來赴任時與他同行,並請他做嚮導。途中應他的要求,向他講述各地的傳說。

看着皺眉的亞爾德,行商人笑了。

「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啊。那就沒辦法了,只好找別人做生意了……啊,對了……」

納格賓不露痕跡地指着的,是與他一樣頭上卷着布條的男人,頭髮是泛紅的金色。

納格賓捏起肚子上的贅肉給亞爾德看。

作爲太守,皇女就上任和祭典的舉辦打過簡短的招呼後,就回城了。

見亞爾德往這邊看,納格賓僱的少年向他行一禮。有着淺黑膚色、沙子般淡淡頭髮的少年似乎並不重。

「他有北方人的血脈。三代之前就與北方人通親。哎呀,我要是也有這麼稀有的血系該多好啊」

「遇上他似乎要比捕風捉影還有難度呢。不過,那個詩人似乎知道很多別人都聽不知道的故事。但願閣下能遇到他」

「如果在途中不做生意,要花四五十天吧。因爲行李很多。快馬是不能用的,把幫手解僱掉來減輕重量,也無法縮短」

對於不重視過去的北嶺來說,死亡是一切的結束嗎。連接異界和這個世界的只有這些不怎麼靠譜的花束。對着那邊說話,也沒人回答。

——但願不要出亂子。

「多少錢?」

「在下看不出來……這裏到帝都要幾天?」

「那麼那個商人……?」

——關鍵就看醉漢多起來時會不會出亂子。

「對我來說,這裏就是最北方了。據說,那邊的酒相當美味啊」

雙方像是有着各自的陣地,絕不混到一起。

「嗯,幫大忙了。還能再買一瓶嗎」

雖然也曾希望皇女跟臣民們拉近些距離,但萬一皇女又說出笨蛋啊野蠻人之類的暴言,亞爾德並不覺得有自信能替她圓場。所以皇女回城,亞爾德也輕鬆了些。

「沒有賣家和買家啊。他們只在同族之間交易」

回頭一看,那裏站着一位發福的男人。身上穿着的是沙漠常見的透氣性良好的衣服,頭上像南方人那樣卷着布條。眼睛是沙子的顏色。

「看到閣下健康的樣子真令我高興。聽說閣下病倒了呢。哦不,首先應該祝賀閣下升遷啊。請讓我請你喝一杯吧。悄悄告訴你,我這有特質的酒,是經過稀釋的」

這溫和的笑容對亞爾德來說並不陌生。

亞爾德無意識中眺望着人羣。

——皇帝大概也不希望亞爾德讓皇女體會到經濟上的窘境。

對話中斷了。

「餞別時送給閣下的那瓶酒,幫上忙了嗎?」

「……敵不過你啊」

說起來,此人的確說過祭典時再見之類的。

「以前是兩三次,不過我想增加次數。目前正在摸索縮減行程的方法呢。怎麼樣,我是不是瘦了些?腰圍」

「什麼?」

「只是一杯的話,付錢就太不知趣了」

騎士們因爲統一的裝束而備受矚目。而北嶺的人們則穿着鮮豔的盛裝。女性頭上帶的帽子上裝飾着一閃一閃的金屬條、印有花紋的金屬片和玻璃珠,一動就會發出悅耳的聲音來。

亞爾德嘆了口氣,望着手中還滿滿的杯子。這時才感覺到有人在看他。

雖然心裏還留着不能釋然的感覺,但看到人們都因爲罕見的料理而高興起來的樣子,亞爾德覺得皇女的判斷也不壞。

「我想,詩人是不會來了」

塞魯克的話過於唐突,以至於亞爾德一時沒能理解。

「詩人?……啊,不會來了啊」

「已經很多年沒來了」

「是嗎。那真可惜。你知道他的事嗎?」

「他大概二十年前來過。之後就再沒出現了」

這麼久沒出現,那詩人大概已經不在人世了。

——一切都在消逝。

死者被遺忘,過去付之東流,有什麼不對。北嶺人在沉睡之石前獻上花束,與死者交談——卻不要求回答。

這也不錯,亞爾德覺得。

都進了墳墓,再被問及太守的意向,今天朝議上的吵鬧之事,還要回答就太煩了。

「當時我還是小孩,記不太清了……好像是龍王的故事」

「龍王?好像很有趣」

忽然覺得,一聽到古老傳說就會無條件地感興趣的自己,是不是很怪呢。

「嗯……說是龍王以生命爲代價,擊退了魔王。龍王的子孫乘着鳥逃到了遙遠的地方。記不清了,好像是這樣」

塞魯克歪着頭,但似乎想不出更多的東西來。

龍王就是『怪鳥騎士團』滅亡時的君主。

既然這個故事中的北嶺沒有被當作惡勢力,那這個故事應該是當地的傳說。雖然見不到詩人本人,但他的出生地或許有相同的傳說流傳下來。

「那位詩人是北嶺人嗎?」

面衣裏面是肉丸。不知道是什麼肉。香料和散發香味的蔬菜混在裏面,摒除了肉的腥味。亞爾德放下心來,因爲可以免掉忍着嘔吐感吞下食物的拷問了。

「我說的吧!」

「如果老師撤回之前的命令,我當然很高興了。可是老師堅持要一個人乘馬車回去啊」

不知不覺中,兩人已經來到草地的邊緣。

「所得還有什麼幫助被幽禁的公主逃走之類……對不起,詳細我記不清了」

「你自己去說不是更好嗎?」

「一口就能喫掉了。不喫是人生的一大損失啊。請務必品嚐一下」

亞爾德再次抬頭望着城堡。夜幕將至,天空被染塵深藍色,星星也開始閃耀。

陸伊輕輕推着亞爾德的背,催他快走。

雖然沒穿紫色肩衣,而且那人頭上披着薄紗且距離有些遠,但亞爾德確信自己不會看錯。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和部下們一起當乖孩子,好好維持治安的。不過,讓您一個人回城堡,我不放心。送你回去吧,騎馬很快的」

沒想到她會回答,亞爾德愣了一下。感覺到她的視線搖搖晃晃地離開自己,亞爾德慌忙說道,

亞爾德終於笑了。

她緩步離開馬車。

傳達官那虛幻的眼神辨認出亞爾德後,立刻又失去了活力。

「什麼?」

「話是這麼說……但我很很後悔啊。直到提起這事纔想起來。如果多留心一下的話,說不定就能弄清我們的過去了」

「在下去喊護衛」

從剛纔開始,傳達官的話全是意義不明的詞。簡短的否定、否定、道歉、肯定。不知肯定了什麼,否定了什麼。一切都曖昧不清,令人費解。

「不是好笑的事啊,那次可累死我了……勸解闖進公主殿下房間的北嶺人,制止怒氣衝衝的公主殿下,部下也不能放着不管」

無可奈何的亞爾德只好接過食物,放入口中。

——直到人失去肉身而沉睡爲止。

忽地想到這點,亞爾德大喫一驚。能躲過衛兵的眼睛,能力可不是開玩笑的。

「代我向公主殿下說聲謝謝吧。士兵們時隔這麼久之後又能品嚐到帝都的料理,大家都非常高興」

見亞爾德聲色嚴肅,陸伊聳肩笑道,

「我是無法成爲約束力的喲,與部下一起胡鬧的可能性倒是很高」

「在下不需要護衛」

「這是謝禮。和我剛纔喝的是一樣的」

「不敢,在下打攪了您的興致才該道歉」

亞爾德立刻解釋道,

「在下很快就回去了,不必擔心」

亞爾德趕緊看了看周圍,發現她果然沒帶護衛。雖然亞爾德也知道,皇女看都不看傳達官一眼,但至少在她離開房間的時候該留意一下吧。

給少年付過錢後,沒等塞魯克回答就離開了。

亞爾德指了指帶有黃金龍徽章的馬車。人們正把空盤子往馬車上搬,所以馬車不會停留太久。

「嚐嚐這個嗎?好像是當地人準備的料理,不錯的哦。一點也沒有人間料理的煙火味。簡直就是天上的美食啊。請享用」

雖然作爲護衛是無意義的人選,但也不能讓她一個人四處走動。

因爲陸伊把他當恩師的原因,太守副官兼一介尚書官的亞爾德在社交場合上居然位於大貴族兼騎士團長的陸伊之上。

「那可就難說了」

亞爾德叫來納格賓的幫手,讓他加了一杯酒,然後遞向塞魯克。

然而,傳達官再次搖頭。

「我去跟他們說下」

一如所料,陸伊正在當地女孩們的圍觀中和部下談笑。沒等亞爾德出聲,陸伊就看到了他。

能問一下『是』什麼嗎?

陸伊笑着,轉身往來的方向走去。

——奇怪。

——是她自己擅自出來的嗎?

死者雖然已經不能說話了,但他們留下的基業還在。

嘆息後走向馬車的亞爾德,看到馬車邊上躲躲閃閃的人後大喫一驚。

「那只有反效果」

「就一條路而已……算了,這麼不放心的話,在下就坐馬車回去吧」

「現在開始留心也不遲啊」

「老師又想一個人偷偷走回去吧。然後再倒下,把公主殿下扔給我一個人……」

「不,是南方人。因爲他頭髮是黑色的」

「就像老師看到的那樣,暫時風平浪靜。等到夜深就不好說了。雖然事先告誡過他們,但一喝酒就什麼都忘了。已經有好幾個人被我下了禁酒令,怪可憐的」

聽到這句話,傳達官停了下來,回頭看亞爾德。表情中混雜着不安與困惑,她輕輕說道,

「那還真是辛苦了。說起來,會場怎麼樣?有沒有出現麻煩」

這個規則雖然早被廢除,但一般認爲,古老的故事也跟着消失了。

傳達官耷拉下肩膀,低下頭。

對於太守副官兼一介尚書官的亞爾德來說,雖然有皇帝的欽命,但如果沒有陸伊,自己的苦勞不知要增加多少。雖然想感謝他,但又感覺這是他把輔佐皇女的事全部丟給自己的陰謀。

自己臉色有這麼差嗎——亞爾德無意識中摸了摸自己的臉。

除了工作之外,傳達官都會做些什麼呢?並且,她們到底保留多少自我意識呢。亞爾德不知道。但不管怎麼說,沒帶護衛怎麼能獨自出來呢?

「不用了。這裏離城堡這麼近,在下不會在路上遇難的」

「味道不錯」

「你擔心的是這個啊」

「有商人在賣滲水的酒喲」

「二十年前的事,不記得也很正常嘛」

由於陸伊背對着篝火,亞爾德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亞爾德其實非常偏食。許多東西喫到嘴裏就會吐出來。蘑菇喫不了,貝類也不行。其他不喫的食物還有很多。

陸伊一副我纔不信的表情看着亞爾德。

「哎呀呀,這不是我的老師嗎」

「有沒有看到陸伊閣下?」

「是麼。你今天的顏色也依舊很美妙呢。說不定會倒在草叢裏,一夜之後凍死喲……啊,好可怕」

「是」

「在下有話和你說」

「那正好,我送您回城吧。我也累了」

不知不覺中,亞爾德鎖緊眉。在南方,神話是國家獨佔的東西,其他傳說應該是被禁止流傳的。

——爲什麼,會在這裏?

「在下肚子不是很餓……」

亞爾德下定決心走上前去。

「陸伊閣下」

還以爲塞魯克已經忘記了他說要學歷史的事,但似乎不是這樣。

似乎是以爲亞爾德那嚴肅的表情是自己的錯,塞魯克懊悔地低下頭。

「在下自己去就行了」

「那可麻煩了,在下還想把這裏的事拜託給閣下呢」

不知是知情還是不知情,陸伊靜靜地等着他喫。

「對、不起」

陸伊所指的是混入小麥粉打製的麪皮包裹的燒烤料理。從外觀能看出來的就只有這些。

「我暫時擔當恩師的護衛。諸君就盡情喫喝吧,但不要忘記騎士的本分」

稍微走了會,亞爾德抗議道,

所以,南方人中是不會出現熟知傳說的詩人。如果是沙漠子民倒還可以接受,說南方人就太稀罕了。

亞爾德實在是沒有勇氣將陌生的料理放入口中。

亞爾德嘴角浮現出笑容。

忽然感到有些疲憊,亞爾德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站了好久。差不多該回去了。

落在腳邊的影子就是連接遙遠過去的紐帶,斬也斬不斷。即使不情願,即使看不清過去的真面目,過去還是會跟來。

如果陸伊還在就好了。他是那種能夠理解女人意義不明反應的男人。

人影慢慢轉向亞爾德。薄紗之下的美麗女孩無疑是皇帝的傳達官。

「那就由在下陪同吧」

陸伊彷彿是自己的功勞般得意,然後視線掃過部下們,說道,

「是嗎」

「剛纔還在那邊」

遠處的女孩子們還在看這邊,不過這裏說話她們是聽不到的。

——傳達官?

「不」

「您是來來看祭典的嗎?」

對了,就交給陸伊吧,亞爾德心想。那是最佳方案。

「在下去找騎士團長」

女子的手在空中緩緩劃過。剛注意到她,亞爾德的袖子就已經被抓住。最近,這隻袖子格外受歡迎。

《翼之歸處》1THE HOME OF THE WINGS〈上〉 第二章插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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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她與陸伊之間有過什麼?

雖然略微懷疑了一下,但現在似乎不是追究的時候。

「那麼,要回城堡嗎?」

彷彿鬆了口氣般,女子肩膀放鬆。點頭的樣子,如同孩子。

亞爾德抬起頭,朝馬車上在搬東西的男人問道,

「這輛馬車,可以回城了嗎?」

「沒問題,尚書官大人。馬上就能走了」

「能讓我搭車嗎?」

「會弄髒您衣服的」

「沒關係,謝謝」

對方重新搬動了一下貨物,騰出一塊空間。亞爾德先上馬車後,接過傳達官的手,把她拉了上去。女子沒有抗拒,坐上了馬車。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

雖然想這麼問,也並不覺得能得到什麼有意義的回答。

「這輛馬車,是什麼時候到這裏的?」

「不知道呢,我從早上起就沒離開過」

就像在說,終於能回去了。雖然與亞爾德同樣是黑髮黑眼,但人種並不一樣。這人是南方人。大概是皇女安排的幫手吧。

對於南方人來說,在北嶺工作,大概不會覺得愉快。他們與北嶺人相處得並不好,相互之間甚至用鳥頭笨蛋,南方傻瓜之類來稱呼對方。

——不妙啊。

「公主殿下已經休息了。她今天很累——您看上去也很累」

亞爾德現在已經不會爲這種程度而驚訝了。他把這理解爲當地的習俗。如果是剛上任的新官,大概會喫一驚吧。

「實踐的時候,希望能讓我也旁觀一下……嘛,其實我估計,殿下明天就會出來了」

「別這麼說嘛,難得是祭典,玩兩把嘛」

「莫名其妙呢……」

提出日常陷於膠着狀態的家庭問題,尋求第三者的判斷。雖然沒有必須聽從周圍人建議的義務,但如果太抗拒,會被當成沒見識的傢伙。聽說有些無法忍受蠻橫家長的人,會提出移居其他村落或是分家的要求。

「有何要事?」

「沒線索呢,對方是公主,雖然不知道爲什麼生氣,但光是道歉承認是自己不好的話,似乎會火上澆油」

不過,其中也有些深刻的問題。比如,與麓村的經濟差距造成欠債難還。

「我們兩個,惹她生氣了?」

亞爾德嘆息了一聲。

雖然塞魯克已經揪起了格蘭達克,但聽到亞爾德的話,就突然變成老實了。奇怪的男人。

「在下碰巧見到傳達官出現在祭會現場,所以將她帶回來了。在下有事和太守商量」

第一個提出來的,是一位女性。據她說,丈夫因爲生病,去麓村醫師那裏買藥,雖然保住了一命,卻再也無法下地勞作了。爲照顧丈夫,女人已經忙得不可開交。兒子和兒媳婦也在拼命工作,但欠債卻還在利滾利的上升。最後兒子兒媳婦只好離開北嶺外出找工作。她一個人連家裏的家畜都無法照顧,這樣下去自己該怎麼辦……

「稍後給你賭金。期待你的表現,塞魯克」

原來如此,萬事總有其原因的。

堅辭的話似乎會破壞現場氣氛。亞爾德稍微思考一下似的撇過頭,瞅了塞魯克一眼。

帝都與北嶺之間的物流,都堵塞在了那裏。對方似乎根據不同的貨物,徵收以通行稅爲名義的賄賂。本來帝國內部的物流,是不該徵稅的。如果向帝都申訴,自己這邊應該會贏,但把事情鬧大,會埋下懷恨的種子。

「啊,說起來,她確實下令過,給我備好短弓,準備箭矢什麼的,很是麻煩呢……」

「你只有出場了吧。尚書官大人都說要押你了。那你當然會出場吧?」

「不,對象並不權限於你我吧。有些時候,對某個人的憤怒,會讓人與整個世界爲敵」

2

年青人們邊淋着雨,邊開始又唱又舞。他們的歌聲中很多是方言,難以把握意思。

「因爲房裏的是公主殿下。錯過競弓比賽之類,根本無從想像呢」

「不,我不會出場的……」

「爲什麼?」

「感謝你爲在下擔心」

一面溫和笑着,一面將格蘭達克的發言意義嚴格限定起來。被曖昧地說什麼『讓我大賺了一筆』這種話,是會讓他頭痛的。

塞魯克的聲音傳來。他大概喫驚了吧。

不管怎麼說,他可沒有突破娜奧的防禦後再與皇女對峙的體力。

「正是我喲。因爲不知道塞魯克會不會出場,今年的賠率格外高啊」

「女性會露出這種反應,往往是在爲男人不可理解的理由而大發脾氣的時候……吧」

「因爲尚書官大人,讓我大賺了一筆呢」

不能想想樓梯以外的事情嗎?就在對自己感到錯愕的時候,總算是抵達目的地。打開門的,依舊是娜奧。

大門在眼前關上,亞爾德稍微想了想。要是就這麼靜坐抗議,會有什麼結局?肯定會病倒——那個豪華的盤子眼下還置留在亞爾德的房中。這次大概會是其他盤子遭殃吧。

下次再被卷派系鬥爭,絕不多說一句,徹底旁觀。

「啊……啊啊」

「不不,哪裏的話……」

提出的問題,幾乎都是無聊的紛爭。還有許多事讓人不禁莞爾。

淺淺笑着,陸伊撩了一下頭髮。感覺這還是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把皇女認可爲女性的句子。

事到如今,亞爾德才弄懂了北嶺人大嗓門的淵源。

娜奧以公主殿下很累爲理由,甚至沒有通報一下。

是格蘭達克的聲音。就像無人不知亞爾德體弱多病似的,笑聲一齊爆發出來。

穿過娜奧的身旁,傳達官迅速進入房中。一句道別也沒有。在同乘馬車之時,就感覺到身旁坐着的傳達官漸漸變爲非人的存在,所以對此並不驚訝。

「那麼,尚書官大人,偶爾也玩兩把如何?」

「是嗎,辛苦你了。因爲你們的幫忙,節宴才能這麼熱鬧,謝謝」

「尚書官大人!」

——這或許有點意思。

「聽說,在競弓比賽上賭塞魯克的話,肯定會贏」

到達城堡後,女子先行一步,前往皇女的房間。雖然一想到得爬上五層,就覺得快癱了。但也不能放任不管。無奈之下,亞爾德只好跟在傳達官的身後。

「要押塞魯克嗎?哦,這下好玩了」

祭典的第二天,按照習俗是解決糾紛的日子。

「你是以自己的才智賺到的,與在下無關喲。關於賭博之事,在下沒有過任何提案」

聽着聽着,便想寫下來。但亞爾德並沒有一幅可以無所謂淋雨的身體。登上陸伊發揮過保護主義派來的馬車,他回到城堡。

「在下會向太守呈報,從帝都派遣醫生過來」

正因爲相距遙遠,纔會有如此的大嗓門。很多人都是直到下次祭典都遇不上一面的對象,就算多少有些糾葛,也不用在意。他們尋求的不是自重自愛,而是自我主張。

從昨夜起,皇女就完全不露面了。就算前去拜見,出來回應的也只有娜奧,連回答也聽不到一句。

「僅在這一點上,女人要比孩子還能鬧呀」

與宴會的食材、人手一起,上次中途掉隊的年輕女官們也已經到了。不過,現在皇女房中的侍者,還是隻有娜奧一人。

「莊家是你嗎?」

陸伊這麼點評,據說他也被謝絕進入皇女的房間。

「那太好了,就算是爲了尚書官大人也不錯啊」

像是爬行般一回到房間,就鑽入牀鋪,一邊被冷得直打顫一邊瞌眼睡去。

雖然問過神靈的名字,卻沒有答案。長老說,誰也不知道。在王國崩潰的時候就遺失了——神之名,還有其護佑。

麓村並不屬於北嶺郡。是鄰近的郡。郡太守不是帝國貴族,應該是由當地的豪族執掌太守之位。

午後下起雨來,吵嘴大會也告一段落。

今年以獲得太守批准的形式比較好吧,姑且這麼想,事先也跟尚書官們說過,但太守缺席。

一邊在心中排列事件的重要性序列,亞爾德一邊嘆息。

男子語尾含混着,駕起馬車。

競弓比賽是在祭典的第三天至第四天之間進行。最後一天,是長老朗讀供奉神靈之詞的儀式,在奉詞上,勝者的名字也會列入其中。

「對吧?真是鬧得天翻地覆喲,還說什麼,賭上騎士團的威信,給我派代表出賽之類」

回城的理由,還有一個。因爲想見皇女。

絕對會這麼做,心裏暗暗發誓,開口道,

或者說,在草地上遇見她時,所看見的一切表情、動作、語言,都不像是傳達官。

還是想想其他事吧——城堡的樓梯是直通型,很省力。不是螺旋樓梯,很省力。

「在下天生不賭博」

——這算哪門子的閒職。

沒有主持者,盡是自我主張。爲了讓別人聽自己的申訴,全部一個勁地提高音量。回答者的聲音自然也水漲船高。無意義的打岔,真摯的意見,當然還有名副其實的吵架,俱是大嗓門。

「請向太守通報一聲」

無奈之下,身爲副官的亞爾德坐在缺少正主的椅子旁邊,聽取所有申訴。

陸伊抿嘴一笑。他的那個表情,就像回到了學生時代。

雖然有人表示同情,但說着我家要更慘,炫耀不幸似的人也不少。

不喜歡在天色昏暗之後,爬上漫長的樓梯。因爲這會讓自己想起往事。

吵嘴大會,揭開序幕。

——她露出了人的氣息。

被銳利瞪着的視線並非出於好意。看來被娜奧討厭了。

這該如何判斷,亞爾德不知道。包括傳達官出現在城外這件事在內,有必要向皇女確認。

「這可是標準套路喲?先承認都是自己的錯,然後輕聲問對方,爲什麼生氣能告訴我原因嗎,接着摟住她哭泣的肩膀……一點點慢慢攻略」

從陸伊通過親衛兵把握的狀況來看,給皇女送去的是通常餐食與香草茶、還有湯藥。從廚房調查的結果來看,藥效比上次亞爾德病倒時喝的湯藥弱得多。

「怎麼有那種道歉方式?」

這不是尋求裁斷的發言。只是希望聆聽自己慘狀的呼喊。

沒有退路的塞魯克的臉色,眼看着就發青了。雖然爲了賭博而出場是本末倒置,但塞魯克的思考似乎並沒有轉到那個方向上。

「請明早再來。您,也該早點休息了」

首先,必須充實醫療,讓他們不必遠道去其他郡看病。

——那些,是北嶺原本的語言吧。

「女性的話,是你最擅長的領域吧。請開始分析吧」

「受教了」

皇女身體雖然確實有些不適,但大門緊閉可能是別的原因。

「誰是代表?」

「因爲是殿下的命令。只好由我出場。我是外來人,就算在本地活動上輸了也沒問題吧……」

「事關威信啊」

「騎士團威信什麼的,無所謂啦。雖然輸得太慘我是不願意的,所以每天都在練習。但短弓我用不太慣。還有團員說,第一次看見這麼勤奮的團長大人呢」

亞爾德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沒想到你還是個不認輸的人呢」

「天知道,嘛,我會加油的。就算輸也要輸得優雅,不過羸的話也會很高興,兩種心理準備我都做好了」

「是嗎,早知道就給你下注了」

陸伊疑惑地抬起眉頭,亞爾德說了一下吵嘴大會上的那件事。

「原來如此,那麼我就盡全力獲勝吧」

「爲什麼?」

「要是放水的話,豈不變成假賽了?這樣不好吧,郡的尚武官與尚書官聯合起來玩假賽」

亞爾德笑了。

「期待閣下的奮戰。無論哪邊羸,都不會有什麼不滿吧。塞魯克羸的話,能夠獲得金錢,你要是羸的話,能獲得騎士團的威信」

「能否羸,還不好說呢。就算弓箭上佔優勢,但我還沒習慣騎在鳥上。勉強不掉下來已經是極限了」

聽說競技第二天,是騎在鳥上射箭耙。

「作爲特例,允許你騎馬如何?」

「這裏不是馬匹能夠適應的地形」

「確實。那麼,在你開始練習前,還有一件事我比較在意」

亞爾德把自己在祭典會場上遇見傳達官的事情對陸伊說了。騎士鎖起眉頭,盤着胳膊想了會後,嘀咕了一句那可不好。

不過,娜奧卻想把她們都趕跑。以自己一人也能照顧皇女爲理,拒絕女官們的幫助。甚至不讓她們進位於五層的房間。

——還沒有恢復自己的本心……

……一會是閉嘴,一會兒是快說,真忙啊。

傳達官的能力,因爲與神賜予皇家的恩寵有很深的關係,所以其存在雖然廣爲人知,但力量的詳細內容卻是保密的。

從皇女的話語來推測,剛剛被正式錄用的傳達官,似乎無法維持自己的心靈。看起來像個人偶,也是由於這個原因嗎。

「輔助太守,是作爲副官的職責。太守的責任,也就是在下的責任」

皇女瞪着亞爾德。

「今天就說嗎?」

「你會號脈?」

這些都是最近兩、三天內發生的事。

「昨晚,您的身體是否也覺得不適?」

「和你爭論,我總覺得贏不了。爲什麼?」

大概是比較在乎這種正式活動吧,進入祭典會場後,皇女選擇的是與公主身份相稱的衣裝。因爲拖着長長衣襬,別說是鳥了,連馬也坐不了,行動時只能使用馬車。

「有什麼事,快說」

騎士團列隊舉劍,北嶺的居民們瞪大眼睛遠遠眺望。皇女輕輕揮手致意,整理了一下長衣襬後,就座入席。

「您,有些熱度」

「那位,在下聽說他很擅長弓箭」

「明白了。今後在下會注意的」

「我應該在昨晚就通知你,真抱歉」

「我以前就一直覺得……您真會枉費勇敢呢」

皇女,在這個早晨,第一次看了看亞爾德。

當然,亞爾德遵從了這個最新指示。

「當我發現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雖然不知道公主平時的脈搏是多少,但作爲一位喜好武藝的健康少女來看,速度有些過快。亞爾德自己的脈搏要比正常從快得多。而現在的公主的脈搏竟然和他差不了多少。不僅如此。皮膚還有點燙。

雖然有人抱怨從沒準備過這種東西,但爲了顯示太守地位之高,同時也爲了能讓大家看清她的相貌,亞爾德還是堅持搭建了這座觀賞比賽用的木臺。

「對」

不知不覺,亞爾德鎖緊眉頭。皇女似乎受到感染,更板緊了臉。亞爾德悄聲請求道,

「您的話令在下惶恐,但那大概是因爲在下的年齡是太守的一倍以上吧」

「不不,沒有注意到傳達官離開房間,是警備人員的過失。我應該爲你能帶她回來而表示感謝喲。我會提醒部下們,對女官們的進出也要嚴加註意。是不是爲傳達官配個私人護衛比較妥當?」

直到今天,都不曾在少女身上感到過的猶豫,此刻在她臉上顯露出來。平時的話,絕不會這樣——皇女的眼神應該更直接更乾脆纔對。

「你是說幫你闖進公主殿下的閨房?」

打開門,一邊送亞爾德出來,陸伊一邊嘀咕道,

人們各行其是就地而坐。看到射手的嫺熟技藝,會場便會被歡呼和鼓掌聲包圍。

「閉嘴,讓我分心了。剛纔射手的成績看漏了」

「那個傳達官是新人,經驗似乎尚淺。還沒有恢復自己的本心。從陛下那裏接手她的時候,我是這麼聽說的」

「您不是身體不適嗎?」

「您似乎在勉強自己」

「我來向太守提議吧。而且我擔心太守是否知道傳達官的舉動」

「太守,稍後能給在下一些時間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必操心」

站在他房間門口的衛兵,與其說是在守衛陸伊,不如說是在守衛通向四層的通道。陸伊自辯說,他是在充當能夠理解其中微妙之處的門衛。

翌日,皇女出現在祭典會場上,入座早已備好的席位。和陸伊預測的一樣,絲毫沒有錯過競弓比賽的想法。

從外表看就是在帝都長大不習慣旅行的女人們,跟不上連士兵都發牢騷的強行軍,其實也並不奇怪。但是因爲娜奧自己能做到,所以自然瞧不上那些做不到的人。

「不管她的話,連進食都不會。既然從陛下那裏接手了,別讓她遇上危險,就是我的責任」

當然,會正面承受皇女的怒火吧。不過那不值得擔心。要是因爲殿下的怒火而卸任太守副官之職,便再好不過了。

與平時不同,視線並不那麼有力。是身體不適造成的嗎?

「您同意過傳達官的外出嗎?」

「她出城了?」

兩人所處位置是陸伊的私室。因爲職務的關係,這間房位於三層,並且靠近通向上層的樓梯附近。這在尚武官中是個特別的配置。從這裏可以輕易把握四層以上有誰上下樓的動靜。

遲遲到達的女官共有八名,作爲服侍皇女日常起居來說,人數實在很少。

這次等待自己的應該是樸素的隱居生活了吧。啊,真美妙。

「比今天早上好多了。再睡一覺就沒事了」

「從窗口溜走之類……也無法想像」

明天才輪到陸伊的騎射,今天只有立定射箭。在亞爾德看來,不過是平淡無味的活動,但皇女似乎不這麼認爲。周圍來觀看的人們,好像也覺得是很有魅力的競技。

「不,還是明天吧。如果殿下還不出來,就算硬闖我也要進諫,到時還得麻煩你助我一臂之力」

「能讓在下爲您號一下脈嗎?」

「昨天我在這個廣場上見到她」

「看見您的臉色,在下能明白」

這是表揚?還是貶低?不過,無論是哪種,亞爾德都沒有了彰顯勇氣的機會。

皇女把視線轉回競技場,但手掌從扶手上無力地放下。亞爾德的手指搭上她纖細的手腕,探查脈向。

皇女迅速收回手掌,瞪着亞爾德。

「那大概把她誤以爲是女官了吧」

稍稍沉默了一會兒。皇女的臉轉回箭靶的方向,用隨意的口吻說道,

亞爾德在心中復吟了幾遍聽到的內容。

「……沒想到會輪到被你說臉色不好」

稍微躊躇了一下,亞爾德搖了搖頭。

「不過,竟然把皇帝陛下交付給我們的傳達官,隨便放了出去。這種事要是傳出去會有麻煩。這不太好呢」

木材在北嶺是貴重物資,所以雖說是木臺,其實也只是在木框上鋪上皮革。在設置椅子的地方加固過,但還是不太穩,不能放置過重的東西。因此,臺上只有皇女與亞爾德,小聲說話可以不必擔心聲音傳到護衛耳中。

看到皇女的側臉上有些許緊張,亞爾德催促道,

「公主殿下不想見我們,這只是娜奧的口頭傳話。爲了確認真僞,只好失禮一次了。這也是合乎情理的」

皇女的臉色確實蒼白,臉頰的輪廓也缺了些圓潤。

「我沒有收到傳達官偷偷跑出去的報告。雖然那天晚上警備人手確實不足,但僅是五層的出入,應該不會看漏」

「我說過不舒服了」

「只要創造一個能進入的縫隙,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吧,不必擔心」

皇女喫驚了,往下看着亞爾德。

「可能的話,希望是今天」

聽說娜奧似乎嘀咕過什麼『拖了這麼久纔到達,也有臉面對公主殿下』之類,她大概相當生氣吧。

「她沒有披肩衣吧」

「在下與多病的身體打了長年交道,累積的知識就算自稱藥師也未嘗不可。請您把手伸出來」

射箭很快開始了,由三人一組輪番上前,連射五箭,以速度和精準性來分出優劣。三人中一人勝出,進入下一回合。參加者從老人到小孩,爲數衆多,總之所有人連續上箭的速度都很快,快到令人驚訝。

「嘛,也是呢……不過我不希望粗暴地對待女性啊」

「是嗎,待會兒引見給我」

雖然亞爾德不知道比北嶺更貧窮的降職地,但世間總是沒有最窮,只有更窮。就算他不知道,也肯定有人知道,然後他大概會被當成觸怒皇女的蠢貨發配到邊遠之地吧。

「幹得漂亮。那種距離,那種精度,看到了嗎?是五連射啊。難以相信竟然有人能做到!」

作爲副官,亞爾德佔據着其右側的席位。雖說有席位,但椅子只有一把,所以他只能坐在毛皮毯上。頭部位置低於皇女,視角反而很好。

陸伊手抵着太陽穴思索着,突然抬起頭。

不知是否看穿了亞爾德正在妄想自己的降職地,陸伊帶着難以形容的微妙表情注視他。

被上面命令照顧公主起居,沒臉回去的女官們都抱頭痛哭,不肯回帝都。在亞爾德的一再請求之下,皇女才同意讓她們進出五層。

哨所的士兵,不認識女官也在情理之中。說實話,連亞爾德也分不清她們誰是誰。

但是隻有最深處公主房間的進出,娜奧斷然拒絕,再加上皇女也說了『聽娜奧安排』。年青的女官們只能做些打打水,掃掃地之類的活兒。還有就是照顧傳達官的日常生活。

不耐煩的聲音突然一斷、皇女喝彩鼓掌起來。

「在宮廷裏,我和年紀是你倍數的老人也發生過爭論,但我都贏了」

「我說的不是這種問題——哦哦,太棒了!」

《翼之歸處》1THE HOME OF THE WINGS〈上〉 第二章插圖(3)
《翼之歸處》 · 1THE HOME OF THE WINGS〈上〉 · 第二章 · 第3張插圖

流蘇般的金髮配上暗色的衣服格外顯眼,今天的皇女端莊典雅。雖然在第一天致詞後就消失不見,沒有足夠公開亮相的時間。今天算是補償吧。

「非常抱歉。但是,如果您身體已經不適到無法稍後給在下一點時間的程度,您還是結束這裏的觀賽爲好」

陸伊閉上眼,像是再次審視一連串發生的事情般。不過,結論似乎相同。這不太好呢,他靜靜重複到。

「我不舒服,以後再說」

「太守」

「爲什麼你要注意?不是說過了嗎,這是我的責任」

還以爲是什麼大事,原來是射手射穿了箭靶的靶心。射出這一箭似乎的是塞魯克。

「看來不是太守的命令呢」

大概是在皇帝前面,他們嘴下留情了吧——這句話還是留在心裏,尋找其他答案。

「大概是,對方年老昏聵吧」

「你說話的毫不留情面呢,是個有趣的傢伙」

皇女笑了,但作爲亞爾德來說,心情有點複雜。不過,他還是謹慎地把握着用詞。

「不敢當,太守殿下也很出色」

「指什麼?」

「乾脆地承認無法獲勝,是很難做到的。對太守這樣出生高貴者來說,更是稀有的品質」

「你這張舌頭……真能說啊」

雖然對方一臉愕然,但亞爾德並不在意,轉回了話題。

「總之,還是等明天,決出最終勝負後,再將冠軍引見給您。所以今天請您先去休息吧」

「你說什麼呢,要是陸伊羸的話,豈不是很無聊」

考慮到賭上騎士團的威信,背水一站出場的陸伊,這可是足以令人潸然淚下的傷心話。

「那麼就將亞軍也一直叫上吧。其實,您早已見過那人。就在您到達北嶺的當天,在大門前。還有……在下身體不適的時候,您也見過他」

說完這些,皇女似乎想起來了。

「就是那個在你癱倒的時候,和你在一起的男人?」

「正是如此。他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

「是嗎?這點上我覺得他比不上你」

「也許您說得對。因爲在下並不適合成爲武者」

「什麼意思?」

「昔日,有人曾說過。害怕的東西越多,越適合成爲武者。害怕並不可恥。因爲那是磨鍊自身的明鏡」

祭典結束後,城堡變得安靜多了。

「而且還很熱衷呢。明年的祭典上,她肯定會提出自己參賽的主張。要不要打賭?」

「啊,是指這個意思啊。原來如此,不過總比表面一套背後一套要好喲,不會耍什麼心眼」

以保衛帝國北部疆域來說,實在是過於脆弱的守備力。

她似乎對駕馭巨鳥喜歡得不得了,每天盡是往外奔馳。拜她所賜,歷史學習停滯中。

「您饒了我吧。要是讓他那樣的跟在隊伍中,反而會添亂吧」

比起到達當天就病倒的自己,要優秀的多吧,亞爾德這樣想。

——即便如此,過去還是受到過來自北方的進攻。

「那麼,遠遊之事便取消吧」

「我這樣的末端官史,接觸不到雲上之人(宮廷貴族)的想法」

雖然這裏的守備力量必不可少。但險峻的峽谷,儼然成了國境的護衛。河流寬度狹流速快,還有許多落差極大的瀑布。此外,山谷幽深,穿越困難。

「那也就是說,離護衛被她甩掉的日子也不遠了吧」

「啊呀,還以爲您會反對呢」

「爲什麼?」

亞爾德改變話題。

3

「那個我會另行計劃的,就不通知老師了」

「如果無論如何都想讓他換個職位的話,就請下令吧。雖然我不知道,那個男人會不會遵命」

「視察的話,應該是——」

「……樣子有點不對。我去一下」

在第一天的比賽中,陸伊的成績並不輸給塞魯克。但在聽過接下來的騎射中,必須騎着鳥在面向草原的急坡上滑行這個賽事要求後,皇女命他棄權。『騎馬也不是不可能辦到』之後陸伊曾勇敢地這麼表示。

河的另一頭,大概比北嶺更貧瘠吧。生產力肯定無法支撐其人口。

「等我看完競技」

兩人正在城堡四層的某個庭院中,攤開地圖確認各村落間的聯絡,着手安排巡迴醫師。

「服從長官的命令就是尚武官的工作。不依靠運輸或掠奪兵糧,進行當地生產,是古典的戰略之一。舉例來說——」

「……我看不出他有什麼落敗的對象」

「請太守視察一下領地,這主意並不壞。不過,同行者只限於可以駕鳥者。所以我想護衛人手可能不夠」

亞爾德也站了起來,從石牆的雉堞向下望去。反射着陽光的黑亮巨鳥,以絕快的速度飛馳而來。身材小巧的騎手一定是皇女。與她並駕齊驅大概是塞魯克吧,他上身幾乎沒有晃動。朝塞魯克正不時回頭的後方望去,亞爾德一聲呻吟。不見護衛們的身影。

「我覺得可以考慮任命塞魯克爲尚武官,作爲太守的護衛」

「其實有什麼關係呢。只要他跟着公主殿下,管他是尚書官,還是尚武官」

這樣的話乾草豈不是要滯銷了?陸伊笑到。總之,先接話。

立即被否定了,亞爾德皺眉道,

「您的意思是,北嶺的人,不能信任嗎?」

「這並不難想像,因爲他也是個不服輸的人」

陸伊轉了轉脖子,故意似的伸了伸懶腰。就那樣站起身,啊,他驚呼到。

真從容。他視線回到地圖上,『而且我也想出去玩玩呢』追加了一句毫無緊張感的話。

「怎麼了?」

由於馬匹與騎士留在山腳下,所以也從北嶺人中選用了尚武官。如果是以北嶺人爲主的話,能夠駕鳥的尚武官人數是可以湊齊的。

亞爾德透出非常爲難的語氣,陸伊笑着回答道,

除了極少數馬匹外,所有馬匹都回到山腳,去幫忙構築山鎮。把那些不喜歡鳥的士兵配屬到那裏的守備隊中,雖然起了一個南麓鎮的名字,但不管南麓還是北麓,城堡周圍的山鎮,只有這麼一個。

「公主殿下回來了」

「在是否絕對服從命令這點上,完全不能指望。這就和塞魯克會不會接受調令一樣,說不準」

看來就算討厭歷史,皇祖的名言還是知道的。大概是因爲皇祖也是位武者吧。恩,一定是這樣。

「說得好。不過,公主殿下的想法似乎是隻要有可能,就想親自揮軍踏上征途」

「把護衛拋在身後,比競速嗎?三天前我明明剛剛提醒過她」

「歷史課程,請您對公主殿下負責就行了喲,老師」

「沒用的,沒用的」

「啊,他本人大概不會願意吧」

——不,頭痛倒也不會……

「帶塞魯克去不就行了嗎?」

「……皇祖」

「等殿下痊癒後,再細說吧。現在請儘快回房休息。既然您自己都說了,只要再睡一覺就會沒事,那麼您不盡快休息的話,會讓在下困擾的」

「山腳的開墾,正在進行嗎?」

「那樣的話,豈不是沒有意義」

「沒有那種東西」

「要不要給公主殿下吹點耳旁風,視察領地之旅,如何?」

「大概沒有吧,您不久前也在帝都,對此是知情的吧?」

陸伊從地圖上抬起頭,浮現出他的招牌盪漾微笑,答曰,

——嘛,也罷。

樂於朝議遊戲的大人們消失了身影,如今有個玩太守遊戲的皇女在這裏,並且,還有一個熱衷於玩帝國臣民遊戲的男人在陪她……看起來就是這幅樣子。

「希望直到我退任,都能保持和平狀態」

「對他來說,身爲尚書官的意義非比尋常。如果讓他辭職的話,他一定會有一種『落敗』的感覺。肯定是不行的啦」

「並不討厭喲。但也不喜歡他。公主殿下是小孩脾氣,要是帶上不聽她命令的部下,能辦得了什麼事?」

「夢?你說的夢,是睡着時候,做的夢?」

恩,陸伊眼珠朝上看着亞爾德。

事情必須抓緊辦。北嶺的夏季短暫。而在冬季奔走於北嶺各處並非明智之舉。

一邊感到危險性,另一方面倒也希望兩人的友情能夠茁壯成長。

「有北征的動向嗎?」

「種子的準備已經就緒。請儘快選定並確保可以耕作的地點」

「最近,聽說她在跟塞魯克學習短弓」

稍後想了想後,亞爾德問道,

「眼下居住在雲上的可是我們啊。所以想想下界的情況如何?」

「我會騎馬出賽的喲,明年一定要羸」

「你,沒有害怕的東西嗎?」

「還是免了吧。您來安排計劃的話,肯定沒得玩了。而且,由誰來照顧公主殿下?目前只有我一個啊」

雖然北嶺郡也是由人能夠居住且能通行的範圍組成,但幾乎都被裸露岩石的山地所佔據。而郡境之外,南部是通往帝都的平坦地,東部是乾燥的草原地帶,還有東北部則連接着帝國威嚴尚不能覆蓋的地區。

「夢」

塞魯克的年齡雖然是皇女的個倍,但怎麼也看不出這點。感覺就像兩個孩子,拿着玩具一起玩耍。沒有絲毫曖昧氣氛,反而是純潔到令人恐怖的程度,真是頭痛。

皇女傲氣地抬起下巴,轉向前方。

雖然想隨便敷衍一下,但不假思索地,單詞就從嘴裏蹦了出來。

「不明白你的意思」

最後優勝的是最大優勝種子塞魯克。從這以後,皇女就對塞魯克另眼相,而現在已經變得相當親近了。

北嶺郡西北走向的山脈高峻,想要走遍這些地方是不可能的。靈峯《天槍》也是組成山脈的峻峯之一。

不僅是北嶺的人,騎士團所屬的尚武官們也有半數以上回到山腳。連帶他們的馬也一起下山。

這個季節中,男人們幾乎都去駕鳥尋找獵物,穿梭在山林中。老人,女子,孩子則留在村裏。病人、傷者自然也不例外。

「哦哦,我的肩膀有些酸了。去運動一下吧」

最近陸伊的水平也變得相當熟練,但要說所有從帝都來到這裏的人中,進步最大的,無疑是皇女。

「肯定有。我想知道你的弱點,告訴我」

亞爾德再次看着地圖。

看來不像是很嚴重。

尚書官中也有半數以上與族人一起回鄉。因此人手嚴重短缺。那些駕鳥一兩天就能到家的人,在夏季抽空會回到城堡。塞魯克也是附近村落出身,雖然一直住在城堡裏,不過數天中還是會有一天不見蹤影。

說不定,是心勞成疾。離開出生長大之地,來到異鄉。雖然說是自願,但不可能沒有心理負擔。到了如今,疲勞一下子爆發出來。這樣想想,倒也合情合理。

聽到他認真表示不滿的聲音,亞爾德有些驚訝。

突然陸伊聲音一變。他手撐一按,跳上在齊胸高的牆壁。朝目瞪口呆的亞爾德,騎士點頭道,

「『這是尚武官的工作嗎?』有人提出過這種不滿的聲音喲」

「太守駕鳥的水平,似乎很出色了」

「那也不是不行」

有騎士提議從山腳那裏補給馬匹所需的乾草。但是,購買的乾草有多少要花在負責搬運的拖車馬匹身上,購買必要的乾草需要多少費用,爲了籌出這筆費用,要先扣掉多少騎士團的薪餉,這麼一算後,所有人都安靜了。

「要是那樣的話,你就不必出場了吧」

「要具體討論一下嗎?」

「……沒有什麼可喜的報告。開墾出來的石頭要比土地多得多。盡是些喪氣事」

「作爲上位者,我覺得你還是學習一下比較好。你在學校的時候每次都逃課,遇上考試纔開始頭痛吧。考試並沒有結束,只是換成了實踐的形式而已」

「你討厭那個男人嗎?」

「失禮了,先走一步」

輕巧地跳下三層,頭也不回地在飛奔三層的屋頂上。大概是想省下繞樓梯的時間吧。亞爾德模仿不了這種技藝。只能收起地圖,小跑向樓梯。

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前庭,不知爲什麼事情而激動的塞魯克用他天生的大嗓門,大吵大嚷。

「真不敢相信!絕不可原諒!」

皇女如同被兩隻鳥給夾着般站在那裏。緊閉的嘴脣和顏色都很蒼白,牽着繮繩的手微微顫抖。

不見陸伊的身影。

「請冷靜一點,鳥會不安的」

受塞魯克的情緒影響,鳥兒搖頭晃腦,雙足亂踏。這也是與騎手羈絆深厚的證明,亞爾德皺起眉頭。

「怎麼還冷靜得了!您,您……您怎麼還能這麼冷靜!」

「在下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請見諒」

「有人朝公主殿下放箭!」

亞爾德挑起眉毛。塞魯克將箭矢舉到他面前。這是北嶺中常有人使用的短弓箭矢。箭尾的羽毛是黑色,從大小來看,是由巨鳥的羽毛製作的。

「太守受傷了嗎?」

「不,我把箭撣飛了」

雖然是令人不敢相信的反射神經,但要是塞魯克的話,就不奇怪了。

「射過來的箭,只有一根嗎?地點呢?」

「集會場……祭典的,廣場附近」

「陸伊人呢?」

「帶着部下,去抓賊人了」

原來如此,亞爾德朝門的方向看去。難怪大門被緊緊關上。

「這就好。那麼請您趁現在就決定吧」

亞爾德低下頭。心想,她真敏銳。

「我說的就是你。下次,我想從你口中聽到的是,哪怕豁出性命來也要保護你這種話!」

皇女俯視着亞爾德,深深嘆了口氣。

「正是如此」

聽皇女說,長公主即將來訪,兼帶避暑。她將勘察皇女在當地的政行是否得當,如果太差會將她帶回帝都……似乎是來監督皇女的。

「沒有」

「就這麼不追究了?」

「直接?」

「你是說那些野蠻人想要我的命?」

「就當它是狩獵射偏的箭頭,您意下如何?把它作爲一個輕笑話,您可以笑着對民衆說,下次要好好鍛鍊到能夠自己撣飛箭頭」

「因爲在下只能想出這點辦法」

亞爾德不能理解女人心這種東西。陸伊說過,皇女還是個孩子,所以亞爾德也努力不把皇女當作女人來看。

低頭看着皇女的手,亞爾德靜靜說道,

神的恩寵,從訂立契約開始,隨着時間的流逝會漸漸淡化。就算被稱爲最後契約的帝國,從皇祖算起上溯的契約時間也已經有數百年,往昔的力量應該不復存在了纔對。從沒想過,在這個世間,竟然還有能夠操縱如此力量之人。

「我的姑母不需要通過傳達官。只要皇室是之人,無論是誰,她都能以心靈感應聯繫對方」

「大家,都敬佩太守。塞魯克那麼憤怒,也是因爲他打從心底裏站在您的那邊」

「您知道長公主殿下幾天後抵達嗎?」

亞爾德謹慎地開口到。

「騎士團,會保護太守的」

被表情驚訝的皇女俯視着,亞爾德鬆了口氣。看來皇女已經恢復了平靜。應該能夠期待她得出冷靜的判斷。

「你在幹嗎?」

可能是爲了便於駕鳥,北嶺的弓箭以短弓爲主。因爲那是與生活密切相關的技術,所以甚至可以說,北嶺的男人,個個都是一流射手。

看來皇帝眼中皇妹的利用價值,並不是僅僅是好用棋子的程度呢。

「是嗎」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要是她哭出來該怎麼辦?下次請教陸伊吧。亞爾德如此想到。

皇女安心似的點頭後,命令娜奧把廚師們叫來。

被人盯上性命的感覺,亞爾德並不瞭解。但肯定不會覺得愉快。恐懼,不安,憤怒,可恨……哪種心情佔上風,取決於每個人自己。或許,認命也是一種選擇。

「很含蓄的表達」

「憤怒?」

但,若問是否希望皇女也這樣,答案是否定的。這位少女,並不適合陰沉的絕望。

「您的覺悟令在下受深感動」

皇女的笑聲突然斷了。

面對熱情洋溢的皇女,騎士的笑容變得更加深邃,更柔和了。

「以前我不是很懂。現在我明白了。雖然並不想明白……但明白了這點,我就已經是成人了吧」

「您不必擔心。拉琪爾殿下總是站在公主這邊的。她絕不會討厭公主殿下統治的這片土地」

「真是個不懂人情的傢伙」

「父王曾說過。若有面前有百人,卻想一概受到他們的愛戴,是愚蠢的想法」

「塞魯克剛纔似乎推測,這是北嶺人放的冷箭。也就是說,有人想用北嶺的武器和方式來要您的命。而如果是僞裝成北嶺人的兇徒,那麼這潭水就深了。您覺得能夠探尋多深?如果這潭水的另一頭連接的是帝都,那麼,您有沒有大鬧一場的覺悟?」

「也對」

「……哈?」

「同行的護衛們,去哪裏了?」

皇女朝亞爾德露出笑容。雖然還留着幾分僵硬感,但大體上恢復了平時的表情。

「太守」

——派她,來訪北嶺?

「天知道。不過別擔心,應該會在到達日的三天前,直接和我聯繫吧」

——是我的話,大概會認命吧。

皇女笑了。一邊笑着,一邊握住亞爾德緩緩鬆開的手掌,讓他站起身。

從皇帝那裏傳來聯絡,是流矢事件發生的僅僅五天後。

暗殺的危險性,直到此刻纔回想起來。因爲這裏太和平,已經完全忘記了。

亞爾德走到皇女身邊,從她手上揪下繮繩。然後少女纔剛剛發現他似的說道,

皇女露出無瑕的笑容。

皇女暫時沉默了一會兒。不知對亞爾德的話相信了幾分。當再次開口的時候,少女凝視城門。如同看透了那些應該被關在門外的暗殺者般說道,

朝着激昂的塞魯克,亞爾德沉重地點了點頭。

緩緩的,皇女朝着亞爾德的方向轉過視線。龍種特有的豔紫色雙眸,看起來似乎有點溼潤。

「不知道。但就算是北嶺人做的,該給予多少懲罰,也必須由您來決定」

「您的統治,並沒有讓北嶺的民衆感到不滿」

亞爾德朝着前庭角落中不敢上前的廄舍少年點頭示意他過來。少年一路跑過來後,急忙把鳥兒牽回廄舍。

「好,我明白了。就是射偏的箭頭」

「這是爲了彰顯太守的器量不凡。很有可能是北嶺人爲了估量太守胸懷才射箭的。當然,我們會顯示憤怒,向您要求徹底調查。對此太守能否回覆一句『無聊』,能否請您剋制自己的怒火」

「太守,您做得很好。在下這麼說,您大概不會喜歡……就算由於年若與女性身份而被人輕視,您也不會隨便發泄怒火,您能很好的剋制自己」

對皇帝來說,長公主大概是很好使的棋子吧,但對接待的一方來說,卻是麻煩的客人。

塞魯克像個孩子似的點頭,朝着城堡裏跑去。

「父王還說過。即便只有百人中的幾個人也沒關係,只要有忠心的跟從者,想成爲率領百人的首領,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我不會放棄」

——就算是外來的暗殺者,也一樣。

她的笑容沒變,大概是緊繃的心絃放鬆了吧。

「你……覺得是誰幹的?」

對吧,被她尋求同意的陸伊,帶着一如既往的笑容,點頭道,

「這是陷阱吧?」

眼淚什麼的,完全是騙你的。

「請您仔細想想,那一箭是否是在要您的命。如果北嶺的射手是認真的,那麼在塞魯克撣落那支箭後,會那樣就收手嗎?」

「你是在期待對方貿然行動吧,能抓住那傢伙固然很好,但我還不想死」

「大家都去搜查放冷箭的人。我保護公主殿下先回城……我覺得可恥,竟然會有這種事。朝女人放箭的傢伙,根本不配是我們北嶺的人!而且,公主殿下做錯了什麼要讓那傢伙這麼做!」

「太吵了!別慌慌張張的,不過是流矢罷了!」

「是的,你說的沒錯」

「他既然親自出馬,應該是把副官留下了。如果他給副官有留言那就最好不過,但如果沒有,還是請你去找副官,把事情說明一下。好了……快去吧!」

「在下就算拼上性命,也不知道能不能保護您。您的性命不能寄託於在下這種人的身上」

4

「會被廄舍長責怪的。讓鳥兒狂奔之後卻不照料一下,就這樣讓它們站在這裏」

「啊,那個……我不知道」

「……恩」

「不是你來保護我嗎?」

皇女鎖緊眉頭,稍微想了一下,很快點頭道,

「您的憤怒有幾許」

如果北岸人當真想要皇女的性命,不會做得這麼不徹底。這是恫嚇。

「得舉辦歡迎宴纔行。姑母要是喜歡這裏就好了……她會不會爲這裏的偏僻而喫驚呢。你怎麼看?」

「只要露出滿不在乎的態度就行了吧?」

「原來如此。陸伊離開的時候給守兵留下過指示嗎?」

作爲一場暗殺來說,太粗糙了。

失去巨鳥這塊防禦壁,皇女顯得無依無靠。亞爾德在少女前面跪下,近距離說道,

「……決定什麼?」

「您沒受傷吧?」

沒想到會是長公主來訪,很微妙呢,亞爾德心想。

「什麼事?」

「拉琪爾殿下,是皇家的驕傲」

「……奇怪的提案」

要是哭出來可就頭痛了,亞爾德心想。

皇女眨了眨眼。終於,表情嚴肅道,

「在下覺得,只要讓人以爲我們這裏麻痹大意,那個不知道是誰的敵人也就會跟着放鬆警覺」

正當亞爾德瞪大眼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的時候,皇女鬆開他的手,朝着從城堡中跑回來的塞魯克,還有再怎麼看也顯得過多了些的士兵們,大聲說道,

「哦哦,連厚臉皮的尚書官也喫驚了,不愧是我的姑母!」

是單純的對皇女的溺愛使然?還是有什麼其他隱情嗎?一邊思考,亞爾德一邊將視線轉向陸伊。

就像皇女就任郡太守是特例的大事件,原則上不會由女性就任公職。但長公主卻也在特例之中,不過這次是以太守親屬身份進行的私人性訪問。長公主是皇家已出嫁的未亡人,雖然身份尊貴,卻不好伺候。

「北嶺的財政,並不寬裕」

「我早知道了。所以,由我個人——」

「這不行」

皇女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瞪着亞爾德。

「爲什麼」

「您剛纔說了,這次是兼作爲視察太守行政得當與否的訪問。請您以太守的身份去迎接長公主殿下。如果您無論如何都要以皇女的身份來迎接的話,在下只有奉還輔佐之職了」

皇女的表情扭做一團。臉頰變得通紅。發怒了呢,一邊這麼想着,亞爾德一邊深深低下頭。在他的頭上,如同刺刀般射來一句句怒吼。

「無禮的傢伙!我纔不是爲了什麼地位立場才說要舉辦宴會的!你給我弄清楚,我是真心歡迎姑母纔想這麼做的!」

預料中的理由。

「那麼,請問。長公主殿下若是看到的一個表面掛着太守的頭銜,實際卻是個依靠陛下的庇護嬌生慣養的公主,會不予計較視若無睹嗎?她是一個無法察覺北嶺的貧瘠,卻對從帝都遠道運來的美味佳餚而高興不已的愚蠢之人嗎?」

皇女的嘴巴一張一張的,就像一條跳上陸地的魚。她會不會因爲呼吸困難而翻倒在地?

原以爲娜奧會怒氣衝衝地插嘴說話,沒想到卻意外冷靜地旁觀着。開始有些佩服她了。

「你……你這個無禮的傢伙!」

終於從皇女嘴裏擠出了一句話。雖然明白她非常憤怒,但亞爾德並不打算嘴下留情。

「長公主殿下是否知道,您從陛下那裏接過太守之任時,附帶的必須聽取副官進言這個條件?如果告訴她,這是無禮的副官要求用粗茶淡飯來招待殿下,您覺得怎麼樣?這樣一來,就不會有損皇女殿下的臉面了吧」

「你別小看我!」

「在下絕沒有小看您。剛纔太守所言,皆在預測範圍之內。在下想說的,只有這些」

總之,給她一次忠告。覺得已經盡了義務,亞爾德行了一禮後,沒等公主許可就離開了房間。

如果不是皇帝直接任命的話,就算被拉出去砍掉腦袋數次也不奇怪呢,亞爾德心想。

他要是能堅守觀望主義,那麼此刻在這裏的應該還是他的前任,他也不會因爲皇帝的敕令而成爲太守副官。應該爲此覺得幸運嗎?

要說人跡罕至的地方,首選當然是古城址。

但是,當到達能眺望舊城址的懸崖上時,他突然沉默了。

要是放任不管,可能成爲動搖宮廷的大問題。

雖然他身邊吹捧的人不少,但能稱之爲至交的親密朋友,卻似乎並沒有。這大概是因爲陸伊很少信任別人吧。至少看上去是這樣。

如果是在崩塌前,從這裏應該能看見吧?這裏是舊城堡崩塌後才建成的想法,或許有誤。

問題在於,事情並沒有停留在年青人得不到世間諒解的戀情範疇之內。陸伊想讓長公主懷孕,以此奪取剛剛過世的貴族家產。這種流言開始傳播起來。

真是的,亞爾德心裏嘆了口氣。雖然沒興趣,卻也沒辦法推辭。朝希洛巴招呼了一聲,鳥有力地邁開步伐。

——您知道皇室女性不再婚的習俗,是何時開始的嗎?

「你剛剛認識我嗎」

「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雖然未得以拜謁尊顏,但名字還是知道的」

作爲官吏,很方便的是不用報上家名。

這就是人世。個人的感覺或希望,總是容易破碎。就連皇帝,也並不一定能完全滿意。以慣例爲基礎複雜構築起來的共同體的意向,纔是這個世界最大的權力。

「是這種問題嗎?不過,堅持不下去就此認輸的話,我覺得那不是男兒的做法」

亞爾德苦笑,陸伊歪着脖子道,

「爲什麼?」

亞爾德將心中的幻影趕走。

「禁閉……記得是,一百天左右」

「尚武官只要想着別戰死沙場就行」

所以誰都無法抗拒。亞爾德的免職,大概是種妥當的收尾吧。

「那麼我就憑個人喜好,隨便挑了」

「太守心情如何?」

這種樣子,要是還不說,恐怕會被連續追問數天吧。無奈之下,亞爾德答道,

那天晚上,陸伊這麼問。遺憾的是學校的藏書很貧瘠,試着調查了一下,只發現起源是來自財產分配問題。

「您,不可能不知道吧?拉琪爾殿下的事情」

「您不再說幾句嗎?」

「我從沒覺得自己是既華麗又耀眼的人」

「我並不認爲這是枉費呢。我覺得有意義才這麼做的。你不去安慰一下太守嗎?」

「那樣太不負責任了。一想到自己離死不遠,就無法結婚了」

陸伊從他身邊瞥了一下箭眼。

不過,一旦來到這裏,卻忘記了害怕。若是能接觸到那些被埋葬的過去,哪怕此生陷於幻覺中也無悔。在久遠的過去,誰活着,死了——未被流傳下來消散於歷史中的迴響,他都能聽見……

「照這種說法,皇女殿下是個好男兒呢」

「我現在沒那個心情啊」

被煩人地追問,幾乎是衝動般,亞爾德說道,

與辛辣的言辭相反,他臉上帶着迷人的笑容。他有幾分是認真的?這些話要是一不小心傳入皇女的耳中,後果不堪設想。朝着房間方向看去,幸好大門依舊緊閉。

「……也就是說,您無法正式結婚嗎?」

「騎士團長的任務,是保護公主殿下不身受危險,而不是輕撫公主的額頭,哄她開心」

只是,無法清楚的轉換成語句。

「恩,上說我說過的呢。您,真是會枉費勇敢啊」

「原來就沒有結婚的打算」

「我之所以被免職,是因爲對你放蕩不羈的行爲監督不力,而被追究責任。並且宣傳你不端品行的不是其他人,正是你的父親,而若問你父親爲何要做出那種事,是因爲他想把拉琪爾殿下與你的關係混淆在其中——我這是這麼理解的」

偶爾,陸伊會說出些叫人喫驚的話來。

「一般來說應該相反纔對吧?在最後一刻之前,把想做的都給做了。要是都像您這樣,尚武官豈不是也沒人結婚了?」

於是,陸伊的父親想出了一計,故意讓人謠傳說兒子是個無藥可救的浪蕩子。將其真心的戀情混淆其中。並且,向學校追究不去嚴格監督品行的責任。真是了不起。

被皇女房間中出來的陸伊叫住,亞爾德住下腳步。

「想扯開話題可不行。請回答我,您受了何種處分?」

「如果您想騎快的話,可以帶上北嶺人。好啦,就當是陪我一下吧。最近忙得不可開交,我連駕鳥的時間都沒了,技術大概有點下降了。就當是爲我培養自信吧」

就這樣,亞爾德失去了舍監的職位。

亞爾德並不知道,陸伊是如何遇上長公主的。甚至當初,他根本不知道陸伊愛上的對象是誰。亞爾德只知道一點,年青人陷入了一場激烈且無望的戀情。

「您是怎麼個知道法?」

「天色很藍。我剛來這裏的時候,很少有晴天,所以現在依舊覺得這片藍天好像虛幻一般」

如果這位騎士有某種內疚感,亞爾德希望他還是儘早捨棄那種感情。這並不是他的錯,也不是長公主或者陸伊父親的錯,甚至不是決定處分亞爾德的院長的錯。

「請等一下」

不過,他已經死了。在帝國建國後不久,就英年早逝了。

「還有呢?」

長公主是皇帝心腹《黑狼公》的妻子。根說,在穿越大沙漠後,之所以能地完成征服,正是由於《黑狼公》打下的堅實基礎。將北嶺拉入帝國大傘之下,也是他的功勞。

崩塌的城堡舊址應該也在相同的方位。只是因爲那一帶都塌陷了,所以纔看不見。

「因爲被人說過大概活不到三十歲。結婚,生子,然後說再見……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你不是應該成爲她的精神支柱嗎」

陸伊的臉上表情消失了。

「您知道在無人能告訴自己答案的時候,該怎麼辦嗎?那就該直接去問當事人喲」

「我不是指那種意義上的知道」

途中,陸伊格外饒舌。關於暗殺未遂事件,之後的調查進展得怎麼樣啦,派人打探帝都的動靜,在當地人中調查有沒有人見過那根冷箭等等,不停說着亞爾德知道或不知道的事。

沒有人做錯什麼。大家都是站在各自的立場上,做了應該做的事。僅此而已。

而他死之後不久,陸伊愛上了長公主。

「怎麼了?」

這種以皇家爲始,不僅是貴族連富裕層的庶民都深受影響的習俗,是不可能輕易改變的。即便是權勢非凡的大貴族,作爲結婚對象所選擇的女性,也只能限於未婚少女。而且,對方是長公主的話,也不可能成爲妾室。

兩人走向廄舍。陸伊選了一匹體形威風凜凜的鳥。與亞爾德先讓鳥蹲下然後攀爬上去的方式不同,陸伊與本地的青年們一樣,直接從地面躍上鳥背。

「不管是哪種意義上,我都知道」

「身爲皇女殿下的騎士團長,怎麼能……」

這時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陸伊不客氣地注視着亞爾德。

久違的城址,依舊把他深深吸引住了。

陸伊不能理解。

「您來扮壞人,我來扮好人嗎?纔不幹呢,請收回這個提案」

雖然現在多少有些習慣駕鳥了,但也無法深入這片舊城。畢竟不能帶着梯子過來……哦不,在考慮梯子的問題前,應該先想想提高體力吧。

他發現自己與上次幻視中的男人站在同一位置上。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爲從城牆箭眼中窺視到風景。《天槍》清楚地聳立在對面。

陸伊在岩石上曲腳坐下。長髮隨風起舞。他並未看着亞爾德,靜靜說道,

「我只是想離開城堡呢,只要是沒人的地方都行」

「好纏人啊」

「要是你想找一個會說話的作陪,還是另選他人吧」

「看這種狹窄的天空,多沒勁……怎麼樣,就當作鍛鍊,偶爾去外面踏青如何?選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由我同行,騎上鳥去兜上一圈,肯定能變得心情舒暢」

——傳聞中的毀滅,或許是指那個城堡崩塌的意思吧。

謝罪的話語剛到嘴邊,就打消了念頭。亞爾德才不想聽什麼道歉話。

當亞爾德心不在焉地思索的時候,陸伊嘀咕道,

「提出邀請的人是你吧?」

「是嗎?」

我們走吧,騎士說着先行一步。

「這就是您的喜好嗎?」

「既平凡又灰暗呢」

——也許,原本能看見舊城堡?

「去哪裏?」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騎不快」

「非常惡劣喲,那還用說」

他看上去不像會放過自己。

「老師,您有些不講理喲。而且,您早已過了三十吧」

「你果然是個不服輸的人啊」

在下是尚書官亞爾德,開場白結束。正式場合不使用家名,可以被解讀爲比起家族更重視公務的態度,這對於亞爾德來說,是幸運的。

亞爾德從希洛巴背上跳下,繮繩繞在岩石上,伸了伸便硬的身體,隨後陸伊也從鳥背上躍下。

作爲舍監,抓住打破門限的年青人便是亞爾德的職責。所以與優等生以外的學生打交道的次數很多,陸伊也是其中的一個。因爲其英俊的相貌與高貴的家世,自然特別醒目。

「怎麼了?」

明明想着要多調查一下,卻怎麼也騰不出時間。一方面連休很困難,另一方面也在害怕。害怕看見那些崩潰的岩石,而幻視過去,爲那些麻煩的影像而痛苦。

「您受到的處分,並不僅僅是被降職吧」

「被剝奪家名」

陸伊似乎受了衝擊。表情驚呆地問道,

「那當然。讓人覺得意料之外的才叫意外吧。要攻陷品行端正的女性,必須具備克服艱難困苦的韌性纔行。許多人都不知道這點呢」

「所以,爲了無論何時都能赴死,我經常整理手上的工作」

雖然是個認真的答案,但陸伊的表情卻很困擾。

「真是寂寞的人生呢」

「因爲平凡又灰暗便是我的愛好」

「……不過,您的官吏生涯竟然能夠繼續呢。沒有家名的話,是無法登記的吧?」

「家名早先在尚書局登記過。在解除禁閉後,我就若無其事的回尚書局了」

「您真是好脾氣」

「只是想混口飯喫吧」

陸伊笑了,但這是最不好笑的事。

飢餓是痛苦的。而亞爾德想快樂的死去。

爲了混口飯,金錢必不可少。身處沙漠另一頭的帝都,舉目無親。只有靠自己去掙。

所以,他感謝僱用自己的帝國,也打算付出相應的勞動。

「爲什麼您會來這裏?」

「我沒說過嗎?原本打算旁觀派系鬥爭,卻不幸捲入其中,接着被降職派到這裏」

「……您又做了和以前一樣的事呢」

「人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

是啊,點點頭,陸伊問,

「演員湊得太齊了,您不覺得嗎?拉琪爾殿下,我,還有你」

他的美貌上,此刻沒有絲毫微笑的影子。

離開城堡,就是想說這件事吧。

「這你最擅長的正面作戰?」

一不小心把真心話說出來了。陸伊縮近與亞爾德間的距離,深深盯着他的眼。

長公主拉琪爾的到訪,爲北嶺帶來了難以想像的熱鬧。

說起來,第一次爲皇帝傳話時的她,彷彿是另一個人。

「對了,拉琪爾殿下到來的期間,您最好別期待我能有明智的判斷喲」

鮮豔的紫色雙眸,是唯一的彩色。猶如夕暮天空中包孕的閃爍星辰般的視線,明亮無比。

「我要是知道的話,就輕鬆多了。要不去找傳達官問問」

「辛苦你了」

不過,對於恩寵之力過敏的似乎只有亞爾德。歡迎隊伍中的其他人似乎都被長公主的容貌吸引住了,冷汗直冒的只有他一個。

「能夠觸摸我心的,只有她」

可以想像。

這點必須確認。亞爾德可不想不小心漏出一兩句,招來不必要的怨恨。

皇帝到底是爲什麼,纔派遣他的皇妹遠道而來呢?

「不過,越是不輕易流淚的人,越是難以安撫」

長公主帶來了大量傢俱。而且盡是一些做工精緻的物件。

「聽說木材在這裏很珍貴,所以來之前訂了一批物品。雖然也想早日過來,但訂製禮物花了不少時間,耽擱了行程」

「是嗎?」

雖然皇女也具備龍種之氣。但與長公主不可同日而語。僅僅是從半闔半開的眼瞼下,長長睫影中射來的視線,便讓亞爾德心跳成倍加速。連正常說話也辦不到了。

「嘛,是嗎?很久沒見了呢,陸伊」

「我是不是一個有計劃性的人,您應該再清楚不過吧?我不打算做什麼。但是,也不打算不做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會做什麼。如果……我做了傷害公主殿下的事,還請您好好安撫一下她」

「要是過去式該多好。就算現在,我還是不想做小孩的玩伴」

如果不是藕斷絲連,便只須想着如何明哲保身即可。正是因爲做不到,所以才覺得苦惱吧。

大概是亞爾德的表情很彆扭吧,陸伊笑着聳了聳肩。

「我也一樣。姑母」

「請別這麼說。不過,公主殿下呢……在我的眼前,應該更不可能哭出來吧」

「所謂的人心呢……能超越得失,顛覆傳統意義上的私利陰謀」

「他是在我進入北嶺的時候,陛下分配給我的。碰巧,他好像是陸伊的熟人」

「無能爲力?」

「我大概是無法理解的」

「看上去,已經恢復平靜了。幾乎不離開城堡的五層。獨自外出,大概只有上次祭典的夜晚吧」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這並不是一個好比喻。因爲亞爾德的這句話,就像是在評價瘋狂愛情之下的暗殺計劃。

陸伊收起笑容,表情一變,嚴肅地說道,

長公主微笑着從侄女那裏鬆開手,轉向亞爾德。

「這其實很簡單喲。因爲我們打交道的時間太長了,彼此間已經建立了一條不會去踏入的界線。所以我才覺得是不可能的」

「這位就是副官?聽說是陛下任命的」

「這是前人說過的話……把那次事件的相關人員全部集中起來,確實很奇怪。也許有什麼圖謀。不過,你儘管去表達你的真情吧,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您不問這是爲什麼嗎?」

今天,傳達官也坐在皇女房間的角落裏。即不移動也不說話。甚至讓亞爾德懷疑那天看到的是不是幻覺。

視線移動過來的同時,壓迫感也變得越加強烈。深深鞠了一躬後,亞爾德呼了口氣。照這種樣子,今晚就算陷入永遠的長眠也並不奇怪。

說的對,騎士的嘴脣動了動。但沒有出聲。佩劍上的鈴鐺悅耳地響起,宛如在回答一般。

不過,亞爾德又如何呢?

「應該如此。我並不覺得,太守能裝出不知道的樣子」

回答的是皇女。因爲長公主並不是亞爾德能夠直接交換語句的對象,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此刻亞爾德心裏只有一個勁的感謝。

長公主手貼着皇女的臉頰,愛憐地湊近了臉。

事到如今,再次爲陸伊的粗神經而暗暗驚訝。如果可以無畏地面對這位女性,那麼便可以無畏地面對世上的一切吧。能讓他害怕的大概只有神了。

「那可是公主殿下喲!? 我可從沒見過她在別人眼前掉眼淚」

「我想請教你,把她弄哭時候的應對法門」

近乎潔白的淡色長髮覆蓋着她纖細脖子與肩膀的模樣,宛如清晨朦朧的霧靄。隨着她的一舉一動,水晶燦燦閃光,讓長公主看上去彷彿是清冽之光的化身。

的確,要說巧合的話,也未免太巧了。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皇妹與陸伊之間發生的事情。陸伊也是被皇帝親自任命爲皇女的騎士。

露出這種不平靜的表情,是因爲他還無法斬斷對長公主的思慕。

「感謝您的惦記。不過,只要姑母來這裏,我就已經十分高興了」

騎士奇怪地看着亞爾德。

「就算陛下不記得,其他人或許會從記憶之中把您翻倒出來」

突然心想,陸伊這是在說長公主嗎。因爲他們正是隔着一條界線的戀人。

陸伊彷彿在夢囈般答道,

「是這樣嗎?」

「請說」

愣了一下後,陸伊笑起來。

「總之,太守應該不知道長公主殿下與你的那件事吧」

「看來很難應付,還是拜託你來處理吧」

與夢幻般的容貌不同,其存在感是壓倒性的巨大。

——他依舊迷戀着。

聽到亞爾德的嘟囔,陸伊像是想問什麼似的挑了挑眉毛。

「是嗎」

「那個……抱歉,我大概也無能爲力」

「長公主殿下,也能直接連接你的心嗎?」

亞爾德敢發誓,就算通過傳達官與皇帝對話的時候,也沒見她這麼禮貌過。

「……嘛,這我早就不指望了」

長公主本人,一身讓衆人喫驚的樸素打扮。

「抱歉……我想聽的不是這種純情少年式的回答」

「你打算做什麼?」

「我並不認爲皇帝陛下,會記得某個微不足道的小官」

5

比亞爾德應該還大兩歲,但不僅看不出年紀,更透着一種不食人間煙火般的氣質。

「天知道呢,那時候的太守應該還是個無法理解人語的迷之生物吧。我討厭小孩,被逼着去問安,實在麻煩之極,而且那時的公主殿下,也很調皮……」

由此可以確定的是。

「您想起什麼了?這麼突然」

「我也有個問題想請教你」

陸伊閉上眼。露出不想聽的表情。

「不讓別人看見弱點,無從發泄。由於懼怕暴露自己,所以不能哭出來。也是因此,才難以安撫。嘛……是個棘手的對象呢」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太守,知道這些事嗎?當時……太守應該已經出生了吧?」

他有幾分是認真的?捋着下巴,無視他的哼哼嘰嘰,亞爾德提出了一個更有些現實意義的話題。

「沒可能的喲。雖然我也是貴族,但我家與皇家的聯姻並不多,血脈稀薄」

「您的幫助,我絕不會忘記。請您欣賞一下我所擁有的東西。如果您也能喜歡就好了」

陸伊不置可否地一笑後,站起身。他的眼神很認真。

「你是說我的降職,也是陛下的意思?應該不可能。我被派到這裏,接着被任命爲太守的副官,相當於是一件意外事故。我自認還沒天真到會掉入別人設計好的陷阱之中。就像我並不認爲,長公主殿下光臨你所在的這個地區只是個巧合」

「我也曾想過,要是能連接該多好。那個時候,我也被關了禁閉」

「陛下是怎麼想的?」

「就算能通過傳達官請教陛下,也必須先得到公主殿下的許可呢……」

是給這對不幸戀人的恩惠?或者是想讓陸伊做公主的駙馬,才故意試探他?再或者,有什麼其他原因?

亞爾德很感謝自己必須在她前面始終低頭垂首的身份。

「您能記得我的名字,深感光榮。拉琪爾殿下」

「盡說些讓我高興的話。沒有你的宮廷,變得無聊了。看不見你,我很寂寞喲」

「你打算隱瞞到底嗎?」

雖然嘴上說着什麼別期待能有明智的判斷,但陸伊大概是不會踏入危險的領域吧。如果只是他一個人遭殃的話,那還好說,但他不會去危及長公主的立場。

「傳達官怎麼樣了?有沒有再擅自跑到外面去?」

「這是我的忠告喲?如果這次您不想被捲進其中的話,最好籌劃一下隨時都能撤退的後路」

服飾是喪衣般的清一色白。在通透的水晶與銀質飾品的輕響聲中,從馬車上下來的身姿,給人留下深深的印象。在崇拜者中,似乎有《朝露之君》《月影姬》之類的雅名。原來如此,這位佳人與那些名字確實相宜。

皇女用一種亞爾德從未聽過的恭敬語氣,親切地說到。其客氣的程度,甚至讓亞爾德爲之愕然。

「我甚至有些後悔要求陛下,一定滿足你的心願。不過,看見你精神的樣子真是太好了。生氣勃勃的樣子,與這片土地似乎很合得來呢」

——面對她很累呢。

「不必那麼謙遜。花之騎士的名字,在帝都是無人不知的呢」

「如果招致您的不快,還請原諒」

「依舊那麼穩健呢。如果是你的話,我就可以放心把這孩子交給你了」

「您過讚了」

長公主微笑着,臉突然轉回皇女的方向。

「聽你說有種稀奇的鳥兒?一定得讓我見識一下喲」

「我來爲您帶路,姑母」

「真是期待呢。聽你說好像還能騎上去?」

「那當然」

「我也能騎嗎?」

「讓我來教您吧」

陸伊跟着兩位龍種去了廄舍方向。亞爾德則留在原地。準確來說,是一動也動不了。

心想着,原來被龍氣壓制就是指這個樣子啊。視野一片白茫茫,所有東西看起來都模模糊糊。全身上下盡是冷汗,手腳指的感覺都開始消失。勉強站着就是極限了。

——那是真正的龍種。

自己小看了無需傳達官的恩寵者。暗下決心,別再接近她。

幸好,要做的事堆積如山。所有空着的房間都住進了長公主的隨從,廚房也被御用廚師和其助手所佔據,慣例般爲了廄舍與乾草起爭執,無論是什麼樣的小問題,都會來找亞爾德。

第二天,第三天,亞爾德都作爲調解員忙得不可開交。與容易沸騰的塞魯克,每天都會遇上數次。

「你們這些南方狗屎!」

「塞魯克閣下」

然後,每天都得進行數次勸誡。

「我有話和副官說。所以就讓騎士團的副團長代他陪你去。不過他們都是我重要的部下。我不會原諒有人浪費他們的時間,聽懂了嗎,無名者」

「你也一樣。塞魯克。亞爾德是我的副官。他的職責並不是併爲你解決麻煩。好好想想吧」

「我覺得這姑母會喜歡這種說法的」

一邊心想着這話題真奇怪,一邊垂首肯定。

在塞魯克啞口無言的時候,這次南方人開始難聽地反駁起來。

皇女不知爲什麼泛出揚揚得意的笑容。

奉命的騎士,帶着部下走上前。

「是的」

「請問去哪裏?」

煞風景的房間。除了暖爐與配置的傢俱以外,沒有任何裝飾。受皇女影響,他也環視了一圈。眼下真是一副雜亂的樣子。本應很寬闊的桌子上堆滿了文件和圖紙,想要開始工作的話,必須重新收拾一下才行。

他的房間在距樓梯很遠的走廊盡頭。原本還期待盡頭的話應該有些安靜。可別說是安靜了,所有人都是一路跑步來他這裏來的。作爲步行來說這段距離太長,真是失敗的配置。

「您會去幾天?」

「這會引起長公主殿下的不快嗎?」

「最近三天,一回到房裏就上牀睡覺,所以沒時間整理」

「我聽陸伊說,你的房間收拾得很乾淨」

問題是,長公主的移動手段。

緊緊拉住差點衝上去拎住對方脖子的塞魯克的衣袖,心想長袖子確實方便。特別是在自己拉人的時候。

第一次聽說。皇女快嘴繼續說道,

——奇怪。

「你的意思不就是:一旦靠近姑母身邊,就想嘔吐暈倒吧?」

「殿下,請您務必當成沒發生過這件事」

三人爭吵的地點是在連接三層與二層間的樓梯中途。坐在樓梯的最上階,一臉不耐煩地俯視他們的正是皇女。

「……哈?」

「那麼,就讓我來替你圓場吧。比如說,若是近距離拜見姑母的美貌,會覺得過於耀眼而瞎眼睛之類」

今天被人找去勸架的次數格外多,光是樓梯爬上爬下就快要自己的老命了。不過眼下只有努力撐着。幸好自己的房間比皇女的房間離這裏盡一些。還剩十個臺階就是三層了。

「你看上去不像沒事,所以我扶你一把。本來想借個肩膀給你用用的,不過你個子那麼高,看來是做不到了」

轉身,剛登上樓梯的皇女突然又回過頭,俯視着亞爾德。

「這位長公主殿下的隨從投訴,本地的料理不合口味,懷疑是不是故意拿出難喫的東西,或者裏面是不是加了毒……爲了慎重起見,尋問了廚房的人員,結果廚房人員反過來投訴說,廚房的設施全部被殿下的隨從給搶佔了,我正建議他們,根據時間分開使用」

雖然心裏咯噔一下,覺得應該不可能吧,但還是再次確認道,

「你說誰——!」

「軟弱的傢伙」

皇女看着亞爾德的臉。大概是又再琢磨他那隨時都會掛掉的臉色吧。

皇女撇着嘴,輕咳一聲。似乎在忍着笑。

「那是……」

「是,大概沒事」

腦中角落,閃過尚未查清的暗殺未遂事件。但這畢竟是長公主的願望,若是沒有重大理由是無法反對的。長公主的騎士大概無法駕鳥,護衛工作不得不交給北嶺的人,不會產生什麼糾紛吧。

「是嗎,那麼說來不得不稟報姑母了。那邊的,你叫什麼名字。我會代爲向姑母傳達,你對本地有人在食物中投毒的懷疑」

「『真不自然,副官閣下是不是討厭我』姑母這麼對我說」

亞爾德看了看跪拜在地的另外兩人,嘆了口氣。真希望他們自己來說明。

瞬間想到這些,亞爾德嘆了口氣。

「我也這樣覺得。所以才跑過來想提醒你,結果看見你爲了那種無聊的問題一臉快掛掉的樣子……真是的」

「那麼,結果順利嗎?」

「是啊,她說比起馬,鳥兒有趣多了」

「……您說的沒錯」

「……我知道的」

「嘛算了。今天你就忍忍吧。明天姑母和她的隨從,有半數以上要出城」

「煩死人了」

無視亞爾德脫力般垂下肩膀,皇女的視線在室內轉了一圈。『說起來』她嘀咕到。

似乎發現亞爾德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的臉,皇女急忙繼續說道,

——被發現了。

「說話小心點,南方混蛋!」

「要是被姑母聽到,大概會嘆息着說多麼不懂風情又無趣的辯白啊」

雖然知道他們與南方人歷來相處不好。但沒想到會如此厲害。

「是的」

「似乎要視察各個村子。我也想直接去看一下領民們的生活地,正好和派遣醫師中途的路線一致。這不是正巧嗎?你就留守這裏,好好休養吧」

赤裸裸的說法,但確實是這樣。

「沒有考慮的時間」

「長公主殿下,打算怎麼去呢?這裏沒有馬車能夠通行的道路」

南方人跪拜着想後退,結果後滾翻了六圈,之所以只翻了六圈,是因爲後面的樓梯只有六階。

皇女氣哼哼地瞪着他。要他快給個交代。沒辦法,只有老實坦白了。

「沒關係,你也坐」

進入房間之前,護衛騎士先行進去。雖然是自己與陸伊制定的規定,在皇女所要前往的地點進行安檢,但真的在眼前看到,心情卻有些微妙。

塞魯克一臉微妙的表情目送被騎士挾在胳臂中帶往廚房的南方人。對於他,皇女也毫不客氣地說道,

皇女混雜着無奈,坐在亞爾德遞來的椅子上。那也是長公主帶來的禮品之一。

「聽到靠近自己就會嘔吐暈倒這種話,當然會不高興吧。但姑母也不喜歡有人倒在面前吐給她看……」

「塞魯克閣下!」

「不……那個」

「……請殿下忘記這件事吧。這些小麻煩不必打擾殿下高貴的心」

走入檢查完畢的房間,皇女讓騎士在外面待命,她關上門,突然就直奔主題。

「正因爲不順利,所以我才覺得爲難」

「公主!」

「怎麼了?」

「殿下能夠駕鳥嗎?」

「沒受傷嗎?」

皇女快步走下來,扶住亞爾德的胳膊。頭更暈了。龍種給平民扶手,是絕不允許的。

「既然知道,就請你在開口前先考慮一下」

「真是抱歉,這裏亂糟糟的」

「遵命」

「椅子只有一把」

借肩膀什麼的,更是不可行的。

「忘記剛纔你同僚說過的話了嗎?鳥頭蠢貨!」

「跟這羣混身鳥臭的北方人,沒什麼好說的」

「我對於恩寵之力很過敏,一旦靠近長公主殿下,就會有強烈的窒息、目眩、頭痛……」

「我沒事,太守,您不必介意」

「阿吉魯,你和這個人一起去廚房,給這件事做個了結,結果有人再添亂,問出他的名字。我會去找姑母的」

「鳥兒」

「那就好,那麼,說說你的名字吧」

「你沒聽見嗎?我有話跟你說,上來」

「對了,總之先去你的房間」

「不對。考慮的時間是得由自己騰出來的。請將開口前的思考,視爲義務」

皇女聳了聳肩膀。

「你們適可而止——」

「殿下!」

不愉快的聲音,從上面傳來。所有人都一驚後,抬起頭。

長公主,難道在北嶺生活過?不,如果是那樣的話,廄舍長應該會告訴自己。

坐在牀上和皇女說話是極爲無禮的。但被反覆要求坐下,無法拒絕。說實話站着也確實很累,便從命了。

「預定是十天到二十天。根據天氣而定吧。塞魯克負責帶路,我想去他的村子,還有另兩個村子走一圈。陸伊也會同行」

視線從畢恭畢敬大氣不敢出一聲的塞魯克身上,轉到亞爾德那裏。皇女揚了揚下巴。

「當然,我也不喜歡那樣。你也不希望邊嘔吐邊暈過去吧」

「你們在吵什麼?」

「不,稍微有些頭暈」

「這還是第一次進你的房間呢」

原來如此,她是跑來說這件事的吧。原本只要把亞爾德叫過去就行,卻偏偏親跑一趟,大概是因爲注意到亞爾德與長公主的相處有點問題吧。

——這樣也不壞吧。如果有暗殺者,應該是從帝都來的。就算混入長公主的隨從之中,也能靠北嶺的地形甩開他們。險路萬歲。

「不是還有牀嗎?沒關係,就坐那裏吧」

自從大門前的那次糾紛以來,廄舍長便把亞爾德視爲恩人。他覺得廄舍沒有讓出來給馬用,全是亞爾德的功勞。所以,廄舍長不會對他隱瞞什麼。

——那並不是一朝一夕能夠熟練駕御的東西。

這是廄舍長那裏現學現賣的知識。巨鳥並不是誰都能坐的。肯讓亞爾德坐上去的只有希洛巴,便是最好的例子。皇女的騎士們也對鳥兒沒轍,已經與馬一起回到山腳的據點。

亞爾德感到頭痛。對於皇女的斷言,執拗地再次確認是無禮的行爲。

「陸伊,他怎麼說?」

「在姑母前面,男人都沒了骨頭。怎麼還可能有自己的意見?」

辛辣的語句從嘴裏輕快地說出,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皇女看着亞爾德。

「你不一樣呢。爲什麼?如果有一百個人,姑母便能把其中的九十九個人變成自己的崇拜者。就連陛下,也很寵着姑母」

「龍氣逼人,所以在下沒那份心思」

坦率地這麼一說,皇女忍不住笑了出來。

「真可憐呢」

「隨從人員,將如何安排?」

「讓他們先下山。鄰郡的太守好像來打過招呼了,說什麼光顧那裏的時候,請務必逗留片刻之類。那些隨從大概想盡快回程,好去放鬆放鬆吧。也就是說,他們是先遣隊。派剛纔的那個南方混蛋或者其同類去就行了」

「太守,請謹慎用詞」

皇女聳了聳肩。

「那傢伙是個真正的笨蛋。大概是故意加入這種人的吧」

「哈?」

「這是爲了試探隨從人員的招待方式。有人專門負責觀察,如何對付那些惹麻煩的笨蛋。不久以後,副官閣下認真細心到有些愚蠢且缺乏體力的報告,大概會送到父王手上吧」

亞爾德想抱住腦袋。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嗎。

「這是常有的事嗎?」

「是嗎?我只記得你次次都反對」

「那是什麼?」

移動途中,陸伊跑來搭話。

最後皇女還是接受了他的進言,在北嶺郡的預算允許範圍之內舉辦了一場樸素的宴會。長公主的反應亞爾德是完全不記得了。因爲那時他正豁出全力與隨時都可能兵敗如山倒的五臟六腑作內部攻防戰。

視察村落這件事,說不定是陸伊給長公主出的主意。他上次就說過想出去玩玩什麼的。很可能是他提出的。不過皇女和塞魯克的同行大概會讓他有微詞吧。但也沒辦法。

紫色的眼眸看向他,長公主大方地輕點了一下頭,伸出手。一邊心中禱告着心跳平穩些,亞爾德一邊屈膝輕聲說道『見到殿下非常榮幸』。隨後在長公主光滑的手背上,落下一個只是形式的虛吻。

「冒着被指責無禮的危險,準備了簡陋的正餐」

亞爾德剛一回答,皇女的表情便嚴肅起來。

就像喫下一個怪味食品般的表情,皇女接着問。

明明是柔和的聲音,在他耳中卻異常響亮。超過快感,變成一種楚痛。

「說起來,好像也是啊。我早就相信你了。雖然還不確定你會不會拼上性命來保護我」

「爲什麼我覺得和你沒法溝通?」

要是十四歲的皇女會夢想着隱居的話,帝國也差不多完蛋了。不過,太守在給出放亞爾德回老家的許可前,就猛然轉身離開了房間。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皇女的聲音似乎帶着不滿。大概是因爲亞爾德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吧。

從城牆箭眼中落下的餘暉繪成莊嚴肅穆的光柱,長公主如同穿梭在光柱中般緩緩走來。參加宴會者無一例外都極盡笑容眺望着她。其長髮、頸項、胸口上垂掛的數個水晶飾物,在夕陽下,彷彿包孕着火炎一般。

「確實也能這麼說」

「……您怎麼了?」

不假思索,回答到。

「您說的不對」

「若是近距離拜見拉琪爾殿下的容貌,會由於太過耀眼,而眼瞎心碎」

「你這麼忙,大概是沒注意吧……歡迎宴會」

在亞爾德眼中,長公主就是一團耀眼的熾熱。是光,也是火。

原以爲她會感到有趣,看來真的沒法溝通呢。放棄追上去,亞爾德嘆了口氣。

打斷亞爾德的聲音,低沉到可怕。

「也就是說……你是不是不想被嘉獎?你是不是在心裏腹議,就算被嘉獎在北嶺這種地方反正也拿不到多少錢之類!」

「您沒事吧?」

「我聽說,良心並不便宜」

「非常抱歉」

「你,你的心願是什麼?」

——大概很少遇上自己這種人吧。

「就是先存一筆即使辭職也不會對人生造成困難的財富,然後被所有人遺忘,懶散悠閒地度日」

會場位置在四層中庭。在立即答覆會出席後。亞爾德撣了撣官服上的灰塵,給屬於個人財產的方形琉璃燈點上火,鞭策着衰弱的身材,爬上樓梯。

亞爾德皺眉起來。雖然知道上次與商人的對話被塞魯克給聽到了,但沒想到他竟然會告訴皇女。那個大嘴巴,心裏一邊暗罵,一邊答道,

「非常抱歉」

亞爾德皺起眉頭,試着回想一下,從太守赴任以來到今天爲止,與皇女意見相左的事件。雖然並非總是贊成,但應該也不是全部反對。

「我覺得該表揚的,應該是你」

「……你腦子裏的想法,我一點也不明白」

聽到這句話,亞爾德感到臉上露出了笑容。

有些摸不着頭腦地出了一聲。皇女沒有看他,嘀咕道,

遙遠、深邃,讓胸口開始作痛般的美。

亞爾德苦笑道,

「今晚是道別宴會。你能出席嗎?」

抬起頭,望見長公主纏繞的光輝。梳椋起白銀長髮上,水晶搖曳。長長的睫毛映照着夕陽的餘光顯出淡紅色,其下遮住的眼眸,就像暮色中的天空。

「如果只是赴死的話,無論是誰無論何時我都能找到,但我要的是活着且能幫助我的人,特別是你」

「您真是明察秋毫」

「陛下也在擔心吧。畢竟任命你爲副官,是一時的形勢所迫」

「不,在下還不至於——」

「能出席」

「直說吧。我想給你嘉獎,但也知道你會拒絕。所以,至少想用口頭上表揚一下,就算這樣你也不樂意嗎」

「……爲什麼你在笑?」

緩緩地,皇女重複道,

總之,先低頭。

「您的意思是?」

看來暫時不會理會自己了。亞爾德蓋上被子,打算睡個午覺。但呼吸卻奇怪地平靜不下來,最後只是稍稍淺睡了一會兒。

亞爾德一臉認真地回答,但皇女似乎並不滿意。盤着胳膊,再次轉身朝着他。

「哈?」

請柬上寫着的是晚宴,可以自帶蠟臺。

「你給我聽着」

「如果您下令的話,在下隨時都可以赴死。但太守命令在下活下去的次數卻多到讓在下爲難」

陸伊的理智,到底還剩多少呢。從避開長公主後,就再也沒遇上過他的狀況來看,大概已經脫離正常範疇了。

宴席設在庭院的西側。

「只要有錢,就能買到你的獻言嗎?」

畢竟,她可是傳聞中皇帝最寵愛的小女兒,號稱沒有實現不了的願望。被人唱反調大概印象很深吧。

「我說什麼了?」

「那真是太好了」

——啊呀,發火了?

皇女的臉上雖然還掛着不滿,但沒有再深究,又回到最初的問題上。

「還活着」

「確實如此」

「我聽公主殿下說了喲。沒想到您也會說出那樣的恭維之詞呀」

亞爾德有些迷惑地出聲問到。

傍晚,從主辦宴會的長公主那裏送來一封請柬。雖然覺得身處邊境城堡之中哪需要什麼請柬。但大概就是這種做派吧。長公主不會去配合場所,而是讓場所來配合自己。

「那麼你豈不是沒任何回報?」

這是一句消受不起的重言。

6

聽到此,皇女也笑了。

皇女在地上亂跺腳,似乎終於被氣爆了。

「採納在下的獻策,是您的決斷,這皆是由於太守的睿智賢明。其結果也理當由太守來享有,讚美也是屬於太守的」

急匆匆站起身的皇女,走到門口停了下來。低頭沉默不語。

「我決定的事情,你就會一個勁地唱反調。姑母決定的事卻睜一隻眼閉一眼嗎?」

可能的話想躲得遠遠的,但大概是不行的吧。亞爾德無奈地點點頭。

亞爾德已經搖搖欲墜了。雖然期待着晚宴是否能悄悄退場。但出入口附近都是長公主的隨從負責守衛。至少現在,還是躲到會場深處去比較好。

「……姑母,表揚我了」

「那個……在下想起了以前,曾被質問是否接過陛下的密令。您已經相信了在下的回答呢」

《翼之歸處》1THE HOME OF THE WINGS〈上〉 第二章插圖(4)
《翼之歸處》 · 1THE HOME OF THE WINGS〈上〉 · 第二章 · 第4張插圖

「知道了。那麼,你先休息。我會派個騎士給你站崗,下令不讓任何人來打攪你」

「您謬讚了。總之,詳情在下已經瞭解。之後的事情,請交給在下吧」

「反對長公主殿下的意願,在下沒有此等權力」

「你不勸阻我嗎?」

「遵命」

——那個丫頭!

「太守不在的時候,期待你不變的忠誠。在我回去後,也不要懈怠對她的輔佐」

說起來,亞爾德開始挖掘記憶。

「隱居」

「……在下似乎並未一味反對」

「哪裏不對」

並非照搬陸伊的原話,但亞爾德也確實覺得輕撫公主的額頭哄她開心並不是副官的職責。當然,讓公主暴怒似乎也不是副官的職責。但那只是從結果上變成那樣而已。

承受她的注視,對於亞爾德來說是種痛苦。但對別人來看大概會是快感吧。長公主的眼神,能把被注視者推到世界的中心。讓人產生彷彿一切都是爲自己而存在的錯覺。

風吹過,長公主繼續對下一個客人賜話。

警衛工作似乎會很辛苦。腦中一角這麼想到。應該不是利用長公主的駕臨,給上次的放冷箭的賊人設陷阱吧。而且陸伊那邊也沒有聯繫,大概只是爲了滿足長公主的意願。

真想立即去拉開皇女的嘴巴,問問她說了那些嚼舌頭話的是不是這張嘴。努力壓下這份衝動,表面上平靜地答道,

「……直接說我體弱多病的話,未免不雅。所以太守爲我斟酌了一下用詞。當然我並沒有拜託過她」

陸伊笑了。

「您身體欠安確實令人擔心呢。不過,原來是這樣啊。難怪我覺得您說出這些話好像有些怪」

「你仔細想想應該能發現吧……」

「大家都相信這是您說的原話喲。拉琪爾公主的美貌讓冰山尚書官都爲之意亂神迷,而且還迷得腳步不穩搖搖晃晃呢!都這麼說喲」

聽到陸伊愉快的聲音,亞爾德只覺得全身脫力。

「誰是冰山尚書官?」

「改成火焰尚書官是不是比較好?」

「隨你便吧」

「那就改啦……請等一下,我去帶個擔架過來吧」

沒有閒情去問他擔架怎樣可以隨手帶過來。總之,先去找個沒人注意的地方。就在掃視會場的時候,塞魯克走了過來。

「沒事吧?」

「大體上,沒事」

邊回答邊想怎麼連自己也說了莫名其妙的話。不過,塞魯克似乎能聽懂。

「那就好。陸伊大人吩咐我陪在您的身邊,注意別讓您暈倒」

——哦,這就是人形擔架吧。

亞爾德看着塞魯克結實的肩膀,以及比他寬闊近一倍的胸板。心想要是自己也這麼硬朗,大概人生也會有所不同吧,不過很快便打消這個念頭。

太沒意義的假設。

「我想找個不醒目的地方,萬一因爲我倒下而引起騷亂的話就不好了」

塞魯克點頭。

那種打扮,無法坐上鳥背。去視察的時候,大概會像皇女那樣穿上便於行動的服裝吧。

「什麼?」

「你能答應,我就放心了」

「我爬不上去,而且,太顯眼了吧」

「……公主殿下曾經說過」

「尚書官大人,也是希洛巴選上你的吧?那是一隻,嘛……稍微有點怪的鳥。一般來說,能和騎士心意相通,鳥兒纔會覺得安心」

對話中斷了一會兒。

「心意相通,具體來說是怎麼樣的?」

「對不起,明知道尚書官大人您很忙而且還是病人,我卻總是來麻煩您」

皇家的恩寵,肯定是某種類似駕鳥的能力。反過來說,北嶺的人,也有某種性質非常接近於皇室恩寵的力量。

很認真的意見。

「上次流矢的犯人還沒有抓到,各種擔心的事情還有不少」

「難以辦到」

聽到這句意外的話,當即回答道,

「不,我家是在山谷間喲。是非常緩坡的地形。附近有個湖泊。夏天的時候雜草茂盛,不必爲鳥兒的食料擔心。在夏天結束的時候,雜草會同時枯萎,變成一片金色。雜草有能夠覆蓋小孩頭頂那麼高。小時我常常和朋友在其中玩捉鬼。大家一起拍手唱捉鬼歌……」

「上去?要是上去沒站穩會怎樣?」

駕鳥進行十天以上的旅行,對於亞爾德來說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爲什麼他不懂呢。

「……好了,我有些話,需要和長公主殿下的騎士團長談一下。從明天開始,得受他照顧了」

「如果是公主的話,我一定會保護她的。就算拼上這條性命」

「你是說……長公主殿下能做到這點?」

這麼鏗鏘斷言後,塞魯克說着『等我一下』就跑開了。很快他就跑回來,手上託着裝滿佳餚和酒杯的盤子。

「是嗎」

大概是夕陽落山了吧,天空的清澈紫色,開始漸漸朝着深藍變化。看着手持燈火往來交錯的人影,如夢似幻。

被塞魯克一問,亞爾德搖了搖頭。

爲什麼沒人發現?原因很簡單。因爲再怎麼看也不像是流着帝國血脈的亞爾德雖然蹩腳卻也能駕鳥。

看着一邊佩服一邊點頭的塞魯克,亞爾德愕然了。

啊,塞魯克舔了舔油膩的手指回答道,

「……光憑我說的那些,是不會明白的吧」

爬到牆壁上去,也能算是在出席宴會嗎?結果要是那樣做的話還不如干脆告退比較好吧。就在這麼心想的時候,塞魯克拽着他般,將他帶到剛纔說的地方。

皇女與長公主毫無疑問是皇家之人。陸伊也是出身不凡。雖然稀薄,但也帶着幾分皇家血統。試着回想騎士團中留下來的沒有被派到山下去的那些騎士,沒錯!

「如果是駕鳥的話,我可以想辦法」

「是我向公主殿下建議的。我說要不要去視察一下」

有什麼能做的嗎——似乎沒有。亞爾德心想,不必焦急。

「就算比我強……」

「您說過的吧。在哪裏有誰居住,有多少人的家族……這些重疊起來就成了歷史。尚書官大人對北嶺的歷史也有興趣吧?」

「一開始是拉琪爾殿下問我家的村子是個怎樣的地方。我說不清楚。心想如果她能直接去看看就好了。所以就向公主提議,拉琪爾殿下也很喜歡……馬上就決定去了」

實際上成功駕鳥的皇女還有貴族們是怎麼想的?還有長公主呢?

「對了,我事問你……關於視察」

亞爾德苦笑。話雖沒錯,但有些脫節的地方。

——自己爲什麼要動搖?

——你說什麼?

塞魯克露出彷彿看見了什麼可怕之物的模樣。亞爾德笑着,從依靠的城壁上離開。

「尚書官大人是她的副官,所以別讓你爲無聊的事情勞累……」

塞魯克自信滿滿地斷言。亞爾德反射性地繃緊身子。一定是危險的主意。

「太守出行的時候,留守在郡的主城中是我的職責」

「如果這種程度就算是病人的話,那麼我就是老病號了」

面對不禁苦笑的亞爾德,塞魯克低下頭。

「那就拜託你了,還有長公主殿下的安危也請務必注意」

如果皇帝知道的話,大概會重新考慮北嶺的利用價值吧。

「大概會掉下去吧……沒關係,我會扶着的」

「尚書官大人,您怎麼了?」

「是嗎……啊,我想到一個好地方」

這個男人,何時起變得這麼袒護皇女了?雖然知道在他指點皇女騎乘和短弓技術後,兩人關係改善了許多,而他原本對帝國的憧憬大概也轉化爲對皇女的崇拜了吧……不過,還是喫了一驚。

「而且讓我同行又有什麼益處?」

亞爾德稍稍退了一步。

「到城牆上去」

亞爾德靠在城牆上,閉上眼。眼簾中是一片隨風搖擺的金色草原,還有將之撥開的孩子們在跑來跑去。比起睜開眼後看見的現實景色,那遠遠更有魅力。

「有件事我很擔心。長公主殿下真的能行嗎?我的意思是……一天之中的大半時間都要在鳥背上渡過。能行嗎?」

他是帝國的官吏。雖說被任命爲郡太守的副官,但若是隻一味謀劃當地的利益,是本末倒置的行爲。

「那個,我也這麼想」

他們甚至從未注意到,這是一種特別的力量。因爲在北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且,與鳥兒心意相通云云,這種說法讓外人輕易就相信了。因爲在騎馬訓練中,也有類似的說法。

他視線轉向長公主。夕陽雖然開始隱沒,但她的輪廓依舊渡着一層金黃色。長長的裙襬隨着她的一舉一動隨風輕飄,如波浪般襯托着長公主的纖足。

壓抑着焦急的心情,他移開視線。

希望這種傾慕別產生什麼奇怪作用。一邊心想,一邊努力露出笑容。

原來這裏還有個能夠踏腳的地方啊。不過,並不想登上去。被煩人反覆勸他登上去。亞爾德有些急了。

長公主依舊優雅地在人羣中走動。與其纖細的外貌相反,體力似乎不錯。

雖然覺得不至於到那個程度。但事實上,亞爾德並不是個好騎手,所以無可奈何。

——如果有人注意到了,會怎麼樣?

亞爾德微微一晃,靠在城壁上總算是沒露餡。不知道他內心震動,塞魯克得意地繼續說道,

「就當是祭典時您請我喝酒的回禮吧」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從你的語言中,我已經明白了」

「能行。長公主比尚書官大人強」

——盡是純粹的帝國貴族。

不出所料,塞魯克說出一個誇張的地點。

「那是我的工作。不過,嗯……如果你能再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氣,便是幫我大忙了」

「鳥兒自己選擇的?」

因爲對方一臉認真地在回答,所以很辛苦地才忍住不要笑出聲來。

「喂,怎麼了?您在瞪什麼眼啊?」

「好意心領了。你不必這麼照顧我」

「沒關係,其實很少有人去注意那裏。內側有個可以踏腳爬上去的地方」

從結果上來說,只要帝國整體獲利就可以了。應該這麼考慮。如果做不到這點纔不正常呢。

由於帝國是吞併各個異族後建立的,構成騎士團的人種也不盡相同。但只有家世可以追溯到西方的帝國貴族,才能馴服鳥。

就像在說天經地義的道理。

「真是個好村子」

「不是強一點點啊,是強得很多很多。與尚書官大人完全不一樣」

在亞爾德看來,能在三天之內熟練駕御的長公主,才更奇怪。不過,塞魯克對長公主似乎打從心底信服。

「鳥兒要領會騎手的心意。爲此,雙方必須有心靈的連接。所以,一般只有北嶺之人才能騎得上去。那些可惡南方人沒有一個能騎上去的。帝國的人果然和那些南方人不一樣呢」

亞爾德回想起陸伊曾經輕巧地躍上齊胸高的牆壁。同時也想起自己繞遠路跑樓梯的事。

「放心吧。是鳥兒自己選擇的,沒問題」

「我怎麼能把病人撂在一邊不管」

「我不會喝酒」

「尚書官是老病號這點,我沒有異議」

「我也——」

「那個…我想麻煩尚書官大人也一起去」

這個城堡是純粹出於政治與軍事目的而建造的。如果試問,僅僅守在城堡中能對北嶺的事務有多少了解的話,答案無疑很尷尬。所以,對於皇女的視察,並沒有強烈反對。雖然存在危險,但效果應該也會是巨大的。

「皇女殿下,陸伊大人也都做到。騎士團裏好像也有幾個人能行……如果不是這樣,是駕不了鳥的。尚書官大人,很奇怪。明明無法心意相通,卻能駕鳥,不一般啊……您真奇怪啊」

「她是公主的客人嘛」

沒辦法,形式上咪了一口。雖然被勸喫料理,但對那些盡是沒見過的正體不明的食物不敢出手。而塞魯克每喫一個就會反覆說一句尚書官大人也來一個吧?這讓亞爾德不禁覺得對方是在故意找自己的不痛快。

如果相信塞魯克說的,亞爾德是例外。所以,排除他自己,然後想一下。

「怎麼了?」

「不不……我想讓您看看我的村子。尚書官大人幾乎不出城的吧。我覺得去看一下真實生活的情況比較好」

「是啊,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想去看看。塞魯克的村子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是在山頂上嗎?」

「這次視察的時候,就當是訓練吧。到時想找我也找不到,正好是個機會」

「不必了。在他看來,你已經是接過保護長公主殿下這個大任的人物了」

「唉」

他似乎完全沒這個意識。亞爾德輕輕拍了拍塞魯克僵硬的肩膀。

「城裏的事情就交給我吧。那麼,先告辭了」

長公主的騎士團長,是位上了年紀的騎士。五十歲,不或許已經六十多了。完全褪成白色的頭髮,在薄暮中淡淡閃爍。在這片暗色的環境中雖然無法準確判斷。但從他的相貌和膚色來看,原籍應該是沙漠吧。

如果亞爾德沒猜錯的話,他大概無法駕鳥。這個男人只能留守在這裏。

寒暄之後,得知太守把離開時的指揮權,全面委任給亞爾德。說完話就馬上走人,未免有些失禮。所以亞爾德接着說了下去。

「您侍奉長公主殿下的時間很久了吧?」

「是的,在下原本侍奉的是《黑狼公》」

《黑狼公》在以安撫異民族中發揮了巨大作用,其部下中很少有純粹的帝國人。在大公離世後,長公主大概成了這位騎士團長的庇護者吧。

「我原本不過是一介降將,全懶《黑狼公》的提拔,才獲得貴族之位」

「很抱歉這樣問您,莫非閣下是阿爾汗出身嗎?」

阿爾汗,這是在帝國跨越沙漠之中赫赫有名的激戰地。爲了夾擊帝國軍而出城的精銳部隊,由於沒有得到守備軍的配合,結果陷於孤立無援之中,他們殊死戰鬥,以近距離白刃戰試圖取皇帝首級。士兵幾乎全部戰死,整個城市被焚之殆盡。據說活下來的,只有那支精銳部隊中的一小撮人。

老將的表情,微微一動。

「沒想到帝國之中還有人記得那個名字」

「酷熱沙漠中突現的幻之都,水之城,美麗的阿爾汗——泉井的數量高達幾百口,被稱爲碧綠之城。讓人無法想像是在沙漠之中的綠色富饒土地」

「如同親眼見過一般呢」

亞爾德微笑着回答,

「很遺憾,我見到的阿爾汗已經是廢墟了。不過所謂的史官,大概就是能從飽覽羣書之中獲悉一切的生物吧。如果我的話引起您的不快,還請原諒」

「人們常說,記憶只會被一味的美化。雖然得到您這樣的讚美,但老朽瞌眼之中浮現出的景色要遠遠比之美麗得多」

「非常抱歉」

「太守,請別大聲嚷嚷……大家,會注意這裏的」

亞爾德不再看着少女。

她的眼神,率真到讓人害怕。

皇女的聲音,讓亞爾德清醒了。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無可奈何地低頭看着少女,扭着脖子。

「這是真話……以前在下曾經對您說過,給予我們一族的恩寵非常稀薄,連訓練與維持的方法都已經遺失。沒有人能指導我。我的父親爲此非常爲難,最後帶我去了一個地方。那是相傳我們一族中曾經獲得最大恩寵者所待過的高塔。父親說,如果我能看到過去……便能明白」

皇女撅起嘴。發現她臉上紅彤彤的。啊呀,亞爾德鎖緊眉頭。雖然不知道是誰,但竟然有人給這樣的孩子喝酒。

「在下也害怕黑暗」

——又來了?

「我的祖先,由於擁有看見過去的力量而被幽禁」

「太守害怕的東西,是何物?」

「我,害怕賦予我的恩寵」

「可是您似乎沒有帶燭臺」

「未來是不會改變的。假如知道明天會死,那便是會死。過去也不會改變。但知識可以有效的利用。我看見了先祖的模樣,他被逼問主導暗殺的背後之人是誰」

「可是,就算能看見過去又能怎樣?如果是未來的話,還好說」

「不,在下讓您不愉快了」

頭上戴着藍白色花朵編織成的花冠,與長公主同樣拖着長長裙襬的衣裝。久違地真實感到,公主這個詞並非用來聯想勇猛的軍裝。

「從暗殺者行動失敗被殺掉開始,逆流而上。被殺的男人,普通地喫飯,睡覺,走動。收錢。那個帶錢過去來的男人又與另一個人物碰頭——就這樣,直到所有的謊言被揭露出來。從那以後,我一次次夢見自己走在高塔的樓梯上。蒸餾出來的藥草味,潮溼的空氣,金屬的鐵鏽味……我害怕那個夢……不」

「要是陛下的話……知道你的恩寵,大概會想利用你吧」

「……要是帶着那種東西,豈不像個膽小鬼。也就是……姑母問過我還怕不怕黑,我回答說從以前開始就沒怕過……」

「你就會囉嗦叨嘮,喋喋不休」

「非常適合您」

由於過度回想,他有點陷於夢境中,事實上,他確實又看見了。

「你,又想耍詐」

「準了,問吧」

被低吼一聲,亞爾德聳聳肩。看來是糊弄不過去了。無奈地彎下腰,低聲道,

「那麼,我們交換」

亞爾德眨了眨眼。這次是真的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如果我被暗殺了,你會去把主謀者給找出來嗎?」

皇女像是思考該說些什麼般轉向一旁。從脖頸到開襟式的胸口,撒落着黃色的捲毛。

「你儘管問我一個問題。無論什麼我都回答你」

「幽禁他的,是權力者嗎?」

「您是指什麼?歷史嗎?」

「哈?」

「……別想糊弄我」

「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呢」

終於反應過來。完全忘了個精光。說起來確實答應過皇女,等她身體康復了,再告訴她。

「您知道等價交換這個詞嗎?在下也會告訴太守自己害怕的東西,這樣一來就算扯平了」

「我想起來了。你說好了要告訴我的」

「非常抱歉」

不加修飾地反問。皇女垂着頭,咬住嘴脣。

「不對!是你害怕的東西」

「如果無法說明找到主謀者的理由,肯定沒人會相信在下」

黑漆漆的螺旋式樓梯,彷彿此刻就出現在前面。黑暗的深處傳來抽泣聲。明知那是風的聲音,卻無法說服自己去相信。

「將軍,我的副官是不是對你提了什麼麻煩的要求?」

亞爾德心在不焉地點頭。

「原來如此,真是華貴的衣服呢。這種織線,只有沙漠那邊的織工纔有的手藝」

「我幻視到了過去。發着高燒在生死邊緣掙扎了數天。那時我看見的東西,至今依舊會出現在夢中」

皇女清咳一聲,抬頭看着亞爾德。

「……我害怕黑暗」

這纔像是公主。不過,並不像他認識的公主。奇怪的感覺。

「那麼,這次的宴會您不怎麼喜歡吧」

從閉上眼的老人身旁,突然冒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在下也怕黑。因爲在下原本就是個膽小鬼,所以不會猶豫自帶提燈。在下會緊封自己的嘴巴。這個就送給太守吧」

亞爾德停了下來。

有點可憐呢,亞爾德接過皇女的手。將他的四角琉璃燈的握柄,交到她手上。

老將笑着走開。似乎長公主在向他招手。長公主背後,如影隨形般站着陸伊。陸伊的對面有個披着薄紗的人影。哦,亞爾德心想,那不是傳達官嗎。

皇女閉嘴了。

皇女是認真的。似乎一定要問出個究竟來。

——她是說真的?

對父母也沒有說過。看到他十分懼怕的模樣,雙親決定放棄探尋過去,將一切都隱藏起來。他擁有恩寵之力的事情,甚至連妹妹都不知道。

皇女語塞了。她不是那種能輕巧撒謊的性格。只見她一臉兇相地抬頭看着亞爾德。『你這傢伙』她嘶啞地嘀咕。

「快點告訴我!你知不知道已經拖了多少天了!」

「姑母,有點壞心眼。明明知道我最怕黑」

從沙漠另一頭帶來的提燈,是很難入手的稀有物。雖然有些可惜,但也不是一件會令他蒙羞的獻品。

這時才注意到。她罕見地一幅標準公主的打扮。

皇女嗤之以鼻。亞爾德搖了搖頭。

「就算沒了我,你也不會爲難吧」

「你幹嗎要知道這種事?」

「啊,是嗎」

聽亞爾德說完恭維話後,皇女迅速改變話題。提醒自己別露出苦笑,聲音嚴肅地回答道,

「交換?」

皇女的想法果然轉到了那一邊。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等您平安歸來,再告訴您吧」

「……輕易給出許諾並不——」

「沒有的事。只是在下與副官談了一些無聊的往事……那麼,在下失陪了」

自己的輕聲細語,聽起來如此遙遠。把這個真相說出口,還是第一次。

「請您別這麼做。如果有那種特權,您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嗎?即便我殺害了太守,也不會被追求責任」

「眼睛被割瞎。因爲幻視之力不需要眼睛也能看見。被拷上鎖鏈,點燃能提高恩寵之力的香藥,在似夢非夢中被逼着解讀過去」

「可以讓在下先問嗎?」

不滿地抬頭看頭回答不上來的亞爾德,大概察覺到他的困惑吧。皇女皺眉道,

——感覺有點不對……

以皇女的性格,一定覺得很丟臉。大概是相當不情願的弱點吧。

「亞爾德」

「明白了,我會向陛下要求,就算我死了也不要給你懲罰」

不好,亞爾德想到。雖然在恩寵這件事上沒有撒謊,但暗殺者的那個回憶可不該說出來。皇女也有過被盯上的經歷。

「一定要在啓程前問清這點,彷彿您不打算歸來似的,這會讓在下很爲難」

要是變成奇怪的流言傳入皇帝耳中的話,該如何是好。就算皇女不在乎,頭痛的肯定是亞爾德。正當求救似的轉動視線時,袖子突然一沉。

這件官服肯定是個陰謀。低頭看着緊握他袖子的小手之主,對方以認真的眼神回視他。難得戴上的花冠傾斜着,彷彿隨時都會掉下來似的。

「白天的時候,對不起了」

「當然會爲難。如果您無法平安歸來,在下的腦袋肯定是保不住了」

「是姑母反覆強調一定要我穿這件,她說是好不容易帶來的」

「這種讚美我不在乎。我有件事要問你」

「我不是叫你表揚衣服的。一般來說應該恭維幾句很和身之類的吧」

「確實」

皇女罕見地有些猶豫後,問道,

皇女暫時沉默了一會兒,不久,慢吞吞地嘀咕道,

皇女的臉越來越紅了。握住亞爾德的手,把他拉進隱蔽處。

「不用解釋,輪到你了」

「請問何事?」

壓低聲音,皇女說道,

「……我不明白,你在害怕什麼」

他害怕的不是夢。而是夢所展示的不祥。

「你又沒什麼錯,幹嗎道歉」

一邊說,一邊意識到自己這是在冒險。如果皇女希望的話,可以輕易把他幽禁在某處,用藥物控制他。

「然後你會走上和祖先相同的道路。對於你來,那是比死更害怕的命運」

即不肯定也不否定,亞爾德低頭看着皇女。他遞過去的提燈,枉然地照亮膝蓋附近。燈光下浮現出的衣裙紋路,是古典式樣的騰雲駕霧之龍,這是由能工巧匠編織的圖案。

能夠編織這種衣物的工匠已經不存在了。他們都隨着沙漠的商隊都市一起被焚盡。無論是技術還是工具,都被皇帝燒燬。

心不在焉地思考着,燈光晃動了一下。

「我絕對不會幽禁你」

聽到少女簡潔的宣言,一個蹣跚。說出這種話,如果無法遵守的話,受傷的不是皇女自己嗎?

「太守,絕對這個詞,請您別輕易——」

「囉嗦。我說了絕對就是絕對!」

看到她握緊雙拳如此主張,亞爾德只能笑着點頭了。

「謝謝……掉下來了喲」

蹲下身,拾起承受不住皇女的肝火而掉下來的花冠。半跪着遞上花冠,可是接住花冠的手始終沒有伸出。

詫異地抬起頭,視線相交。皇女黃昏色的雙眸,現在變得暗淡。

「你,並不相信我。不過沒關係。我是不會背叛你的。至少這件事,我絕對會做到」

說完,皇女轉身離去。

手捧着花冠,他默默心想。自己相信皇女嗎?似乎是相信的。

不過,在恩寵前面,無論什麼約定都會失去意義。

——真相,對於人來說過於沉重。

所謂的真相,就是屬於神的力量。人得到那種東西,並不是恩惠。

而是詛咒。

《翼之歸處》1THE HOME OF THE WINGS〈上〉 第二章插圖(5)
《翼之歸處》 · 1THE HOME OF THE WINGS〈上〉 · 第二章 · 第5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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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翼之歸處 1THE HOME OF THE WINGS〈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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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二章正在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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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翼之歸處 1 THE HOME OF THE WINGS〈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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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後記

第三卷翼之歸處 2 鏡中天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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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四卷翼之歸處 2 鏡中天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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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後記

第五卷翼之歸處 3 未頌的契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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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翼之歸處 3 未頌的契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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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翼之歸處 4 時之階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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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翼之歸處 4 時之階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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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翼之歸處 5 去往蒼穹的盡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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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翼之歸處 5 去往蒼穹的盡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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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翼之歸處 番外篇Ⅰ 獻給你的花之冠

  1. 01插圖
  2. 02窗外的黑夜
  3. 03等待幸福
  4. 04劍之誓言
  5. 05獻給你的花之冠
  6. 06黃昏深處的國家
  7. 07人物介紹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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