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話

面對言辭閃爍的雷尼爾斯，夏洛像個無辜的孩子般眨了眨眼。

「您不是來解釋昨晚的情況嗎？」

「很遺憾讓殿下聽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您可以怪罪於我，而且我會盡我所能，追究所有相關人員的責任。」

此時的雷尼爾斯甚至在想，要是夏洛乾脆對他發一通火就好了。

哪怕是質問他爲什麼要讓她丟臉。

他已經做好了全盤接受這些抗議的準備，並且打算無論多少次都會對她說對不起。

「公爵大人，請喝茶。」

突然，一杯冒着白煙的熱茶插進了兩人之間。是瑪莎。

夏洛隔着氤氳的水汽望着他，露出了清澈的笑容。

「倒不如說，禮裙弄得一團糟讓我覺得挺可惜的。總是不小心弄壞公爵大人送的裙子，真是抱歉。」

「那種東西有什麼要緊的！我還可以再爲您買二十套。」

看到她竟然爲了區區幾件裙子道歉，雷尼爾斯感到一陣胸悶，脫口而出的語氣有些急切。夏洛像只兔子一樣瞪圓了眼睛，隨即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真的沒關係。既不是公爵大人的錯，我也一點兒都沒有覺得委屈。」

面對像復讀機一樣不停說着『沒關係』的夏洛，雷尼爾斯心中竟湧起一股莫名的怨氣。他不自覺地生硬道。

「您到底爲什麼總是說沒關係？」

「因爲我喜歡公爵大人啊。」

咚——！

明明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了。

可這句話卻沉沉地落在了雷尼爾斯的心頭。

這句沉重的話語，將他那如冰層般冰冷的心臟上正一點點裂開的不安縫隙，徹底擊碎了。

「哎呀，那不是阿德勒公爵大夫人嗎！」

「那是自然。大夫人經常來圖書館，每次都會特意關照我。」

也就是說，如果公爵沒殺掉我的話，她就是我未來的婆婆。

＊　＊　＊

「那魔法師是通過魔力石製造出來的嗎？」

「原來是來見皇后陛下的。」

「如果帝國突然發現了魔力石，並且有人成了魔法師……你覺得會怎麼樣？」

「我在皇帝宮圖書館當了15年管理員，以前從未見過殿下，沒想到現在能經常見到您，真是做夢也沒想到。」

魔力石在完全成熟前呈黃色。若從不成熟的魔力石中吸收魔力，會獲得不完整的魔力。此時魔力的顯現是隨機的。

「所以帝國也不再產出魔力石了嗎？」

大夫人對着克拉克莞爾一笑。克拉克手裏拿着大夫人送的一大包點心，笑得合不攏嘴。

「所以，這東西就是魔力石……」

說實話，她看起來頂多也就是我姐姐輩的年紀。

克拉克急忙起身跑向門口。聽到這個稱呼，我也抬頭望向遠處的那個女人。

我眨了眨眼望着他，努力壓抑着好奇心，裝作隨口問道。

況且還是『治癒力』。我在想，既然都要給，就不能給我點攻擊性的魔力嗎？好讓連環殺手想殺我時，我能直接送他上西天。

我半是敬畏、半是驚恐地嚥了口唾沫。

「以後我會更頻繁地來折磨你的，做好覺悟吧。」

這時，已經混得很熟的圖書管理員克拉克走了過來。

指尖沁出了紅色的血珠，就在我下意識覺得疼的那一刻。

那或許，正是降臨在他心底的初春。

讀到這裏，我再次盯着手心裏的黃色魔力石。

我有些心虛地撓了撓後頸。

一瞬間，我感到背脊發涼。

我緊鎖眉頭，將注意力集中在厚厚的書本上。

「哎呀！」

然而……

『治癒力』。

我把袖子裏的魔力石又往深處塞了塞，生怕被人發現。

「幾千年來各國都在瘋狂開採魔力石，早就耗盡了。畢竟魔法師在戰場上是極大的戰力。」

當——！

「是的，聽說皇后陛下因爲前不久帝國聯邦的事傷了神，所以……」

因爲我必須調查清楚自帝國聯邦盛會後，發生在我身上的變化。

「大夫人不僅人長得美，性格也那麼溫柔！殿下很快就要和她成爲一家人了呢！」

鐘聲在此時恰到好處地響起，嚇得我打了個寒戰。

「對了，聽說最近因爲魔力石枯竭，魔法師都絕跡了？這是爲什麼？」

幾天時間過去，帝國聯邦的恐怖襲擊事件已基本處理完畢。

不知爲何，本能地覺得有些在意。

事實上，克拉克是一位擁有多個博士學位的傑出人才。每當我熬夜看書時，他也會在旁邊寫論文。

他毫無抵抗地被那傾瀉而下的水流捲走，不知所措。

我眯起眼睛，盯着大夫人的背影。

也就是說，這是一塊尚未成熟的魔力石，而我擁有的能力是不完整的魔力。

又簡單聊了幾句後，大夫人行禮告退。

「初次見面，阿德勒公爵大夫人。」

雖然不太懂魔力，但總歸是有比沒有強。可爲什麼偏偏是不完整的呢？

我從懷中掏出了那塊黃色的石頭。

「看來大夫人與皇后陛下交情匪淺。」

「微臣出身卑微，原本與帝國社交界無緣。承蒙皇后陛下垂青，微臣感激不盡。」

「夏洛特皇女殿下。」

「你跟大夫人很熟？」

首先，我急急忙忙地鑽進了之前因爲封鎖而無法進入的皇帝宮圖書館翻找書籍。從近代的文獻到古代的祕典，一本都不放過。

由於翻書太快，指尖被紙頁割破了。

隨後，我們又交換了幾句禮節性的客套話。

傷口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是圖書館門口呼喚管理員的提示音。克拉克像只獴一樣猛地抬起頭。

阿德勒公爵大夫人與皇后……

「呃……所以，我們必須探討魔力石與魔法師的消亡對帝國產生的影響，並尋求未來的發展方向。」

我努力平復顫抖的聲音。

克拉克和善地笑着，斜眼瞥了一下我正在讀的書，頓時面露喜色。

「即便不是攻擊魔法，而是像治癒力這種能力，也會那樣嗎？」

「聽聞殿下經常出入圖書館。」

『婆婆』這種詞實在叫不出口，於是我決定像對待其他貴婦一樣對待她。

「沒，只是書有點難懂。」

那位將濃密的金髮利落盤起的美人，周身散發着一種神祕的氛圍。

而且最新的魔力石研究書籍上也寫着，魔力石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枯竭了。

我同樣帶着微妙的神色注視着大夫人。

那天之後出現在我身上的變化正是這個——

雖然在進行着得體的交談，但公爵大夫人那雙紫色的眸子卻彷彿在探尋什麼一般審視着我。

身後傳來了克拉克夢幻般的聲音。我對着克拉克挑了下眉毛。

這個有些奇妙的組合讓我不禁托住了下巴。

皇后因爲弗雷德裏克惹怒皇帝的事，據說已經臥牀好幾天了。我定定地望着阿德勒大夫人。

「每當皇后陛下傳喚我的日子，她都會允許我使用圖書館，所以我便順道來看看。我很喜歡讀書，克拉克經常爲我推薦好書。」

聽到『被選中者』這個詞，我不禁嚥了口唾沫。

阿德勒公爵大夫人。

我回想起毒殺案那天，在早宴辯論上萊恩巴克侯爵說過的話。

起初連我隨口一句問候都會嚇得瑟瑟發抖的克拉克，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能和我開玩笑打趣的好友。

『既然已經消亡了，那爲什麼這種魔力石會出現在皇宮地下的暗道裏？』

「殿下，是有什麼煩心事嗎？」

我也和那個一直對我心懷歉意的阿德勒公爵說開了。

我趕緊把手裏的石頭塞進袖口，假裝專心看書。

「初次見面。呃……」

我猶豫了一下該怎麼稱呼她。

「沒錯。聽說需要長期的修行和嚴苛的考驗。當然，也有極少數的『被選中者』，僅通過與魔力石的接觸就能吸收魔力。」

我朝着正與克拉克談笑的阿德勒大夫人走去。她發現了我，隨即行禮。

這種不僅能治癒自身，甚至連基利安大公的傷勢都能治癒的能力，毫無疑問是魔力。

「是的，大夫人也經常來嗎？」

我心亂如麻地揉了揉頭髮。

「哈哈，殿下。治癒力纔是最難獲得的魔力。那被視爲得到了神明的眷顧。」

「那還用說，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帝國會不擇手段地利用那個人，而敵國則會紅着眼想方設法除掉他。」

「是的，已經超過50年沒有開採記錄了。不過有一種學說認爲，當滿足特定條件時，可能會有新的魔力石顯現，我目前正在研究這個課題。」

阿德勒公爵大夫人頻繁出現在圖書館，意味着她也頻繁出入皇后那裏。

「噢！沒想到殿下會對魔法感興趣。我最近正在寫的論文也是關於魔力石的內容。」

順着破碎的冰塊，他那彷彿永遠不會流動的感情開始奔湧而出。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