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话

最终，我还是向阿德勒公爵寄出了求助信。没过多久，他便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凌乱的发丝、微微汗湿的衬衫，以及被随手揉皱、拎在左手中的外套——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是急匆匆赶过来的。

「这到底……成何体统。」

即便此前每次见面他都会恪守礼节向我问候，此刻站在拘留所的铁栅栏前，他也显然因为太过荒唐而忘掉了所有礼法。

我抓着铁栅栏凑近公爵，尽量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仰视着他。

「公爵大人，您来啦？汗流浃背的样子也很有魅力呢。」

我若无其事地对着他灿烂一笑。

原本一脸呆滞盯着我的阿德勒公爵，此时张了张嘴，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您现在……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如您所见？被关进拘留所了呗。」

我耸了耸肩，摊开双手示意。公爵撩起额前汗湿的发丝，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醉酒滋事……还有这荒唐的头发，是假发吗？」

「女人嘛，偶尔也会有想要放纵一下的时候。」

我对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面对我这副厚脸皮的态度，他似乎无语到了极点，在铁栅栏前像尊石像一样僵住了。

趁着公爵失神的机会，我赶紧补充道。

「所以既然都来了，就请把我弄出去吧。当然，我是皇女这件事一定要保密哦。」

＊　＊　＊

「天哪，这不是阿德勒公爵阁下吗。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调查官莱斯特兰奇一确认是阿德勒公爵，立刻连连卑躬屈膝。看来阿德勒公爵的威势即便在调查厅内也非同小可。

我斜着身子叉着腰，一脸嫌弃地看着这一幕。

「好。有想去的餐厅吗？我来安排。」

「为什么？」

办完所有手续后，我们走出了大门。他大概是因为我进了拘留所而感到不悦，从调查厅出来就一直紧闭双唇。

我抱着或许能找到杀人动机线索的心态，决定带着嫌疑人一起进行现场勘查。

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主意。

不过，既然今天嫌疑人主动提出要配合调查，我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公爵始终没有公开我的真实身份，仅仅是在担保书上签了名而已。

「啊……那个……布莱尔小姐是公爵大人的妹妹……而且我们要成为一家人了，帮忙也是理所应当的……」

公爵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在莫斯顿千金成年礼舞会上发生的事……我感到很后悔。」

「那就好。」

公爵面对我的话，露出了一副有些为难的苦笑。我歪了歪头。不就是选个熟度吗，至于露出那么凄惨的表情吗。

见公爵不愿多谈，调查官也识趣地没再继续追问我的底细。

「最后一次来这家餐厅的记忆，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想要醉到那种程度的痛苦……难道……是因为我吗？」

公爵竟然破天荒地有些语塞。我没听清他的后半句话，疑惑地皱起眉头。

不知不觉间，公爵已恢复了往常那副冷静的面孔。他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字，将我从拘留所里领了出来。

我嘿嘿一笑。

虽然是用餐时间，但舒尔托比起它的名声显得有些冷清。大概是因为发生过那样惨烈的命案，客人们都望而却步了。

那里的主厨是连环杀人案的第二名牺牲者，而案发现场正是那家餐厅。

「其实，我并不想来这里。」

我还以为他会再次搬出『本性难移』那套说辞来教训我呢……

听到我的要求，公爵的神色变得有些阴沉。面对那种看野蛮人一样的视线，我不满地对他说道。

听到他紧接着抛出的问题，我愣住了，定定地盯着他。我完全没料到会从他嘴里听到带有担心意思的话。

「那天……是我失态了。对于因我的疏忽而对殿下造成的无礼举动，我郑重向您道歉。」

这场景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我没喝过那种程度的烈酒，所以不太清楚。也没有过想要烂醉如泥的时候。」

我扭捏着向他搭话。

说完这些，他静静地将视线移向了窗外。

「我这人确实有点怪吧？总之，给您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

「咳。家人吗……」

『啊……！』

这很让我意外。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承认自己对来『舒尔托』感到不适。

他老练地转移了话题。我则熟练地搬出了提前想好的借口。

到底那名主厨和眼前这个男人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　＊　＊

对一个刚从拘留所出来的人提出约会……？

「人活一辈子，总会有压力大的时候吧？也会有觉得委屈、难受的时候。所以就想醉一场，这样能忘掉一些烦恼。公爵大人没有这种时候吗？」

「请问肉要几分熟？」

这简直是对牛肉的大不敬。牛肉分明带点血丝才最美味啊。

若是寻常人，杀了人后还出入调查该案件的场所，肯定会紧张万分，但对于这名连环杀手来说，似乎完全不是什么大事。

我对着咬住诱饵的大鱼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反倒是我一时间哑口无言，变得有些局促。因为我压根没想过能得到他的道歉。

「为什么要特意变装去诺伍德喝酒？」

代替已故主厨上任的新主厨正恭敬地迎接我们。

「牛排的精髓就在于那带着血丝的鲜嫩感啊！」

其实往深了想，这气氛确实挺尴尬的。自从在成年礼舞会上闹得不欢而散后，重逢的地点竟然是拘留所。

果不其然，听到我的提议，公爵的脸色显得有些不自然。似乎是有所顾忌，公爵的太阳穴处青筋隐约跳动了一下。

他该不会是打算在这里，对我吐露什么『杀人的回忆』吧？

「……」

我连眨了好几次眼。侧过头看去，他那白皙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公爵问这话时，眼神有些深沉。

在正忙着侦破命案的调查厅里，让『真凶』来为因『醉酒滋事』而被捕的未婚妻做身份担保……

「嗯，没错。那家餐厅的牛排非常有名。我通常习惯用肉类来醒酒。」

我甚至忘了回应，只是吃惊地盯着他。竟然能从公爵嘴里听到『后悔』这个词。

「没、没事。」

「啊……」

听到公爵对牛肉的品味，我忍不住皱了下眉。

我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凑近他身边，屏息凝神地侧耳倾听。

「反正接下来的行程也没法安排别的了。那今天，我们约会吧。」

布莱尔也说过，她哥哥这辈子压根儿就不知道怎么跟人道歉。

毕竟是为了潜入调查厅才设的局，老实说我的借口漏洞百出。所以我只想赶紧承认错误，结束这个话题。

「全熟。」

「还有，关于您帮助布莱尔的事……虽然迟了些，但我依然深表感谢。」

为了把他引向舒尔托，我信口胡编了一通。

「哎？」

我有些难为情地嘟囔了一句。公爵的下巴微微抽动了一下。

一个洁癖到没有任何绯闻的公爵，竟然会跟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扯上关系。

大概是因为话题太感性，跟他对视让他觉得有些难为情。

我瞪大眼睛盯着他。

「您想去的餐厅……是叫舒尔托吗？」

公爵干咳一声，端起面前的水杯一饮而尽。

公爵定定地注视着我的脸，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挣扎感。

「请给我三分熟。」

「……既然您想去，那就去那儿吧。」

面对他这生涩的一面，我也乱了阵脚，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

然而，原本以为会对我这个酒鬼未婚妻投以轻蔑目光的公爵，此刻却静静地垂下了眼帘。紧接着，他紧紧抿住了那双薄唇。

我怀着一种垂钓者收线的雀跃心情，不露痕迹地抛出了诱饵。

「没提前约好就突然联系您，真的很抱歉。那您慢走……」

「今天的事谢谢您了。我实在想不到能拜托谁，毕竟公爵大人是我的未婚夫嘛。」

「好啊。其实我快饿死了。咱们一起吃午饭吧。」

起初我还担心公爵为了保全名声，会直接揭穿我是夏洛特皇女。但意外的是，他竟然还挺够意思。

而且他肯定也很好奇。

随后，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显得有些犹豫不决。最终，他像是下定决心般缓缓开口。

「有没有伤到哪里？」

高级牛排餐厅『舒尔托』。

莱斯特兰奇用好奇的目光在我们两人身上打量。

那眼神仿佛在问，这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那位不可一世的『阿德勒公爵』亲临调查厅做担保。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这提议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那个人就是你们要找的真凶啊。』

「因为听说诺伍德街有一家很有名的酒馆。但皇女在贫民窟喝得酩酊大醉肯定会招来闲话，所以才变装的。」

「呵，真是。刚才这姑娘一直说跟厅长一起吃过饭什么的，我还以为是在耍酒疯……原来是真的有靠山啊。」

漂亮，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