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话 存在Σ证明集合
《和学生上摩铁的那些事》 · 野水はた · 4492 字
起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太想见到灯波老师了,那种渴望成了推动我行动的唯一原因。因此现在,我就像夜间行驶的混合动力车一样,只能安静地朝前看。
「好久不见。」、「你好!」、「你没化妆吗?」、「这件衣服品味不错,是在居家卖场买的吗?」
都感觉不对。就这样默默地拉着灯波老师的手,强行带她上车回家,即使只是这样,我的愿望也算实现了。太过简单,选择太多,我反倒不知道该如何行动。
灯波老师看着我,害怕地缩缩身子。我往前一步,她就后退一步,就像悬疑剧的最后几分钟。但不像剧中那样,我们之间没有不在场证明,也没有剧情反转。
我们碰撞的总是实际发生的事实和与奇迹无缘的现实。就像头撞在混凝土上一样,头痛欲裂。
如果灯波老师要从崖上跳下去,那我也只能跟她一起坠入地面。但是灯波老师背对着天空,停止了后退。虽然恐惧感依然存在,这让我松了口气。
但是以这种姿势站着,一阵骤风就有可能让人轻易摔落。在见证灯波老师死去的那一刻之前,我似乎无法先离开人世。
于是我伸出手,紧紧抓住了灯波老师的手。
「风景真好呢。」
毫无犹豫,我就这么流畅地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我的声音在周围回响,感觉就像被森林的树木和动物们听到了。但我并不觉得尴尬,反而感到自豪。我的话语融入自然的情境,就像在红茶中放进方糖一样,令人心境平和。
灯波老师的手很冰冷,她的手以前比较温暖。
灯波老师的嘴就像鲤鱼一样开开合合。
「忘了要怎么发出声音了吗?还是不记得我是谁?」
我觉得我的脸没有变化太多。虽然长高了些,但发型和妆容都和学生时代一样。
「我是和久井紫乃,您的前学生。」
我没想到会需要自我介绍。
即使听到我的名字,灯波老师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呼「哇!好久不见!」相反地,她抓着我的腿,像是在胡言乱语般低声喃喃。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灯波老师的头在颤抖。这些话,真的是对现在的我说的吗?即使我多么用心去听,那些话语却像透过隙缝的风一样,从我身边划过。
「或许,您已经不清楚自己在为什么道歉了?」
因为不想弄得太脏,我像对待小孩一样,蹲下来与她对视。
我所认识的灯波老师和眼前的这个人,差距太大。那温柔的眼神,怀有抱负的目光,努力挺直的背脊,全都无影无踪。
风穿过树林。灯波老师的灵魂轻如纸巾,仿佛会被风吹走一般,我急忙伸手抓住她。
我感到莫名的愤怒。比我更加努力想独当一面的人,却被社会蹂躏,走向衰落。即使我想尽办法,我无法做任何事情,灯波老师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行动。这种不可逆的变化,在自然界中是绝不会发生的。
仅仅一年多没见,人竟然可以变得如此不同。
「不想见到人……」
因为信任,因为尊敬,所以灯波老师的心伤得很深。也许我可以轻易地一脚踢开那些烦人的笨蛋,但我也不过是这世上的其中一人。人的选择,是无数的。
「但是,大家都说我错了……丸山老师也是,妈妈也是。」
即使变得像破烂的抹布一样,但从被拧出的泥水中还能感受到这么坚强的意志。灯波老师真的是为了救我而救了我。
「眉毛也长得杂草丛生了,那件衣服也该换了,都看得到胸部了喔。」
这就是我们人类创造的,仅属于我们的进化吗?
至少说出是为了躲避那个男人的追踪才躲进宾馆里的、我们没有发生性行为,罪可能会轻一些。但灯波老师最终都没有将我的情况告诉任何人。
但现在,她失去了站起来的勇气,只能哭泣,一定是因为她已经全部明白了。
「您是在说当时我们上摩铁的事吗?打从我们踏进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问题了,我们是否发生关系就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灯波老师,我之所以能来到这里,是因为丸山老师告诉我这个地方。」
「您冷静下来了吗?」
「头发都乱糟糟的,你不是都用的很好的洗发精吗?」
「因为……我想保护学生……」
饥饿,却又异常警戒。就像野狗一般。
「那就自己买去啊。」
「灯波老师,您是个骗子。」
我把手放在灯波老师的头上,她像被弹开一样离开了我。
「为什么你可以这样说?」
虽然我还是用敬语对她说话,但不知为何,感觉像是在和比自己年轻的人说话。
「我真的错了吗?」
我的膝盖已被泪水和鼻涕弄得湿湿的。
这个世界不就是由人构成的吗?抱着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她一个人度过了这么长时间。
「您不是不想与人交往对吧?不是害怕对吧?而是灯波老师你憎恨人们,对发现这个世界的构成只有利益与善恶而感到绝望,所以才哭泣,不是吗?」
每当我说这种半开玩笑的话,总会让灯波老师脸红得无法直视我。但现在的灯波老师没有这样做,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前,用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呜咽着说「很想你」。真是太伤心了。
面对灯波老师如同溃堤般的哭泣,我向前一步,双手轻轻地捧住她的脸。
灯波老师那琥珀色的眼眸中,映照着我的红色眼眸。
「为什么会在这?这还用说吗,因为想见灯波老师啊。难道灯波老师没有想念过我吗?」
「可能是瘦了吧。」
「奶奶家的洗发精是怪怪的芦荟味的。」
「那时候,都是我的错,真的很对不起。我应该要坚强些,但我什么都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不,够了。我不想和人打交道,人们让我感到害怕。不管我做什么,最终都会被指责我做错了。即使我想为了谁努力,我还是异常的,会不自觉地伤害别人,背叛别人的信任。我真的不知道了,哪些是必要的感情,哪些是不必要的体贴。」
心中积累了太多。现在就想拥抱她,想要撒娇。但这样的行为,对现在的灯波老师来说,可能并不恰当。
「因为灯波老师不是那么傲慢的人,不会为了自己而哭泣。」
「只要把我去援交的事情说出来,灯波老师就不会因此离职了。灯波老师真傻,真的。」
被我两手捧着脸颊,灯波老师的泪水逐渐淡去。终于,经过漫长的时间,我能与灯波老师四目相对。
「感觉有点老气?」
「为什么……和久井同学会在这里……?」
听到我的话,灯波老师沉默了片刻,然后又开始摇头。人在变老时会逐渐回到婴儿状态,但即使如此,这样的行为退化也未免太早了。只不过,如果是精神的退化而不是肉体的退化,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一直想见的灯波老师,一直侵蚀着我心灵的灯波老师。
她太过直率,不会怀疑她人,不懂计算利害,不知兜售人情。这样的人不可能为自己哭泣。她总是在寻找牺牲自己来帮助他人的方法,从未想过牺牲他人来救自己。
她真的不知道吗?如果真的不知道,就不会这样哭泣。如果是灯波老师,不知道的话,就会行动起来让自己明白。
「咦?丸山老师?」
「是的,在毕业典礼那天,丸山老师给了我一张地图。你看,这是灯波老师写的吧。」
我展示了那张我一直赖以寻找的笔记纸给灯波老师看。
「虽然我不太喜欢丸山老师,但如果丸山老师对灯波老师真的毫无感情,我想他是不会告诉我你的下落的。也许他也在犹豫吧。」
「犹豫?犹豫什么?」
「犹豫要打勾还是打叉。他自己也不清楚,所以把这个交给我了。我觉得,灯波老师的行为是否错误,之后才会见真章。当然也许从社会的角度来看,确实是错的。」
我回想起,当我说要去找灯波老师时,父亲反对了,但杏子姐却支持我,为我推了一把。
「这个世界上有愿意原谅你的人,也有不愿意原谅你的人。灯波老师的所作所为,可能让更多不愿意原谅你的人居多。」
灯波老师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对灯波老师来说,她可能感觉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但我会爱上灯波老师的错误,就像灯波老师爱上了我的错误一样。」
「我爱上了和久井同学的错误?」
「是的。那一天,灯波老师完全可以对我援交的行为打一个大叉,但灯波老师却拥抱了我。因此我也想爱上灯波老师的错误。就算这个世界不允许,我也会拥抱灯波老师的错误。」
这蓬乱到别人绝对不能见到的头发、未经修饰的粗糙皮肤、肿胀的眼周、还有那被称作社会不适应者般的恐惧感。
也许这些事情在他人眼中可能会被鄙视,但我想爱上灯波老师所有的不完美。
「所以,灯波老师,谢谢你那时救了我。」
世界本来就不会变,常识、偏见、杀气会一生追逐我们。那么,我们就创造一个逃避之地。
不是正面迎战,而是一个我们可以理解的,而且也只有我们可以理解的,只属于我们的避风港。
「对了,你饿了吗?」
我从背包里拿出父亲给我的鲑鱼干。
「这是爸爸给的,也有给灯波老师的份。爸爸很感激你之前去市场帮忙的事。」
「在这里会被蚊虫叮咬的。我来这里的路上不知道被蜜蜂螫了几次了。」
灯波老师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我只知道,让灯波老师如此流泪的人并不是我。
「老师们可能会那么说,大多数的人或许也会对灯波老师的行为抱持怀疑的态度。但是灯波老师,你一定要被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认可吗?」
「谁这么说的?」
灯波老师慢慢地摇了摇头。
「是丸山老师……」
这让我有点遗憾。
我把透明文件夹递给了灯波老师,她无力地拿出里面的笔记本纸片。
但我认为,对于人当下的选择立即给出评分,实在太过仓促。成年人总会因为急躁,迫于群体的压力随波逐流而急于做出决定,但有时候人人都认为是错误的行为,也许恰恰对某人有益。
「只有我能理解灯波老师。那样不行吗?」
灯波老师抓着笔记本纸片哭泣。
是因为悲伤还是其他原因?只见她咬紧牙关,将脸埋在笔记本纸片中。
我向灯波老师展示我上手臂上的红肿。除此之外,我的鞋子满是泥泞,手指头也被草刮伤了。我和灯波老师一样狼狈。
或许只是太过于关注错误,而没有意识到超越错误的正确答案。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灯波老师,回去再继续谈。其实我有个想去的地方。您愿意陪我吗?」
「灯波老师?」
「好像是漫画。我妈妈好像很喜欢画漫画。」
「鲑鱼干好吃吗?」
「这是什么?」
我打开夹炼袋,灯波老师将一片鲑鱼干放进嘴里。可能是因为腌渍的咸味,她的眼角再次湿润了。
我们每一天都面临着选择,永远是挑战者。成功了就是胜者,但一旦失败就成了异端。人生就是这样一步步堆叠起来的,当我们对塑造出的自己感到不满,想要改变时,却常被指责为错误。我们所处的每一天就是这么不合理。
「我没有生气。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我对灯波老师斗大的泪珠感到惊讶。
「对了,灯波老师,这是我现在的妈妈交给我的。我跟妈妈提起了灯波老师,她坚持让我交给你。」
「但是,那是对学生的过度关心……」
嘴里咬着鲑鱼干的灯波老师摇了摇头。我松了一口气,心中一片宽慰。如果在这里被拒绝,我们的关系可能就变成单箭头了。
我不知道其中缘由。
「……好的。」
如果你曾经拚尽全力,即使那并未获得世人的认可,我认为,获得一点点回报,也是理所应当的。
「还是再休息一下吧。」
回首过去,总会发现许多错误。人在全速前进时,突然遇到通行止步,被人指出走错路了,这都是在所难免的。
我在旁边静静地等待灯波老师的双脚停止颤抖。我没有催促她。灯波老师总是这样,总是在我身边,听我诉说烦恼,不断地点头,同理我的处境。我现在所做的,不过是模仿灯波老师曾经对我做过的事。
「这样啊。但我很开心啊,那才不是过度关心。正是因为有了灯波老师,我和爸爸才有机会重新以家人的身分坐下来对话。多亏了你,我们现在比以前有更多交流。爸爸现在假日也会待在家里。」
「对、不……对不起。」
尽管如此,灯波老师还是没有站起来,只是继续紧圈着自己的双腿坐在那里。
灯波老师嘴里啃着鲑鱼干,点了点头。我其实不太喜欢那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