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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話 迷妄

《和學生上摩鐵的那些事》 · 野水はた · 4619 字

前些日子發生的事已經被告知教育委員會。和久井同學沒有受到特別的懲罰,將會像往常一樣回到學校。僅僅聽到這個消息,我就感到身上的壓力消退了。

在進行了此次事件的情況說明和事實確認後,我的處遇也被宣佈了。

懲戒免職。那種無意間開啓電視時會聽到的名詞,現在就被當面對我提出。

由於我還是第一年且未被正式僱用,所以處分似乎很簡單。教育委員會的人也不想將此事鬧大,因此沒有深入挖掘,一致同意將我這個多餘因子除名。

警方的意見是,考慮到和久井同學本人的意願,他們會隱瞞報導中的名字;但新聞還是會刊登此事,學校的名字也會被清楚刊載。

傳聞已經四處流傳,家長們接踵而來的電話不絕於耳。

我做了很嚴重的事。我造成了巨大的困擾。教育委員會的人士嚴厲地指出,要我將這件事深刻銘記在心。

當然,未來也禁止我與和久井同學有任何接觸,我也刪除了手機上保存的所有聯繫方式。

在場的校長冷靜地聽着教育委員會的話點頭,教務主任皺着眉頭按着太陽穴,年級主任老師則從側面斜睨着我。

我沒有低頭,而是持續直視前方。

談話結束後,教育委員會的人率先離席,然後是教務主任和年級主任。我始終坐在椅子上,直到校長提醒我「已經結束了」時,我才終於站了起來。

回到教職員室時,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就像獵人們一起瞄準獵物那樣。

我再也不能留在這所學校了。我必須在今天整理好我的物品,將這個桌子清空。

最初坐在這張桌子前時,我比不安更多的是興奮──我總算也成爲了一名教師,我總算也能幫助他人了。儘管我不太擅長整理,但爲了追求理想的教師形象,我的桌子總是保持整潔。

當我默默地打包時,坐在後面長桌的船橋老師似乎忍不住了站起身了來。

「但是,就算是去了愛情賓館,現在不也是有很多人是純粹爲了過夜而去嗎?我年輕的時候,也曾和朋友一起去過愛情賓館。有些賓館裏面還有卡拉OK,我那時一直坐在按摩椅上,等我回過神來已經是早上了。燈波老師也是這樣吧?只是和和久井同學待在那邊過了一夜對吧?」

平時總是沉着冷靜的船橋老師突然多畫起來,面對他那幾乎是祈求的眼神,我淡淡地回答了。

「不是那樣的。」

我只能這麼回答。我該怎麼回答呢?什麼是最佳的答案?我該如何掩飾?如何欺騙?成年人應該怎樣明智地解決問題?我想不出來。

船橋老師悲傷地看着我。我也欠他許多人情。船橋老師總是那麼溫柔,每當他看到我沮喪,就會和我聊一些有趣的閒話,間接地鼓勵我。我知道他的用心,也因此想要努力不辜負船橋老師的期待

我用手指輕輕摸着自己的嘴脣。是這樣嗎?

我注意到,太田老師正把手按在我的桌面上,直瞪着我看。

「即便如此,之後在處理不是也可以嗎?爲什麼非去那種地方不可?舉例來說,只是舉例來說喔!那怕有再急迫的理由,你也應該諮詢別人啊。就算不是我,你也可以找其他老師商量,或者讓和久井同學先回家,但你爲什麼偏偏要……!」

丸山老師的語氣越來越激動,我第一次看到他這麼憤怒。

「爲什麼你從剛纔開始……一次也沒有道歉?」

關上職員室的門時,聽到丸山老師低沉、沉重的聲音像是在地面上爬行。

「聽說你爲了和久井同學而開始在市場工作時,我就隱隱約約感到了。只不過因爲燈波老師你太過認真,所以我一直在欺騙自己。但也許,是時候了該告訴你,燈波老師──」

「丸山老師不是應該明白的嗎?」

「……和久井同學看起來很寂寞。」

「我問你,你是爲了這種事成爲老師的嗎!」

在怒吼聲中,我背起揹包準備離開。

「寂寞?」

「燈波老師」

「船橋老師,別說了,她打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意思。」

「……什麼?」

「爲什麼呢,燈波老師?」

「快點收拾好你的東西滾出去。敢對學生出手,你不配做老師!」

當我遇到困難時,丸山老師總是伸出援手。在我學習工作上的事時,有些老師只是粗略地教了步驟就結束了,忙碌的他們或許無法多教,但我還是希望他們能更細心一些。

「是的。」

那時候的我後悔自己沒有早點說出口。我終於意識到那女孩一直在煩惱什麼。我終於意識到並匆忙趕去時,那女孩已經不在那裏了。家裏空無一人。我無法道歉,只能站在那裏發呆。

丸山老師本該溫和圓滑的雙眼,此刻卻像冰柱般尖銳。

即使要跳進岩漿中也在所不惜。我早就下定了決心。

「爲什麼你要和你那麼珍惜的學生做出那樣的事?」

丸山老師是我心目中的理想教師形象。

被這沉重的話語壓迫,我向丸山老師鞠躬後離開了職員辦公室。

「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就想,這個人真認真啊。有那麼一點俏皮,但又非常努力,雖然你努力到有點讓人擔心,但我想這孩子一定能夠做到的。」

所有的東西都帶走了,桌面上什麼也沒有留下。

丸山老師也在哭泣。如果那也是悔恨的淚水,那麼丸山老師到底有多真誠地對待我呢?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但如果是潛意識的話,那一定是因爲……

某天太田老師將我叫了過去,送了我一份有名的和甜點,裏面還有一張以文字鼓勵我的卡片。太田老師並不刻薄,反倒比任何人都更認真地對待教師這份職業。

因此我成爲了教師。有些事情只有大人能做,有些事情只有教師能做。終於,我能用自己的雙手拯救了他人。

「就是非得是那個當下不可,如果等到以後就太遲了。」

「你也積極參與了各種活動,運動會時更是第一個發現中暑學生並迅速將他送往保健室,這是我從其他老師那裏聽說的。當時我在醫院裏,甚至還爲此喜極而泣呢。學生的成長固然令人高興,但老師的成長也一樣讓人感到喜悅。」

我聽到丸山老師從背後叫我。回頭一看,剛纔還怒氣衝衝的丸山老師此刻卻露出害怕的表情看着我。

太田老師重重地拍打着桌子,周圍的老師們也因驚訝而挺直了身體。

爲什麼?我以爲丸山老師會明白的。

「我就覺得奇怪,她和學生的距離怎麼那麼近。最初我還以爲她是個很友好的老師。她年輕,能與學生親近是她的優勢,我想或許這是件好事,所以就沒多想。但現在終於明白了──燈波老師,你是出於那種目的接近學生的嗎?」

我很喜歡丸山老師。他總是把學生放在第一位。這種態度也傳達給了學生,所以丸山老師深受學生們的愛戴。他與學生一起玩樂時會陪着他們嬉鬧,需要嚴肅時也會嚴肅指導。自然地,學生們也不會反抗他。

「我不是那樣的人,我只是……」

我被太田老師訓斥過很多次。他對任何人都很嚴厲,言詞強硬。起初我也覺得他很可怕,但隨着繼續擔任老師,我漸漸意識到太田老師所說的話的正確性。他並不是只是大聲地斥責他人。自從我意識到這一點後,我就儘量做到能讓太田老師表揚,實踐他教給我的一切。

「當我第一次看到你在空無一人的職員室裏哭泣時,我很驚訝,但同時也很佩服你。被責罵、被盯上,不斷地犯錯,人往往會變得心灰意冷,討厭別人。這是很正常的,我也是其中之一。但燈波老師,你卻是哭着告訴自己必須成爲一名更好的教師。那是悔恨的淚水,只有真心投入的人才會流下這樣的淚水。看到這一點,我決定全力支持你。這麼努力的人並不多見。但是現在……」

「那是過度干預。」

「燈波老師!」

我再也不想經歷那樣的事情,也不想讓別人經歷那樣的事情。但這是困難的。我根本無法觸及那些深藏感情的人的內心。特別是孩子。

而即使忙於各種工作,丸山老師還是會全心全意地教我。

「我不認爲自己做錯了什麼。如果是爲了拯救學生的話。」

出口處,丸山老師站在那裏。

「你……做錯了。」

我非常喜歡丸山老師,我尊敬他。總有一天我想回報他。

但丸山老師對我有什麼看法呢?

離開職員室,走在走廊上時,我偶然遇到了西口同學和細川同學。

現在應該是放學後了,他們爲什麼還在學校?

「啊,燈波老師……」

西口同學以微弱的聲音叫住我,但他的臉色並不好。他抱着畫作,似乎想對我表達些什麼。

對了,我曾答應讓西口同學爲我畫畫。他手中的是那幅畫嗎?

「西口同──」

我伸出手去,卻被用力拍開。

「……最差勁了。」

細川同學像是在保護西口同學一樣,狠狠地瞪着我。

謠言的來源我不知道,但西口同學和細川同學似乎都知道了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細川同學是個明朗的孩子,和許多人都相處得很好,因爲他待人親切。當我剛成爲班導時,他也曾關心地向我發言,減輕我的緊張感。

他真的是個好孩子。

「我們走吧,西口。」

「嗯,好。」

他們像是在逃離我一樣離開了。也許我也不再屬於這裏了。

回到家後,我處理了搬離公寓的手續。因爲原本就沒有太多行李,所以也沒有叫搬家公司。

兩天後,我回到了家鄉。畢竟現在教師資格被剝奪了,留在那個公寓也沒有意義了。

「你背叛了我。」

所有人都變成了敵人。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你不是說過你要成爲能幫助大家的老師嗎?你原本沒有未來的夢想,也沒有想做的事,但某一天突然說想當老師,媽媽有多麼高興啊。桃子終於也有了夢想。桃子,你不是爲了成爲老師才這麼努力的嗎!?那爲什麼會這樣!?」

充滿了溫柔。

沒有人會來幫我。

「我無法理解。」

這是我走出社會,被各種人支持而生活下來後的感悟。

這個世界是如此的溫柔。

「媽媽,您應該會明白的,對吧?」

見到媽媽時,她一句話都沒說就給了我一巴掌。警察和學校當然也已經聯繫了她。

「這麼努力的桃子,媽媽還是第一次見到,所以我也盡我所能支你持!剛開始我很不安,但看到桃子如此拼命,我就確信了,桃子一定會成爲出色的老師,所以我全力支持你。大學學費可不便宜啊!?然而,你卻做出這種事。媽媽是爲了讓桃子和學生做那種事情而付錢的嗎!?」

然而我的想法打從一開始就從未改變。

沒有人會伸出援手。

被留在玄關的我,就像被丟棄在垃圾站的玩偶,靠在牆上。

「別裝作受害者。」

「我怎麼可能同情你。」

「你這是自作自受。」

所以……

正因爲這世界充滿了這樣的溫柔,才得以運轉。人們才能帶着笑容度過每一天。

如果這個世界是地獄就好了。如果是這樣,無論降臨在我身上的是多麼醜陋的事情,我也能接受。如果大家都在受苦,我們就可以攜手一起克服地獄。

突然,淚水無聲地滑落。

我感到非常悔恨。

我沒有起身的力氣。只是仰躺着,仰望着媽媽。

「你就一直躺在那裏吧。」

淚水止不住地流下。

原本騎在我身上的媽媽像是觸碰到什麼污穢的東西般,猛地從我身上跳開。簡直像是被什麼髒東西碰到一樣,觸電般從我身邊彈開。

到底,我究竟在哪裏出了錯。

不知何時開始,他人居然對我有了期待。

這個世界是由溫柔構成的。

「我……」

媽媽像騎在馬上一樣打我。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媽媽如此對待。

失敗了。

最讓我悲傷的是,連一直守護着我的媽媽也無法接納我。

有很多人支持我,我多次受到他們的幫助,總是有人在那裏幫我。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絕對活不下去。

我還揹着行李就捱了媽媽的巴掌。當我找到工作、邊說「我走了」邊在玄關向媽媽揮手道別時,也是揹着這些行李。

「但媽媽,我不是因爲想成爲老師才成爲老師的。我是因爲想拯救學生才成爲老師的。雖然結果很遺憾,但我救了一個學生。我不後悔。」

我的答案紙被撕得粉碎,在我心中消散。

但這個世界太溫柔了。

然而即便是這樣溫柔的世界,也無法接納現在的我。

留下這句話,媽媽離開了。

「你是錯的。」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成爲了連這個世界都無法接納的燙手山芋呢。

如果你遇到困難,總會有人來幫你;如果有人哭泣,總會有人陪伴在旁。當你意識到自己一直在接受幫助,就會想同樣地去幫助別人。

是對是錯,是善是惡。在勝敗優劣的夾縫間……

我已經拼命地活着了。

所以,我感到悔恨。

溫柔的世界和充滿錯誤的我,或許永遠無法連接。

即使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媽媽也沒有來到我的身邊。

之後的記憶,我幾乎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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