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話 提線木偶
《和學生上摩鐵的那些事》 · 野水はた · 2285 字
和久井同學的父親委託給我的工作主要是搬運行李和清除牆上的標籤痕跡。完成到一定的程度後,還得把店內的東西搬出去,用長刷刷洗地板,再來就是準備明天要用的保冷箱和確認從市場中心寄來的訂單……一開始是這麼說的。
不知爲什麼,此時我正兩手提着水桶,往返於市場的兩端。在裝滿水的水桶裏,幾隻螢火魷悠閒地漂浮着。
稍早,就在我以爲完成了所有的工作,終於可以回家的時候,夜間漁船正巧回來了,我就被派去接應。
大量捕獲的螢火魷尚未開放捕撈販售,因此會被送到水族館等場館作爲觀賞使用。因爲會有專人來載運,所以我必須把捕獲的螢火魷送到貨運中心。
雖然另外還有幾個人一起幫忙,但提着裝水的水桶走來走去實在很累。我可以聽見自己的二頭肌發出了從未聽過的嘎吱聲。然而被誤認成市場菜鳥也很讓我不悅。「我纔不是!」一口否認之後,我快步繼續送貨。
海腥味好重,好想趕快回家……
行道樹夾道而立的對面坡道上有個停車場。我悄悄瞥了一眼,就看到和久井同學的父親似乎正在和一名女性深談。那會不會就是他想再婚的對象呢?
女性背對着這邊,所以看不清她的臉,但從外型來看,似乎是個很可愛的人。
這樣的日子不過是冰山一角,每次都是我去應對突如其來的非常規工作。而同一時間,和久井同學的父親就會去和他的再婚對象約會。「拜託快點求婚成功啊。」我在心裏如此許願。既然是兩情相悅,那麼只要開口就好了吧。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是因爲緊張嗎?我搞不懂,求婚是這麼一回事嗎?
別說求婚了,我甚至從來沒有向人告白過,所以我無法理解那種感覺。
但如果表白心跡真的需要那麼大的勇氣,那麼踐踏這份心意肯定是十惡不赦的罪過。
我只能默默地工作。就連教師的本職,我都還不是這麼瞭解,有很多要記住的事,也有很多要小心的事,每天都累得精疲力盡。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已經習慣先換上舒適的衣服再來這裏了。
這樣的日子大概持續了兩個星期吧。
我的小腿繃得死緊,二頭肌也一直處於痠痛的狀態。我一邊冒着冷汗,一邊走下通往教職員辦公室的樓梯。
「那個,燈波老師?」
好痛!
手臂突然被戳了一下。
我一聲驚叫,差點就從樓梯上摔下來,趕緊牢牢抓住扶手。
「對不起,你的身體很痠痛嗎?」
我回過頭,就看到和久井同學一臉訝異地看着我。
「燈波老師最近走路的時候似乎都像在避開傷處,手臂也總是彎彎的,所以我覺得你的狀況可能不太尋常。」
「……最近一直都這樣不是嗎?」
「啊,燈波老師!?」
「原來我一直被盯着看嗎……」
然而,我無法像提起重物那樣將夕陽從海中舉起,也無法阻止它沉入海底。而和久井同學有如夕陽一般,卻又不是夕陽。
「那個,該不會跟我的父親有關吧?」
雖然沒有隱瞞的必要,但終究是當着她的面難以啓齒的事。不知爲何,我忍不住避開她的目光。
「你是不是開始討厭我了?」
「燈波老師,今晚有空嗎?」
和久井同學把臉湊得很近。啊,我明顯被懷疑了……
簡直就像被某種力量驅使一樣。
雖然我很想丟下一句「誰管你」然後轉身離開,但我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開始從最重的音響設備搬起了。
「是啊,一直沒有恢復過來。你怎麼知道的?」
和久井同學緊握住我的雙手。她的觸碰方式有如嬰兒在確認人體的溫暖般,小心翼翼地。
確認了一下時間後,我急忙下樓。已經到了我必須去市場的時間了。
「燈波老師,你的味道和以前不一樣。」
首先,我打開通往店後的門。雖然有樓梯,但看上去非常老舊,每爬一步都會搖搖欲墜的嘎吱聲。我到達了像是倉庫的地方,揮開空氣中的灰塵,打開了電燈。
我還在爲突如其來的擁抱震驚,和久井同學卻只是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放開了我。
和久井同學看向我的腳。
「不是這樣的,只是現在工作比較忙,所以沒有時間見面。過一段時間,我們就能再見面了。你能等我一下嗎?」
「對不起,今天也不行。」
「不會,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在犧牲什麼。我只是在做我能做的事。」
「這樣的話,穿高跟鞋會讓你的腳更痛吧?」
便條紙上寫着要我把這裏的東西搬到一樓。
看來和久井同學的父親已經先一步離開了店鋪。便條紙上列出了今天要做的工作內容。
該、該不會是要我把這些全都搬下去?
「我很開心你願意爲我付出心力。但是,燈波老師,你不需要犧牲自己。」
我看到仰望着我的和久井同學臉上透出一股深深的寂寞,有如即將沉入海底的夕陽。
我快速地做好回家的準備。途中,被船橋老師邀請大家一起喫飯,但我只能婉拒。
「啊,嗯……」
和久井同學用有些不悅的聲音說道,緊緊抓住我的袖子。
開車趕回家,換好衣服後就前往市場。我走向那家我已經非常熟悉的店鋪。環顧四周,發現店裏似乎沒有人,只有裏頭的桌子上放了張便條紙,因此我說了聲「失禮了」就踏入店中。
和久井同學緊接着把手環繞到我脖子後面,抱住我。
「哎呀!這麼晚了嗎!?對不起和久井同學,我得走了!你回家路上小心哦!」
而且,也是隻有我能做的事。這件事情沒有善惡之分,也沒有優劣之別。有的只是正確或錯誤罷了。
總覺得,我好像被利用了吧?這種情況絕對是被利用了吧。
「光是這樣就被你看出來了?真厲害啊。」
「怎、怎麼了!?」
燈亮起來後,我看到了大量的CD盒子、一組陳舊的音響,以及一把斷了弦的木吉他,還有一個隨意放置的置物箱。
我的確有時會覺得走路不太方便。但因爲我一開始是爲了讓自己看起來比較高才穿高跟鞋的,所以我擔心要是沒了鞋跟的襯托,大家會有什麼反應。雖然運動會時我穿的就是運動鞋,那時也沒有人特別提起我的身高。但不知爲什麼,我想讓自己看起來更高,更像一名教師,更像一名成年人。也許在我心底隱隱存在着這樣的虛榮感。
「真的嗎?」
她是觸手可及的,是我可以拯救的存在。
「因爲我一直看着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