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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話 這次一定

《和學生上摩鐵的那些事》 · 野水はた · 2865 字

「我才一歲的時候,父親就因病去世了,這是在我小學的時候,媽媽告訴我的事情。所以──我只能說這可能是個原因──因爲我沒有和父親一起度過的記憶。」

和久井同學緊閉着嘴巴後,繼續說道:

「我母親是以單親媽媽的身分一手撫養我長大的。相較於沒有父親的失落,我更多地爲此感到開心。然而,我升上國中的時候,母親和另一個男性再婚了。

或許母親會覺得寂寞吧。因此我也沒有反對,我覺得如果她能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就好。母親他們並沒有舉辦盛大的婚禮,而是在只有親戚聚的場合中,接受祝福。

但是,三年前的地震中,母親失去了生命。那是她在出差的地方發生的事情。繼父哭了。我也哭了很久。因爲她是我僅存唯一的血親。

從那以後,我就和繼父兩人一起生活。失去母親後我才發現,毫無血緣關係的我和繼父,終究是陌生人。我們不再彼此交談,漸漸地,甚至連目光也不再交匯。

繼父在魚市場工作。每天早早地出門,當我回家的時候,他已經入睡了。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我用餐桌上的錢買便當,自己熱洗澡水,自己睡覺。早上醒來的時候,繼父又已經不在家了,餐桌上又放了錢。日復一日,就是如此。」

和久井同學毫不間斷地、口若懸河地講述着事情。對於平時善於慎選詞彙、觀察氣氛的和久井同學來說,這樣的言詞毫無修飾。

也許和久井同學一直想找個人來說這件事。

「最近,繼父對我提了一個建議。他想再婚。他已經找到了對象,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們可能會一起生活。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有些激動。那時候我就想──啊,人類的愛,最終就是這樣的東西。」

和久井同學發出放棄般的嗤笑。

「失去父親的母親與新的男人再婚,母親去世後,再婚的男人又要和別的女人再婚。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他們本應是承諾永恆之愛的兩人,然而不過是其中一方不在了,就又偷偷摸摸地找到了新的對象。就像是要填補缺口一樣。好吧,也許他們又遇到了命中註定的那個人,希望找到新的幸福。但是,那我呢?」

握着我的手的力量增強了。

「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學會了做飯,家事我也都會做,我努力讀書,渴望得到稱讚。即使是這樣,爲什麼只有我,離愛這麼遠呢?」

和久井同學尋求着答案。她臉上失去從容的表情,在燈光下痛苦地暴露出來。

「繼父爲了與再婚對象見面,經常不在家。繼父對我毫不關心,反倒覺得我是個累贅。但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現在的繼父,並不是我真正的父親。在這之上還要再加上他的再婚對象。哈哈,這真是笑話。我沒有容身之處。」

「所以,你纔會說你不想回家嗎?」

「是的。因爲即使回去了,餐桌上也只有錢。」

「……但是,就算如此,也不能去賣身啊。」

「知道了啦。你已經教訓我很多次了。再說,燈波老師你有確實遵守你的承諾,所以我也會遵守約定的。畢竟你你非常熱情地抱了我啊。」

「不過,我覺得繼父他不會來的。因爲無論是教學觀摩參還是畢業典禮,他都沒有來過。」

「我知道。因爲你遞交的表格上已經註記了他不會參加。」

「我想要在高中畢業後離開這個縣。我想要一個人獨自生活,不依賴任何人。我想如此一來,少了我這個拖油瓶,繼父和他的再婚對象也會覺得比較輕鬆吧。」

「但是,我真的需要錢。請原諒我。」

「我會在你身邊的。好嗎?就算只有這一次也好,將你的想法說出來吧。也許你的繼父會理解你的。」

「沒關係的。如果是燈波老師的汗的話。」

和久井同學微微一笑,有如花朵綻放。她那充滿愛憐的柔和笑容,與對話內容完全不符。看着她那不協調的表情,我想起了與她肌膚相觸的溫度,還有她時不時呼出的、真正感到幸福的氣息。

「那個時候再說吧。沒關係的,和久井同學。相信我好嗎?」

和久井同學皺着眉頭,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些什麼。然後她直視着我的眼睛。

「謝謝。如果我太多管閒事了,對不起,不過……」

「你還記得呢。我好開心。」

「燈波老師,我要睡了,但我不希望你放開手。」

「咦,帥氣?真的嗎?」

「嗯,我記得。你說的是那次我檢查門窗時遇到你的時候嗎?」

「但是,三方面談,除了教師和父母一起確定學生的方向之外,學生也可以在這個場合,認真地向父母表達自己對未來的想法。畢竟在家裏很難有機會如此鄭重地對談吧?所以即使你覺得現在要和繼父面對面交談很困難,但在三方面談上,你也許可以將想法坦白地告訴他,對吧?」

和久井同學也有困擾,她把這些告訴我,這表示她在某種程度上希望能獲得解方。朋友或家人都無法辦到,只有「教師」的存在才能解決這些問題。

「但是……」

「對,真的很好。」

和久井同學似乎想結束這個話題,閉上了眼睛。

我很高興她能在某種程度上依賴我。如果我能在某種程度上成爲她的支柱,我會很高興。

「燈波老師,你還記得我之前說我想去遠方嗎?」

「我真的想上大學,我想找到我真正想做的事情。但是,我們家沒有那麼多錢,繼父也不會讓我去的。但是,我不認爲這是不幸。與不如意的現實對抗,我想這就是人生。」

和久井同學緊緊握着我的手。像是在說,她不會放開我。

「是的。但是,我繼父不會來。」

「所以,這樣就好了。」

「是的。你既可愛,又帥氣。」

「這樣啊。所以你是爲了錢纔去做那種事的,你打算用錢來做什麼呢?」

我一定會連活着都感到厭煩。

「也許他會願意讓你去上大學,另外還有獎學金制度,我們可以詳細地討論這件事情。」

我成爲教師就是爲了這個。我想拯救他人,拯救學生,拯救他們免於那些自身一人無法解決的問題。

和久井同學捏着我的手,然後輕輕地揉搓我的手指。隨後,我們十指交扣,有如戀人一般。我感到害羞,不由自主地將手打開。

我一直擔心這全都是我會錯意、只是我自己在自作多情,但是和久井同學慢慢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了,既然燈波老師都這麼說了。」

「那就好。」

在學生時期,我是否也像她這樣成熟呢?我是否會被迫做出如此無情的選擇,忘記了自我、只能無奈地接受不滿意的命運?我想我做不到。

我鬆開手,反握住和久井同學的手。她似乎沒有預料到這一點,瞪圓了雙眼,就這樣直盯着自己的手看。

聽到她的話,我反而感到放心。

「我是沒關係,但我的手可能會出汗。」

「下個月初有三方面談,和久井同學你知道吧?」

當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接納時,我的內心就會像要濺出水花般地激動。

所以像和久井同學這樣的情況並不罕見。

但那濺出的水,就像春天的融雪,純潔而透明。彷彿能透過這澄澈的水,看到那搖搖晃晃的背影,甚至如果能擁抱那個背影的話,不論濺出多少都無所謂。因爲我已經將汲水的方法銘刻在心上了。

近年來,由於雙薪家庭增加,三方面談並不一定需要父母親一起參加。再不濟,我們可以在週六進行面談,邀請家長們來學校,但終究會有一些家長因爲工作等原因無法參加面談。

「和久井同學,但是──」

「燈波老師你啊,有時候真的很帥氣呢。」

若真的變成那樣,我肯定會討厭一切。興趣和愛好都變得扭曲,我這個人的形態會改變,即便成爲大人、身高增長,卻不再能接納自己。突出的部分會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感情的暴風雨中,逐漸荒蕪。一旦變成那樣,接下來會降臨在身上的事情,甚至連想都不用想了。

說完,和久井同學害羞地笑了。

我再也不想像過去那樣,呆站在空蕩蕩的房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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