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LIVE WITHOUT FEAR
《REDCAP:TS轉生反派》 · MJ_What_Soon · 9588 字
法庭內,瀰漫着莊嚴肅穆的氣氛。
在那裏,站着一個男人。
喀、喀,清脆的聲音迴盪着。
「關於本案,我懇請各位能從更宏觀的角度,去俯瞰這起事件的全局。」
喀、喀,那聲音帶着某種固定的節奏,不斷響起。
那是什麼聲音?
是『盲杖』敲擊地面的聲音。
「我的委託人殺傷了他人,這是不爭的事實。但是,那是在她身處無法拒絕的立場下,被命令去執行的……換言之,她當時並沒有自由意志,僅僅是被當成了一把兇器而已。」
『盲杖』,是失去視力的盲人使用的手杖。
用來探查腳下是否有障礙物,或者是否有高低落差。
……不過。
對他來說,這東西其實是多餘的。
「諸位肯定會譴責握着刀的加害者。但是,諸位會去譴責那把刀本身嗎?不,沒有人會這麼做。」
盲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停止了。
戴着墨鏡的男人……將臉轉向了與我所坐位置相反的方向。
「重要的是倫理觀。因爲正是倫理觀,才讓人之所以爲人。但是,那份倫理觀,有時卻也是會被巨大的力量扭曲的、脆弱不堪的東西。」
那個男人是律師。
他的名字是……『馬修·馬特·默多克』。
別名,『夜魔俠』。
不過他現在的身份,是表面上的律師事務所『尼爾森與默多克』的律師,『馬特·默多克』。
「米歇爾·簡·沃森的最終辯論,到此結束。」
作爲辯護律師,他此刻正在爲被告進行辯護。
「……是嗎。」
「事情變得麻煩了。」
時間回到三天前。
這是——
更別說還在外面到處亂跑,和男朋友約會了——
「這個國家的國務卿閣下,對你現在能夠自由外出這件事,表示了強烈的不滿。」
◇◆◇
但是,唯獨面對弗瑞……我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感到有些僵硬。
我將手抵在下巴上,陷入了沉思。
並不是討厭他。
「威脅他人的生命,這是不可饒恕的罪行。但是,她也同樣一直遭受着威脅……在那種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肉體上都強加着巨大痛苦的環境中,年幼的她,真的有能力去反抗嗎?」
那麼……這到底是誰的審判呢?
按理說,我連見朋友的資格都沒有。
「我先聲明,這是不合理的,你有權拒絕。他們沒有任何理由將你投入監獄、限制你的自由。」
對於身爲黑寡婦的娜塔莎,或是身爲冬兵的巴基,我已經能夠以『米歇爾』的身份與他們交談了。
確實……我是個罪人。
只是覺得,我們不可能成爲那種能輕鬆隨性交談的關係。
「我的委託人是受到脅迫才殺人的受害者,而且她已經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過錯。她需要的不是冰冷的牢獄,而是一個贖罪的機會。」
因爲我已經可以對他們敞開心扉。
我也皺起眉頭,反問道。
……用的是工作時的語氣。
爲了拯救某個被指控有罪的人……他正在向聽衆們發表演說。
撒迪厄斯·羅斯國務卿。
在接受完每天例行的心理治療後,我被尼克·弗瑞叫了過去。
一個將國家利益放在首位、厭惡超級英雄的冷血漢。
雖然他也是爲了救我而四處奔走的恩人……但我就是無法完全對他敞開心扉。
「撒迪厄斯·羅斯只是想把你變成他手中的棋子罷了。」
總是在不經意間劃出一道界限。
我的,審判。
剛一見面,弗瑞就皺起那張令人生畏的臉,這麼說道。
「……發生什麼事了?」
「……但是——」
企圖將英雄和反派都當作純粹的『兵器』來管理的固執老人。
但他並非純粹的惡人,爲了保護無辜的人民、爲了國家的利益,他可以傾盡全力。
無論是好是壞,他對於善惡的價值觀都是極其正統的。
而且,他還有過將前惡人聚集起來組建英雄團隊……『雷霆特攻隊』的經歷。
……也就是說。
「他是想對我提起訴訟,然後以罪犯的身份將我編入『雷霆特攻隊』嗎?」
「沒錯。」
赫曼也在『雷霆特攻隊』裏。
我倒也……不是不願意。
本來,我也是個犯下過累累罪行的人。
這很合理。
沒什麼奇怪的。
「如果你敗訴了,就會被關進專門收容超能力者的監獄『孤島』,只有在執行某些特定的軍事行動時纔會被放出來。」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
是的。
我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
贖罪……無論身處何方都能進行。
不一定非要在『神盾局』,在『雷霆特攻隊』也一樣。
……但是,非要說還有什麼遺憾的話。
「那樣的話,你就無法再見到你的朋友們了。一年,三年……不,被關個十年都是板上釘釘的事。」
我本人怎麼樣都無所謂。
也許可以通過探監的方式見面……但那種悠閒地喝茶聊天,肯定是不可能了。
「這個國家是個司法國家。僅憑不特定多數人那模糊不清的情感,是無法決定懲罰的。我們有法律,也有做出評判的法官。將一切交由他們來裁決吧。」
「弗瑞……」
然後,就是剛纔的那番辯論。
我是一名擁有超能力的反派。
但是,我不希望朋友們受傷……我絕對不想那樣。
「這是個好機會,米歇爾·簡。你正好可以藉此客觀看待、並重新審視自己的罪孽。」
「審判將在三天後進行,非公開審理。不過,你可以放心……我認識一個很出色的律師。」
這就是,三天前發生的事。
「弗瑞,那是由……受害者決定的。」
「簡而言之,就是要在法庭上把黑白分個清楚。」
「……是啊。」
他們那麼的溫柔,肯定會因此受傷的。
說完,弗瑞便離開了房間。
看着我這副模樣,弗瑞深深地嘆了口氣。
然而,弗瑞卻搖了搖頭。
「你認爲,罪與罰是由誰來決定的?」
「不,不對。決定這些的——」
而且,格溫和哈利作爲相關人士還好說……但作爲普通人的內德和彼得呢?
「是法律。你犯下的惡行確實無法抹消,但將那些行爲定性爲罪、並制定相應懲罰的,是法律。」
弗瑞站起身,露出了一抹桀驁不馴的笑容。
面對他們的痛苦,我——
恐怕連見一面都難如登天。
最終,陪審團給出的裁決是——
然後,他開口了。
「一致裁定『無罪』。」
「……可是——」
◇◆◇
宣讀罪狀,進行質詢……
「交由法律?」
我緊緊攥住了衣服的下襬。
我將視線移回弗瑞身上。
那些被我殺害的人們,被我傷害的人們。
爲了防止我突然暴起傷人,法庭上也部署了極其嚴密的警戒措施……審判就這樣進行着。
因精神喪失導致無責任能力,故判無罪。
……我長舒了一口氣。
緊接着,又爲自己竟然感到如釋重負而感到羞愧。
明明心裏想着要接受法律的制裁,但在內心深處……我肯定還是害怕與朋友們分離吧。
我不由得咬住嘴脣,垂下了視線。
我真是個,淺薄的人啊。
作爲我辯護律師的馬特·默多克,將視線投向瞭如此模樣的我。
◇◆◇
「太好了呢,米歇爾·簡·沃森小姐。」
在一間四壁粉刷得雪白的房間裏,我和馬特·默多克隔着桌子對角而坐。
「……」
「你的『無罪』已經得到了證明。關於之前的那些案件,你將不會受到任何刑事處罰,而且也不會有再審的可能性了。」
戴着墨鏡的男人,在我面前平靜地陳述着。
這裏是『神盾局』管理下的一處設施內部。
審判結束後,我正在聽取他的說明。
我的視線遊移不定……馬特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你有什麼不滿的地方嗎?」
「……不滿?」
對審判結果,我並沒有什麼不滿。
我理解這是必要的程序。
我能理解撒迪厄斯·羅斯視我爲危險分子的理由,也能理解尼克·弗瑞想要讓我贏下這場官司的苦心。
面對語氣溫和的他,我心中抱有一絲疑問。
他的語氣變得輕鬆隨意起來。
被宣判了。
我默默地,傾聽着。
「我啊,當初是爲了幫助那些被逼入不公正境地的弱者,才選擇成爲一名律師的。」
「……」
「你難道……不恨我嗎?」
他一直與威爾遜·菲斯克敵對,而我也曾與他多次交鋒。
馬特……就是『夜魔俠』。
然後,我在法律上……被宣判了『無罪』。
「在,有什麼事?」
「……你已經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了,是這個意思嗎?」
「給你講個過去的故事吧。」
「關於剛纔的問題,我恨不恨你呢……答案是『不』,我一點也不恨你。」
不再是律師對待委託人的那種公事公辦,而是變回了那個與我多次廝殺……彼此熟識的對手的態度。
馬特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他此刻彷彿正注視着遙遠的過去。
「……爲什麼?」
「……」
可是……爲什麼?
他顯得有些顧慮地開了口。
「……馬特·默多克。」
「我父親被黑幫威脅,被逼着打假拳。當然,那是不對的。」
在夜晚的紐約守護着地獄廚房的犯罪鬥士。
「……這可真是傷腦筋啊。我本來打算今天只以一個普通律師的身份來見你的——」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的父親曾經是一名拳擊手。不過,並不是什麼有名的選手就是了。」
馬特苦笑了一下,將手抵在下巴上。
聽到這句話,他陷入了沉默。
然後,在無數次的戰鬥中……我曾在他的面前,親手處決了組織的叛徒。
所以,他理應恨我的。
馬特將盲杖靠在桌邊,雙肘撐在桌面上。
「爲了保命,父親打了無數次假拳,也拿了不少錢……但他無法向任何人傾訴。」
他皺起眉頭。
「……那些不犯法就活不下去的人,難道只要犯過一次法……就再也沒有資格向任何人求救了嗎?」
馬特搖了搖頭。
「並非如此。無論何時,人都應該被賦予改過自新的機會。但是,我父親並沒有得到那個機會。因爲他身邊沒有哪怕一個同伴。」
他雙手交握,露出了一抹寂寥的苦笑。
「爲了從那宛如泥沼般黑暗的世界裏掙脫出來,我的父親曾認真地、拼盡全力地打了一場比賽。結果……比賽是贏了,但在第二天,他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結束了講述後,馬特將臉轉向了我。
「我正是爲了幫助像你這樣的人,才成爲律師的。既然我一心想要幫你……又怎麼可能會恨你呢?」
我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最終還是閉上了。
因爲我覺得,如果在這裏否定了他,就等同於踐踏了他的信念。
看着我這副模樣,馬特的嘴角泛起了一絲微笑。
「你真溫柔啊。」
「……纔沒那回事。」
我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
「我不打算否定你的罪惡感,也不打算否定你那顆渴望接受懲罰的心。但是,我絕對不允許其他人來懲罰你。」
「……爲什麼?」
「因爲我是你的律師。你已經被判『無罪』了……你在法庭上也沒有隱瞞任何罪行。」
「……」
「你將一切都坦白了,而在這個基礎上,你被判了『無罪』。所以,如果有什麼第三方企圖推翻這個結果,那就是對法律的侮辱。」
「謝謝你,馬特·默多克。」
他那種哪怕在泥濘中摸爬滾打,也要拼盡全力去保護他人的犯罪鬥士的身姿,總是讓我感到心潮澎湃。
……唉,真是的。
「嗯?爲了什麼道歉?」
我皺起了眉頭。
……馬特沉默了片刻。
然後……我微微低垂着眉眼。
「那個,以前打過你很多次……」
然而,馬特卻露出了有些複雜的表情。
「其實,我……一直很喜歡你。」
聽完馬特的話,我……點了點頭。
「……還有,對不起。」
這不是比喻,是真的把骨頭打斷了。
我感到有些奇怪,看向他的臉……發現他正露出一臉爲難的表情。
就像我感到內疚一樣,馬特似乎也對我抱有負罪感。
夜魔俠……從我腦海中殘留的記憶來看,我一直都很尊敬他。
「是嗎?那可真是太榮幸了。」
「叫我『馬特』就好,希望我們以後還能有交集……不對,還是希望你以後再也不需要律師比較好吧。」
我身邊的人,都太善良了。
馬特笑了起來,我也被他感染,露出了微笑。
「你應該知道,我的聽覺很敏銳。可是,我卻連你內心那破碎的聲音都沒能聽到。」
馬特笑着,將桌上的庭審文件整理好放進文件夾。
「……我不是那個意思。」
會覺得抱歉也是理所當然的。
「……啊,原來如此,抱歉。哎呀,我竟然產生了如此羞恥的誤會,真是失態。」
「不過,能像現在這樣。以本來面目和你交談,我真的很高興。」
……我瞬間意識到,他肯定是產生了什麼天大的誤會。
「……我也是。其實,我一直都想能像這樣,和你好好聊聊。」
我打斷他骨頭的次數,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不,我才應該道歉。明明和你相遇、戰鬥了那麼多次……我卻連你的聲音都不知道。」
「……馬特。」
「這可真是讓人傷腦筋啊。雖然很抱歉,但我無法接受你的好意。」
馬特慌忙辯解着。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臉似乎有些紅。
雖然原因在於我詞不達意……但被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人甩了,還是挺不好受的。
「……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爲了掩飾內心的尷尬,我強忍着隱隱作痛的羞恥心,小聲地逞強了一句。
……剛說出口,我就後悔了,這也太丟人了吧。
但是——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聽到這話的馬特……卻露出了十分欣慰的笑容。
這反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讓我很不解。
……我和他不同,無法通過心跳聲來讀取他人的情感。
雖然心存疑惑,但我還是決定轉移話題。
「……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可以嗎?」
「當然可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桌上的庭審文件已經收好,變成了一個厚厚的文件夾。
「我想——」
聽完我的話,馬特先是微微一愣……隨後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
紐約,地獄廚房。
『假名偵探事務所』。
我……傑西卡·瓊斯,正皺着眉頭。
現在全都擺在我的辦公桌上。
「真遺憾,我的眼睛看不見呢。」
被『紅帽』打斷的骨頭和造成的傷口,已經徹底痊癒了。
這種類型的女性跟在馬特身邊還真是少見……不對,應該說女孩子纔對。
「那塊牌子可是專門做了凸起設計的,用手摸就能摸出來哦。」
「哎呀,那可真是對不起了。」
「……」
我一邊嘀咕着,一邊翻開文件——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把那些特意來拜託我的委託人拒之門外。
看着堆放在桌上的那一疊厚厚的委託文件。
但是,住院期間積壓下來的委託卻堆積如山。
因爲保密義務,絕不能讓外人看到這些東西。
我一邊跟他拌着嘴,一邊把事務所的門完全打開……這時才注意到,馬特身後還站着一個人影。
……然後,看到按門鈴的那個男人,我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正是那個盲人律師,馬特·默多克。
「……委託你幹什麼?」
「我說,門上不是掛着『CLOSED』的牌子嗎?」
「如果是新的委託,那就乾脆拒絕掉好了。」
「我現在光是處理堆積的委託就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啊。」
我把文件塞進抽屜裏。
現在的身體狀況,繼續幹偵探這一行已經沒有任何問題了。
「嗯?她是我的委託人。」
「先從外遇調查開始吧……」
因爲,來找我的人……通常都是些走投無路、別無選擇的傢伙。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我還是打算先聽聽對方的訴求。
一頭色素很淺的白金色秀髮,五官精緻端正。
我走向入口,打開了門。
老實說,這裏面有很多都不需要我親自出馬。
門鈴響了。
我把視線轉向事務所的入口。
「……等一下,你後面那個女孩是?誰啊?」
「辯護,還有帶路。」
辯護……也就是說,她惹上什麼麻煩了嗎?
我把他們兩人請進事務所,馬特毫不客氣地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女孩看了我一眼……然後在馬特旁邊坐了下來。
「所以呢?找我有什麼事?」
「確實是有事相求。」
「哼……」
我打開冰箱。
從右邊看過去,酒、酒、酒、酒、酒……
第二層也是,酒、酒、酒、酒……
我從第三層拿出一瓶用來兌酒的礦泉水。
「紅茶喝完了……只有水,可以嗎?」
「沒關係。」
「我沒問你,我是在問你後面的女孩子。」
我白了馬特一眼,看向他身後的少女。
……她臉上的表情,似乎帶着些許不安和緊張。
像她這樣年輕的女性來找我幫忙,其實並不罕見。
對於那些連警察都指望不上的麻煩事,找偵探纔是最好的選擇。
而且,因爲同是女性,所以更容易讓人放下戒備。
雖然這麼說有點自吹自擂的嫌疑,但女偵探在這一行可是很搶手的。
「爲什麼向我道歉?」
打了我?
「對不起。」
她的視線在我和水杯之間來回掃視了一下……然後開了口。
我沒等她回答,就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所以我忍不住問道。
「……因爲我,對您又打又踢。」
一邊歪着頭,一邊在腦海中搜索着關於她的記憶。
「我對您施加了暴力……害您受了重傷,甚至住進了醫院……」
就在我一頭霧水的時候,她繼續說道。
看着她那副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幹壞事的……乖巧模樣,我緊繃的臉頰也不由得放鬆了下來。
因爲我覺得,面對這樣真誠的道歉,我也必須認真對待纔行。
她端起水杯,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即便如此,從她的舉止中……我能感受到她發自內心的後悔和反省。
這意味着她不是受害者,而是加害者。
我沒有任何被她傷害過的記憶。
難道是被冤枉了?
「……那個——」
……這感覺,簡直就像是一隻戰戰兢兢的貓……不,更像是一隻小動物。
「對誰?」
我一邊問着……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疑問。
她輕聲吐出了這句道歉。
還踢了我?
我雙手抱胸,靠在辦公桌上。
「謝、謝。」
我們是初次見面。
「傑西卡,她想向你道歉。」
「向我?」
「不客氣。」
我皺了皺眉……馬特察覺到了我的異樣,開口說道。
馬特剛纔說,他在爲她辯護。
我再次歪了歪頭。
完全想不出她有什麼需要向我道歉的理由。
「所以呢?遇到什麼麻煩了?被跟蹤狂盯上了?」
正當我滿心疑惑時,少女開口了。
畢竟,來這裏委託的客人大多都被逼到了絕境,大喊大叫、甚至動粗的傢伙也不在少數。
……可是,眼前這個少女怎麼看都不像……是那種會幹壞事的人。
感覺這事兒肯定很麻煩。
「對您。」
我猛地眨了幾下眼睛。
住院,重傷……少女。
「……等、等一下。」
我迅速翻閱着腦海中的記憶文件夾,抽出了一份人物檔案。
從她的描述來看,我已經能百分百確定她是誰了。
但是,理智上能不能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眼前這個嬌小、纖細、看起來甚至有些柔弱的少女,竟然是——
「……你,難道是『紅帽』?」
那個戴着紅色面具,給我一頓胖揍的惡人。
我多希望她能否定。
多希望這只是個惡劣的玩笑。
儘管我心裏這麼期盼着,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肯定了我的猜測。
我瞥了一眼馬特……他也點了點頭。
「……這樣啊。」
我用手揉了揉眼角。
閉上眼睛,再次睜開。
「……」
眼前的少女……那個被稱爲『紅帽』的少女正低垂着頭,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
確實,我受了重傷。
但是——
「傑西卡……」
當她陷入絕境,捍衛者聯盟全體出動去營救她的時候……我卻只能躺在醫院的病牀上。
我向不知所措的她伸出雙臂……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所以,我一直對她抱有一份歉疚。
將視線放得比坐在椅子上的少女還要低。
……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心裏莫名有些煩躁。
我拉起她的手,讓她站了起來。
抱了一會兒後……我感覺到她的手輕輕放在了我的背上。
「還有就是……」
「意思就是,我原諒你了。」
「你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還有,當時沒能去救你,對不起啊。」
「誒,傑、傑西卡……?」
馬特看着我們的互動,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被她打了無數拳,踢了無數腳,甚至還捱了槍子兒。
我深吸了一口氣,蹲下身子。
「再說了,受點傷對我來說簡直是家常便飯。我的身體可比你想象的要結實多了,不用放在心上。」
她緊緊攥着自己的衣角。
……這頭髮,手感真好。
「保持清白固然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但並非所有人都必須完美無瑕。」
「原諒小孩子的惡作劇,本來就是大人的特權嘛。你就把我當成一面擋箭牌,昂首挺胸地活下去吧。」
「嘛,算了。」
順滑得就像絲綢一樣。
她的眼眶溼潤了,向我表達了感謝。
我微微一笑,站起身來……揉了揉她的頭髮。
「……算了,是什麼意思?」
「……謝謝。」
我伸出雙手,覆在她的手上。
「有什麼好看的?」
這副稚氣未脫、惹人憐愛的少女模樣。
……過了一會兒,我鬆開手……退開了半步。
誰能想到……這樣的她,竟然會被迫從事那種黑暗的勾當呢。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或多或少都會帶着些傷疤。我也不例外。」
「……」
「重要的是你現在的所作所爲。既然你能承認過去的錯誤,並且有勇氣繼續向前邁進……那我就沒有理由再去怨恨你。」
察覺到她有些拘謹地回抱了我,我的心也隨之變得輕鬆起來。
「啊,抱歉。情不自禁就多看了一會兒。」
他並沒有任何嘲笑的意思。
只是發自內心地覺得「真是太好了」吧。
……嘛,如果換做是我,看到這種場景肯定也會覺得高興的。
我也就沒再多說什麼。
突然,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疑問。
「你叫什麼名字?」
是的。
她已經不再是『紅帽』了。
所以,她應該有自己的名字纔對……我這麼問道。
然後——
「我叫米歇爾。米歇爾·簡·沃森。」
她這樣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在嘴裏咀嚼了一下這個名字的讀音,然後記在心裏。
「是個好名字呢。」
聽到我的誇獎……她,米歇爾,發自內心地笑了。
「謝謝,聽到您這麼說我很高興。這是我哥哥……給我起的名字。」
說出這句話時,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寂寥。
雖然我不知道具體的細節。
「這樣啊……」
「呵呵,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啦。」
她的哥哥,恐怕已經不在人世了吧。
與眼前這個少女的笑容相比……
「說起來,你現在的說話方式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呢?」
「還要去見盧克和丹尼嗎?」
「呃,那個……我在工作的時候,會自動切換成那樣。」
「……我、我一點也不矮好嗎。」
「啊,確實如此,這也是我一直很好奇的地方。」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看她似乎很介意這個話題,我還是決定不說出來了。
「所以呢?你來找我,就只是爲了道歉嗎?」
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責怪她。
幾個月前,我做夢也沒想到能和她變成現在這樣的關係。
我把臉轉向馬特。
但我能感覺到,那並不全是悲傷的回憶。
「啊,誒,啊,那個,是的。對不起。」
「誰讓你的頭剛好長在一個這麼容易摸到的高度呢,這都要怪你自己。」
而導致我這麼忙的罪魁禍首,正是她的暴力。
雖然有那麼一瞬間我有點擔心……不過,如果是盧克和丹尼的話,應該也不會對她太過嚴厲吧。
雖然我們以前素未謀面,還曾拼得你死我活……但現在看來,那些事情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但是,她並沒有將與哥哥共度的時光單純地視爲「悲傷」,而是將其珍藏爲「無可替代的寶物」。
我微微一笑,又揉了揉她的頭髮。
不,客觀看待的話,你確實很嬌小。
我看向米歇爾。
……我再次開口問道。
就這樣,我們聽着她講述那些我們未曾瞭解過的事情。
「除了我之外……她還打算去向其他人道歉嗎?」
馬特似乎也是第一次聽說,聽得津津有味。
「呃,那個,別摸我的頭了。」
米歇爾看了我一眼,有些慌亂地解釋道。
雖然她出聲抗議,但這手感實在是太好了,我根本不打算停手。
確實,我現在很忙。
他雙手交叉,點了點頭。
「沒錯,是這樣打算的。」
馬特對我的話表示了贊同。
……我希望。
希望有朝一日,當她償還完所有的罪孽,我們能夠像這樣,安心地坐在一起回憶往昔。
◇◆◇
夜晚,曼哈頓某棟公寓的……我的房間裏。
我滑動着手機屏幕,發送着信息。
正在和彼得交換情報。
我……正接受着一份對我來說過於奢侈的溫柔,在這世上苟活着。
無論是今天見到的馬特,還是傑西卡。
他們都沒有責怪我。
明明我們曾經那樣廝殺過,可他們依然……
結束了和彼得的聊天,我把手機放在書桌上的充電器上。
在關了燈的昏暗房間裏,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是一個罪人。
但是,法律無法制裁我。
受害者也寬恕了我。
我揹負在身上的十字架,並不會因爲逃避了刑罰而變得輕鬆。
我懷揣着這份罪惡感,繼續活着。
這或許,也是對我的一種懲罰吧。
明明下定決心要用餘生去幫助他人。
可我卻一直被別人拯救着。
……總有一天,我要把這份獲得的溫柔,分給其他人……我想要成爲那樣的人。
意識漸漸模糊,我進入了夢鄉。
回想起被彼得擁抱時的感覺,我的臉頰開始發燙。
在不久之前,我連想都不敢想這些問題。
「……謝謝。」
他要做超級英雄,要爲了拿到高中畢業證而學習,還要爲了賺取生活費而去打工。
這是格溫送給我的抱枕,因爲她一直很擔心我糟糕的睡相。
……我把放在牀尾的那個巨大的熊娃娃拉了過來。
用力地,但又小心翼翼地,彷彿怕把它弄壞一樣,緊緊抱住。
該做些什麼纔好呢。
明天要做些什麼呢。
我輕聲訴說着感謝。
彼得很忙。
「……」
我做不了夢。
在無意識中,極其微弱地。
爲了迎接明天的到來。
它很大,明明是我在抱着它,卻給我一種被它緊緊擁抱着的錯覺。
那樣對彼此都不好。
所以,我們不能每天都見面。
直到現在,我依然,什麼夢也做不了。
所以,我只能通過緊緊抱住這個玩偶,來排解因忍耐而產生的煩悶。
我把它扯進懷裏,緊緊抱住。
「……彼得。」
不自覺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如今,我終於可以安心地放下一切戒備……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