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乃井的家庭的問題
《轉生爲白豬貴族的我,運用前世記憶養育雛鳥般的弟弟》 · やしろ · 1.8萬 字
從前從前,有個男人。
不對,坦白說也沒有那麼久,往前推六、七年左右。
在某個貴族宅邸的宴會上,某個男人和女人邂逅了。
男人確實爲貴族,卻是貧窮貴族的次子,連明天的三餐也不見得有着落,而女人在帝國則是出身自富裕的家庭。
原本男人沒有立場出席宴會,湊巧舉辦宴會的貴族是直屬上司,受他照顧,所以不得不出席。
富裕家庭的女人對那個男人一見傾心,透過各種方法接近男人,男人卻絲毫不屈服。
這也難怪,男人已經有了發誓白頭偕老的對象了。
女人大發雷霆。
出生於伯爵家的女人,過去不曾有過不如意的事,也沒有被男人拒絕過,一直以來隨心所欲。
然而男人卻看也不看那個女人一眼,只是愛着立誓的對象。
女人到底無法容忍這種事情。
向男人的雙親與兄長展示財力後,三人便歡天喜地把男人交給女人。
不過如此一來,男人便拋棄家族,委身於立誓對象的家中。
不如女人所願的男人令她越來越憎恨。女人終於對男人珍視對象的家族施加壓力。
男人珍視對象的家族,以貴族而言徒有其名。若與伯爵家爲敵,在帝國不可能生存下去。
結果,男人爲了守護珍視的對象,便入贅女人的家。
男人應憎恨女人,隔年卻有了兒子。
帝國的法律規定,生下嫡長子的貴族絕對不可以離婚。
女人認爲一切將如自己所願。不過,男人也同樣嗤笑。
利用無法離婚一事反擊,男人不顧成爲妻子的女人,迎娶曾背叛的對象成爲側室,離開女人後待在其他宅邸。
「房間已經按照要求準備好了,請回房休息吧。」
「夠了,汝今天就退下吧。」
「你就是聲名遠播的『亞雷克賽•羅曼諾夫』卿嗎……」
然而卻這麼缺乏判斷力,爲什麼?
「夫人她……和老爺很相像……」
頭好痛。這是真心話。
尖銳的聲音響徹玄關大廳。甚至刺痛耳朵的那句話深深刺入我的胸口。
說起來,從提到「弟弟」的話題以後,我對現在發生的事情已經無法置身事外了。
「咦……可是……」
「我們去唸書吧?」
不可以麻煩大家,我就回到自己房間吧。
我低頭後,髮旋被手指摩擦按壓。我一抬頭,羅曼諾夫老師浮現體貼的微笑。
不過,她是我的母親。
我不想看見她與其他男人親密的模樣。
「也有這個原因……懷孕當時雖然女僕長制止,夫人還是去旅行了。因此陷入早產的危機,一時間母子都命在旦夕……」
「汝這種情況,不可能意識着魔素神經唱歌。這種時候唱歌只會徒增喉嚨痛。今天就快快回去讓喉嚨休息吧。」
我長得極爲像那個人憎恨的女人,怪不得會被那個人疏遠。
「蘿登麥雅!把那個趕走!令人不愉快啦!」
「是啊。鳳蝶知道和不知道的事情的落差真的很大。我在遇到鳳蝶以前,絲毫沒有料到會有孩童沒聽過長耳族冒險者的『亞雷克賽•羅曼諾夫』。真是大意不得。」
心想不可以期待,另一方面也覺得「說不定……」。
「…………是的。」
我揪住襯衫的衣襬,觸碰、玩弄自己刺繡的花。
「起初我想拒絕擔任你的家庭教師。蘿登麥雅小姐告訴我你的事情,沒有引起我多少興趣。不過實際上的你是不可思議的孩子……現在我完全不想擔任其他人的老師。」
他身後跟着亞麻色頭髮垂肩,身穿女僕裝的女生。
不過只是稍微蹙眉,視線直接移向一旁的羅曼諾夫老師。
我反向通過人們傳播的吵雜聲,在玄關的大廳,蘿登麥雅小姐恭敬地鞠躬歡迎人。
思考被「在下」佔據一陣子後,羅曼諾夫老師令人出乎意料的話把我拉回現實。
「什麼?孩子,咦?我有妹妹還是弟弟嗎?」
不過我才五歲,會被趕出去嗎?
「啊……總覺得……很抱歉。」
「……您似乎有個弟弟。還有一名負責照顧的女僕也預計住進這邊。」
不對,不是的。我覺得被「在下」的感覺侵蝕了。
「咦……是嗎?」
「信上寫着,前陣子作爲側室的小妾因流行病過世了,這次會把留下的三歲孩子帶過來,要我們做好養育的準備……」
說不定只是有原因讓他們來不了而已,現在終於願意來見我了……之類的。
「請快點把人趕走。」
我嘆了口氣,踩着沉重的腳步返回屋宅。
「啊?」
我還是感覺好怪,整個人不在狀況裏。
把失去母親的年幼孩童,帶離住習慣、擁有許多回憶的宅邸,老實說令人懷疑是否瘋了。
我瀕死時想着「今天一定會來」、「明天一定會來」,等待好幾天,那兩人終究沒有出現。我現在也想不起來他們的長相。
我抬起頭望向羅曼諾夫老師,他浮現苦笑。
老師的心意令我既開心又感激。不過就算是伯爵家的贅婿,被僱用的員工不可能忽視家主的期望。
「老爺的信件提到,希望羅曼諾夫老師擔任那個孩子———名字是雷格盧斯少爺———的家庭教師。」
看來母親似乎抵達了。
雖然途中感受到好幾道顧慮的視線,我卻沒有打招呼的餘力。
「好的,老師。」
「…………這個故事中的男人就是父親,女人就是母親吧?」
「哎呀———我想鳳蝶不知情,別看我這樣,我還挺有名的喔。個人的身份和教育者的身份都一樣。」
我覺得不舒服,是因爲這是不好的事情嗎?
那雙抱持某種混濁的眼睛,一見到我便馬上寄宿厭惡與憎恨,纖細的眉毛上挑,脂肪包覆到甚至隆起戒指的手指對準我。
「遵命。」
啊啊,不論怎麼想果然都走投無路了。
今天起好一陣子,大家都會很忙。
我愣在原地後,牽着母親的手的男人以輕藐的目光投向蘿登麥雅說道。
「夫人……?」
「目標恐怕是我呢。」
我一直盯着桌面後,羅曼諾夫老師遲疑地開口了。
原本那人沉穩、慈愛的目光望向幼兒說着事情,但一見到二樓的我便馬上失去溫度。
我重重嘆氣。這讓娘娘蹙眉。
哦呵,走投無路了。
黑髮和紫色眼眸,透明的白皙肌膚,與我相像———肥胖到過胖的女人,被身穿恰好的燕尾服的男人護送。
「那個……我總算明白父親討厭我了。母親呢?母親對我又是什麼想法呢?」
我在小門拍落衣服沾染的塵土。接着察覺屋宅大門吵吵鬧鬧的。
我覺得這種情況不太妙。
不過對心理健康不好的事情似乎不只有這件事。
母親把自己的手臂纏在彷彿在把狗趕跑的男人手臂上。她的視線帶着諂媚,以及某種黏稠的熱情,令我不禁別開視線時,蘿登麥雅小姐的身體介入我和母親他們之間。
「我失禮了。不過,夫人覺得不愉快。聽從主人的命令是僕人的職責啊。」
「因爲我是他們不能離婚的原因嗎?」
「是啊,該怎麼說,我沒有切身的感受。我明明是當事人。」
那個人連我快死了都不前來探視,爲了弟弟的教育卻願意前來憎恨的妻子的宅邸啊……
歸根究柢,雙親都討厭我。蘿登麥雅小姐他們都告訴我了。
糟糕,幸好我會手工藝。
「哥哥」要照顧「弟弟」,「在下」在內心一隅訴說。
「把人虐待致死該怎麼辦啊!」我內心的「在下」大叫。
蘿登麥雅小姐與羅曼諾夫老師和我面對面,選在客廳談話。
「也就是說,我這個嫡長子就是兩人無法離婚的原因……」
娘娘語畢,身影就消失在花叢間了。
況且還帶到憎恨女人的根據地。
在這種狀況中前往娘娘的地方也唱不了歌,詫異的娘娘要我交代緣由。
母親也有母親的人生。放棄父親,喜歡上其他男人也莫可奈何。
就算按照每日行程出門散步,也漫不經心,心不在焉。
「是的,閣下。很抱歉我從高處向你說話。」
某個意義上,以排場與榮耀爲生的貴族,做出這種被社交界反彈的行爲等同於找死。
「沒有錯。」
是那個意思嗎?我有可能被廢嫡嗎?
「無須道歉。雖然趕了點,關於我的兒子雷格盧斯……」
從大受衝擊的真相經過一晚,雙親歸宅當天。
我變得輕浮,是一心想逃避現實,真的不是在胡鬧。
「知道了,帶我過去,賽巴斯欽。」
我嘗試想像和弟弟一起坐在書桌前唸書的情況。好詭異。絕對很詭異。不過就算我不知情,也是個「哥哥」。
我咬緊嘴脣,眼睛深處的熱度稍微緩和了。
「沒事的,鳳蝶擔心的事情不會成真喔。國法禁止贅婿和小妾生的孩子成爲養子繼承家業,更重要的是,如果有篡奪的意圖,會遭受整個社交界的排擠。」
「……無禮之徒!少爺可是菊乃井的嫡長子,一介僕人怎能用這種語氣說話!」
「該怎麼說……就像戲劇纔有的故事呢。」
我這麼想的時候,有隻大手搭上肩膀。
我和父親一點也不相像。
「那個……那是……」
「……她覺得走過生死關頭是我的錯。」
我覺得頭昏眼花。從被隔離的感覺回神,我向蘿登麥雅小姐詢問另一件在意的事情。
一旁的蘿登麥雅小姐也有同樣的表情。
然而我心中的「在下」,卻說「畢竟是家人」或「已經約一年沒見面了」,抱持某種期待。
「咦咦?還有喔?雖然這裏超級鄉下,卻是伯爵家的本家喔?」
我隨着羅曼諾夫老師返回自己房間,走上二樓的樓梯時,玄關再次吵鬧起來。
打開沉重的大門走進來的,是褐色皮膚和金色頭髮,一雙機靈的藍眼,留有氣派山羊鬍的高個子男人,手中抱着同樣金髮、褐色皮膚的幼兒。
再次以慈愛的眼眸投向手中的幼兒———雷格盧斯。不過,老師打斷父親的話,握住我的手走出去。
「非常抱歉。接下來我要幫鳳蝶上課。」
背後傳來重重的嘆氣聲。轉頭一看,便對上忌諱地望着我的眼神。
「羅曼諾夫卿。我很感謝你盡心盡力,不過我對那個不抱有任何期待。我期待的只有雷格盧斯。反正教育毫無用處的孩童,只是在浪費時間。我想談談雷格盧斯。」
我真的覺得他的嗓音很好聽。
父親打從心底不在乎我,相較之下,他懷中的孩子……
雷格盧斯才適合當赫赫有名的羅曼諾夫的學生,我就是父親會說出這種話的孩子。
我鬆開握住老師的手。
「老師,我回去自習,請你們先談話吧……」
我待不下去了。
我裝作沒有察覺羅曼諾夫老師叫住我的聲音,逃離現場。
呼吸急促,忍受不了眼睛深處的熱度。
欠缺優雅的匆促腳步聲,再次讓我知道自己身體的沉重與醜陋。
白豬果然是白豬。
就算擁有前世的記憶,擁有魔術技能,豬終究只是一頭豬。
不論我快死了,或者活下去,都只會被雙親疏遠。
我彎過走廊的角落,抵達終點的我的房間。我想快點逃跑,專心一志地奔跑,卻傳來一陣肯定不小的衝擊。
跌倒在走廊上的我聽見女人的慘叫聲,我慌張地起身後,蘿登麥雅小姐和我同樣在走廊上一屁股坐着。
「少爺……?」
蘿登麥雅小姐的身影模糊不清,接下來眼睛深處的熱氣逐漸轉移至臉龐。
接下來看見我膨脹的腹部,蘿登麥雅小姐揚起眉毛。
畢竟每天都在看啊。
我拿不出勇氣介入他們。
「我去洗把臉喔。」
緊接着,從屁股、背部,最後是頭部傳來的撲打般的衝擊與疼痛。
我變得能用魔術,比起不久前的自己懂的事情更多了。所以期待他們或許會有一點點喜歡我。
好可怕!超級可怕的!
「呀———!雷格盧斯大人!」
那麼,該準備換衣服了,當我想起身時,身體傳來劇烈的疼痛與重量。
「昨晚,妳稍微沒有看好雷格盧斯大人的緣故,讓少爺負傷了喔!雷格盧斯大人也是,倘若沒有少爺,會傷得多麼嚴重……!妳明白嗎?宇都宮小姐?」
蘿登麥雅小姐罕見地揚聲,這讓亞麻色頭髮的女生顫抖着纖細的身體,深深鞠躬道歉。金髮脂肪揉捏人的真面目即雷格盧斯,緊緊黏在她的腳邊。
我的弟弟。
「救、救救我!金髮脂肪揉捏人在搓揉我!」
豐沛的脂肪被以驚人的氣勢搓揉,使我隱約瞭解被擠牛奶的牛的心情了。
雖然身體猛然受到撞擊,不過掉落時被牆壁及樓梯的角摩擦皮膚,非常痛。
這是怎麼回事?
「哦……」
我一邊發抖,一邊看着腹部上的金髮,有隻小手突然冒出來。那隻手甚至在搓揉我的腹部。
他無聊地拍打樓梯的扶手,或者蹲下後捲起紅色的地毯。
逐漸清醒的意識讓我命令眼睛張開後,看見色彩繽紛的天花板。
由於身體劇烈搖晃,我頭昏腦脹。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浮現在腦海裏的影像,不知爲何令我如此確信並接受了。
想返回自己房間,必須通過那孩子的身旁。
我大大偏過頭後,坐在膝蓋附近的雷格盧斯的小手拉扯我的睡衣。
不過大人一臉嚴肅,女生———宇都宮小姐都快要哭出來了。
不對,這個情況肯定有哪裏不對勁。
我稍微用力地來回擦拭眼角,用身上的手帕擦拭臉。
我擦拭不斷從眼睛滴落的眼淚。
「……嗚……沒有聽妳的話……對不起……」
那孩子到底是什麼性格呢?
我得爲不把忠告當一回事道歉。
我聽見了女生的尖叫。只不過,現在分身乏術。
是雷格盧斯。
我覺得好羞愧。
這是。
我拍動手腳,挪動疼痛的身體,想推開金髮脂肪揉捏人後,響起「砰」的驚人聲響,房門打開了。
我稍微讓劇烈疼痛的身體坐起來,望向自己的腹部。
「在下」習慣這樣做來緩和傷害,我便一再讓頭腦思考對於世界的疑問。
我爲此嘆息的那一刻,頭腦突然一片空白。
其實我應該扶蘿登麥雅小姐起來。不過倘若現在碰觸蘿登麥雅小姐,我大概會想撒嬌又哭出來。
掉下去就危險了,所以想阻止他嗎?
話說回來,我或許想嘗試用小刀在肥皂上雕刻。
就那個男人的角度,我正好待在樓梯設置的裝飾品暗處,似乎沒看見我。
雖然不需要顧慮,我卻不禁退縮,儘可能避開那孩子的視野走近樓梯。接着母親的貼身僕人、名爲賽巴斯欽的男人突然從雷格盧斯的背後冒出來。
早上的第二次。
那邊有個被棉被蓋住、像山一樣的隆起。
「是的!真的非常抱歉!」
從喉嚨發出「咕」的宛如野獸沉吟聲的聲音同時,眼淚撲簌簌滴落。
接着在樓梯平臺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
不對,更重要的是。
咦?我可不想一大早就遭遇鬼故事。
宇都宮小姐?她是誰?
接着,我懷中的雷格盧斯蠕動,埋入我腹部肥肉的頭挪動了,我能直接看見那張臉。
「真的非常抱歉!」
從金髮長出手已經夠可怕了,那隻手還在搓揉脂肪滿載的腹部,真的好可怕!
「呀啊!不要揉啦!」
就算很哀傷,只要漠然思考其他事情,似乎就不會流淚了。
「少爺……」
雷格盧斯體內的可愛小胃似乎在咕嚕作響抗議了。
「熟悉的天花板……」
我身邊的大人們知道我豈止不被雙親疼愛,甚至遭受他們憎恨,於是把我和兩人隔開吧。
我激勵光動一下就疼痛的身體,挪動不知爲何纏繞繃帶的手臂拉起棉被。接着看見金色的頭髮。
不過果然無法避免從樓梯上摔落,顛倒的視野中看見不悅咂嘴後逃跑的賽巴斯欽。
這是怎麼回事?
欠缺優雅的凌亂步伐或許趕不上。然而或許我希望「要趕上!」,覺得身體變得好輕盈。
明明聽見忠告說沒有用,我卻覺得果然不行,逕自受傷哭泣,實在是思慮不周。
羅曼諾夫老師與蘿登麥雅小姐臉色大變衝進來,一見到四肢拍動、有如翻過來的烏龜的我的模樣,頓時僵住了。
「少爺!」
我抱着雷格盧斯從樓梯滾落下來。
———啊啊,總有一天,我會被這孩子0;雷格盧斯1;殺掉。
他以有些陰險的眼神環顧四周後,手伸向站在樓梯邊緣遊玩的雷格盧斯的背。
夢境與現實的模糊境界,在陽光照入眼瞼的同時,一口氣往現實傾倒。
我用力用拳頭擦拭眼睛,勉強抑制冒出的眼淚。我還嗚咽哭泣無法好好說話,有夠難堪。
纔剛「咦?」地大喫一驚,當那個身體猛然從階梯往前傾墜落,說時遲、那時快,我的腳便逕自朝着雷格盧斯跑過去。
就像前世有自來水,這個世界也一樣,打開水龍頭就有水可以用,這是把施加出水、停水魔術的魔石裝設在好幾個地方,透過水龍頭的開關執行魔術操作的構造。
這次也一樣,避免我被傷害,事前蘿登麥雅小姐明明已經交代過他們絕對不喜歡我、別心懷不存在的希望了。
我對雙親的長相和聲音沒有印象,不是因爲我是笨小孩,而是原本就沒有好好看過雙親的臉龐,也沒有聽過聲音。
當我想如此大叫時,腹部異常的重量使我無法出力。
我轉身快步返回走來的道路,走向一樓的洗手檯。
『稱爲兄長……也令人反胃的臭豬。給我做好覺悟吧。』
啊,怎麼這樣!不要!住手啊?
然後———
有什麼東西嗎?
已經沒事了。下次不會失敗了。
父親看我的眼神,是看着忌諱、不誠實證明的眼神;母親用厭惡感表露無遺的憎恨眼神瞪我。憎恨與敵意。也就是說,我是他們明確的敵人。
別哭了,別哭了!
我環顧房間內,看見掛在我衣架上的「腰包」。
金髮,颯爽的藍色眼眸,褐色皮膚。和父親如出一轍,能令人想像將來英姿的端正五官。
然而我卻……
「宇都宮小姐在做什麼啊?」
與茫然看着的我的想法恰恰相反,男人戴手套的手往幼兒的背一推。
「繼昨晚以後,妳又搞砸了……!」
如果不緊咬住嘴脣,眼淚似乎又會滴落,指甲陷入捏緊的掌心,透過疼痛甩開許許多多情緒。
「鳳蝶?」
青年充斥威嚴的聲音使我抬起頭。接着宅邸熊熊燃燒,我看見與父親如出一轍的金髮、藍眼,身穿華麗軍服的青年,高舉劍朝我揮下……
不知爲何我對這個景象有印象,仔細一看,雷格盧斯不曉得想到什麼,離開女生的腳,爬上我躺着的牀鋪。
「肚子餓餓。」
「少爺……!」
即便如此,當身體受到一陣更劇烈的撞擊後,或許掉到地板上了,沒有繼續往下摔落。
在雷格盧斯的身體撞到階梯以前,我抱住他的身體,尤其保護好頭部。
我深深思考不重要的事情,踏上光今天不曉得來回走過幾次、通往自己房間的樓梯。
看來似乎到早上了。
「對、對不起……明明……妳都……告訴我……內情……了……嗚嗚……」
對於蘿登麥雅小姐的斥責,一臉沉重的羅曼諾夫老師也點頭同意。
我無法瞭解全部的狀況。
我記得,收到娘娘賞賜的桃子以後,馬上就收納在裏面了。
我挪動纏繞繃帶的手臂。
「雷格盧斯,你可以把掛在衣架上的包包拿過來嗎?」
「嗯。」
他用短短的小腿快步走向衣架,碰觸腰包。用視線詢問「是這個嗎?」,我點頭後,小手便靈巧地把包包拿下衣架,放在我的膝蓋上。
我把手伸入最大的收納口以後找尋桃子,突然有個類似狀態視窗的東西浮現在半空中。
「這是什麼啊?」
「嗚?」
視窗上羅列出放入腰包裏的物品,從「園藝用剪刀」、「手帕」、「面紙」以及「仙桃」等物品顯示在上頭。
「仙桃」就是桃子吧?
我用手指觸碰顯示項目,娘娘賞賜的桃子便從腰包裏冒出來了。
「原來這就是『道具箱』啊?」
哇,好方便喔。
既然這麼方便,真希望每個家庭至少有一個道具箱呢。
使用的魔術似乎非常高等,看來無法輕易得到,不過讓人很想擁有呢。
先不提這件事。
肚子咕嚕作響的雷格盧斯的視線緊緊盯着桃子。
不過,桃子雖然拿出來了,但沒剝開來就不能喫。不過牀鋪上沒有那種道具。
我在煩惱怎麼做,摸了桃子以後,桃子突然分開,豈止分成一半,還細細分成容易入口的大小。
這顆桃子實在是太會察言觀色了!我匆忙拿出面紙把桃子放在上面,不過溢出的果汁也沒有弄髒面紙。

我如此說明以後,宇都宮小姐的眉毛下垂成八字形。聽到這種令人鬱悶的話題,當然會傷腦筋呢。
我原本好想如此大吼。
「啊啊,不會,不用道歉喔。而且……」
我重申一遍,你好。我是菊乃井鳳蝶(五歲),剛過完驚濤駭浪的一天,精神方面十分疲憊。大家還好嗎?
我沒有那種從容沉浸在難以形容的果實香氣,細小的指頭一邊捏碎果肉,一邊玩弄我的舌頭。
坦白說,掉下樓梯前的種種不滿,在他喫桃子時露出了雛鳥般笑容帶來的衝擊下通通被吹跑了。
我探口氣,用面紙擦拭手後,嘴脣被桃子柔軟的果肉壓住了。
宇都宮小姐拉起裙襬行了一禮,以雷格盧斯的貼身女僕而言,禮節周到,這讓蘿登麥雅小姐垂下眉毛。
「說得沒錯。」
我莫名感嘆時,蘿登麥雅小姐的眉毛上揚。不好了。我搶在蘿登麥雅小姐開口以前,朝宇都宮小姐搭話。
現在有什麼想法呢?
我苦笑,撫摸躺在腿上的雷格盧斯的金髮。毛茸茸的觸感令我聯想到小動物的毛皮。
在近距離下,美麗帶來的視覺暴力,令我快要昏倒了。
可愛就是正義。
實際上直到半年前,不對,現在或許也一樣,我都一無是處。
身穿女僕裝的女生朝我恭敬地低頭。
「難不成雷格盧斯的母親像我一樣肥……豐滿嗎?」
「那個———我不知道!」
先不提母親,父親明明用溫和的視線看着雷格盧斯,卻用看見蟑螂般的視線望向我。
「唔……!」
啊啊啊!真是的啊啊啊!美型男就是這點不好啦啊啊!
「啊啊,原來如此。」
「是的,由於我離開雷格盧斯大人,少爺才遇到這種事情……」
不過,既然我原本就被疏遠,有沒有雷格盧斯就沒關係。
美幼兒的顏值過於驚人,眼睛會痛,身體也全面遭受攻擊而疼痛。
被她一問,我再次思考。
我現在,不知爲何全身纏繞繃帶,不知爲何金髮脂肪揉捏人即雷格盧斯橫躺在我的腿上,還在搓揉該處的脂肪,而我正在瞭解失去意識前得救的情況。
不過,美幼兒不允許我失去意識,宛如面對母鳥的燕子雛鳥般朝我大大張嘴。
「反正是『我覺得人要掉下去了所以想伸手拉住,卻來不及……比起這種事,你把沒有看好弟弟這件事視而不見啊~~』,是這種感覺吧?」
大大低頭的宇都宮小姐的亞麻色頭髮輕盈飄動。
「疏遠嗎……我直到前幾天,都不知道有雷格盧斯這個人……」
「對,坦白說我甚至不知道家裏的情況,所以事實上也可以說我並沒有疏遠他。」
嘴脣被推擠的桃子敲開,舌尖終於嚐到果肉的甜味。
我在因爲缺氧而模糊的意識中如此心想。
對方當然知道我們,況且那還是從他們的寶貝大小姐身邊奪走情人、讓整個家族陷入苦境的女人的家,以及繼承她血脈的兒子,覺得我們不是正派人物吧。
我苦澀地思考,羅曼諾夫老師點頭同意。
「不過,那樣是在強求。我不會對雷格盧斯泄恨。請放心……或許做不到,如果不放心,就別讓我接近雷格盧斯吧。父親也是這麼希望的吧。」
來,該怎麼辦呢?
別把手指戳入口腔最深處啊。
母親的貼身僕人賽巴斯欽。
視線離開活潑好動的孩童確實不妥。雖然不妥,如果我沒有看錯,有個人做出更不妥的行爲。
「您已經認識雷格盧斯大人,現在呢……?」
「什麼不一樣?」
倘若不要接近彼此比較好,除了相安無事過日子也別無他法。
不愧是娘娘賜的桃子。
然後嘆氣,開口說。
如此一來,我終於被解放了。
清醒前,我非常傷心。
「唔———唉,雖然很複雜,不過我和雙親的事情跟這個小朋友一點關係也沒有啊。」
歸根究柢,前提是我被雙親疏遠了。倘若是因爲有雷格盧斯才被疏遠,怨恨雷格盧斯就有道理吧。
只不過,先不提抱住樓梯上幼兒的背的情況,從正面用食指指着把人推下去的男人說「犯人就是你!」,他也不會承認吧。
不過現在,比起這種事情,我更在意雷格盧斯的未來。
我不也是你的孩子嗎?
「好茲嗎?」
沒錯。如果你像這樣從一開始就自己抓來喫,我就不用這麼疲憊了啊。
難不成是那樣嗎?
當然會這樣。
當他咬下一口的那一刻,表情洋溢燦爛的喜悅。
這種時候,「在下」的經驗及思考力派上用場了。
想把膝蓋和大腿的橘皮組織擊潰般,無止境地搓揉搓揉搓揉。
接下來,宇都宮小姐浮現正經八百的表情說「恕我潛越」。
很常見呢。
我頭昏腦脹,倒在牀上。已經想昏倒了。
「是、是的。那個……在老爺住進宅邸前,夫人的雙親相繼離世了……由夫人奶媽與她的丈夫擔任女僕長與總管。家裏爲了減少喫飯人口賣掉我,他們買下我,要我負責照顧夫人與雷格盧斯大人……」
就算將來會殺掉我,現在他沒有這種能耐,只是個沒有辦法保護自己的孩童。
「咦……咦……?啊,不是,那個……和我在另一邊的宅邸聽說的少爺的事情不一樣……我失、失禮了!」
……雖然我這麼想。
如果我沒有看錯,那個人推了雷格盧斯的背。比起不在場的宇都宮小姐,是造成我受傷的直接原因。
「那邊的宅邸當然看我們這邊不順眼吧?我能想像被說了什麼閒話呢……」
雷格盧斯不知想到什麼,握緊桃子。
「少爺……」
這孩子不認識我。他是個不朝不認識的人伸手就無法得救的小朋友。
討厭———!住手啊———!美幼兒喜悅的表情太耀眼啦———!
總之我拿起一片,讓張大嘴的雷格盧斯喫。
「咦?……是這樣嗎?」
「呼……唔唔……唔……!」
「謝謝您,我代替雷格盧斯大人向您道謝。」
我大大嘆了口氣,有隻大手包覆我的肩膀。
「是嗎……雷格盧斯母親的事情令人很遺憾吧。請節哀順變。」
哦嗚,我自己承受不需要的打擊了。
「唔!」
恐怕原理是在娘娘享用時不會弄髒手吧。太美妙了!
就在幾分癱軟的我想把最後一片獻給美型雛鳥的時候。
美型男的身邊充斥着美型人類嗎?
「另一邊,是說雷格盧斯的母親的老家嗎?」
美型男太可怕了!
我朝宇都宮小姐平靜地浮現苦笑。
「宇都宮小姐也說弟弟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我或許有一點羨慕吧。父親看着雷格盧斯的眼神好溫柔。他不會用那種眼神看我吧。父親也抱起他了呢。而我甚至不記得雙親的長相與聲音……」
「唔咦?」
一個人肯定無法活下去。
「好的,既然往後就要待在這裏生活,如果有事我會幫忙,別客氣,儘管說。」
首先,待在美型男的身邊,自卑感會受到刺激呢。
宇都宮小姐笑着斷言。
「不是的,完全不會!夫人既纖細又白皙,宛如雪的妖精一樣夢幻,非常美麗喔!」
年齡大約十二、十三歲,她有雙榛果色的眼睛,散發文靜又穩重的氣質,還是個美少女。
我與羅曼諾夫老師與蘿登麥雅小姐三個人一起點頭,宇都宮小姐細聲呢喃:「……不一樣。」
「也就是說,父親與羅曼諾夫老師談話時越來越激動,氣氛變得詭異,宇都宮小姐爲了阻止兩人,去找蘿登麥雅小姐,這段期間雷格盧斯閒下來,在屋宅內四處探險,便和我一起從樓梯上摔下去……就是這樣吧。」
「那個……他們交代來到這邊,雷格盧斯大人會被疏遠,要我好好保護他……」
他也不在意我在慘叫,喫下桃子後吞下去,喫下後吞下去,重複幾次後,桃子終於剩下最後一片。
搓揉,搓揉,搓揉搓揉搓揉。
「……話說回來,爲什麼雷格盧斯從剛纔就一直在搓揉我的脂肪呢?」
抬頭一看,羅曼諾夫老師浮現穩重的微笑。
「鳳蝶,弟弟會在這邊待兩、三天以後,返回帝都喔。」
「啊啊,是嗎?」
「對,所以以後的事情不會太困難喔。畢竟離得這麼遠,不會常見面。」
是嗎?真令我喫驚。
那麼關於雷格盧斯,只要在這兩、三天提防賽巴斯欽的動向就不會有事。
不對,可是停留這麼短的時間就離開,他們是爲了什麼過來的啊?
在我疑惑前,宇都宮小姐瞪向羅曼諾夫老師。
「請不要擅自決定!」
「我沒有擅自決定,受委託的我都拒絕了,那麼你們還有其他事情嗎?」
「拒絕的理由令人無法接受!」
「真奇怪……爲什麼必須讓妳接受纔行呢?」
宇都宮小姐語塞,羅曼諾夫老師罕見心情欠佳地斜眼瞪人。
在他們不曉得爲了什麼事劇烈爭執的期間,雷格盧斯也挪動身體,擺出睡覺的姿勢了。在我的腹部上入睡。好重啊。
「不、不只有我,老爺也無法接受啊!」
「所以說,爲什麼有必要讓你們接受呢?」
「那是……!那是,既然羅曼諾夫大人身爲少爺的家庭教師,侍奉的主人就是老爺。我們同樣都是被老爺僱用的人哪!」
還在爭執。是說只有宇都宮小姐不退讓,羅曼諾夫老師絲毫不在意。
宇都宮小姐看似一刀戳向社會人士的弱點,羅曼諾夫老師絲毫沒有動搖。
而且還用鼻子「哼」地嗤笑。
這種吵鬧讓外人看見,母親的立場會變得不好吧?與其說這個男人對母親忠誠,或許是把他人的不幸當作樂趣的類型。
「我把人帶來了。」
總之來梳理一下,爲什麼演變成這種情況吧。
況且既然談完了,我想要喫早餐,按照每日行程出門散步。所以想要換衣服。
不過,羅曼諾夫老師看也不看雷格盧斯一眼,搖頭。
「區區伯爵家的贅婿一副家主的態度想指使我?一點都不好笑呢。」
一臉苦澀的父親纔剛道歉,母親便以尖銳的聲音否定。
「娘娘交代,『快快喫掉那個。傷口會立刻消失喔。倘若覺得可惜想好好保存不想喫,就跟他說會再賞他一個』。」
「啊啊……」
那不是很驚人嗎?
「…………我不明白到底多強!」
繃帶底下,一如往常是彈性極佳的肉在晃動。
這句話令人詫異,父親和母親停止爭吵了。
「所謂帝國認定英雄,指的是持有皇帝陛下認可爲英雄的許可證的人物,對國家有莫大的貢獻,或者立下莫大的功勞,就會拿到許可證喔。」
「對,喫桃子以前就像身處地獄,不過喫完以後,我就拋之腦後了。」
父親聽見蘿登麥雅小姐的聲音有反應,請羅曼諾夫老師入座。接着老師不知道在想什麼,坐在被招呼的位子上,把我抱到他的腿上。
我悄悄觀察,不過兩人只是重新開始吵架,話題完全沒有進展。
「……蘿登麥雅都告訴我了。我爲家裏的宇都宮的魯莽致歉。」
「咦、咦?沒有傷口?」
是說,傳喚受傷的孩童實在是不妥,不過反正我的存在無足輕重,這種態度也無可厚非吧。
「原來如此,雖然我聽過傳聞,『仙桃』果然厲害呢。」
「咦……好,我明白了。」
其他部位也一樣嗎?我解開繃帶一看,沒有瘀青,也沒有傷口。
只不過這麼一來,就是沒有好好教育保護者的那一邊家裏的問題,和菊乃井無關……這樣說不通。因爲那邊也是菊乃井伯爵的「別館」。
不對,在場的所有大人頭腦都有點不對勁吧?明明關乎小小的雷格盧斯的未來,卻只考量自己的情況互踢皮球。我爲了壓下煩躁感,深深吸了一口氣。
一碰就明白,羅曼諾夫老師是穿衣服就顯瘦的類型,接觸到的大腿和手臂格外強壯。細身肌肉男令人欽羨。
剛起牀的那一刻,身體確實痛到宛如身處地獄,不過現在沒事了。
「莫非?」
「你沒看見這個家徽嗎~~※」造成的傷害很大。
「原本有傷口嗎?」
「是個非常偉大的人嗎?」
「原來那個桃子還有這種效果啊……而且我只喫了一片,身體就不會疼痛了呢。」
「鳳蝶?不可以,會影響傷口……咦?」
「……莫非羅曼諾夫老師。」
總之,既然來叫人,也只能過去了。我不情願,真的很不情願,打從心底不情願啦!
「區區?爲了得到那個男人,也不在乎外人眼光的醜女還敢說這種話!」
「不不不,沒那回事!我很重吧?」
「咦?是嗎?我覺得沒有那麼痛……」
她也覺得無法釋懷吧?
「我說啊,如果事情談完了,我想請大家離開房間。我想換衣服。」
「啊,對啊。沒有錯……我曾向老師提過嗎?」
豈止如此,纏繞在手臂以及小腿的繃帶固定住關節,反而讓我不好行動。
接着,羅曼諾夫老師「啊!」地叫了一聲。
宇都宮小姐與羅曼諾夫老師目瞪口呆,我疑惑不解。
不過,不論我再怎麼掙扎,也被羅曼諾夫老師狠狠壓制住,無法從腿上下來。
「雖然無法說就像羽毛一樣輕盈,但我不在意喔。」
這樣宇都宮小姐形勢不利。像我一樣不知情……像這樣強行通過,在貴族社會上以「菊乃井家」的立場又如何呢?
老師總是面帶微笑、和藹可親,卻做出令人感受相當不好的舉止,令我大喫一驚,不禁停止拍打開始睡不好的雷格盧斯的肚子。
我把纏繞在手臂上繃帶的一端解開,類似前世看過剝開魚肉香腸的塑膠套一樣難以解開。
「好,鳳蝶。什麼問題?」
不過像這樣讓我坐在他的腿上,表示老師在任何情況下都會站在我這一邊吧。我感到非常安心。
我嘆了口氣後,舉手說:「老師,我有問題。」
羅曼諾夫老師仔細觀察我的全身,感嘆地喃喃自語。娘娘的桃子似乎如傳聞所述十分驚人。我收下真的沒關係嗎?
「對,嗯。附帶一提,我曾經獨自打倒連國家派出兩個師團也打不倒的龍。」
「真是的,就是這樣,下賤家系的傭人才令人頭痛啊。既無知又恬不知恥!沒想到區區贅婿竟然以家主自居,自以爲是帝國認定英雄的亞雷克賽•羅曼諾夫的主人!」
「哎呀?什麼家裏啊!羅曼諾夫卿,那個女孩與我們家沒有任何關係。要殺要剮請隨便您吧!」
「是、是啊。因爲您保護雷格盧斯大人以後摔下樓梯,比起一個人摔下樓梯,對身體的傷害更嚴重啊!」
(注3:水戶黃門的知名臺詞,展現身份地位以讓鬧事的惡棍安分。)
是說,父親啊。比起口頭爭執,先致力於想辦法讓雷格盧斯成爲老師的學生啊。
在蘿登麥雅小姐帶領下,我拖着精神層面和物理層面都很沉重的身體,四個人一起前往客廳,父親和母親已經在散發美麗的皮革光澤的沙發上相對而坐。賽巴斯欽也站在母親的背後。
「啊啊,蘿登麥雅小姐。妳用不着道歉喔,她還不是菊乃井正式的傭人吧?而且倘若是菊乃井的傭人,這種情況不該由妳,應由伯爵或伯爵夫人道歉纔對。因爲該由主人爲傭人負責啊。」
相較之下,自己小腹的彈性極佳的贅肉令我好怨恨。
或許知道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昏昏欲睡的雷格盧斯微微睜眼。
騙人,絕對很重。
「嗯?一片嗎?」
蘿登麥雅小姐拉起裙襬告辭以後往房間外走出去。她的臉彷彿看見某種令人畏懼的事物,已經超越發青,整個刷白了。
我環顧四周,首先蘿登麥雅小姐坐立不安,牽着雷格盧斯的手的宇都宮小姐垂下頭,都快哭出來了。然後在母親背後,雙手背在身後站着的賽巴斯欽卻覺得有趣地賊笑。
就算是家庭教師,這種場面也不該讓客人看見吧?
「我認爲沒問題……不過鳳蝶真的已經沒事了嗎?」
「少爺、雷格盧斯大人,老爺和夫人在客廳等待。他們交代羅曼諾夫老師與宇都宮小姐也一起出席……」
「難不成剛纔你和弟弟喫的桃子,是娘娘賞賜的嗎?」
我不認爲我和那兩個人之間有什麼好談的,但既然他們找人,我就必須過去。不過羅曼諾夫老師和宇都宮小姐也要出席,是表示和剛纔「贅婿擺出一副家主的態度~~」有關嗎?
最近流行用美麗殺害白豬嗎?
娘娘聽見我從樓梯摔下來,似乎蹙起柳眉說:「要努力養生,快快再來本宮面前唱歌。」當時,娘娘看穿我從祂手中收到的仙桃還沒有喫,收納在腰包裏。
「你在胡說什麼啊,你現在的身體無法獨自換衣服吧?」
啊,踩到地雷了嗎?
「羅曼諾夫老師,菊乃井的傭人太沒禮貌了。請容我致歉。」
「鳳蝶受傷了。不可以勉強自己喔。」
我開口後,原本互瞪的羅曼諾夫老師和宇都宮小姐都一臉詫異。
我像平常一樣從衣櫃裏拿出襯衫和褲子換上以後,蘿登麥雅小姐小聲敲門,請求入室的許可。
「什麼是帝國認定英雄呢?」
總之他們似乎接受我已經沒事了,我爲了換衣服,請宇都宮小姐和羅曼諾夫老師離開。
首先父親的目的是讓羅曼諾夫老師擔任雷格盧斯的家庭教師,羅曼諾夫老師拒絕了。不過宇都宮小姐無法接受拒絕的理由,便對羅曼諾夫老師緊咬着不放,導致現在的紛爭。
雖然她不滿瞪着羅曼諾夫老師,比起這種事情,我更希望她挪開昏昏欲睡的雷格盧斯啊。
然後,感覺差勁的羅曼諾夫老師令蘿登麥雅小姐臉色發青,而非宇都宮小姐。爲什麼啊?
朝我拋了媚眼。
那麼,羅曼諾夫老師拒絕擔任雷格盧斯的家庭教師的理由呢?
宇都宮小姐的舉止有點奇怪,她搖晃雷格盧斯,把人抱起來,也喃喃念着「仙桃……」或「還有這種事情啊?」。
與平時善解人意的態度截然不同,碧綠的眼眸沒有一絲笑意,散發魄力的笑容與不平穩的壓迫感,甚至令原本睡不好的雷格盧斯清醒了。
然後說到羅曼諾夫老師,注意到我的視線,惡作劇似地揚起嘴角。
「沒有,今天早上我向娘娘稟報,鳳蝶因爲受傷無法過去露面。」
「是嗎?原來老師是很厲害的長耳族呀。」
雖然拋來的媚眼順利擊殺白豬,不過對於平時就是美幼兒的雷格盧斯,以及或許習慣自身是美少女容顏的宇都宮小姐似乎沒有奏效。
「你說什麼?」
我回應,開門以後,正好拉起裙襬的蘿登麥雅小姐滿臉緊張地低頭。
「嗯———我也不太明白。畢竟是好幾百年前的事情了,比起當時,現在的等級也提升不少。附帶一提,許可證的意思是『特此聲明,允許對於刀刃相向以外的行爲,無須對不順心的事物低頭。汝的主人,除了汝的要求以外只有皇帝,任何人皆不許強迫汝稱臣』。也就是說,只要我不期望,我的上位者就只有皇帝陛下喔。」
來,該如何收拾呢?與其說這個時候要展現身爲貴族的手腕,爲了避免繼續丟臉,該如何是好呢?父親和母親會怎麼做呢?
「現在暫時保密喔。」
我挪開雷格盧斯的頭,下牀以後,也解開纏繞腳上的繃帶。雖然肥厚的肉裸露而出,但果不其然,沒有傷口和瘀青。
「啊,對。因爲雷格盧斯好像肚子餓了,我幾乎喂他喫了……不行嗎?」
唉,好麻煩。解開吧。
我沒有意願,還是叫醒睡着的雷格盧斯。
我的問題令羅曼諾夫老師浮現平時柔和卻惡作劇般的笑容,他把食指豎在嘴巴前。
「我認爲才五歲的鳳蝶不認識我也莫可奈何喔。我也刻意不告訴你,也要蘿登麥雅小姐別說出去。只不過,對於被選擇擔任自己主人的家庭教師,她卻對來歷不聞不問也不調查,就保護者的立場不太好吧?」
果然沒那麼簡單。
「我明白羅曼諾夫老師是個很厲害的長耳族了,因爲很有名,父親才希望羅曼諾夫老師擔任雷格盧斯的老師嗎?」
「似乎是這樣,不過我拒絕了。」
「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單純只是不感興趣罷了。」
「不感興趣嗎?」
「對。因爲……身邊就有個目光離開一下就冒出技能、像你這麼有趣的孩子,沒有那種餘裕關心他人吧。」
天啊,原因在我身上嗎?我覺得有點抱歉。
「不是,不過,你看,或許雷格盧斯也是會突然冒出技能的孩子啊。畢竟我們有一半的血緣關係。」
「或許是這樣,不過既然見過五歲就擁有『綠之手』和『青之手』的孩子,只是那樣也沒什麼意思啊。」
「如果雷格盧斯也在這裏生活,或許也會學會『青之手』或『綠之手』喔。」
「那樣不就只是第二個鳳蝶嗎?越來越不有趣囉。所以從這條線說服是不可能的。」
「啊———不行嗎……」
我鼓起臉頰,羅曼諾夫老師的雙手搓揉塞入空氣的臉頰,予以擊潰了。
雖然宇都宮小姐一臉詫異,雷格盧斯一直盯着我瞧。
好,這種方法不行,就從不同的方向進攻看看吧。
「那就從老師的僱用契約方向進攻吧。」
「竟然提到僱用契約,是正攻法呢。」
「沒錯,宇都宮小姐沒有成功呢。宇都宮小姐的意思是,既然領菊乃井家的薪水過活,爲什麼不聽父親的呢……」
「是啊,那種情況是開口的人不好呢。」
「我想也是。關於這一點,我要鄭重致歉。」
「其實,我在半年前就生重病走過鬼門關了。人生難以預測。在這種意義上,雖然說法不太好,但需要備案。」
斷言的我,讓賽巴斯欽加深笑意。
我滑下羅曼諾夫老師的腿,把蘿登麥雅小姐叫到身邊。然後握住兩人的手。
不過,宇都宮小姐沒有繼續說出與那個世界有關的話。
我握拳擺出勝利姿勢。交涉成立,如此一來,雷格盧斯就能以迂迴的形式接受羅曼諾夫老師的指導了。
「什麼———?」
我的話令父親緊咬嘴脣,賽巴斯欽露出賊笑。
「這方面……如果我輸給雷格盧斯,就請老師報仇,狠狠教訓雷格盧斯吧。」
嘲諷的笑容。
光被疏遠還無所謂,遭受怨恨我就敬謝不敏了。像雷格盧斯那樣直接有生命危險也一樣。
「沒有關係,我看見的就是我認定的事實。你是母親的貼身僕人,這表示什麼意思,母親也請思考一下喔。」
「所以,我會把羅曼諾夫老師教導的事情教給雷格盧斯。」
「也沒什麼,備案就算不是雷格盧斯也沒關係。假設我有了年齡差距大的弟弟、妹妹,我也保證會用對待現在的雷格盧斯同樣的態度應對。只不過……」
「只不過?」
母親的貼身僕人賽巴斯欽。
優越感顯而易見的那個笑容令我的內心靜靜地燃起怒火。我絕對不讓這個討人厭的大人稱心如意。
「所以,認真經營菊乃井的領地,用賺來的錢好好寫張借據借錢,把那些錢當作創業資金,由父親創立個人的事業如何?如果事業成功,等雷格盧斯長大成人就讓渡給他,我認爲可以視爲合適的家業讓他獨立。」
「……啊啊,原來如此。確實不開那種例外,家族就會滅絕的呢。啊啊,這個意思啊……」
「少爺,怎麼這樣……!」
「親生母親過世,還被帶到充滿陌生人的地方的三歲孩童,我同情又有哪裏不對了?」
「謝謝你的稱讚。」
歸根究柢,爲什麼被疏遠的兒子要站在疏遠人的母親那一邊呢?不對,我也沒有站在父親那一邊啦。
「哎呀。」
「因爲菊乃井的財產原本就是母親的財產。運用那些財產得到的利益屬於母親吧。就算夫妻的財產是共有的,用母親的財產養育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也太厚臉皮了吧。」
由於讓前世的思緒全面運作的緣故吧,我的頭好痛。我開始頭昏腦脹,想躺下來。
因爲五官端正,一旦大發雷霆,上揚的眼角便狠勁十足,令人畏懼。
突破口就在這種地方。
「在帝國,被帝國認定英雄要求提供食宿的貴族,不允許拒絕其要求。我們菊乃井提供羅曼諾夫卿食宿,他基於好心擔任少爺的家庭教師當作回報,只是這樣而已。」
「怎麼這樣?少爺,現在放棄,比賽就結束了啊!」
宇都宮小姐沮喪地慘叫。蘿登麥雅小姐也滿懷歉意地看着我,不過別以爲到此爲止了。
「討厭———!這種正攻法一點都不符合正攻法啦———!」
「來這一招啊。唉,我接受。」
「是啊,繼續拜託下去,我也不好意思。」
我訝異地睜大眼後,羅曼諾夫老師便像惡作劇成功的孩童一樣露出賊笑。
沒錯,雙親與我之間的事情,以及雷格盧斯與我之間的事情,應該分開思考。儘量避免與雙親扯上關係。
「所以說,那又怎麼了?這種事情我一清二楚喔。」
「不需要擔心他篡奪。」
現在,羅曼諾夫老師對雷格盧斯沒有任何興趣。不過,卻對我的行動和做的事情深深感到興趣。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或許是我想太多了。
白豬用狗狗視線看人一點也不可愛吧。不過既然坐在腿上,就只能仰望羅曼諾夫老師,請原諒我。
羅曼諾夫老師正喜孜孜地看顧我思考他的攻略法。
「你思考過了呢。是說你果然說出很有趣的事情呢。」
「由我幫雷格盧斯上課。因爲教導其他人自己明白的知識,也能檢查是否真正瞭解那個知識。不過啊,我才五歲,或許會教導錯誤的知識給雷格盧斯。所以當我幫雷格盧斯上課時,老師就跟在旁邊,如果我說錯了,就指導我……」
一直看着過程的父親大吼。
「國法確實這樣規定,不過凡事都有例外啊。」
既然要取得平衡,追求兩敗具傷的平手,也必須讓父親喫點苦頭纔行。
「我已經接受道歉了,所以不用一再道歉喔。」
「哎呀,要放棄嗎……」
我沒有受傷,沒事的。
「國法確實禁止篡奪,然而一旦嫡長子被廢嫡或者過世,就不限於此。」
賽巴斯欽語塞,後退一步。雙親也尷尬地別開視線,蘿登麥雅小姐浮現沉痛的表情。
沒有一絲佩服的情緒,不如說是嘲諷的聲音,以及蘊含嘲笑的眼神背叛那句話。附帶一提,他面前的母親不悅地緊緊握着扇子。
「是您看錯了。」
不過。
如此一來,若他恩將仇報,我就會被逼着廢嫡或者一死。也就是說要我考量被殺害的可能性呢。
不過羅曼諾夫老師看似柔和,實際上卻是面對神也會清楚說出意見的人。雖然對百華公主畢恭畢敬,卻不畏懼。要讓這種人回心轉意有點困難。
宇都宮小姐握緊拳頭幫我打氣,說出令人非常懷念的臺詞,讓我悄悄大喫一驚。
之後就讓大人自個兒去談吧。
我已下定決心,昨天的失敗不會重蹈覆轍。
把話題拋給蘿登麥雅小姐的羅曼諾夫老師,與上課時散發同樣的氛圍,很沉着。
相對而言,賽巴斯欽只是輕浮地聳肩。
很好!取得證詞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就……!」
怎麼這樣?他不是家庭教師嗎?
我過於乾脆的態度,先不提賽巴斯欽,父母都睜大雙眼。
我將被雷格盧斯殺害。
宇都宮小姐一副不明白髮生什麼事的呆滯模樣,不過蘿登麥雅小姐朝我鼓掌了。從非預期的方向那邊也有人鼓掌。
雖然知道母親不愉快,不過這件事要雙親彼此談一談後解決。我不會多嘴。
「不行嗎?」
「或許是這樣。不過,這一點要由雙親彼此談過以後做決定,不該由我多嘴。而且我不會站在母親那一邊,也不會站在父親那一邊。」
「對不起喔,雷格盧斯。不可能說服啦……」
「我想想喔……鳳蝶,你不擅長劍術或弓術吧?這方面要怎麼做呢?」
嗯———我再加把勁吧。
原本劇烈爭吵的雙親,也彷彿忘記吵架似地安靜下來。
「啊……該怎麼說呢,關於這一點,可以請蘿登麥雅小姐說明嗎?」
「是嗎?原來如此,不愧是夫人的兒子,您的想法真了不起。不過……要接納雷格盧斯大人是否太輕率了?恕我直言,也有恩將仇報的可能性啊。」
見到她護着無聊地坐在地毯上的雷格盧斯,用嘴形朝我說「加油!」,總之或許我會虐待雷格盧斯的嫌疑,已經從宇都宮小姐心中消除了。
這傢伙想幹麼?想要我幫忙把雷格盧斯趕出去嗎?
對了,母親曾對賽巴斯欽投以炙熱的目光。況且他還把雷格盧斯推下樓梯。必須做出牽制。
「恕我直言,雷格盧斯大人是夫人心痛的象徵。把這一位留在這間宅邸,將讓夫人更心痛吧。身爲兒子的鳳蝶大人想必能體諒夫人的痛心……」
「羅曼諾夫老師,蘿登麥雅小姐,請你們當父親和母親談話時的證人。兩人談好的結論要寫成文件,請兩人各自在上面簽名。要把內容化爲具有法律效力的形式,雖然麻煩,想請羅曼諾夫老師幫忙保存。」
由於有我自己這個案例,沒來由地對這種微不足道的一個句子變得敏感,心懷期待。
「謝謝老師。回到正題,老師和菊乃井締結什麼樣的契約呢?」
菊乃井不具有對於羅曼諾夫老師的任何強制權。走投無路了。
「這是你的請求嗎?鳳蝶?」
「不過,這種做法真的是爲了少爺好嗎……?」
「關於這件事,菊乃井與亞雷克賽•羅曼諾夫卿沒有締結任何僱用契約。」
「您想得這麼遠啊……」
被我仰望的羅曼諾夫老師,用雙手包覆住我的臉頰揉捏起來。在做美容護膚嗎?
「賽巴斯欽,我親眼看見你把雷格盧斯從樓梯上推下來了。我就不多想是誰指示你了,不過我會留下紀錄,你就是這種人。以正規的形式———遺書交給羅曼諾夫老師,你最好記住。父親和母親也請了解喔。」
「現在放棄,比賽就結束了」這句話,是和「在下」同年齡層的人都曾耳聞過的知名臺詞。
雖然我不明白原因,不過從樓梯上摔落時我看見的、雷格盧斯朝我揮劍的景象是註定發生的未來,我有這種確信。
我哼了一聲。
她手中緊握住的扇子發出嘰嘰聲響。
「沒、沒錯!鳳蝶,再多說一點!」
嗚咦,也就是說,家庭教師是義工。不能強制義工工作。
「哎呀呀,少爺真是善解人意。賽巴斯欽我深感佩服。」
「我教導的終究只有鳳蝶。我只會指導鳳蝶喔。」
「……家庭教師其實是出於好意的行爲,這點我非常瞭解了。看在這種無償好意的分上,順便顧及雷格盧斯……這樣說確實太厚臉皮了。」
「那麼,爲什麼要幫雷格盧斯大人上課呢?」
「真遺憾,鳳蝶。」
「……雷格盧斯是父親與側室的孩子。母親沒有道理出養育費。總之,父親請向母親支付雷格盧斯的養育費吧。要從父親個人的收入支付。」
「什麼……?」
「我能仰賴的大人除了羅曼諾夫老師和蘿登麥雅小姐,沒有其他人了。或許你覺得棘手,我希望你答應。」
頭痛到好像要裂開了。
昏沉暈眩的視野,讓我眼中的蘿登麥雅小姐的臉龐扭曲了。
啊,倒下了。
幼兒的頭很重,從上方傾倒,身體也會跟着傾倒。
我看到天花板的那一瞬間,蘿登麥雅小姐大叫我的名字。
扶住我的頭的是一隻大手,一定是羅曼諾夫老師的手。
好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