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在愛憎之海中游泳
《她的女友與越界的初戀》 · Akeo · 1.3萬 字
「……早。我要去學校了」
隔天,星期四的早上,我對剛起牀的司說道。
司沒有不及格,所以今天不用補考,和我不同,今天休息。因爲沒有叫她起牀的理由,所以我準備了司的早餐,然後自己做好了去學校的準備。
「早哦」
司還帶着剛睡醒的迷糊感,簡短地跟我打招呼。
「補考,加油呢」
「我會的」
一想起昨天的事,多少還是有些尷尬。
但是,我不能被這種感情左右。
雖然可能已經不能繼續獨居生活了,但我不想再糟蹋和司一起努力的這段時間。
只是現在已經無法坦率地說出這種想法了。
「那麼,你把行李整理一下吧」
「……嗯」
取而代之的是,我說出了這樣的話。
既然決定了,行動還是越快越好,所以我決定讓她在同樣是休息的星期五,回到狹山同學的家。
「路上小心」
「嗯,我出門了」
因此,這種簡短的對話,今天就是最後一次了。
星期六是結業式,從第二天開始的兩天內是三方面談。司是星期天,我是星期一。星期一是海之日,所以是節日,如果哪天的日程都不方便的話,似乎會安排在其他日子。
在三方面談中,會把通知表交給監護人。到時候似乎也會反映補考的結果。其實我向老師確認過能不能隱瞞補考的事,但當然不可能,通知表上會清楚地記錄哪一科是補考。
她的聲音裏帶着天真爛漫,是我熟悉的弓莉的聲音。
「新宿,不覺得有點可怕嗎?」
這根本沒什麼好想的,既然沒有參加社團活動,那我也只有回家這個選項,只是一想到司在家裏,就怎麼也回不去。
「……之旅?」
弓莉的邀請出乎我的意料。
明明是工作日的白天,人卻很多。
「————誒」
弓莉的聲音漸漸變得開朗起來,繼續說道:「就是啊」
「籃球社呢?」
我知道弓莉不提司意味着什麼。雖然我現在也不想被提起司的事,但弓莉不知道這個理由。雖然只是偶然,但幸好我們彼此的方向一致。
「那就不看電影了。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
「我知道今天是古文補考的日子,所以一直在校門口等你。可你一直沒來,我還以爲你補考翹掉了呢」
「這樣啊。呃,又是看電影嗎?」
司在整理行李的時候,我如果在的話,她也會覺得不方便吧。
「有什麼關係嘛。我也是,社團活動休息沒運動,所以想活動一下身體」
我跟在開始快速操作手機的弓莉後面,走出了教室。
「啊~原來如此,我多少能懂。但是,只要不進奇怪的小巷就不會發生奇怪的事情,人也很多,所以很放心吧?」
如果補考沒過的話,暑假期間似乎要做什麼課題,但這也與我無關,所以我並沒有興趣去聽。
「有22號嗎?」
我事先聯繫了司,告訴她「爲了不打擾你收拾行李,我到晚上再回去」。如果她像昨天一樣去找我的話,大概對彼此都不好。
雖然我想一個人待着,但和弓莉說話時,對話自然而然地就持續下去了。
「真的嗎?」
因爲司的臉浮現在腦海中,我一邊在腦中不斷用其他事情覆蓋,一邊走在通往學校的路上。
雖然有點無法接受,但弓莉看起來很開心,所以暫時就先這樣吧。
「雖然考試做不到滿分,但保齡球必須拿到100分滿分!」
幾乎座無虛席,球滾動的聲音,球瓶倒下的聲音,歡呼和悲鳴聲,館內熱鬧非凡。
「休息的話,讓身體休息不是更好嗎?」
「現在沒什麼特別想看的」
「真意外。雪居然會去玩那個啊」
我整理完東西,不知爲何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這樣嘟囔着。
全部結束,也就是說,已經得到了批改後的結果。
「……怎麼辦呢」
不及格的原因是填錯答案欄,所以拿到了將近八成的分數。說起來,我覺得問題比期末考試時還要簡單。
「不,你不用在這種地方察言觀色……不是以被拒絕爲前提的」
「不是弓莉你邀請我的嗎?如果是以被拒絕爲前提的邀請,那我就拒絕了」
「弓莉不是邀請人的一方嗎?」
「嗯。弓莉也知道吧。我不是那種會因爲心情不好就翹課的人」
「我覺得沒什麼區別……總之沒問題。就交給弓莉了」
說着,弓莉「唉嘿嘿」地笑了。
「是嗎……可能吧」
在中午之前,補考全部結束了。
「我在等雪啊!」
弓莉似乎從我的態度中察覺到了什麼,向我投來視線,但我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我和弓莉先在車站前的速食店喫了早了點的午餐。
「今天休息」
「爲什麼你看起來那麼開心……」
因爲喜歡司,所以總是想着這種事。
「……誒」
七月半的氣溫,熱得光是走着就會汗流浹背。因爲高樓很多,我還以爲會有陰影很涼快,但人多反而感覺悶熱。
弓莉對我的話「嗯?」了一聲,我便把想到的事情說了出來。
「……呣。我也沒和弓莉來過呢」
「原來如此呢。我好像也有過那樣的班級」
「交給我吧!」
她就是這種我行我素的地方,很可愛。
「雪,你運動不足吧?之前球技大會的時候也完全不行!」
「就是說有奇怪的小巷很可怕。還有,人多所以放心,我覺得因人而異。即使壞人的比例相同,人多的話人數也會增加」
「也是啦。不過你這種說法,不就像在說我是那種人?」
「雪說得沒錯呢。歌舞伎町附近除了電影院以外,我也覺得有點可怕。那我去澀谷或其他地方也可以嗎?」
「畢竟被邀請了呢。我們班上,大家關係都很好」
「對。說到休閒運動,就不得不提到這個」
雖然她這麼說,但我覺得弓莉的朋友很多。社團活動的時候也是,她和班上的同學都笑嘻嘻地聊着天。
「啊——保齡球啊」
正當我心想已經無所謂了的時候,腳步聲突然停了下來。聲音的主人探頭看了看教室的門。
「感覺好久沒來了」
因爲有社團活動所以還在學校,這件事本身並不奇怪,但出現在教室裏就有點違和感了。
「是嗎?我沒特別去注意這點,算小嗎」
「如果是休閒運動的話,就像休息一樣。好,那今天就由我來帶領你。來個雪的運動不足消除之旅」
「呃,鞋子24號就行了吧……雪呢?」
「太好了,你還在啊」
進入保齡球館,我和弓莉一起在前臺出示學生證,享受學生優惠。
難得來一次——我搖了搖頭,發出「好!」的聲音。
我和弓莉是在國中三年級的夏天認識的,考試前沒什麼機會出去玩。不過,我們好像有在咖啡廳或速食店聊過天,也去過卡拉OK。
「不是哦。我只和想搞好關係的人搞好關係」
老師和其他同學都回去了,我一個人在教室裏。
「那你爲什麼在學校?」
(合格……但是,也沒什麼意義啊)
「不,今天有別的事。雪啊,你之後有空嗎?有空的話,要不要出去玩?」
如果弓莉是爲了改善和司的關係而試圖說服我,我會拒絕,但如果是出去玩的話,說實話——我想轉換一下心情。
「好了,既然你說是在等我,也就是又要和我說什麼?」
我沒問弓莉要帶我去哪裏,如果在室外運動的話,我就要完蛋了——我正這麼想,這個擔憂立刻就消失了。
「我覺得這有些……不,是很失禮」
說起來,我還不知道司的腳的尺寸呢——一邊聊着這些,我的腦海中果然還是浮現出司的身影。
喫飯的時候,弓莉說「要好好補充體力哦」,讓我有點在意。
來到教室的是穿着制服的弓莉。
「不是。雪有什麼想看的嗎?」
「嘛,雪是這樣吧」
補考是在結業式前的兩天進行,但批改似乎在當天就結束了,我的補考結果也立刻出來了。
「可以嗎!? 」
弓莉走進教室,像上課時一樣來到我的座位前,繼續說道。
——不,不會吧。別再這樣推卸責任了。司一定不會在意我在不在,做自己的事。
「新宿啊」
最後一次一起出去,是六月的校內模擬考試前去看電影的時候。我記得當時司也在,本來是打算一起開學習會的,但氣氛卻變得很糟糕。
「算了,開心就好」
「嘿嘿,雪的腳好小啊」
「小學的時候,我好像和香織姑姑一起玩過。不過在那之後……國二的時候,是在班級聚會的時候玩過的樣子」
「保齡球的100分不是平均分數嗎?」
我們一邊聊着這種無關緊要的話題,一邊換上租來的鞋子。
啊,真討厭。
「……好啊」
「……弓莉?」
「就算是我,也不會做那種事啦」
我明明知道昨天和之前都說了很過分的話,弓莉應該也一樣,但還能像沒事一樣地對話,果然因爲我們是朋友吧。
「唉嘿嘿」
走廊傳來腳步聲。如果有人進來教室的話會很尷尬,所以差不多該走了吧,我正這麼想着,腳步聲靠近我們教室,突然加快了速度。
之後我們坐電車去了新宿。坐電車到新宿不到十五分鐘,到達的時候是十二點多。
我拿着球,放在號碼牌所在位置的機器上。我轉了轉肩膀,拉了拉阿基里斯腱,做着簡單的準備運動。
一進入球道,聲音就更大了。運送球的輸送帶的聲音,以及保齡球鞋獨特的防滑腳步聲也聽得一清二楚。
「那我先來!」
爲了不輸給各式各樣的聲音,我的聲音也自然地變大了。
於是,我被自己的大嗓門所吸引,腦海中殘留的模糊也逐漸變得清晰。
「嘿!」
「雪,雙手投球……」
雖然從後面傳來了弓莉的聲音,但我暫且無視了。
球慢慢地滾向左側。在球道的正中央附近,球即將碰到左端的溝槽時,弓莉「啊」地叫了一聲。
但是,球從那裏反轉,向右彎曲。保持一定速度前進的球,在即將碰到球瓶時,擊中了中央偏左的球瓶——
「太好了~!」
「全倒Strike!? 」
弓莉驚訝地笑着站起來,和我擊掌。
雖然沒有發出「咣」的清脆聲音,但球嘩啦啦地將所有球瓶都擊倒了。
「雪,你是計算好那個曲線的嗎?」
「就如我計算的——雖然想這麼說,但其實我也不知道,只是無心地投出去,結果就變成那樣了。我其實有打保齡球的才能也說不定」
「真是不可小覷啊~……好」
球瓶重新排列好後,接下來輪到弓莉了。她拿着球站在球道前,助跑四步後,從右手投出球。
「姿勢真漂亮」
「唉嘿嘿」
「雪,你的表情變了呢。那下一局開始!」
「嗚嗚,弓莉你這傢伙……」
「弓莉好厲害!」
離開保齡球館後,外面無風,很悶熱。身體暖和的我彷佛要融化在街上的空氣中。
於是,我重新把注意力轉向球。
「因爲我有在運動,所以肚子容易餓吧?」
我取得的分數正好是100分。
「你要是得意忘形的話……哇,又是全倒」
我因爲第一次體驗,情緒相當高漲。
「我可能抓到訣竅了。就像做料理一樣」
我投球后,才意識到連續三次全倒就已經刷新了我的紀錄——
球和剛纔完全一樣的動作,擊倒了十個球瓶。
從我嘴裏說出的,是簡單的一句話。
弓莉也逐漸進入狀態,接下來就是正式比賽——但並沒有變成這樣,而是慘不忍睹。
今天出門的名義之一是解決我的運動不足,如果在這種狀態下分數比我還低,她當然會很不甘心吧。
本應是甜的運動飲料,卻能感覺到明顯的鹹味,比體溫低很多的液體滲透到細胞中。
「終於找到節奏了。不過被現在的雪誇獎,感覺有點複雜啊」
原本處於比賽模式的弓莉,也已經切換到全力關心我的模式了。
「唉嘿嘿,那就好。話說,你肚子餓不餓?」
「——好。來個四連全倒刷新紀錄」
「好…………————好啊!」
我渾身是汗,用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然後一口氣喝光自己買的運動飲料。
即使是我這個對保齡球不熟悉的外行人,也覺得她的姿勢很標準。

「沒,沒事的雪。保齡球沒有不及格……」
「感覺好開心啊!」
0;注:此術語源於過去在歐洲農村,農民的休閒活動,若能連續三次全倒,就能獲得一隻火雞作爲獎品,因而得名1;
「去去去,絕對要去」
球從稍微偏右的地方向左彎曲,沒有減速地擊倒了九個球瓶。弓莉輕輕擦拭從輸送帶上送回來的球,第二次投球擊倒了剩下的一個球瓶。
「那接下來又輪到我了。我可能會展現才能哦」
弓莉回過頭,我和她下意識地擊掌。雖然身體擅自行動讓我有點害羞,但我覺得在這種地方這麼做可能更自然。
「咕……」
這時,我已經完全忘記要查火雞的意思了。
進入咖啡廳喫鬆餅後,我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不過我肚子餓了,這個三層的看起來也不錯」
雖然沒有洗溝,但只倒了五支。我的全倒記錄終於中斷了。下一投只擦到了邊緣,只倒了一支。
第二局和第三局,弓莉都取得了穩定的分數,而我的分數則逐漸下降,最終只有30分。
之後就是連續的個位數和洗溝。
「全——嗯,還剩一個啊」
「在這裏也是不及格……」
然後輪到弓莉了。
「感覺是平時運動不足,體力完全耗盡了」
「嗯,感覺都很好喫」
「雖然我不太明白像做料理一樣是什麼意思……嗯,但還是很厲害」
「我喜歡這裏的舒芙蕾鬆餅呢」
「嘿嘿」
自己的發言被原樣奉還,已經不是懊悔,而是羞恥了。
慘不忍睹的只有我,弓莉剩下的投球大多以補中或全倒結束。弓莉的分數大致是190,而我……
「啊」
疲勞感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彷佛從睡眼惺忪中醒來。
就這樣,我們再次開始打保齡球。
我們爲了儘快進入開着空調的室內,開始尋找鬆餅店。
「不過,連續三次全倒也很厲害了。這纔剛開始、剛開始!」
「弓莉,你看起來很高興嘛」
她集中精神投球,結果是全倒。我不由得去擊掌,回過頭的弓莉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好啊,來吧。說不定我能贏一次」
弓莉也啪嗒啪嗒地揮動着制服襯衫,試圖多吸點空氣。
「謝謝」
「餓了餓了餓了」
「呼。雪也喝一口————」
「雪,真扯」
「啊哈哈,是啊。不過我覺得分數並不低。如果是初學者,二位數是理所當然的」
「是*火雞Turkey。雖然不知道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店裏人多,我們等了一會兒,所以喉嚨更渴了。
「恭喜你100分滿分,雪」
「我懂~活過來了」
我又一次取得了全倒。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腎上腺素分泌,總之,全身的疲勞感讓人感覺很舒服。只要還是動物,人類可能就需要運動。
弓莉的反應似乎已經超越了高興和興奮,有點嚇到了。
弓莉的話讓我突然感到一陣空腹感湧了上來。雖然劇烈運動後肚子會痛得什麼都喫不下,但以我這種水平的保齡球算是適度的運動。
「先喝水。水就是生命」
「────呼」
「不,和烤雞沒關係」
「真可惜啊!」
弓莉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我覺得問她爲什麼停頓也很奇怪,所以就直接接過瓶子喝了一口。
「嗯——唉嘿嘿」
「那個我喫過。雖然看起來很多,但完全喫得完哦」
我連看都沒看,就將從櫃檯拿到的分數紙收進了包裏。我拍了拍包,牢牢地封印起來,「呼」地喘了口氣後繼續說道。
「沒有啊。好,那接下來輪到我了!」
弓莉也喝了一半一開始端上來的水,然後這樣說道。
大概是因爲順利贏了我,弓莉的聲音聽起來很有精神。
我和弓莉走進的咖啡廳氛圍很輕鬆,連我這種人也能輕易融入。因爲主打鬆餅等甜點,所以有很多同年紀的客人。
我和弓莉的聲音前後重疊在一起。
「我知道了,別突然一臉認真啊。我們去喫鬆餅吧!」
「這是,補中Spare!」
「裏面軟綿綿的對吧。我也喜歡~」
雖然小學和國中的時候我打得非常差,差到連自己都記不清打出了什麼分數,但不知爲何今天狀態非常好。
接下來輪到弓莉,她用同樣的漂亮姿勢投球,但和剛纔一樣又是補中。
「還有兩局……呵呵……」
「…………啊」
「感覺你話中有話……」
雖然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但光是走着就熱到不行。
「好熱——」
「這樣啊。說起來弓莉你喫得很多呢」
「嗯,下次一定要成功」
雖然我們擊了掌,但弓莉對自己的投球似乎還有些不滿。怎麼說呢,我覺得她對待運動的方式明顯和我不同。
我大概知道弓莉爲什麼會有這種態度——雖然知道,但現在還是別去理會吧。
「呃,這樣就是連續三次全倒,所以是烤雞Roast chicken?」
總覺得她的表情比剛纔更認真了。因爲弓莉在籃球社每天都在努力,所以她也有着不服輸的一面。
弓莉用毛巾擦着汗,喝了一口運動飲料。
弓莉投球后全倒。我和弓莉用力擊掌。
話雖如此,但輪到我第三次投球了——
「總之,我預約了三局……」
我這樣回答,然後重新打量了一下弓莉。
「爲什麼一直盯着我看啦」
「弓莉的身材很有線條呢」
「感覺你這種說法好討厭」
「不是不是,我是很羨慕啊。雖然不該對認真參加社團的弓莉說這種話」
「唉嘿嘿~現在只要有在運動,就完全不用擔心身材問題,超輕鬆的。沒有什麼體重增加了、得趕快減回來之類的煩惱」
這種時候不謙虛,很有弓莉的風格。不過她會這麼坦率地說出來,反而讓人覺得好聊。
接着,我們各自點了餐。飲料都選冰咖啡,弓莉點了她喜歡的舒芙蕾鬆餅,我則點了三層鬆餅加冰淇淋。
「不如說啊,雪你才厲害吧?」
「厲害……厲害什麼?」
「雪你啊,完全不會胖吧?明明基本上喫得比我還多」
「可是我沒有弓莉你那麼結實啊。肉肉的地方都消不掉。倒是司才奇怪,明明沒怎麼運動,身材卻還是那麼好——」
話說到一半,我停了下來。因爲弓莉現在也不想聊司的事吧。
但是弓莉一邊往店員端來的冰咖啡里加入牛奶和糖漿,一邊繼續說道。
「不用在奇怪的地方顧慮太多。我就是知道雪和碧海同學住在一起才約你的」
「嗯,是啊,抱歉」
「也不用道歉啦~而且,我也覺得碧海同學的身材很好。這是客觀事實吧。只是,碧海同學應該喫得沒有雪你那麼多吧?」
「——哈」
弓莉沒有理會一個人發出尷尬聲音的我,以平靜的態度繼續對話。我覺得弓莉果然是個好人。沒有像之前在學校說話時那樣,感覺像是在勉強自己當個好人,是因爲運動後流了汗嗎?
——但這樣也讓人有些心痛。
畢竟對方是弓莉,而且現在的我無論變成什麼樣——
但是——
對於我的反問,弓莉沒有立刻回答。
進入新宿歌舞伎町的區域後,可以看到路邊喫着杯麪的孩子,穿着偶像服裝拿着看板站着的人。但是,我沒有全部注視,而是跟着弓莉。
——我沒有說「和弓莉沒關係」。弓莉果然是我的朋友。今天和她一起玩了一天,我切實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那……進去吧」
「是嗎?」
「雪!」
走出咖啡廳後,我們一直邊走邊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
「我叫司回狹山同學那裏。這樣,對司絕對更好」
弓莉一邊走着,一邊露出驚訝的表情。
「失敗了。不過,這也是當然的……畢竟約定就是約定」
這也是我最真實的想法。
我歪着頭,弓莉有些慌張地一邊卷着頭髮一邊回答。
完全出乎意料的行動。
「抱歉呢,讓你擔心了。不過只要不玩得太晚,就沒問題」
「總覺得不太對啊,弓莉」
在我喫着鬆餅時,弓莉盯着我,突然微笑起來。
「嘿!」
然後這次,我們又往街道深處走去。因爲外面還很亮,所以大部分店都沒有霓虹燈,但和電影院,卡拉OK,遊戲中心所在的區域的氛圍明顯不同。
「——嗯」
弓莉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哇,看起來好好喫!我開動了!」
「沒事吧?」
我以爲她所有運動都很在行,但看來並非如此。
皮帶輸送機的摩擦聲,球劃破空氣的聲音,球棒擊球的聲音……外面已經開始變暗了,這裏卻充滿了熱氣。
弓莉帶着我回到了新宿的街道。雖然也可以抵抗,但總覺得不能這麼做。
「所以這樣就結束了,已經沒有弓莉需要擔心的事了」
要是被問到我到底誤會了什麼,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所以我決定永遠封印住我誤以爲弓莉想帶我進賓館的事實。
「弓莉,突然怎麼了?」
鬆餅是三片約三公分厚的鬆餅疊在一起,所以分量看起來很驚人。喫了一口,與邊緣部分的酥脆相反,裏面是鬆軟的口感,非常有趣。
「怎麼了,一直盯着我看」
弓莉的話,完全沒有進入我的大腦。
「確實——理由什麼的,這樣就足夠了」
我像是被這股人流推着一樣,回答了弓莉。
「……嗯」
「你打算怎麼處理碧海同學的事?」
「有什麼關係……進去之後再想吧」
這種時候,我無法強行甩開她。
「不要用那麼可怕的聲音說話」
但這種心情,在鬆餅面前也稍微緩和了一些。
「和香織小姐談論的結果如何?」
弓莉一邊說着,一邊把球棒遞給我。
四周掛着相同字樣的招牌越來越多。「休憩」、「住宿」之類的字眼。
走在路上,也能看到有人邀請別人去居酒屋之類的地方。當然,他們不會向穿着制服的我們搭話。
「別問了!」
「……嗯」
這種態度,是因爲我也很熟悉的感情的流露嗎?
弓莉說完幾秒後,耳邊傳來了「咣」的一聲清脆的聲音。
我開始察覺到弓莉對我抱有的感情。確實,我告訴過司要她回到狹山同學的身邊。
「怎麼了?」
「我也只來過第二次。總之,先試試吧」
弓莉幾乎無視了我的話。
「——是嗎」
弓莉再次叫了我的名字,這次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不對,什麼意思?」
「怎麼處理?」
「你看,怎麼說呢,感覺有點自暴自棄,或者說完全不是這樣……」
「我還是第一次來棒球打擊場」
「棒球?」
我們選擇了球速最慢的機器。可能是因爲這個時間有很多有經驗的人,幾乎沒有人使用。
「真好,有人在打」
如果是這樣,那和我的相比,還真是正經多了。
「對,棒球打擊場」
雖然已經接近傍晚六點,但這個時期日照時間很長,完全沒有傍晚的感覺。
「啊哈哈,好球Strike」
總之人很多,回家的人和接下來要去夜街玩的人混雜在一起。
首先,弓莉走進被網子隔開的空間,拿着球棒擺好姿勢。我完全沒有棒球知識,所以不知道她做得正不正確。
然後,我向弓莉說的那句話——正因爲重視弓莉,纔不希望你給這種保證——或許也以我預想不到的方向產生了影響。
弓莉帶我來到的是被綠色網子包圍的空間。
「完全不行啊」
「不,沒什麼。真的沒什麼。真的」
在談論司的時候,我整個人都緊張得不得了,但來到這裏後,我卻有點泄氣。
「就覺得雪喫東西的樣子好可愛呀」
在等待過馬路的紅綠燈時,弓莉用比之前稍微冷靜一些的聲音開口說:「我說啊」。
「雪,你這話很不妙啊」
「弓莉,你爲什麼要問我這個?」
「我很在意。只要是雪的事,我什麼都會在意。這樣不行嗎?」
「雪考了不及格,獨居生活就到此爲止了……對吧。這件事,你和碧海同學說了嗎?」
「……嗯?」
就這樣,我們沿着來時的路折返。信號燈正要轉換,我們趕緊跑過那正在閃爍的綠燈斑馬線。
之後,雖然有幾次打中球,但球沒有像全壘打一樣飛得遠遠的。十球結束後,機器自動停止,弓莉穿過網子回來了。
我想起了和司一起誤闖澀谷某個區域的事——對了,這裏是愛情賓館林立的所謂賓館街。
等到喫飽喝足,走出咖啡廳時,白天的悶熱已經消失。可能是因爲傍晚放學與下班時間,人流量不僅沒有減少,反而還增加了。
「——雪」
「……嗯?嗯嗯?」
「鬆鬆軟軟,好好喫。鬆鬆軟軟就是空氣吧。空氣的話,卡路里應該也很少吧」
信號燈變了,我們隨着人流開始走向馬路對面。
雖然我從聲調就猜到了,但看來我的預想是正確的。
「不,你看,我只是突然想到……不知不覺」
拉着我的手的力道依然很強,但步幅卻漸漸變窄。
比起不斷堆積的話語,我覺得這種話更能傳達。
「嗯。總之,來試試看吧。就是爲此而把你帶來的」
球被運來的嘎吱聲響起,然後瞬間停止,球從機器裏射出。弓莉配合着揮動球棒——但沒有打中球,球被吸進後面的網子,掉在地上。
我連珠炮似的說道。
「不過,很開心」
弓莉爽朗地笑着,下一球也一樣揮空。
我只能簡單地回答。
正因爲如此,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弓莉最真實的想法。
我決定一口一口慢慢地喫鬆餅。
「這樣啊。那麼……」
弓莉的話讓我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變了。聽到我的回答,弓莉再次開口。
「怎麼了?」
弓莉抬眼看着我回答,然後一口氣喝光了剩下的冰咖啡。
「等,這裏是……」
「……也是」
保齡球已經讓我很累了,而且來這裏之前,對我來說幾乎是用跑的,已經充分運動過了,所以我不需要更多。
不過,既然都來了,就試試看吧。更重要的是,弓莉一定有讓我揮棒的理由。
我將一百元硬幣投進機器,拿起球棒。機器沒有發出任何提示音,徑直開始運作。
「揮棒的時候,用盡全力比較好哦」
「我知道了……喝啊啊啊啊!」
然而結果是揮空。
感覺自己的肩膀好像被球棒拉走了一樣,不過應該是錯覺吧。肩膀和手臂都好好地連在一起。
「總覺得這樣才更有全力的感覺呢。雖然保齡球也很開心——但現在可以不用在意洗溝,盡情揮棒」
弓莉的聲音從面對機器的我身後傳來。
不等我回答,弓莉繼續說道。
「我從國中開始,就一直喜歡着總是全力以赴的雪」
「那是什麼意思……」
「你看,第二球來了!」
「哎,啊,嗯」
我揮空了第二球后,終於理解了。
正因爲是這樣看不見臉,我也沒有餘力回答的狀況,弓莉纔想要傳達給我什麼吧。
「和碧海同學相遇後……雪逐漸改變的樣子,我真的覺得很可怕。但是,不管怎麼說,雪不是一直全力以赴嗎。學習也很努力……對自己的感情也是,想要認真面對吧」
第三球,第四球,球繼續飛來。
第四球時,球棒終於擦到了球。
「那我們拍個大頭貼就回去吧」
我點了點頭。這就是我所能做的,最大的誠意。
「我——是認真的」
「今天謝謝你——雪」
擊中球心——當然不可能,我直接轉了一圈,摔倒在地。之後我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剩下的幾球靜靜地打中球網,然後掉下來。
「——啊。沒電了」
「吶,雪」
「哈……哈……」
我以爲自己已經做好了面對情感波濤的覺悟。
「……剛纔雪說『爲了碧海同學,要她回到狹山同學身邊』。一般來說,我覺得這是很了不起的事。因爲這是爲了別人,壓抑了自己的感情啊」
我很少做這樣的運動,應該說從來沒有過,所以已經不是肩膀上下起伏的程度,而是感覺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呼吸上。每次呼吸胸口都會痛,但又不得不呼吸。
在對着第一球揮棒的時候,我聽到了「謝謝」的微弱聲音,然後弓莉繼續說道。
回想起來,我的人生中,只有和弓莉在一起的時候拍過大頭貼。在班級聚會的時候,如果發展成那樣的話,我就會先回去。
還不能發出聲音的我,搖了搖頭回答。
我喜歡司。
雖然呼吸終於平靜到可以說話了,但這次又因爲不同的原因說不出話來。
是啊,弓莉。
「我這步伐,真是侃侃諤諤啊」
「那我們去車站吧」
「哈啊……——哈啊……——」
弓莉明明知道,爲什麼還能說出這種話?
「因爲我知道雪,所以才這麼說的,你騙人呢。我也讓雪心跳加速了。我也知道現在不是那種的,但總有一天,我會讓這份感情更加深入——……」
「我啊,一邊想着『這是在演什麼鬧劇』一邊說話……那個時候也是。因爲雪對碧海同學的感情明顯是——戀愛,我怎麼可能不知道。雪也有在演鬧劇的自覺吧——但是,你是認真的」
雖然腳很沉,已經很拼命了,但還是被弓莉抓着,勉強走着。
我們一邊聊着,一邊在遊戲中心拍了大頭貼。
認真的我。
到了車站,我們因爲要坐不同的路線,所以要分開。
大概在第七球的時候,球第一次稍微往前飛了一點。
這時機器停止了,我才發現剛纔的空揮是第十球。
那個喜歡是作爲朋友的喜歡嗎——我並不打算問這種不識趣的問題。從弓莉至今爲止的發言,以及最重要的是從弓莉現在的語氣來看——答案只有一個。
弓莉向我伸出手,慢慢地扶我站起來。我的腳使不上力,搖搖晃晃的。我伸手扶着球網想支撐身體,結果手更沒力氣了。
然後弓莉說出了和前天一樣的話。
「誒……算是……?」
說完,我通過驗票閘門。回頭一看,弓莉還在揮手。所以我決定不再回頭。
我聽到弓莉的聲音,只能把視線轉向她。
「來這裏的路上有個遊戲中心。就拍一次!」
這就是我全力的回答。
我繼續對着球揮棒。只是沉默地,一個勁地揮着球棒。
我再次被弓莉牽着手,這次是去遊戲中心。外面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街道的氛圍也完全變了。喧鬧聲增加,霓虹燈閃爍,穿着華麗衣服的人也增加了。我們兩人不用互相確認,就儘量在明亮的地方移動。
我告訴自己這是因爲自己的錯,是爲了司,把真正的心情給封印了。但是,但是——
我因爲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僵住了。
然後我又讓球通過了。
來到這裏之前,弓莉在走向車站的時候突然改變方向,是在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嗯」
這是什麼,進入狀態了?
弓莉用撒嬌的聲音叫了我的名字,然後親了我的臉頰。
「——不愧是雪,你很懂嘛。那下次我會好好說的。等雪——等雪對內心誠實之後。到時候我會正面……嗯」
因爲現在的狀況根本無法發出聲音,所以也不能對弓莉說什麼。
不過,肯定不會像弓莉所希望的那樣。
「誒,現在?」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是雪的朋友」
「哇」
我整個人靠在弓莉身上,變成了抱着驚訝的弓莉的姿勢。
我知道。
因爲我喜歡碧海司。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感謝。
弓莉所說的認真的我,就是——要我發自內心說出真話。
「是啊。休息了一下,腳也好多了」
戀愛大概是沒有道理的。
所以弓莉的話聽起來非常清晰,也能清楚地看到球的軌跡。
弓莉的嘴脣很柔軟,很水嫩。比司的嘴脣更有彈性——意識到這一點,嘴脣接觸的地方越來越熱。
「那樣的機會——我不需要。我想要的是認真的雪」
「你明白,這不是保證對吧?」
這就是弓莉全力的回答。
「非常」
「但是,不是這樣的!明明對我說,你只是個好孩子,只是在做正確的事……這樣,雪不也一樣嗎!」
我們塗鴉完後,決定把大頭貼各拿一半。
我第一次讓球通過了。雖然清楚地看到了球的軌跡,但完全動不了。
弓莉陪我一起走到我坐的路線的驗票閘門前。在人羣來往中,她認真地看着我的臉。
「我,對那句話的回應很過分吧」
我們所在的打擊區沒有人排隊。確認了這一點後,我也沒有調整呼吸,又把一百元硬幣投進了機器。弓莉不可能不明白這個意思。
不是什麼好孩子,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狡猾地想把別人誘導到自己想要的方向,最差勁也最棒的利己主義。
「說實話,我有點害怕……但是,我就是喜歡這樣認真的雪」
一旦墜入,就只能沉溺的深海。
「哇啊啊啊啊啊!」
走向月臺階梯的腳步雖然疲憊,卻自然地變得輕快起來。

「不,意思大概不對吧?只有你的腳抖得嘎嘎作響對上了吧?」
弓莉緊緊地扶着我的身體,把手繞到我的背後,緊緊地抱住我。保持這個姿勢幾秒後,她把手移到我的肩膀上,稍微退後一點,和我正面相對。
「是啊……不過,現在的話」
「誒……等……」
「嗯,弓莉也是」
「吶,雪」
果然還是有點害怕,所以到車站的路上,我儘量和弓莉貼在一起走。剛纔那個折返的信號燈,這次也一起快步走過了。
弓莉還在繼續說着。
「那,再見了。下次見面大概就是結業式了吧——那就是下次。讓你陪我到這麼晚,真的要小心哦」
然而——是啊,正如弓莉所說。
「說實話,我覺得這是個機會。雖然我不知道碧海同學是怎麼想的——但如果碧海同學回到狹山同學身邊,狹山同學肯定不會再放手了。那樣的話,雪就自由了」
「不,不是……嚇了一跳」
這樣正好。
本想告訴她現在要回家了,但一看手機,已經沒電了。
弓莉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我纔是……謝謝你」
雖然白天有跟司聯絡,但已經很晚了。
所以纔會前往賓館街,雖然完全是我會錯意了。
「我覺得自己很狡猾……但沒辦法啊。對我來說,這是可以挺起胸膛,理直氣壯說狡猾也沒關係的理由」
我用力地揮動球棒。
之前就算打不中也會揮棒,但這次連揮棒都做不到。爲了下一球,我集中了意識。
「我想全力地和認真的雪碰撞——然後奪走你」
和明明知道司有女朋友,卻還是喜歡上她的我一樣。
「……你聽到我漫長的自言自語了嗎?」
因爲累了,思考漸漸變得模糊。
「唉嘿嘿,心跳加速了嗎?」
我忍住現在就想聯繫司的心情,開始思考回去後該怎麼開口。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是朋友——這句話的意思,我想在今天改變了。
我一直在思考弓莉自言自語的含義。如果沒有那句話,我可能已經不想——甚至不會想對司說出真心話了。
我焦急地等待着電車到來。上了電車後,明明有空位卻沒有坐下,不只是因爲害怕坐過站。
雖然有街燈,但對剛剛看過新宿夜景的我來說,回家的距離感覺更加昏暗。
我快步走着,連疲勞都顧不上了,抵達公寓後爬上階梯。
回到家看到司的時候,第一句話就說「對不起」吧。沒有好好說明就這麼晚回家,手機也沒電了。所以首先要道歉。然後說「我回來了」——再趁機抱緊司。
然後,然後——我有很多話想說。
我這樣想着,打開自己房間的門走進去——
「誒……?」
——司不在那裏。
「怎麼會……?」
我慌忙把手機插上充電線,急着等它開機。連這一分鐘的等待都覺得太浪費了。
「我今天在玲羅家過夜,所以不用擔心」
司只發了這樣一條訊息。
我不由得讓剛拿起的手機滑落到地上。
和弓莉一起度過時光……談了重要的事情,我調整了心情,這次一定要對司說出真心話——我意識到,這完全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