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想要摧毀掉
《她的女友與越界的初戀》 · Akeo · 1萬 字
手機的鬧鐘聲從旁邊傳來。
爲了不睡過頭,我將鬧鐘設定成默認音源中最令人不快的旋律。
多虧如此,身體變得會對聲音產生警戒,經常在鬧鐘響起前就先醒來,不過,今天我是在不快的心情下醒來的——話雖如此,我感覺到身邊有股熱氣。
「……嗚……司?」
司縮在薄被子中睡覺,簡直像只貓……先不管這個,我難掩混亂。
「誒!誒!」
昨晚司睡沙發,我應該是靠着沙發睡着的,現在卻一起在牀上。
「嗯…………雪…………」
聽到司剛睡醒的聲音,我的心跳一口氣加速。她睡覺時只解開一顆釦子的襯衫,現在解開了兩顆,因此能看見內衣和乳溝,再加上剛睡醒泛紅的臉頰和半開的視線,實在很煽情。
「我、我說啊!爲什麼我們會睡在牀上呀!」
我爲了隱藏自己的感情,決定改變話題。我用非常不自然的語氣大聲說道。
「昨天半夜我稍微醒來,覺得雪睡地板太可憐了,所以就帶妳到牀上」
「啊,是這樣啊……謝謝」
「然後我大概也直接睡着了」
「原來是這樣啊」
既然是偶然,而且又是出於對我的關心,這樣生氣也不太對,於是泄了氣。
看到司一臉茫然的表情,我腦中閃過她昨天虛弱的聲音。這個瞬間,我不禁從毫無防備的司身上移開視線。
「啊……」
「嗯……?」
司只是歪着頭,似乎完全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弓莉直接說出我的想法,我只能表示同意。正因爲如此,我認爲有些事必須好好主張,於是繼續說。
雖然離上學時間還有點早,但如果等着現在纔開始準備的司,應該會很趕。可是丟下司出門,感覺心裏也不太舒服。
學校裏有人發現,司和狹山同學分手——正確來說是決定保持距離——的傳聞已經傳開了嗎?
我自己也思考過,但還沒得出答案,所以被她指出這點讓我很尷尬。弓莉似乎察覺到我猶豫的態度,於是她接着說。
不,正因爲聽了司變得會念書的理由,我纔會比平常更認真聽課。
「與其說是睡過頭,呃,嗯——該從哪裏說起呢?」
「原來如此。說起來,我有聽說碧海同學和父母之間有些問題的傳聞」
「因爲學校就算遲到,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誒……啊,已經這麼晚了……?」
我一邊喫早餐,一邊嘆氣。
便當盒是昨天買的。大小隻有我便當盒的一半,我有點擔心夠不夠,不過,既然是司選的,應該是沒問題的吧。
「雖然我不知道碧海同學是喜歡同性,還是狹山同學對碧海同學來說很特別……但如果是我站在狹山同學的立場上,會很討厭的」
弓莉做出非常正常的反應。
弓莉已經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我用眼神告訴她「趕上了——」,她便回我一個調侃的眨眼。
走進教室時,我和弓莉對上視線。
弓莉在自己面前雙手合十,表情變得嚴肅。
我坐到位子上的同時,班導瀨尾老師走進教室。第一節課是班會,首先要在體育館舉行朝會。
能回答出這種我完全無法理解的答案,就是最好的鐵證。
我一邊喫着自己做的甜辣薑汁燒肉,一邊開口說:「就是啊……」
我看到和班上同學一起前往體育館的瀨尾老師,正看着在走廊聊天的我們。他燦爛的笑容明顯在說「別聊天了,快點過去」。
洗臉時,我終於理解到這是因爲自己得知了司脆弱的一面——司之所以努力唸書是爲了得到母親認同的過去——所導致的。
我用肢體語言催促司準備。她的動作和剛起牀時一樣遲鈍,我只好幫她穿上襯衫、扣上釦子,還幫她梳頭髮。
我這麼想着,前往體育館。
——先不說這個,當時……雖然覺得她很誘人或很煽情,但那和看到寫真集或網路上的性感圖片時是一樣的感覺。雖然對同學有這種想法讓我很不好意思,但這是基於司的肉體造型,我認爲是無可奈何的。
「司,要走了!快準備!」
「誒,今後……?」
雖然也可以各自解決午餐,但做一人份和兩人份的便當,花的時間和工夫都差不多……而且材料費一人一半的話,其實我比較划算,所以這樣正好。
她就這樣緩緩地編織話語。
我完全無法想像弓莉會有什麼反應。
「啊,抱歉啦。我覺得拝島妳很親切,不是想責備或說教。只是不小心有點代入自己的感情了。如果就像拝島妳說的,沒有戀愛感情……或是複雜的情感,那我覺得無關男女,都可以稱作朋友的」
在司說無法依靠父母時,就有提到這樣的話。我連那個傳聞都不知道,但我覺得這樣就好,就像我對弓莉說的一樣。
第四節課結束前,我一如往常地上課。
今天是星期一的上學日,所以必須做兩人份的便當。司說她不會料理,所以沒有分工,全由我一手包辦。
「拝島妳對碧海同學沒有戀愛感情吧?」
「那我走咯」
「…………!」
「呃,認真?可是可是,怎感覺妳有點沒自信?」
(又要移動啊……)
我勉強在上課前一分鐘穿過校門,幾乎在上課鐘響的同時抵達教室。司是別班的,不知道她有沒有趕上,但現在這都無所謂了。
「我、我去洗把臉!」
至於司,她津津有味地喫完了烤鮭魚、煎蛋和味噌湯。
「欸嘿嘿,好輕鬆」
「沒、沒有啦……」
「監護人那邊……嗯,畢竟有些複雜,我想司應該會處理」
「別說這種話了,快點準備!便當也幫妳做好了!」
不是針對我,而是考慮到司對狹山同學的感情。
「嗯,今後應該也不會變吧」
弓莉在教室門邊等我,這麼搭話道。
這麼說來,補習的時候她也遲到了。我都給忘了,司是遲到慣犯,連考試都會請假,是個超級我行我素的人。
和弓莉一起喫飯是無所謂,但今天必須告訴她司的事情。
「——啊,還有便當。司的份也是」
「司住在家已經第三天了……嗯,才住?是怎樣來着?」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我還是比較在意她和狹山同學的事。畢竟她們姑且還在交往吧?女朋友住在其他女人家裏……會讓人介意吧?」
我對這種事不太清楚,所以想問問弓莉。說起來,我還沒告訴弓莉我和司住在一起,這件事應該也會說吧。
「因爲戀愛真的很難懂嘛。啊,至少只要司和狹山同學沒有明確分手,我就能說絕對不會有」
然後,到了午休時間。
我換好制服,做完準備後,這麼說道。
因爲就我所知,戀愛應該是更亂七八糟、更復雜的東西。
正因爲離學校很近,我絕對不想遲到。
「今後……也不會有?」
「別管了,快點準備!」
「誒,這樣沒問題嗎?」
司看起來完全沒有惡意,對遲到似乎也毫無感覺。
「吶,拝島」
「呼啊……」
我很清楚自己回答時不敢直視弓莉。
「唉……」
「…………咳、咳咳」
「誒……?當然沒有啊」
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心臟跳得比平常快——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心跳加速。
「嗯……」
「拝島,妳是不是一腳踏進『從哪裏開始算劈腿啊?』這種哲學領域了?」
「真的好險啊。瀨尾老師要是看到有人比他晚進教室,就會毫不留情地記遲到」
因爲有在休息時間思考該怎麼說,我比想像中更順利地傳達了狀況。爲了躲雨而前往神社時遇見司,她因爲回不了家,所以暫時住在我家,相對地她會教我念書。
「……奇怪,這該不會是要一起上學的節奏?」
雖然有點在意她爲什麼限定在學校,但要是追問下去,連我都會遲到,所以我途中開始選擇沉默。
我一瞬間想起看到司時湧起的感情。只穿內衣褲、只穿內衣褲、只穿內衣褲……誒,我好像看過司只穿內衣褲的樣子很多次?
結果我們出門時,離上課時間只剩十五分鐘,快步走才能勉強趕上。
察覺到這點後,心跳也自然平靜下來,我開始準備做早餐。
從弓莉的角度看,似乎更能理解司的視角。
當然,那些躲雨時司借我襯衫,還有她將我留在牀上的細節,我就閉口不提了。
儘管如此——
「沒錯,那肯定沒錯!我不想被捲入那種事。最重要的是,司對我——根本不可能。雖然只相處了兩天,但我很清楚。司非常喜歡狹山同學」
「這樣啊。那我有點失禮了,抱歉」
「嗯,好喫」
「不過大前提是同性,而且彼此沒有戀愛感情——既然如此,我想應該沒什麼好在意的」
那種情況。我對司抱有戀愛感情,還和她牽手、陪睡……嗯,就算是我也知道那樣很糟糕,是劈腿。
「啊……瀨尾老師一直盯着我們。那午休再告訴我吧」
「誒~怎麼了,拝島?發生什麼事了?我很好奇耶」
弓莉的問題出乎我的意料,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瞥了司一眼,她甚至還沒換制服,坐在沙發上打盹。
「這樣啊——嗯,說得也是。因爲那樣的話就完全是劈腿了嘛」
「我先整理一下,午休再說……妳看」
「太好了。配菜呢?」
「該說他不懂得變通嗎?他應該是樂在其中吧。話說回來,拝島,妳會遲到還真稀奇。睡過頭了?」
雖然有點猶豫該把司和狹山同學的事情告訴弓莉多少,但我已經告訴她上週兩人在公園接吻的事,所以也說了兩人選擇保持距離。
絕對不是戀愛的悸動。而是因爲得知了她不爲人知的一面,導致類似緊張感的悸動。司幾乎還不瞭解我,我卻稍微瞭解了司。我對這種距離感感到困惑——僅此而已。
之後,我心不在焉地聽着老師們在體育館說話,等待朝會結束。
「對吧,老實說我也這麼覺得」
所以就像弓莉說的,我認爲那和戀愛感情不同。雖然我不太懂戀愛,但既然能在自己心中整理好感情,反過來說,我認爲那就不是戀愛。
「早安~。真的好險呢」
「不,這件事不用說也行。畢竟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而且可以的話,我想聽她本人親口說」
「妳爲什麼這麼從容?」
在我洗着碗時,突然意識到幾乎所有的家事都是我在做。除了做飯以外的家事,我們還沒好好分擔,但今天早上時間不夠,所以我決定迅速解決。
「算了,反正不關我的事。總之司會教我念書……」
我一說完,弓莉就「啊」了一聲,改變話題。
「我有點在意……妳是不是用名字稱呼碧海同學?上週不是這樣吧?」
「啊,的確。我開始用名字稱呼她了,這樣比較輕鬆嘛」
「這樣啊……嗯。稱呼方式也變了,連去妳家裏都搶先了」
「誒——弓莉,我們國中時在補習班不就是用名字稱呼彼此嗎?來我家的話……司也在,等事情稍微穩定下來再說吧」
「好啦——」
弓莉有點不高興地嘟起嘴回答。
弓莉升上高中後又改回用姓氏稱呼的理由,我還沒問過。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明確的理由,但既然弓莉沒說,我想應該有她的理由,所以沒有過問。
之後,我們一邊閒聊,一邊喫便當。
弓莉感覺有點心神不寧,或者該說靜不下來,我們就這樣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直到午休結束。
下一節下課時間,弓莉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放學後,我想起我和司沒有約好一起回家。
雖然應該不至於迷路,但只有我有家裏的鑰匙。
「那我先去社團了」
「妳慢走——」
弓莉沒有理會想用手機聯絡的我,離開了教室。
弓莉離開後,一個熟悉的高個子學生出現在教室門口。
碧海司她來到了我的教室。
「雪,回家吧」
聽到狹山同學這麼說,我看向司。
「知道了」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妳突然把雪帶過來」
「啊,我就,咖啡歐蕾……」
聽到這句毫無開場白的直球發言,我明顯動搖了。
我非常慌張。
「……司在妳家嗎?」
「………………咳、咳……咳……」
「誒?啊,司……?」
不過,我也明白狹山同學現在的態度,是基於非比尋常的感情。

我就這樣不明所以,一句話也沒說地離開學校,前往車站。
「這樣的話也會給拝島同學的父母添麻煩,我會聯絡拝島同學的家人表示歉意」
「我現在不是在問司」
「……嗯」
「————嗯」
狹山同學立即回應司的話,司同樣迅速回應狹山同學的話。
因爲之前和弓莉談論司時,她說過站在狹山同學的立場會感到討厭,而此刻狹山同學就站在我眼前。
或許是因爲我們打算重複同樣的對話,狹山同學的語氣變得更加強硬。
「誒、誒?我、我嗎?」
幾乎在我喝了一口進店時送來的水的同時,狹山同學開口了。
但出現在她身後的另一個學生,讓我瞬間感到背脊發涼。
看到我點頭,狹山同學在紅茶裏倒入牛奶攪拌。雖然動作和說話一樣強勢,但既沒有灑出來,也沒有發出聲音。
「……嘿欸。不過,突然跑來借住,還是會給妳的家人添麻煩吧?」
她的頭髮比司略短,身高也稍矮。與冷酷型的司不同,她是以可愛型的美女聞名的學生,但此刻她面向我的表情,卻讓我感受到非比尋常的魄力。
「妳怎麼會知道?」
「對,拝島雪同學…………我就是在說妳」
當我察覺到的時候已經太遲了,狹山同學已經加點了一份巧克力蛋糕。
「……是這樣嗎?」
「話題扯遠了,我再問一次。司在妳家對吧?」
「司……我沒事……」
「我等一下…………有話要跟妳說」
我搶在司之前回答狹山同學。
司也用有些緊張的聲音回答,狹山同學聽了後說道。
她已經超越了冷靜,或者說是冷酷。儘管她催促司回家,卻有種冷漠的感覺。
「吶,玲羅」
我大概能想像狹山同學想說什麼。畢竟我們之間的交集,現在應該只有一個。
到這裏都還好。
「這種事之後再說。這樣我就得到司住在妳家的證詞了。因爲司沒有自己承認」
「我們要換個地方,這不是能在學校說的事」
等司和我大致說完後,狹山同學以強硬的語氣說「吶」,然後繼續說。
雖然聲調本身很沉穩,卻蘊含着驚人的魄力。甚至讓我疑惑要怎麼做才能在聲音中投入這麼多感情。
我只能遵從狹山同學的話。或許是因爲我這種態度,司也一樣照做。
我說完後,開始覺得自己的話可能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
「別用敬語了,我們同年」
「…………嗯,我會的」
「坐吧」
在這種氣氛下,不點蛋糕纔是正確的做法吧。而且至少要接受對方的推薦,這樣才符合常理。
她那副模樣,簡直就像一尊守護神。
爲什麼只是狹山同學向我搭話,我就如此動搖?事後我才理解原因。
「妳看這個」
狹山同學盯着我,靜靜點頭後說道。
「雪……」
「不…………那個…………我要巧克力的………………」
從她沒有打斷我們說話,可以感覺到她原本的教養,但用強硬的語氣吸引我們的注意力,讓我有種不快的感覺。
「…………抱歉」
她以熟練的動作向店員點餐,只有在這時將視線從我們身上移開。
我回答後,狹山同學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作爲借住我家的條件,司答應要教我念書」
雖然坐在旁邊的司看起來也不像跟我同年,但司的情況是實際交談過後,會發現她比想像中更好溝通,所以就某方面來說是完全相反。
我和司坐在一起,狹山同學則坐在我們對面。沙發是天鵝絨材質,很有高級感。桌子也很有古董的感覺,讓我在不熟悉的店裏感到緊張。
「…………是的,是這樣……沒錯」
「我也有話要跟司說。妳們一起過來」
「我們的關係——我想妳也知道。詳細情況就省略了。總之,司原本住在我家,但我們決定保持距離。所以我想把放家裏的行李寄出去,結果司給的收件地址不是老家或飯店,而是妳家」
證據就是……
但她可能因爲是在咖啡廳裏,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所以閉上眼睛,降低音量後接着說。
我聽到狹山同學這麼說,再次看向司。
「啊,司。我正想要聯絡妳」
這句話和她之前情緒化的發言相比,感覺相當冷靜。
「就是這麼回事。指定晚上七點以後送達,妳在家吧?」
「雪很困擾」
之後我們沉默了好一陣子。店員端來飲料和巧克力蛋糕,等所有人都開動之後,狹山同學再次開口。
「等等,玲羅!」
狹山同學沒有回應我的話,直接闔上菜單。
「好……好的……」
我們被店員帶到座位後,狹山同學催促我們坐下。
狹山玲羅雙手抱胸站在司身後。
而將這份緊張感一口氣消除的,就是眼前這位完全不把視線從我們身上移開的狹山玲羅。
「不,那倒是沒關係。下次這種時候,記得問我哦」
老實說,我不覺得狹山同學和我同年。除了她的外表很成熟之外,她來這種感覺有點高級的咖啡廳也完全不會害怕,還有她那坦蕩的態度,都是我這麼想的原因。
「不會。我是一個人住,不會給監護人添麻煩」
「一個人…………住…………?」
「呃,這個,那個,我我我我,很抱歉,那個,呃……」
「啊,這是寄到我家。指定今天晚上送達」
狹山同學將原本看着我的視線轉向司。
就連司似乎也覺得有些尷尬。
「…………妳們已經用這種方式稱呼彼此了啊。妳不用太擔心,這裏的費用我來出,要加點蛋糕嗎?」
「那之後再說」
我被狹山同學叫到,只能點頭。
狹山同學遞給我一張紙。那是一張類似收據的橫條狀紙張,仔細一看,原來是送貨單。
「誒………………好……」
狹山同學指着北口的咖啡廳,走進店裏。對我來說,那是一間單價有點高的店,但現場的氣氛讓我無法提出異議,於是我們也跟着進去。
正因爲知道司在擔心我,我纔打斷兩人的對話,但狹山同學看到我的反應,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唔……嗯」
「………………妳」
「蒙布朗可以嗎?」
手續是在星期天,也就是昨天辦的。貨物尺寸寫着120,但我不知道那是多大的尺寸。
「所以,司……回我家再好好談談吧」
「所以呢?」
我的心情比剛纔稍微平靜了一些。或許是因爲感受到巧克力的甜味,就這層意義來說,點蛋糕或許是正確的選擇。
「紅茶……加牛奶。司喝熱咖啡吧。妳要什麼?」
狹山同學雙手抱胸,聳聳肩後繼續說。
司不僅沒有說出住在我家,似乎也沒有和她說我是一個人住。狹山同學之所以會說要聯絡我父母,應該就是這個原因吧。
「明明還在…………和我交往…………卻跑到獨居女人的家裏…………」
狹山同學低下頭,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我感覺她的話中透露出和之前明顯不同的想法。
這並非要傳達給司和我的話,而是狹山同學坦率地吐露真心話。
「難道說,已經想另找新歡了?」
她的發言如此跳躍,明顯就是失去了冷靜的證據。
雖然我希望司能說點什麼,但她只是用無法看透想法的眼神,注視着自言自語的狹山同學。
狹山同學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然後看着我們兩人說道。
「難道說,是劈腿……?」
「那個,我想妳可能有很大的誤會」
「…………什麼?」
「我們並不是狹山同學所想的那種關係————」
我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是被打斷了。
(等、等等等等!)
司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
司那有些冰冷的右手,握住了我的左手。
我完全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樣的感情。
因爲等待我繼續說下去的狹山同學正瞪着我,所以我看不到司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所以,什麼?」
我從咖啡廳的座位走向出口,從背後聽到司對狹山同學說道。
我想要鬆開手指,但司纖細修長的手指再次握住了我的手。
我反射性地想要握拳,但司的手指更快地打開了我的手。
之後,我聽到狹山同學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司終於緩緩鬆開手,放開了我的手。
我做好了覺悟,閉上了眼睛。
我用莫名清晰的思緒,明確地告訴她。
「不,是我弄掉的,我來撿吧」
「總之,什麼事?」
所以我想要儘快結束和狹山同學的對話。
「不、不…………沒什麼…………」
但我沒有偷聽,直接離開了咖啡廳。
「妳們兩個的戀愛問題,我希望妳們自己解決」
「不不不、不是的……」
「撿……撿啊」
「……司」
我再也找不出藉口了。
我剛要站起來,司就更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感覺到身體一下子變得冰冷。我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或許是因爲這樣,我才能主動開口。
店員幫忙撿起了帳單。這樣一來,司牽着我的手就不會被狹山同學看到了。一直劇烈跳動的心臟終於平靜下來。
手指溫柔地觸碰肌膚上汗毛的觸感,讓我的背脊一陣發麻。
「不,所以說!」
「那我撿了」
那雙清澈的眼瞳,看起來不像在隱瞞或掩飾什麼。
我只能繼續感受着從司的手上傳來的焦灼熱量。
「妳爲什麼要那麼做?」
「怎麼了?」
回家的路上,我們什麼話都沒說。
「總……總之!」
「雪」
「對我來說,被別人亂懷疑……有些討厭啊」
被狹山同學這麼一說,我感覺到額頭上有汗珠滑落。我無法告訴她這些汗珠的真正來源。
司的手掌就像柔軟的布料一樣,包裹着我的手。緩慢但確實地,讓兩人的指尖緊緊貼合在一起。
回到家時,比晚餐時間還要早一點。
我甚至沒有時間看司一眼,只能拚命掌握帳單和狹山同學的位置關係。
「果然構不着吧。不用介意的」
可是——
從狹山同學的角度來看,我應該是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吧。我明白。雖然明白……。
「妳不撿嗎?」
司緩緩擡起蓋在我手背上的手,然後用指腹撫摸我的手背。
重疊的手掌與交錯的手指都緊緊握在一起。互相接觸的肌膚逐漸變得溫熱。我感覺到自己的手和司的手都微微滲出了汗水。
我被她的聲音嚇到,反射性地縮了縮身體。
「而且——說要保持距離的,是玲羅哦」
我接着說,然後補了一句「謝謝招待,我先走了」,站了起來。
我的身體猛地撞到桌子,桌子搖晃了一下,帳單掉到了地上。
「不過,我很好奇……玲羅她看到了,會做出什麼反應」
而且事實上,被司握住手之後,我確實能清楚表達自己的想法。
我拚命忍住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雖然狹山同學這麼說,但我完全不是沒事。
(爲什麼啊……)
司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纏繞在我的手指間。
司的手指再次緩緩地從我的手中離開,然後立刻移動到手掌的位置,像是要和我的手掌重疊在一起。
竟然能清楚地表達出自己的想法,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然後,我們的手指就這樣交錯纏繞在一起。
「要是被狹山同學發現……妳打算怎麼辦?」
我斜眼看到她的表情——在微笑。
可是,我正在瞞着狹山同學和司握手的事實,讓我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司說得沒錯,我被狹山同學逼問時,內心很動搖。那種感情確實可以稱之爲不安。
比起手,我的心臟更像要被捏碎一樣。
我們面對面坐着,中間放着三碗杯麪,等待時間過去。
「別在意……幸好沒有翻倒。沒事,我來撿」
「這……」
帳單掉在狹山同學那邊。狹山同學彎下腰去撿,桌子下的角度就會變得很容易看到。
我走出咖啡廳,往車站的方向走,司立刻小跑步追了上來。
(爲什麼……?)
即使在對話聲四起的店內,她們兩人的聲音也清澈透明,清晰可聞。
我連說「住手」都說不出口。要是被狹山同學知道我們現在在做什麼,不難想像原本就怒火中燒的她會有什麼反應。
「……因爲雪,妳看起來很不安」
我們決定一起唸書到晚上七點左右,然後一起喫飯。因爲覺得有點累,所以決定喫家裏儲備的杯面。司喫一碗,我喫兩碗。
「不,那個,呃…………嗯」
走出咖啡廳,天空陰天。雖然身體很冷,卻依然感到熱。明明有空調,卻從內到外感到冷,這真是一種很奇怪的體調。
「可是……」
司完全沒有要放手的意思,這一點從她微微出汗的指尖就能充分感受到。
「我只是爲了讓司教我,才允許她住在我家。狹山同學說的那種劈腿——絕對沒有」
就算稍微動一下身體,這個角度應該也看不到。
(什——!)
司停頓了一下,直視着我開口道。
「啊,等、等等……!」
「嗯……」
司說得毫不愧疚,我忍不住發出怪聲。
「如果妳要懷疑,就直接去問司」
我這麼一說,狹山同學用有些沒自信的聲音回答道。
「或許吧」
「啥啊?」
然而,司的手卻沒有停下來。
「就像雪說的,我借住雪的家,相對地教她唸書。就只是這樣」
「我們本來就……被誤會成劈腿或那種關係了……要是被看到牽手,不就更難解釋了嗎?」
「拝島同學,妳很熱嗎?」
「……不好意思,謝謝」
打破沉默的人是我。
我心中的聲音,司當然聽不到。如果我發出聲音,狹山同學也會聽到,然後懷疑我們。
我本來想慎選詞彙,卻用了比想像中更直接的措辭。
狹山同學沒有理會焦急的我,向路過的店員道謝。帳單已經放回了桌上,我慢了一拍才理解狀況。
「啊,對不起……」
(完蛋了……會被狹山同學看到……!)
「可、可是……!」
司的三根手指緩緩地繞着我的手背轉了一圈,然後移動到我的指尖。
「誒,不,有點……」
從座位上離開,放鬆肩膀的力氣後,我才發現自己剛纔很緊張。我覺得自己這輩子很少這麼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我本來想對司說很多話,卻因爲這句話而完全說不出話來。
「啊……啊啊……」
把心裏的想法告訴狹山同學的緊張感,和手被握住的那一瞬間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怎麼了?」
因爲是在桌子底下進行,所以狹山同學應該看不到這隻手吧。
「——誒」
「我心跳得好快」
我頓時背脊發涼。
司面帶微笑,跟在咖啡廳看到的表情幾乎一樣,但跟至今爲止看過好幾次的微笑不同,是更恍惚的微笑。
「心跳得好快,是什麼意思?」
「怎麼說呢,很難用言語形容。一想到事情可能會變得很嚴重,玲羅可能會非常生氣——我就停不下來了」
「是——……這樣啊」
「帳單掉落的時候,一想到可能會被玲羅看到,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不過……」
「不過……?」
「我最想看到的,或許是雪的反應。呵呵,這種奇妙的感覺,我還是第一次」
所以我感覺到的,果然是一陣惡寒沒錯。
甚至覺得恐怖。
因爲我完全搞不懂司的思考迴路。
結果我問了問題,卻讓不懂的事情變多了。
「我不懂司說的感覺,但下次別再這樣了」
「爲什麼?」
司反問,我立刻回答。
「因爲……我想狹山同學會討厭這樣的,所以別再這樣了」
「結果還是不知道玲羅會不會討厭啊?」
「咕唔嗚嗚」
「總之,不只是我,司也有跟狹山同學說過,這絕對不是什麼劈腿之類的事。絕對不是,這樣可以吧?」
「看着妳的眼睛,確認妳的想法」
「我可是緊張不安啊」
我交互喫着咖哩味和雞汁醬油味,兩種絕對不會混合的杯面。
「嗯,是啊」
我再次體會到司的距離感真的是出問題了。
我們甚至不是朋友——只是因爲彼此的利益而交錯的關係。
「不是因爲同時泡兩碗的關係嗎?」
「等一下……妳幹嘛?」
我讓司放下了抵着我下巴的手,然後拉開距離說道。
「妳討厭這樣嗎?」
「…………沒關係!」
雖然我想起弓莉指出的問題,但這樣就能清楚地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司和狹山同學了。
司從桌子對面用手指抵住我的下巴,往上擡起來。司把臉湊近,盯着我的眼睛。
能說出自己想說的話,讓我稍微輕鬆了一點。但另一方面,司在咖啡廳裏抱持的那些難以理解的情感,卻讓我心中的迷霧更加濃厚。
司簡短地回答。
因爲無法溝通,我只能發出低吟。總覺得最近經常發出低吟。
「我知道了。我不討厭,這點我承認。可是!」
我一邊打開兩碗杯麪的蓋子,一邊這麼說。
「啊,已經超過三分鐘了!面要是泡爛就糟了!」
我自己也覺得「討厭」這個詞並不恰當,所以不該使用。而且我覺得司無法理解我感受到的恐懼。
沒錯,我打算藉由重新確認最低限度的必要事項來結束這個話題。
司的頭髮輕拂過我的臉頰,近到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說的應該是真的。雖然明白,但這個距離卻讓我聯想到其他事情。
「或許……不是討厭……嗯——……該怎麼說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