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對立與憎恨
《在教堂工作的神官跪求別再給他傳送慘死勇者的屍體[Web版]》 · 夏川優希 · 3883 字
「傑諾斯拉!」
傑諾斯拉被大主教閣下的一擊貫穿,化爲一灘水窪倒在地板上。我衝到它身邊。這一擊要是打在一般魔物身上,別說是當場死亡,甚至會化爲焦炭,連屍體都不剩。
心臟劇烈跳動。我臉色發白。
我戰戰兢兢地把手伸向銀色液體——然後鬆了口氣。地面上擴散開來的銀色液體泛起波紋。沒事。核心似乎偏移了。它還活着。
不過它肯定受了重傷。在這種狀態下……更別說對手是大主教閣下。
「我沒事,你快逃吧。」
我小聲說道,傑諾斯拉便像是滲入地面的水一般消失無蹤。
傑諾斯拉一定沒事。它不會犯下被人類抓住這種失誤。我反倒擔心——
惡魔神官雖然被迎面而來的攻擊嚇到,卻還是舉起雙手大聲喊道:
「我沒有敵意。請聽我說。爲了魔物和人類的未來。」
弓兵射出的一支箭矢一邊加速一邊劃破天空,朝着阿拉妮耶飛去。突然面對的尖銳言詞與敵意,讓阿拉妮耶無法發揮平時的敏捷身手。
「真可怕。」
「你回來得比想象中還快呢。」
「這樣啊。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沒想到是小孩。」
她身上流着人類的血,而且還是神官的女兒,有這方面的資質。至於做法,我應該示範過了吧?
惡魔神官發出歡呼。
包覆傷口的微弱光芒,笨拙的動作,絕對稱不上高明的回覆魔法。雖說初學者難免如此,但若是神官學校的實技測驗,肯定會被判定不及格。
不過大主教閣下卻一邊讓弓兵們退下,同時帶着笑容說道:
我的身體也一樣顫抖,反射性地摸了摸脖子。沒事,還連着。但下一瞬間就不知道了。讓傑諾斯拉回去太輕率了。果然還是應該一直待在魔王城悠哉度日。後悔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盤旋。
不,不只如此。
「和你們勾結的叛徒已經處刑。」
「如您所見,魔物們願意接納我。請看,女兒也長這麼大了。來,亞蘭朵。打招呼。」
我瞄了一眼被射穿的庫爾特先生留下的血泊。我能夠不變成那樣嗎?
惡魔神官呆站在原地,被他握着繮繩的狼嘲諷似地叫道:
「我想帶給人類完全的勝利。爲此,我必須將躲在洞穴裏的敵人拖出來,同時提高勇者們的戰力。」
然而,現在可不是悠哉高興的時候。
……咦?他剛剛是不是若無其事地說了很不得了的話?他說他去抓了公主?
必須立刻治療,總之先止血。
在刻劃着疲憊的臉龐上浮現瘋狂的笑容,魯茲將短劍刺向上司,低聲說道:
我冒汗了。背脊發涼。
「有點不一樣。」
「尤利烏斯神官,請往這邊。」
「啊……爸……爸……?」
我硬是讓抽搐的臉部露出笑容,用尖銳的聲音開玩笑道:
面對魔物與人類的愛之結晶,大主教閣下眯細了眼。
亞拉涅喘着氣,直直看着自己的雙手。不久後她抬起頭,將視線投向這邊。被淚水沾溼的臉龐上浮現出淺淺的微笑。
魔物們不擅長回覆魔法,沒有道具,也沒有藥草。
大主教閣下似乎也想到了什麼。
啊,原來如此。這就是「憎惡」。
「勇者之所以能不顧自身性命奮戰,是因爲有值得信賴的神官。『想爲人類帶來勝利』?那麼我的力量不可或缺。因爲只有我才能殷勤地讓那些飛蛾撲火的勇者們復活!」
狼羣發狂似地咆哮,以不堪入耳的話語散播對人類的怨恨。
箭矢逼近。阿拉妮耶動也不動。不行,來不及了!
破風聲響起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根本不可能與我們共存!」
不過,大主教閣下卻帶着笑容,對我的回答搖了搖頭。他看向魔王城的魔物們消失的坑道。
「就由我來送你上路吧,大主教閣下。」
「血止住了!」
「哈哈哈。原來如此,這樣啊。說得也是。嗯。他們真的做了很亂來的事。」
回過神來的惡魔神官衝向負傷的庫爾特先生,用蠻力拔出插在肩膀上的箭。鮮血隨着呻吟聲噴出。不妙,出血更加嚴重了。
「你知道爲什麼火山的另一側直到最近爲止,都是人類未踏之地嗎?」
從他背後探出頭來的,是臉上浮現陌生表情的舊友。他救了我?不,那傢伙根本沒在看我。
阿菈涅猛然抬頭。
「你那兩條手臂是拿來做什麼的!」
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看來她已經學會如何使用那對貧弱纖細的雙手。
阿拉妮耶的慘叫聲響起。
然而,寇特先生那寵愛女兒的身體,卻因爲亞拉涅粗糙的回覆魔法而止血。
……不,不是有嗎?有希望的傢伙。
「看吧!這就是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禁啞然。
大主教閣下對被士兵們拖着走的我這麼說,對我露出微笑。
他以懇求般的視線看向大主教閣下。
這是決定性的決裂,沒有交涉的餘地。
糟糕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兵們退下,同時帶着笑容說道:
「就算不從正面越過火山,前往另一側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魔物們實際上就是那樣做。那麼,爲什麼人類沒有那麼做呢?因爲不惜做到那種地步也要闖入魔王城打倒魔王,根本沒有好處。至少國家是這樣判斷的。」
「我向女神發誓,我們一定會將你們斬草除根。」
大主教閣下望着逐漸變小的他們,接着將視線轉向我。
「您想引發戰爭嗎?」
是教會的士兵。他們從兩側架住我,拖着我遠離阿菈涅他們。
亞拉涅以八隻眼睛流下的淚水擦了擦臉,挺直背脊面對倒地的寇特先生。她將原本厭惡的兩隻手伸向應該早已疏遠的父親。
她愣愣地望着父親,寇特先生則用沾滿鮮血的手撫摸她的臉頰。儘管痛苦地皺起臉,卻打從心底鬆了口氣似的吐氣。
大主教閣下眯起眼睛。
他懷念地眯起眼睛,思緒似乎飄到了某個不是這裏的地方。然後笑完後,大主教閣下「呼——」地吐了口氣,連血也吐了出來。
彷彿全世界都站在他那邊。在過於完美,甚至讓人覺得是人工打造的舞臺上,大主教閣下高聲宣言:
以物資爲誘餌操縱魔物擄走公主,煽動人類對魔物的憎惡?
我慌忙閉上嘴,但已經說出口的話無法收回。
惡魔神官們抱着寇特先生,半拖着咆哮的狼羣,沿着坑道折返。
「等一下!」
糟糕!我搞砸了!
大主教閣下抬起頭,仰望聳立的弗蘭梅火山,像是覺得耀眼般眯起眼睛。
不過它肯定受了重傷。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公主,煽動人類對魔物的憎惡?
國家中樞和教會總部都在王都,棲息在那一帶的魔物數量稀少,危險程度跟野狗差不多。王都的人們想必不會在意魔王城的魔物造成的損害,會認爲特地拿出龐大資金沒有好處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破風聲響起。射出的點轉眼間變大。
阿拉妮耶本人似乎還沒從虛弱之人釋放的強烈魔法衝擊中振作起來,正茫然地仰望着大主教閣下。
鮮血飛濺。刺鼻的熟悉氣味。
大主教閣下用彷彿在看珍禽異獸的眼神看着我,低聲說道。
「看吧!這就是人類,根本不可能與我們共存!」
大主教閣下誇張的手杖發出光芒。
「哦,真敢說。」
「『被魔物們幹掉了』——如果我這麼說,把尤利烏斯的首級拿給勇者們看,他們會不會更加憎恨魔物?會不會更加努力奮戰?」
我不禁啞然。
我挺起胸膛,舔了舔嘴脣,繼續說道:
我當然敢說了。這可是賭上生死的簡報時間。
「……飛蛾嗎?從女神那裏獲得加護,肩負與魔族戰鬥的使命,你卻說他們是飛蛾?」
「爸爸!」
大主教閣下低下頭,用力握緊手杖,肩膀顫抖。
大主教閣下沒有回答。他臉上掛着淺笑,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彷彿在觀察、評估。
庫爾特先生不是勇者,死了也無法復活。沒有受到神的加護的他,光是兩升的出血量就會致死。現在他究竟失了多少血?
我感到一陣暈眩。好久沒這種感覺了,我幾乎快忘了。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死去時的恐懼。
看着逐漸擴散的血地毯,阿拉妮耶癱坐在地。
寇特先生說完就跑到阿拉妮耶身邊,摟住她的肩膀。
這個嘛,當然是因爲那塊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禁啞然。
「所以我想到,能超越眼前利益驅使人行動的東西——那就是『憎惡』。」
大主教閣下的神官服隨風飄揚。從雲層縫隙間灑落的陽光宛如聚光燈一般照亮了他。
剛纔的對話已經決定了魔物與人類的對立,魔王城的糧食和物資供給將就此完全斷絕。事到如今,他們已經無法回到喫土中蟲子的生活,突然陷入飢餓的魔物們憤怒的矛頭一定會指向人類。
我懂了。這樣不行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張的手杖發出光芒。
「我騙人的!我有那麼大的價值。不,我有更大的價值!」
以貫穿大主教閣下胸口的短劍爲中心,純白的神官服緩緩滲出鮮血。一股像是打掃時偷懶沒清理滿是血跡的地毯時會聞到的臭味撲鼻而來。
他倏地蹲下,窺視我的臉。
這個嘛,當然是因爲那塊荒地被地盤意識強烈的魔族跟魔物佔領了吧。
「尤利烏斯小弟真的受到勇者們仰慕呢。他們說要來救你,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幹勁。早知道會這樣,我就不必特地去抓公主了。」
太好了,看來我躲過處刑了。這就是人望吧。
被箭矢貫穿後直接倒地,挺身保護女兒的父親是楷模。
大主教閣下猛然抬起頭,臉上浮現的是——笑容。和至今爲止的人工笑容不同,是自然的、笨拙的笑容。他忍俊不禁地噴笑出聲,擦去眼中的淚水。
不過它肯定受了重傷。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根本不可能與我們共存!」
看着逐漸擴散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受傷吧?」
然而,我正打算衝過去時,有人抓住我的神官服衣襬。
我不禁挺直背脊。雖然是情勢所逼,但被他看到我和魔王城的魔物們在一起。明明只是被擄走,卻被當成休假,我無法接受。
我愣愣地仰望大主教閣下。從王都運送物資,以情報爲交換條件將物資送進魔王城的「叛徒」,應該就是你。
我懂了。這樣不行。換個方向吧。我猛然站了起來。
不行,再這樣下去庫爾特先生會……
弓兵們架起下一枝箭,大主教閣下優雅地重新舉起手杖。
「我、我可沒有那麼大的價值哦……?」
「已經沒事了!」
「我也要拜託您,大主教閣下!」
「沒受傷吧?」
「閉嘴!喂,庫爾特!」
寇特先生走到惡魔神官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