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4217 字

到了星期五。
十二點十二分十二秒。
鐘聲並未於啓的房間響起。
………………
†
悽慘的第三十次「放學後股長」工作日。
啓被母親帶出「放學後」,平安生還。
他跟隨憑空傳來的母親的呼喚,走進連伸向前方的手都看不見的完全的黑暗中。然後被母親抓着手臂一拉,從「放學後」的世界救出來。
他隱約察覺到。
當時,自己跟神隱一樣,即將從這個世界消失。
在那之後,被救出來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在母親眼中是什麼情況、她怎麼找到啓的、怎麼把啓救出來的,母親對此隻字不提,因此啓不知道。
母親什麼都沒問。對此,啓很感激,他自己也不想談論,因此母親如何看待那起事件,啓無從得知。
可是,母親關心啓日常生活的頻率顯然增加了。
啓也不再想爲母親而死。
覺得自己是母親的人生重擔的想法並未消失。只不過,他仍能感受到母親希望他活下去。不是理智上明白,而是心中稍微萌生了一絲實感。
但他放棄爲母親而死的最主要原因不在於此。
因爲失去了手段。啓過世的時候,能不讓母親難過的手段。
能被母親遺忘的手段。
回到現實世界的啓,已經不是「股長」。
下週、下下週,啓都沒有在星期五受到傳喚。
最後擠滿房間,威脅啓日常生活的「無名不可思議」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音樂馬上接着播放。以音樂盒的音色爲主旋律,可愛卻散發一絲陰鬱氣息的曲子。
啓一動也不動,看着影片播完,直到簡單的製作人員名單顯示出來。
好讓自己每天都能想起大家。
然而,他見不到能對這個推測提出意見的「太郎先生」,所以無法判斷正確性。任何人都出不去的亡靈圈──留希出不去的亡靈圈,爲何只有啓能夠離開?
由加志秀出自己的筆電螢幕給啓看。
「……欸,這要怎麼處理比較好?」
†
下定決心。
由加志驚呼道,表現出無比的羨慕。
「哦……呃、哦,嗯……我沒事。」
「是啊……就這麼辦。」
只不過,已經消失的少女存在過的證明,至今仍獨留在網路上的某處,不停旋轉。
鮮少接觸機器──主要是因爲經濟因素──的啓,沒有足夠的知識判斷螢幕上的東西是什麼。他面露疑惑,由加志按下一個按鍵,打開檔案,啓便驚訝得下意識瞪大眼睛。
「……?」
啓沒有確認由加志是怎麼弄的、成品是什麼樣子。
好讓自己不會遺忘。「畢業」後也永遠不會忘記「放學後」。就算這樣,他仍舊感覺到記憶在一點一滴消失,每次看到那幅畫,內心便會被無處發泄的焦躁反覆抓撓。
「麻煩你了。」
推測是因爲那個時候,他到了「校園童子」的圈外。
「…………」
螢幕上顯示着油畫的照片。畫中的場景是晚上的學校走廊,地板整面都是綻放七彩花朵的植物,花瓣於空中飄舞,營造出夢幻的氛圍,一名拿着掃把的少女站在其中。
啓將唯一的那幅畫,立在房間最顯眼的地方。
永遠不會。
「網路。」
避免自己像由加志提過的案例之一,在畢業的同時忘記「放學後」。
由加志說着便拿出一個東西。
即使不再有那個必要,啓依然三不五時就會到由加志家。沒有特別做什麼,大多隻有閒聊,確認彼此合不來後就離開,但不知爲何,兩人都沒有主動喊停,這段關係就這樣持續下去。
啓默默看着那部影片。
由加志回答了啓的自言自語。
†
惺、菊、真絢、伊露瑪、留希,以及由加志和他自己。還有「太郎先生」。記錄大家身影的畫。
啓是個天生的畫家,以畫家的眼光看過的東西,細節他幾乎不會忘記。可是,經歷過那種事,理應烙印在腦海的「神的世界」的記憶,如同溶劑揮發般從啓腦中消失了。
啓回答。視線依然停留在播完影片的螢幕上,彷彿靈魂出竅。由加志疑惑地盯着啓看了一陣子,過沒多久像興致被澆熄般,嘆了口氣問:
啓輕聲呢喃,低下頭,然後回答:
啓不認爲是因爲那張畫完成了「紀錄」。那是有所不足、不完整的畫。
「總之,終於完成了……你打算怎麼處理?」
那是惺做的影片。用啓畫的畫搭配菊創作的歌曲,再由惺做成影片──本該如此。
圖片動了起來,油畫裏的少女如同在逐格播放,輕快地原地轉圈。
少女在宛如玻璃盆景的靜止世界中轉圈。於空中靜止,彷彿時間停止流逝的七彩花瓣中,只有少女在轉圈,跟魔法一樣。跟妖精一樣,如夢似幻地旋轉着。跟機關音樂盒的發條娃娃一樣,不停旋轉。
啓所能做的,只有回憶當時看見的菊的背影。
「……爲什麼?」
啓不再是「股長」的大約兩個月後。
於校門前列隊的亡靈。
「那傢伙的『遺書』裏有做到一半的檔案。」
「我沒有編輯影片的經驗跟軟體,電腦也不一樣──所以我買了影片,學習使用方式,卻打不開他做到一半的檔案,可能是作業系統不同的關係。最後我只好自己從頭開始做,拖到現在才做完。」
他抬起臉。
只畫這一張。
以後再也不畫了。因爲對啓而言,畫畫是「克服」。
他覺得另有原因。
隔了一段時間,啓總算望向由加志,反問:
「知道了。」
「啥──!」
當他得知啓再也沒有受到傳喚時──
由於啓一直沒反應,故作不悅、明顯感到不耐煩的由加志,忍不住擔心地問:
這部影片原本應該不會再有機會問世。啓茫然地凝視成品。
影片播完後,他也遲遲沒有動作。
由加志點頭。
圖片張數明顯不足,是不足以稱爲動畫的半成品,不過少女確實在轉圈,儘管看起來像一格一格斷斷續續地播放。
但對啓而言,這並不是他所期望的結果。他沒能完成那幅「放學後」的畫,再加上那天看見的「神的世界」的情報,也沒能傳達給「太郎先生」。
「留下堂島活過的證據吧。因爲大家都忘記她了。至少惺生前應該是這麼打算的。」
啓原本想着最後能不能再看見一次──方框裏卻只有跟肉眼所見同樣的景色,沒看見「放學後」。已經不在人世的菊的手──「狐之窗」,再也沒有跟那個時候一樣,與啓的手重疊。
作爲替代,啓畫了每一位「放學後股長」。
他將痛苦、記憶、思念烙印在掌心,走出校門,回過頭,將行李放到腳邊,食指和中指併攏、伸直,做出方框,用能看見校門與操場的構圖,將景色納入那個方框之中。
「喂、喂……你沒事吧?」
以把這段記憶刻在腦海。好讓自己不會遺忘。
結果惺在影片完成前就離開人世,這個計劃也隨之告吹──本該如此。
某一天。
啓所看到的細節、細部、整體、印象,以難以想像的速度失去形體,不到一星期,他就只想得起模糊的紅、黑、白色記憶。這讓將「神的世界」的情報傳達給「太郎先生」的意義剩下一半不到。他不甘心,卻無可奈何。
這個話題到此爲止。
由加志搔着頭,彷彿在說「真的有夠麻煩」。
然後,又過了無數個日子。
由加志還是「股長」。
墓碑林立的操場。
「雖然完成度是外行人等級……好不容易做完,要傳到網路上嗎?」
「…………」
等畫作完成,他決定不會再畫。
†
惺死了,菊死了。
克服這種痛苦是一種罪過
。
然而──啓平安歸來後,最令他驚訝的是關於「神的世界」的記憶從他的腦海
迅速消失
。
那是一個影片檔。
他覺得那是隻要告訴「太郎先生」有那麼一個世界存在,共享情報,之後的「股長」或許會比較輕鬆的重要情報,更重要的是,啓打算在重新進入「放學後」的那一天,根據那次經驗真正完成「放學後」的畫。
「怎麼處理……什麼意思?」
畢業典禮當天。一切都告一段落後,啓走出學校正門,左手握拳,用尖銳的無名指指甲刺進掌心。
時光飛逝。不久後,啓迎來學校真正的畢業日。
所以,他不會再畫。
也就是說──他應該「畢業」了。
†
他畫了。趁還沒忘記。他覺得有關大家的記憶或許會跟「神的世界」的記憶一樣揮發、消失,並因此感到恐懼。
†
單論外貌,他是個平平無奇的國中生。
黑色的國中立領制服。身高偏矮,中等身材。他坐在安靜的教室裏上數學課,置身於周圍那些跟他服裝相同的少年少女之中,彷彿要隱藏自身的性格。
沒有值得一提的特徵。髮型、制服、放在桌上的文具、掛在書桌旁的書包,通通看不出個人色彩,他也沒有配戴任何飾品。不過仔細一看,他那隻放在桌上的手特別顯眼,只有左手無名指的指甲剪得跟劍尖一樣銳利。
他乖乖上課,休息時間也沒有跟班上任何同學多講半句話,安靜地迎接下一堂課。
他以認真的──撇除筆記本上異常豐富的塗鴉,以及那異常卓越的畫技──一本正經的態度,或者說如機器般虛無的態度平淡地消化課表,結束這一天的課程。
放學後。他在學校沒有親近的朋友,也沒參加社團。
所以下了課就立刻回家。他看起來是那種典型的學生。不排斥,但也無法從學校生活找出絲毫價值。
回家路上,他沒有繞去任何地方。
而是直接回家。他不認爲學校生活有價值,出了校園也沒有值得期待的事物。
每天放學都直接回到自家公寓,迎接夜晚,天亮再去學校。然後認真消化課表,放學回家。升上國中後,這般枯燥乏味的生活已經持續了一年以上,如同軌道上的機器。
今天,他也直接回家。
對周身事物沒有半點感覺──毫無興趣,彷彿對整個世界感到厭倦。
然而,他於返家途中唯一一次停下腳步。
經過位於住宅區的小學母校時,他在路邊駐足,定睛凝視正門。
「……」
然後緩緩將書包放到腳邊。
雙手伸向前方──
用食指和大拇指圍成方框。
將小學和正門的景色一併納入方框裏。
宛如在思考構圖的攝影師,或是畫家。
他接着問道:
今天本該也是這樣。
隔了一會兒,
二森啓
纔開口:
他說着便將袋子放到地上,用兩手手指圍成方框。就像少年不久前做的那樣。
是個男孩,推測是高年級生。他揹着能看出使用痕跡的黑書包,開口處露出滿滿的水彩用具,一隻手還提着看似沉重的袋子。
神情嚴肅地看着他。
「你也會畫畫嗎?」
被國中生默默注視,身材嬌小的小學男生好像被嚇到了。但他很快便下定決心似的繃緊神情,並伸出張開的左手。
「我也,呃,剛剛那個。」
「……」
然後是叫住他的人聲。一名小學生走出巷子跟他搭話。
「那個。」
「我聽說有個前任『股長』願意幫忙。」
「……」
少年停下腳步。男孩朝那個背影提問。
放下雙手時,他的表情已經恢復成原本的淡漠。
然後再度踏上歸途,到達家門前都不曾回頭。
「這樣啊,你就是現在的────」
「是你對吧?」
喀嚓!書包金屬扣件的碰撞聲突然響起。
拿起放在腳邊的書包,從小學移開視線,轉過身。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少年慢慢轉向男孩。
男孩左手的無名指指甲剪成劍尖般的形狀。
不過這一天──不同以往。
他就這樣盯着小學的正門。一段時間後,始終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某種強烈的情緒。
結束了這一天。他昨天、前天、之前或更久以前都是如此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