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2.2萬 字

『紅蠟筆』
有一對夫婦買了一棟二手的房子。
但是,房子的走廊上會掉落不認識的蠟筆。
由於每天都這樣,他們覺得懷疑,就查了查
結果他們找到,有扇門藏在壁紙下面。
撬開門一看,發現裏面是個小小的房間。
然後,整個牆上密密麻麻寫着紅色的字。
「對不起放我出去吧對不起」
1
「……志場君呢?」
大家都已經集合,可湧汰沒來大廳。
正當大家帶着疑惑等待的時候,從路障那邊遠遠傳來可怕的慘叫聲。這個狀況令不禁令人聯想到春人前不久剛發生的狀況,在場的所有女生們頓時表情全僵住了。
她們彼此交換視線,搖了搖頭,無言地短暫交流。
結論很快得出。華菜獨自穿過路障,入侵北校舍。
她單手拿着重重的撬棍,在黑暗的走廊上奔跑,然後到達湧汰負責的家庭科教室。
漆黑的窗子,敞開的入口,從漆黑的教室裏面漏到走廊上的沙。
一看到那些,華菜便繃緊神經停下腳步。
急促的呼吸。
看不見的教室裏面。
忽然,滋譁……天花板上的燈亮了——
她看到,在教室中的沙漠一角,
有點嚇人。
在等間距擺放的,當做臺案的大桌子上,堆積在桌面的沙子一點一點從邊緣漏下。在這不可思議的景象的深處——立着一根上部是湧汰臉的,約小學生高度的沙柱。
張開張着春人臉的人偶嘴巴。
打聽被沉重的打擊所籠罩。
那是個淡淡草綠色背景,款式很有小孩子風格的留言板。
那些怪物並非惠裏耶經歷過的那樣,也不是像『梅莉小姐』所講的那麼簡單,不是隻要你進行記錄就能讓你平安過關。她們所講的做法,應付之前的還沒有問題。但是,華菜她們所面對的那些怪物,絕對不一樣。那絕對是另一種東西。
絕大部分的回覆只是「隱隱約約記得」這種印象,幫不上華菜她們,但其中有兩個人的回答十分具體。
咬緊牙關屏住了呼吸。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狀況令人絕望。
把從湧汰身上刮下來的沙子放在手上收集起來,
華菜,
暑假開始了。
不是別人,正是親子關係融洽,會把學校發生的事幾乎毫不保留告訴媽媽的華菜自己最先明白了這個情況。這是她的親身體驗。當她向媽媽提起『放學後』的事情時,媽媽會在那一瞬間完全『停止』,並且喪失那段記憶。所以她瞭解到,不論父母、老師、警察還是自衛隊,指望得上的大人絕對不可能介入『放學後』。
「……『你聽說過放學後委員嗎?』這樣就行了吧」
還說如果可以,也請轉告其他學校的孩子這麼做。
七月十九日,暑假的第一天。湧汰犧牲的那輪『放學後』之後的,然後再之後的『放學後』過去的星期六早晨。華菜從『放學後』醒來,從被窩裏起身,在清晨還沒亮的房間裏,首先這樣想到。
然後,怪物
華菜禁不住冒起雞皮疙瘩。這是頭一次。她實在難以置信。畢竟她們正在進行的可怕活動無比異常,無比祕密,而且會從大人的記憶中消除,從未在自己活動的場所之外別的地方清晰地寫着。
有什麼事情……有什麼跟去年不同的異常情況正在發生。
樓主:梅梅同學(10歲)
有一個女生朋友上的小學離這裏挺遠的,她提供了在自己小學看到過的目擊情報。她說她記得設置在學校玄關中放自取小冊子的地方,有放過用一種很陌生的,用複印紙製作的像是自制小冊子的東西。
把那沙——
喫了下去
。
回想起來,『梅莉小姐』也說過。
話題:朋友發來的怪消息嚇死人
可怕的事情接連發生。華菜無法理解的事正在發生。她不知道究竟在發生什麼,但唯一知道的是,她們如果照這樣下去將沒有任何人能夠平安無事。
†
她沿走廊往後退,退到看不到家庭科教室的距離後,輕手輕腳,但非常急促地離開了家庭科教室。
就連比普通小孩更加習慣死亡的華菜都沒有信心在這個狀況下保持平靜。
雖然這個帖子上本就不多的回覆全都是「是惡作劇」「漂流瓶就該無視」之類的話,對於身爲『放學後委員』當事者的華菜來說,這個帖子有着不同的含義。
這個『放學後委員活動』是僅限於小學生的工作,『畢業』的『委員』會忘記相關的事。
這就是暑假前向華菜他們朱音小學『放學後委員』襲來的
三件可怕大事
——之中的第二件。
她猶豫,苦惱,反覆多次修改文章,最終用了最最簡單的提問。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她想起媽媽『停止』時的樣子,擔心着會不會對大家造成不好的影響,但最後還是決定執行了。這麼做是爲了自己,也是爲了同伴。
能聽到屏息聲。
海深和陸久肯定會承受不住吧。就連惠裏耶可能也撐不下去。可是就這樣只顧着害怕什麼都不做的話,在大家畏縮不前的這段時間裏肯定又會發生某些恐怖的事情。
「就是它……!」
她不知道會不會造成不好的影響,但結果卻十分驚人,有幾個人說有點印象。
別的學校的朋友發來的怪消息和數據嚇死人。
她們當中的老手本就絕無僅有,而她的那些知識又已經排不上用場,那麼她們已經無法再完全依靠自己,必須要外部援助。
於是……
數據好像是名叫『放學後委員指南』的奇怪打印件。
………………
似乎是爲了幫助自己學校裏遭遇慘禍的小孩子們。
然後,房間裏摻雜着雜音的寂靜之中,響着沙沙、沙沙的剮蹭聲。三隻腳春人臉的怪物站在那根立在沙漠中的沙柱旁,伸着手一點一點颳着沙子,收集起來。
華菜可以肯定。那個沙子凝固而成的塑像,
原本就是一名小學六年級男生
。
大家的恐懼和疲憊都已非常嚴重。
是不是該照上面說的做?
華菜————
長着春人臉的三腳異性
站在露出痛苦表情的沙柱旁,沙沙、沙沙、沙沙
一點一點颳着軀體,從上面收集着沙
————
這應該就是真的吧。但華菜沒有絕望。
週六當天,她想自己衆多的小學生朋友發了詢問郵件。
噶哩
、
噶哩
內容是拜託幫忙把收到的數據打印出來放在學校裏。
留言板上的帖子裏,某小學生寫下了下列內容。
不能繼續這樣下去,絕對不行。
看到了。看到家庭科教室的地面被細細的沙子厚厚地蓋住。
然後另一個是在參加法事時認識的遠方親戚男孩。他說他自己雖然沒有印象,但在網上幫忙查了查,在某小學專用留言板中漂流瓶郵件的諮詢內容裏看到了『放學後委員』的關鍵字,於是連夜聯繫了華菜。
「………………!」
讀到這些內容。
※
既然惠裏耶和『梅莉小姐』都不知道,那她們光靠自己已經束手無策。
……華菜回去後,面色僵硬地將這些所見告訴了大家。
——不行了。這樣下去絕對不行。
立在一根
清晰留有湧汰面影的沙柱
,
…………
一眼就敢確定那不是人造物。
華菜也上網查過,但當時沒能發現任何東西。
那張臉上,眼睛和嘴巴張得大大,因強烈的痛苦而扭曲。沙柱整體看上去,就像他仰着頭,身體躲着天花板,然後一半已溶成柱子疑似雙手的東西捂着嘴巴和胸口,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那樣子無比傳神,無比逼真。
能聽到抽泣聲。
※
令她驚訝的,還有帖子上寫的信息。
可遺憾的是,華菜她們已經知道無法取得大人們的幫助。
想要外部的,最好是擁有知識和智慧的協助者。
那個親戚幫他發現了這個線索,在發來郵件中附了一個鏈接,鏈接點開有篇報告。留言板應該是小學生個人設置的,然後已經沉寂的留言板上有個帖子。
華菜心想,不能照這樣下去。儘管她看到經歷了這麼多事件後徹底萎靡不振的惠裏耶後這樣心想,但她清晰的直覺同時也告訴自己,這已經不是光靠她們自己能夠解決的情況了。
有人在各個小學分發冠以『放學後委員』名稱的冊子。
這和那個朋友說在學校看到過的報告相吻合。
「這……」
華菜不禁嘟噥,然後心想,那應該是和朋友同一學校的孩子吧?但她看到帖子上的日期後,發現竟是一年多前的東西,至少和朋友最近纔看到過的報告不是同樣的東西。
這是怎麼回事?她首先想到的是親自回覆這個帖子。可是她一想到帖子已經是一年前的了,而且留言板本身已經荒廢,沒人使用也沒人管理,如同廢墟一般,如今就算留言也不能指望樓主回覆。
她心想,既然除此之外別無選擇,那不如抓住這一縷希望,在上面留言。
可是,華菜發現這個帖子上有着讓自己一時忘記必須那麼做的重大情報。
提問的樓主在發帖時附了圖片。
圖片有四張,是手機截屏,內容是排版爲打印出來後可以直接對摺做成學校小冊子模樣的頁面。
其中一張是封面和封底。
單調的封面上寫着這樣的標題。
『放學後委員指南』
華菜急忙把圖片保存下來,然後連夜精讀上面所寫的內容。
她爲上面的內容感到喫驚、苦惱,然後在苦惱中入睡。這天華菜醒得比平時要晚,整天一直都在哭鬧中度過——到了晚上很晚的時候,她終於下定決心,用手機向第一個地址發送了訊息。
〉不好意思突然來件打擾。
我是朱音小學的『放學後委員』。
我拜讀了你製作的『委員指南』,令我茅塞頓開。
因此,我看到底頁就聯繫了你。
………………
2
〉請幫幫我們。
太好了!一束光照進了她的內心。另外即便在這種時候,應該說正因爲市委在這種,絕不能忘記要稍稍警惕。
是
畫手
。
“他”在電話那頭報上姓名。
請至少聽聽我們的情況,
華菜不自覺地穿上了比平時特別一些的衣服,背上愛用的迷你揹包,離開門口種着百日紅的三層樓小型高級公寓,出了家門。天上雲比較多,但依然擋不住夏日的炎熱氣溫。她冒着酷熱,前往約定的地點,距離學校最近的車站。
「!」
不知是這樣,還發生了難以置信的情況。
我不知道這麼求你對不對,但還是希望你幫忙。
『最開始先聲明,已經畢業的我能幫只有提供建議。我們無法進入你們學校的『放學後』。如果這樣你可以接受,那我就聽你說。你決定怎樣?』
「拜託了!」
約好後雙方結束了通話。
發過去後,過了一會兒響起來電聲。
她一邊把玩着活頁封面,一邊激動地等待着。約定時間過了一些,帶有事先提到的標誌的人物夾雜在從同一輛列車上下來的乘客當中,穿過檢票口現身。
†
哪怕給點有用的提示也好。
她拼命讓自己的心冷靜下來,進行了回覆。
〉非常感謝!!
拜託了,我等你回信。
他腋下夾着摺疊式畫架,背上揹着染着顏料的帆布畫包,身子被這些沉甸甸的東西壓得略微前傾。他穿着大一號的街頭風格T恤,和顏色相搭配的牛仔褲。
華菜對那樣的對方少有地感到緊張,但還是憑着與生俱來的交際能力,毫不畏縮地作出回應。
「咦」
情況實在是讓人無法理解。
華菜大喫一驚。
他頭髮有些翹,深深地戴着一頂鴨舌帽,帽檐下的眼睛雖說不上銳利,但奇妙地令人印象深刻,用沉着鎮定的目光觀察着周圍。他看上去應該是初中生,個子不算高,但也談不上矮。
再這樣下去,肯定大家全都得死。
拜託了!!
『我是二森啓』
名稱是『放學後委員指南編輯委員會』。
看到的瞬間,她在胸前用力攥拳。
「……喂,喂喂」
華菜找藉口說放暑假後依然得像在學校時一樣集合,沒和大家商量就決定去聯繫。
她抱着這樣的願望,發送消息。
「!」
華菜這才知道那些怪物的名字。
雖然上面沒說可以聯繫諮詢,但華菜現在窮途末路。既然能製作出那種內容的『指南』,那就是華菜此時此刻切實想要的『外部協助者』。
華菜看到的『指南』圖片只有部分頁,並不完整,但又目錄頁,得知了上面寫的內容很多。
這份『指南』似乎寫了『放學後』究竟是什麼,那些怪物究竟是什麼,還有『記錄』怪物所需的操作指引和注意事項。
「……是,我就是。您是?」
這個車站不是主要車站,可以說幾乎就在住宅區裏面。沿路肯定是商店林立,但大白天並非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在橫跨這個地點所在軌道的橋上站檢票口前,華菜緊張地等待約定的時間到來。
我聽你講,請聯繫我。
現在沒有別的指望,所以至少想要建議。她拼命說明了她們所處的狀況。“他”中間不時地提問,耐心地聽華菜講了快一個小時,在最後說『我明白了』。
『我“那樣”是在兩年前。現在爲了儘可能讓後面“那樣”的孩子們能夠活下去,正在提供幫助』
放暑假前已經有幾個人犧牲了。
對方答道
華菜稍微想到可能是就是這樣,但竟然真的存在。她在網上找得那麼辛苦也完全沒有找到現役的『放學後委員』,也沒有找到理論上應該更多的『放學後委員』
畢業生
。
她對此懷着愧疚,發送了訊息,在激動中等待對方的回應。
突然約好的時間,就在明天下午。
二話不說就做出了決定。
〉留下這個賬號正是出於這個目的。
求求你了。
聽到這個提議,華菜激動地探出身子,一口答應下來。
我們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她手裏拿着一本活頁封面作爲標誌,是路上買的新品。
「……你是“華菜”同學?」
發件對象,就是那個『放學後委員指南』圖片最後面付的聯繫方式。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了郵件。
我們學校的『委員』現在處境非常危險。
†
撰寫這份『指南』的人,擁有華菜她們不足的知識。華菜希望他們能夠幫助自己。就算不能幫忙,至少希望能提供完整的『委員指南』。
這可能是給你添麻煩,但我們實在沒有別的指望了。
然後
我想,光靠我們已經束手無策了。
『無名不思議』
華菜禁不住注視着對方,而對方很快就發現了華菜,筆直地走了過來,笑也不笑直接開口
聽到的是個年輕男性,不,是少年的聲音。大概比自己大一些,聲音給人的感覺很溫柔,和文字交流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與其說認真嚴肅,更像是有些禁慾主義,而且說起話來略有些粗魯。
『你是“華菜"同學?』

『如果可以,我明天去看看現場吧』
只見那是『編輯委員會』發起的語音通話。事出突然,讓她有些動搖,但她在激動和警惕之中,用有些顫抖的手指按下了通話鍵。
「對,我是!」
華菜兩手把活頁封面舉在胸前示意,回答道。華菜略微抬起臉,跟他對視,結果本應習慣交際的她竟少見地內心退縮了。
因爲他筆直回望着人的眼神實在太過不加掩飾,是
觀察的眼睛
。
可是不知爲何,那眼神並沒有讓華菜覺得不舒服。
他觀察的目光並不是所謂的“打量”,而是更加截然不同的某種東西。
他似是看着華菜,但好像又不是,就像在看着不是人的其他東西,目光給人以這樣的不協調感。他短暫地只眯起了右邊眼睛,露出奇怪的表情,接着向剛剛纔見面的華菜突然這樣說道
「你,很奇怪啊」
「誒?……誒誒!?」
華菜叫了起來。
她確實被人說過奇怪,可是跟他纔剛見面,而且也不記得自己有什麼古怪言行。
華菜開始不安,低頭看着自己的衣服,問了回去
「我、我哪裏奇怪!?」
「因爲你不“害怕”」
他注視着華菜,答道。
「咦……?」
「你不害怕。絕大多數當『委員』的孩子在見我時都很害怕『放學後』。『委員』在見和『委員』有關的人時不論如何頭腦中都會浮現『放學後』的事,而且專程通過『委員指南』附後的方式聯繫的孩子,全都是危險早已逼近的情況。可是,你卻沒有害怕,所以顯得奇怪。而且你看上去不像感情已經麻痹,又或者故作鎮定的樣子。莫非,你
並不害怕死亡
?」
「……!?」
這個說法讓華菜驚訝得張大眼睛,身上爆出另一種冷汗。他說的並不準確,但卻已經逼近了華菜從未對任何人提過的個人隱情。
「並……並不是那樣……」
華菜在動搖中申辯,好歹做出了回應。
「對、對不起!」
「電話裏也說過了,我是二森啓。請多指教」
「原來是這樣嗎……頭一次聽說。如果一開始就有它,或許我們就能處理得更好了」
然後啓架起畫架,從帆布包裏取出手機,一邊歪着頭思索一邊嘀咕「是這麼弄嗎……?」用不靠譜的手法進行操作,然後手機屏幕上顯示出像是會議APP的界面。
華菜聽暈了。
他像是對華菜等於是自曝祕密的解釋已經喪失興趣一樣,沒作任何反應也沒有追問,繼續後面的話題。他再度做了自我介紹。華菜也作出回應,挺直腰背報上姓名
「我什麼也沒搞」
「你真是個好人啊」
像我們這種——準確說,像啓那樣的是極少數派。這傢伙,明明遺忘就能羅哥輕鬆,卻偏偏說有事情必須去完成,執着地記着那些討厭的經歷。這活動其實也是這傢伙堅持在做,我只是被他硬拉着配合而已。你千萬別誤會』
「哇啊!?」
然後他對華菜進行了介紹。在手機屏幕的另一端,已經調整好狀態少年一邊撓着亂糟糟的腦袋,一邊移開黑框眼鏡後面的目光,以儼然不擅長跟人說話的樣子做了自我介紹
這裏沒有遊具,只有大樹、樹叢和草坪,還有一圈適合轉圈慢跑或散步的道路,是個一眼就能看到頭,規模很小功能簡單的健身公園。公園裏沿園內道路佈置着一些長椅,二人選擇了一處即使出太陽也有樹蔭的位置。二森啓把畫架和帆布包放下,靠在長椅一側。
他抬起頭,環視周圍。
「你是有話說吧?關於五十嵐同學他們小學的『指南』」
3
『!啊,呃,這個,其實不光是大人,但凡不相關的人似乎都難以認識到「放學後」的事情』
「關於這個,由加志有話說吧?」
這正是她一直渴望得到的東西。他們過去只是盲目地被要求進行『記錄』。而這份具體的『指南』從『記錄』方法到、心態意識再到禁忌都有詳細說明,爲快要窮途末路的她們開闢了道路。
「我其實,很害怕死。但你說的也不是完全不對……我是習慣了,他人的死」
「認識?」
『因爲大家倖存下來,畢業之後就會忘記。畢竟是段不堪回首的記憶,當然想要忘記,當然不願想起,當然想要視而不見————
然後成真了
。大部分「委員」都會在長大成人前忘記自己當「委員」時的異常經歷。一部分人沒有遺忘,記住了,但他們也不願去跟喚醒那些記憶的存在扯上關係,不敢去正視,徹徹底底地躲着。
『唔……!?唔!』
「我們繼承製作這份指南的人們的意志,爲了幫助今後被選爲『委員』的小孩子們,正以將它傳遍所有小學爲目標活動」
華菜爲嚇到對面向對方道歉。
「拜託了」
「非常感謝!」
『你、你這傢伙……呃……那個,你們的,赤、朱音小學……我查了一下』
華菜準備先問些什麼,但被啓一時攔住。
二人和手機端裏的一人再次開始商議。
「呃……這樣就行了嗎?」
然後
附近的位置有幾處公園。她挑選了其中一處,正好發現有空着的長椅,便決定在那裏談話。
「是有擁有這些經驗,將極大地影像『委員工作』的安全與效率」
「第一份『指南』誕生在很久以前,似乎是我們學校的很多代『委員』向其他學校進行了傳播。我的好友同時也在做着這個事情。我們已經確認到,很遠的學校的『委員』正在用相當老版本的『指南』作爲操作手冊開展活動」
「呃,這……」
『會這麼想很正常。但是,人數一定非常少』
「由加志學長,可你不就是記得這麼清楚嗎?」
他對華菜的回答不以爲意地點點頭。
他最後腦袋意外,把立在畫架上的寫生簿當做檯面,把手機擺放在華菜也能看到的位置。
在絕對稱不上舒適的氣溫中,啓用自備的水壺喝了口水,對仍摟着裝有『指南』的迷你揹包,已通覽過一遍內容的華菜補充說道
『沒、沒事……喂,啓!你搞什麼啊!』
啓點點頭。
「是……!」
「那麼……莫非只是看不到,聯繫不到,其實還有其他向你們這樣正在活動的畢業『委員』嗎?」
「我要介紹的就是他……」
華菜知道了緊緊摟着這疊紙上,那些公事公辦的話語之中傾注了超乎想象的意念,不禁重新意識到這份『指南』的重量和溫暖。
畫面中的由加志無話可說。
上面是華菜見到過的封面。
「啊……!」
「事不宜遲,找個方便談話的地方吧」
「我想也是。我想要的就是這種東西」
「所以,我們自稱『放學後委員指南編輯委員會』。我已故的好友所開展的活動,由我們來繼承。我想,如果這份『指南』能提供幫助,讓更多的孩子能從『委員活動』中畢業,他一定也會開心的」
華菜這樣答道。這也是她由衷的感想。她正在看的,是用於『記錄』的『日誌』模板。要是從一開始就有它,怪物也許就會更老實了,那麼留給春人和湧汰的機會也許就更多了。
華菜回答後,啓從剛纔打開的帆布包裏取出一疊打印紙,遞了出去。
「好、好的」
由加志似乎對華菜的回答感到十分驚訝。這失禮的說法讓華菜氣不過撅起嘴,但由加志不以爲意,講出結論
†
「我成爲『委員』的小學,積累了幾十年的活動記錄,製作了以此爲經驗進行活動的操作手冊。也就是這份『放學後委員指南』」
由加志說着說着,語言越來越流暢。但正因如此,也變成了沒完沒了的車軲轆話。不過華菜這時插了聲「說的也對」,凝視手機攝像頭,然後問了過去
『終於到了嗎?……哇啊!?』
「『放學後委員指南』。在小學分發這個東西,就是我們現在的主要活動」
華菜表示同意,點了點頭。
『啊……呃,我、我是遠藤由加志……』
啓冷冷地答道。這是事實,但他也沒做解釋。
啓補充道
「好、好的,請多關照」
「啊,先稍微等等。有個人我要先介紹」
「那個……」
華菜最基本的願望就是能夠得到它。她接過遞來的資料,感激地僅僅摟在懷中。
『只、只是估計,就算是小孩子自己之間,比如同學、朋友、相關的人……關係越遠,信息就越是無法進入視線。應該說就算看到了,也等於沒看到吧……僅僅通過上網搜索信息,大概就能搜出來也會被我們的大腦忽略掉,而且是潛意識地。因爲我們是局外人。估計「放學後」的信息就是擁有這種性質。你明白嗎?』
『啥!?』
「哦」
「或許吧」
話題突然轉過去,手機擴音器裏傳出由加志慌張的聲音。
「嗯?」
『沒想到你打扮那麼花哨,理解力還挺強的』
「髮網上就不行嗎?我們完全查不到」
「那麼,這個先給你」
他說道。
「……爲什麼?」
「啊……好的!我是五十嵐華菜,還請多多指教!」
這話應該不是有意發難。由加志不知道自己的推測對不對,十分動搖,但還是做出了回答
華菜點點頭。
華菜凝視擺好的終端界面。她第一眼看到的是等候的漆黑畫面,但很快畫面切換,顯示出像是用網絡攝像頭拍攝的影像。雜亂的書架前面,有一個頭發很長,戴眼鏡的殺念。
「他是頭腦擔當,我負責之外的事情。知識、技術……還有其他瑣碎麻煩的事情,全都是他負責。他是個家裏蹲,很怕跟人說話,但他想要共享情報,於是一起參加,沒問題吧?」
「是嗎?」
「他是遠藤由加志,和我一樣是畢業『委員』,目前正一起開展支援『委員』的活動」
他目光從華菜臉上移開的側臉,彷彿之前感受到的不協調感和異常性都像是錯覺一樣,就是一張普普通通的少年的側臉。華菜對那如同錯覺畫的印象落差感到困惑,一邊在腦海中翻出地圖,思索方便談話的地方。
由加志非常困擾地朝攝像頭探出身子,申辯道。華菜看到他的態度,靈機一動,立刻想到還擊剛纔的失禮。
「來講講具體的情況,講完之後我想去現場的學校看看。如果可以,你能帶路嗎?」
然後屏幕那邊的少年突然看到陌生的華菜正盯着自己,嚇得差點向後栽倒。華菜也連忙從屏幕前撤開。啓仍一副若無其事的眼神,對二人激烈的反應不以爲意。
『那是一所建成才五年的新學校。所以,「指南」應該還沒傳到那裏。僅爲目前僅限於小學生之間漂亮瓶郵件之類的傳播方式,所以怎麼說呢……總歸條件有限。如果能走遍日本,向所有小學分發肯定最穩妥,但實在辦不到……就算用郵遞方式,大人又無法認識到「指南」的內容,肯定會被扔掉……』
「好」
「雖然基本應該沒漏的了,但你要是發現有學校『委員』沒有『指南』,還請複印之後交給他們」
由加志最開始就像只突然淋了水的貓一樣驚慌失措,但啓催促後,由加志對着屏幕一邊操作電腦,一邊不得要領地開始解釋
他解釋道
『不是……!我、我是想忘的!真的想忘的!我還想問自己爲什麼還記得啊!』
由加志叫起來。華菜笑盈盈地回望着他,在心裏調皮地吐出舌頭。
「這傢伙的記憶其實比我還準確」
默默看着二人互動的啓,靜靜地插了嘴。
『啓!你這……!』
「也罷,這倒是幫了大忙——就算是這樣我們,記憶也在一點點慢慢變淡,連自己都不知道能記到什麼時候,其實我們還能活動已經算偶然了。你能找到我們也是偶然。你在緊要關頭的運氣很不錯啊」
啓這樣說道,暫且從華菜和由加志的爭執中抽身。
然後
「那麼」
啓從長椅上起身。
「再講講一門的情況吧。邊講邊去學校」
說完,由加志還在屏幕裏說着什麼,他就直接把手機從畫架上拿了下來,轉向華菜。
「能爲我帶路嗎?」
「啊,好……!」
然後,啓看着慌慌張張做出回答的華菜,
在眼睛離開的剎那,啓再次稍稍只眯起了右眼。
4
二人來到學校正門跟前。因爲放暑假,正門關閉着。
啓在華菜帶到的地方架起畫架,擺好素描本和手機。華菜對此十分困惑。啓當着她的面,從帆布包裏取出幾支鉛筆拿在手上,開始對華菜就讀的小學進行寫生。
他把鴨舌帽前後倒轉,用拇指以及緊緊併攏的食指和中指組成一個方框。最開始的一瞬間這麼做之後,他手勢變成了只用一根食指的一般取景框,一邊調整距離一邊仔細觀察,將學校的景色納入構圖之中。
然後,他拿起芯被削出來很長的鉛筆,細膩而又迅速地動起來,眼看着學校的景色被快速摹寫在了畫紙上。
然後,這裏也沒有做『委員』的大夥。
上面畫着雖然臉不相同,但跟華菜看到的顯然是一類怪物。從人偶腦袋下面長出三隻手站立着的那個怪物,僅用單色的鉛筆線條便栩栩如生地描繪了出來。
手機上會議應用仍保持連線的由加志代替啓宇華菜交談。
雞皮疙瘩迅速在皮膚上蔓延。
頂着人偶腦袋的那個怪物
儼然就站在打開的寫生簿中,
呼之欲出
。
問完這些,啓訊速遞用鉛筆在剛纔鉛筆所指的正門門口地上添上了大約五個小孩子的人影。
「…………!」
「……我已經,沒事了」
『你們提到在這個門前“攔路”的幽靈,其實在歷史悠久的學校,那個幽靈會手拉手圍成圈,包圍整個學校周圍』
「對……對不起。非常感謝……」
胸口氣憋着吐不出來,也吸不進去。
啓按住華菜抓緊寫生簿的手,靜靜地說道。
這個拼貼畫同樣怪誕噁心,讓華菜退縮了。
這位幫手可能比預想的要冰冷,不過這樣也行。想到這裏,華菜反而做好了覺悟。啓仔仔細細地觀察着華菜的狀況,點點頭,鬆開了扶着她的手。
「等你冷靜下來,那幅畫就給你。應該能對你們的狀況派上用場」
她心臟猛地一跳,不禁屏住了呼吸。
放心?
在愣在原地一動不動的華菜面前,啓用水壺喝了口水後,將寫升本從畫架上取了下來,快速翻起來。隱約看到的每一頁上都畫着小規模的素描和水彩畫等像是習作的各種圖畫,目不暇接地出現、消失。
她意識到了,自己僅僅把那個怪物當做『放學後』裏的東西,當做夢中世界的東西,潛意識裏通過這樣認定才確保內心穩定。
看到這個過程,華菜驚呆了。她從未見過如此精湛的繪畫過程。
「不,怪我不好」
咦?
必須由堅強的自己來帶領,來照顧的大家,現在都不在。在這裏,只有自己。她見到了可靠的協助者——啓,肩上的擔子卸了下來。現在這裏就只有自己,不用再逞強了。
「……幽靈站的地方,是這一帶嗎?」
啓也站了起來,撿起妨礙地上的寫生簿,用手拍了拍弄髒的褲子膝蓋,向華菜道歉。
最近我們懷疑,可能是過去什麼人確定了這樣的形式。也就是說,我們懷疑對「委員」與「無名不思議」雙方同時有利又同時進行限制的這套體系和規則,是人爲創造的。有了這套體系和規則,「委員」可以減少在一無所知之下毫無建樹就被殺掉的情況,「無名不思議」也能確實得到成爲「七大不可思議」所不可或缺的「記錄」。相對的,「委員」方面每年必須交出一個人進入幽靈輪環,逃跑變得更加困難,「無名不思議」則無法完全自由——喂,你在聽嗎?』
她痛苦得張大雙眼,緊緊揪住胸口的衣服,但這樣還是無法呼吸,身子當場彎了下去。
「把毛巾放在嘴上,一點一點吸氣。慢慢的,慢慢的。那幅畫你完全不需要擔心,那就是個創作品,沒事的」
「好吧」
「冷靜下來」
「啊……」
她呆呆地站在一旁,專心地看着。啓在完成繪畫的過程中,看也沒有去看華菜一眼。
華菜被問到後回過神來,連忙回答。就在她做出這聲回答的時候,一直專注繪畫的啓終於轉過頭來,用鉛筆指着畫上的一部分問
啓這樣說着,再次用手指翻動寫生簿,打開後面的頁面。裏面有一張厚厚的紙用膠帶簡單固定,紙上是把人偶和手的照片打印出來經過裁剪組合,然後和某處設施地面的照片結合在一起,明顯就是前面繪畫的原型。
這裏是現實。她潛意識裏認定這裏很安全,怪物不會在這裏出現,可以逃離恐懼與不安。而現在,她在現實中見到了從未被帶到過現實之中的怪物,內心的均衡瓦解了。
「但是話說,這也讓我踏實了。畢竟你之前異常的冷靜啊。以你的情況,剛纔那樣纔算正常」
他要麼是其實根本無所謂華菜怎麼樣,不然就是——見過更多更加殘酷的情況,以至於呼吸和恐慌在他看來早已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徹底
習以爲常
。
啓停下翻頁的動作,停在打開的那一頁上。
華菜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景。
她很喫驚,原來自己比自己所想的要脆弱。
連她自己都驚訝自己竟然如此過度敏感。她還感到混亂,冷汗不止,在內心底層強行封堵住的感情蓋子突然打開,急躁的感覺難以控制。
「………………!?」
然後,他這樣說道。這話着實缺乏體貼,但語調十分平淡,只是在陳述事實,沒有炫耀的意思,也不像是在亂開玩笑。
「………………!」
華菜問了過去。氣勢洶洶地問了過去。
這類似於印象畫。但是啓畫得實在太好,以至於讓她記憶的蓋子隨之開啓。她潛意識中完全不願去回憶的『放學後』的情景,被啓那只有簡簡單單的鉛筆素描,卻又無比寫實的繪畫牽引出來,浮現在意識之中。
「嘔……!?」
「…………」
可是
「啊,不是的,你冷靜點」
『每年必定會有一個人負責“攔路”的幽靈,然後死亡,加入他們』
她無法控制內心的恐懼,心跳的聲音變得猛烈,然而手腳卻從指尖開始發涼,周圍的聲音越來越遠,甚至不能呼吸。
「啊……」
「對不起,實在沒記那麼清楚……」
她頓時面無血色,內心感情忽高忽低強烈波動,身心產生了不協調。
然後,絕大多數學校都有負責解說「放學後」規則的「無名不思議」。在我們的學校,是個叫做「太郎同學」的傢伙。在你們學校就是「梅莉小姐」了。各個學校是怎樣的「放學後」,以及外觀、特徵都各不相同。但據我所知,基本所有學校的「放學後」都有兩個共通點,「學校童子」和「解說角色」。
那手所接觸的硬邦邦的地板上,還撒着怪物的影子,反射着天花板上的光。
隨即,她感到眩暈和反胃。
聽着由加志着急的聲音,還有啓勸自己冷靜的聲音,時間漸漸過去。之後呼吸總算是恢復了,動搖的心跳聲儘管尚未平息,但肆虐的感情好歹也勉強控制住了。
然後————
「!」
看到它的瞬間,華菜愕然。她首先屏住呼吸——然後在動搖之下伸出手,下意識地抓住素描簿,然後眼睛轉向啓,說
拋開沒有背景這點,這看上去就是一張黑白照片,簡直就像是對着實物摹寫下來的。
他要麼是比常人多一倍的冷靜,不然就是感情匱乏。
「倒不如說,你幸好是現在認識到,幸好是我在的時候。要是在糟糕的時機到達極限,陷入恐慌的話,那就釀成午飯挽回的後果了。我認爲,能認識正確情況是件好事」
「嗯?」
「準確有幾個人?哪些是男生那些是女生,還記得嗎?」
「啊,是的……」
「這是我根據你的描述,憑想象畫出來的。人偶的腦袋還有三隻手也是用其他原型拼貼成的。挪,原型在這兒」
啓向道歉的華菜反過來又去道歉,然後說道
啓看到這個情況馬上合上了寫生簿,支撐住面色蒼白快垮下去的華菜。然後啓把華菜帶到既有陰涼又可以倚靠的學校門柱邊,幫她脫下背上的迷你包扶她坐下,幫她捋背。
華菜從未對美術產生如此興趣,這是她頭一次意識到並見證到將寫實做到極致的繪畫。她知道這世上有着繪畫如此出色的人,但那種人過去進存在於只是當中。現在,那樣的人就在眼前,而且正以血肉之手將畫逐漸描繪出來的過程,簡直就像魔法。
「………………!」
「冷靜點……冷靜點。那只是普普通通的畫,是想象圖。不在這裏」
「……」
華菜十分氣餒。啓雖然言語上致以擔心和鼓勵,但十分平淡,與其說是同情,更多的是冷靜。
因爲華菜這麼認爲了。她條件反射地覺得,春人負責的教室裏的“那東西”還有其他同類,啓會不會是把那同類摹寫了下來。
「你見過它!?那個,還有其他跟“那個”一樣的東西嗎!?」
由加志說
華菜一邊不經意地想着這些,一邊環海年底站起來。
他所講的事情,正是關於啓正在描繪的校門。華菜在來學校的路上講述了具體情況,由加志聽取了關於這個學校『放學後』的事情,於是開始解說
過了一會兒終於能說話了,華菜說道
「不過見你那反應,看來是畫得不錯」
「昨晚在電話裏聽過了你的講述,試着也畫上其他的東西」
「是它……是它,就是它……!別的地方也有嗎!?」
「…………!」
臉的塑料質感,手上肉的質感,玻璃材質的眼睛明顯朝着這邊的空洞目光,還有似乎立刻紀要飛快邁出腳步的,略微前傾的姿勢。
「咦?啊……我、我在!」
「嗯,對不住」
『我們稱它爲「學校童子」……他們形成圍牆,不讓裏面的東西逃出去。「委員」無法越過圍牆逃到外面,「無名不思議」也同樣不能自由離開、
怪物出現了
。
『喂,你還好吧!?』
應該是放心了。
但她放心了。
照顧自己的啓,動不起來的肺,收窄的視野,捋背的觸感,耳鳴。
「咦……」
「咦」
「就算是我這個局外人根據講述簡介繪製的畫,似乎也能稍稍補充『記錄』」
「啊……原來是這樣」
華菜總算理解了啓的意思,也明白了啓爲什麼要畫那種東西。
「我還根據你的描述畫了別的」
啓把合上的寫生簿放在畫架上。
「但今天還是不給你看了,等你庚冷靜一些的時候再說」
「我沒事,我看」
華菜說得斬釘截鐵。啓回以懷疑的目光。
「……不需要勉強,而且現在還沒有必要」
「我看」
華菜伸出手。
「除了畫,後面還有更尖銳的話題要講」
「沒關係」
華菜直直地看着啓。啓直直地回望華菜。
「我看」
「好吧」
華菜心意已決。她決不允許自己這個時候打退堂鼓。
聽到這樣的回答,與華菜對視的啓先把畫架上的寫生簿拿了起來,解開栓繩,再次打開簿子。
5
「首先要說清楚,『委員』全都是給那些傢伙的活極品」
窗戶玻璃的內側什麼都沒有畫。本應存在於其深處的教室風景肯定絕對對不上,所以畫面之中沒有描繪,並不存在。
在另一頁上畫着人偶。那是隻身着豪華禮服的洋娃娃。它肌膚很白,是黏土燒製的剪影材質,然而卻表現出了小孩子肌膚的柔嫩觸感。
這字樣的,粗魯文字。
「你受的傷害比你自己想象中要深,放任不管很危險。你最好想想一想變得脆弱的自己可能會被做些什麼,當遇到什麼時最糟糕」
「……!」
求救的話語,抓撓的手印和指痕還佈滿了地面,桌子,一直覆蓋到天花板附近。當華菜把臉靠近窗戶,在極近的距離下向內窺探時,視野便被那些如漩渦般的痕跡所淹沒,產生類似眩暈的,頭暈目眩的感覺。
「噫……!」
然後她感覺到的是那空氣的溫度。寒氣穿透薄薄的睡衣,一點一點鑽進肌膚。
最開始有段時間,華菜還在比較認真地做『記錄』,所以進行了觀察,瞭解那間教室裏的情況。
雖然有有些噁心的手印和字,但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窗戶,既沒有違反常識的異常現象,也不是讓人不敢直視的怪物。進一步說吧,其實華菜自身膽量也挺大,什麼都不會做的窗戶充其量相當於鬼屋裏的表演效果,沒有任何理由讓她害怕。
自己也跟其他大夥一樣,
負責看管着怪物
。
沒過多久春人犧牲了,她愈發沒空去搭理。
令人喫驚的是,在那幅畫中就連那矛盾的質感都被鉛筆複製出來。但是,畫裏只畫了手和腳,關鍵的臉卻不存在。頭部不存在。無頭娃娃坐在有防滑文裏的金屬臺座上,脖子斷掉的部分系着紅色的緞帶,那垂着的緞帶就像噴湧的血液在往下流。
少年嘴張得大大,看着畫彷彿耳朵都能聽到那叫喊聲。他兩手伸向眼前方,眼睛張得大大,正看着令他難以置信的東西,可是又能非常明顯地看出來,那眼睛裏其實沒有在看任何東西,在物理層面上沒有映着任何東西。他的眼睛,他正看着的雙手,他的臉,身體,還有沙。在痛苦與恐懼中慘叫的少年,全身變成了沙子。畫的角落伸來不知何人的手,正颳着少年的身軀,讓人看着都覺得疼。
然後——
放我出去。救救我。
最後畫的,是教室的窗戶。
啓這樣說道,從打開的帆布包裏抽出『委員指南』,翻開其中一頁,指着一個條目給華菜看。
華菜看着寫生簿。啓進行解說。
她理性上自認爲明白這個行爲,可實際上卻沒有去當回事。
跟其他大夥的狀況比起來,那東西就只是一面窗戶。
「那些傢伙纔剛剛誕生,還什麼都不是,渴望成爲你真正的『怪談』」
「或許現在不用特別在意,總之你要牢記這一點」
這一章寫的類似於『記錄』時的心得。
救救我。放我出去。
當初她嚇壞了。但是現在,她已經習慣了。
華菜被戳到痛處,無言以對。
「『無名不思議』與負責『委員』的人格或人生有着緊密相關」
她很茫然。她最先感受到的,是突然轉變的空氣氣味。那是學校的氣味。
「……」
啓畫出了被她遺忘的事情,讓她時隔已久地回想了起來。她回想起了那時的事,回想起自己最開始被召喚到『放學後』,回想起當初看到那間教室的『窗戶』時是怎樣的感覺。
能對上感覺的,是玻璃。窗戶玻璃就畫在上面。明明是透明的,明明看不見,不知道畫面中運用了怎樣的原理合技術,確實畫了出來。然後,窗戶不是近前,而是在內側密密麻麻附着着
像泥糊過一樣的小孩子的手印
,以及————
「與其說相關,準確說是就是『無名不思議』
招引
的。爲了進食,爲了掠奪,那些傢伙將侵蝕那個孩子」
『救救我』
它是寫在內容寫法中最上面的項目。它寫在最上面,應該意味着它是最最重要的一項。
她覺得,這一點被看穿了。
華菜嘴裏嘀咕,眼睛一邊看着寫生簿。
「……」
教室裏面被斷斷續續的燈光照亮時,能看到牆上、地上、成行成列的桌子上都佈滿了紅紅的手印和字。
惠裏耶說過『委員』都要負責怪物,所以華菜也知道是那麼回事。但實際上,華菜沒什麼感覺。教室的情況確實不正常,但裏面和周圍並沒有能夠明確分辨的“怪物”。
畫中描繪的那面窗戶,比華菜現在在『放學後』親眼看到的實物還要生動、鮮明。
人體模型和骨骼標本。兩具模型擺在一起,描繪得細緻入微。
這時,燈光突然照亮了她眼前漆黑的教室————被照亮的窗戶上,浮現出
密密麻麻像泥之類的東西糊出來的痕跡
。有數不清的小孩子的手印,還有許許多多氣勢逼人字跡粗魯,寫着『放我出去』『救救我』的小孩子的字。
「但是……但是說實話,我覺得自己這邊,並不重要」
華菜倒吸一口涼氣。這就是華菜最初接觸到『放學後』怪物的一幕。
華菜坦誠地吐露心聲。
「我負責的,怪物……」
她赤裸的腳底還感受到了走廊地板堅硬、冰冷,微微覆蓋着塵埃的觸感。
「明明剛纔人都起不來了?」
「所以,『委員』逃不了。聽你說了這麼多讓我覺得,你對自己負責的『無名不思議』很不關心。這不用多久一定會引起反彈,你最好當心」
這一點,那怕只看這幅描繪窗戶的畫都能看出來。
「不論怎麼像,我的情況跟其他的大夥比起來都沒什麼大不了。何況幾乎什麼都沒發生……我覺得還是必須想辦法先幫大家」
這幅畫取景和描繪無比絕妙,儘管只畫了一部分,但不知爲何能讓人看出上面畫的就是學校教室裏靠走廊的窗戶,不是別的窗戶。
這是一個平淡無奇的鋁框窗,上面還有個細窗。窗戶的一部分被截取下來,畫滿了寫生簿中的一頁。
所以,她選擇了暫且擱置。
華菜聯繫啓並不是爲了自己得救,而是想要幫助大家。對她來說,肯定沒有想象事情發展成這樣。
那間教室的門打開不,窗戶也打不開,無法進到裏面。只能用隔着窗戶看的方式確認裏面的情況。由於附着在玻璃上的手印和字都在內側,所以在走廊上的華菜眼裏左右顛倒。
「那些傢伙是很久以前便已存在的怪物,是在神話、傳說、鬼怪故事裏出現的東西。古時候就有村裏的小孩或遭遇神隱神祕失蹤,或被妖怪喫掉,或遇到怪物生病、發瘋。那類清醒,現在集中在了小學裏。這是因爲,他們把要喫的小孩子集中在了小學」
教室裏空空蕩蕩,沒有像那個人偶腦袋,或者人體模型之類明顯的怪物。
然後——那些手印和字在教室裏面,變成了鮮紅色。
那是小孩子笨拙地,拼命求救寫下的文字。
華菜抬起頭,像找藉口一樣說道。啓本來依然靠着學校大門的柱子,交抱雙臂看着華菜,但他默默離開了柱子,將手伸向放在腳下帆布包,一邊把包打開一邊放出話來
她自從來到『放學後』之後,一直爲了幫助雙胞胎,以及針對雙胞胎負責的怪物制定對策忙得不可開交。雙胞胎很容易不安,經常害怕得站不起來,而且她們負責的怪物有種難以形容的陰森氣息,最重要的是華菜負責的教室從未對華菜做過什麼。
華菜一直對自己這邊置之不理。畢竟,其他的『委員』們都比她自己的情況更加迫切。
但凡升上小學六年級,就算沒有親眼見過,肯定也都知道學校的理科室裏配備了那樣的模型。
那是個像地獄一樣,如水槽一般密閉的教室。
然後還描繪了模型。一共兩個模型。
不,如果認真尋找有何不同,或許能夠發現一些變化。但是華菜直到今天都沒去確認過,至少乍看上去看不出跟『放學後』剛開始時有明顯變化。
「…………咦」
「…………」
實話說,華菜現在就算去『放學後』看到那個窗戶都幾乎沒有任何感覺。更準確地說,她本來就幾乎不去看,『記錄』也很隨便。春人死後更是,不,實話說在那之前她就完全沒把自己負責的那間教室裏的東西當回事。
寫生簿上有一張鉛筆畫,畫的是一位露出苦悶錶情的少年。
華菜一邊聽啓說,一邊繼續盯着畫。在經常見到實物的華菜看來,啓的畫很多細節以及整體形象都有差別,能看出是將敘述整理後通過想象描繪出來的。但是,啓所描繪的畫
就像活着的怪物
,由此可知啓身爲畫手顯然
知道真正的怪物
。
「還什麼都不是的『無名不思議』會吸收負責『委員』的人生,並且成長。最開始沒有名字的那些東西將以負責『委員』爲食糧,得到作爲恐怖怪談的故事」
·要仔細思考那個『無名不思議』是什麼。
人體模型是全身皮膚剝開的人,已經肉剝離後的人體部件。兩具模型的眼睛就像活的一樣盯着這邊,而且胸部收納着質感明顯其他部位不同的肉質心臟,從心臟延伸出來的肉血管像網一樣密密麻麻,一邊佈滿人體模型表面,另一邊佈滿了像盆栽中根系那樣隆起的骨骼標本胸廓內側。
時間已將近傍晚。夏日的豔陽雖然絲毫沒有要下山的跡象,但也稍稍沒那麼猛烈了。靠着學校大門的啓,淡然地向身旁緊緊盯着寫生簿的華菜講道
「要思考,那是什麼……?」
經歷了聲音大到失常點鈴聲後廣播,華菜在激烈的頭痛與眩暈中穿過房門,穿着一身睡衣獨自站在那間教室跟前。
在那個最初的夜晚,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
可是在那之後——那間教室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看到啓畫的畫,讓她想起了這件事。
華菜沒沒有反駁,盯着地過啦跌『指南』,露出複雜的表情。啓繼續對她說
「你最好形成習慣,時不時就去思考自己看到的『無名不思議』到底是什麼,爲什麼是那樣的形象。不去思考這些就無法完成成熟的『記錄』,也無法制定對策。這不光是說你負責的傢伙,或許能能幫到你的朋友」
「這……確實……」
華菜完全接受這一點。她雖然接受了,但不再去看窗戶的畫,轉而翻開其他怪物的畫。啓看到她那樣,談了生氣。
「……我認識像你這樣的」
「咦」
「總是先人後己的傢伙」
一臉認真再次看着人偶腦袋異形的華菜抬起頭,不服氣地說道
「我又沒那樣」
「不。心裏不把天資當回事,想着要照顧更困難的人倒也還好。那樣只不過是單純。但你做得太過了」
啓直直地看着華菜,否定了她。啓的語氣平淡,但語調莫名的嚴肅。華菜雖然完全不肯承認,但退縮了。
「你看上去無所不能,行動力判斷力很強,以自身的標準把認爲『多出來』的餘力全部塞給別人」
「……」
「從結果來說,你那麼做就是在消磨自己。雖然現在察覺不到,但遲早會表現出來」
「我覺得……我沒有……」
「你是這麼覺得?我認識的那傢伙雖然方向上不一樣,但在缺乏自我認識這點上跟你一樣犟」
華菜當然沒有那種認識。她並沒有有意地先人後己。她確實在優先保證自己,對自己很負責。而且幫助別人也是她願意做的。
「……算了」
然後啓說道
「碰到你這樣的人,我就是忍不住想多句嘴。對不住」
碰面地點定在了學校周邊的一處公園。
啓總結話題。
「惠裏耶……」
「所以——不知道這麼講合不合適」
這是她們二人之間的祕密。
頭上飄着薄薄雲的天空,正在漸漸暗下去。
華菜注意到惠裏耶,把剛剛做的,比其他孩子都要大很多的泥糰子放在沙坑邊上,拍了拍手上的沙站起來。然後,打着陽傘的惠裏耶不喜歡髒,站在與沙坑保持一定距離的地方。華菜朝她說了聲「我先去一個手」就先去的洗手了。
惠裏耶張大了雙眼,看向遞到眼前的冊子。
華菜說道。
這是因爲,她們有事想趁其他大夥沒來之前談談。然後最重要的是,她想先給惠裏耶看看她拿到的『委員指南』。
她用手帕擦着手,笑着回到了惠裏耶身邊。
啓說道。
她心想,應該沒關係了。
還有,我想如果不是有五十嵐同學在,大家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聽我說話。我也沒辦法像現在這樣好好說話。我明明是過來人,又是六年級,卻一味地依賴剛剛成爲『委員』,又是五年級的五十嵐同學。我真的好丟人,好羞恥,但我又好害怕,實在做不到」
不論對父母、老師還是心理醫生,她都無法傾訴真正的煩惱。
「我一直在想,我得好好幹——因爲我是唯一的老手,我得好好跟大家對話,好好努力……」
惠裏耶像氣球一樣鼓了起來,但很快又泄了氣,連肩膀都跟着萎縮了,垂下頭。
「不過,現在確實需要好好思考這所學校裏的『無名不思議』是怎樣的東西,也要好好思考『記錄』和對策」
能傾訴的對象,就只有華菜,只有跟惠裏耶一樣都是『委員』,知道所有內情並已經接受的華菜。
「……惠裏耶」
陽傘之下,惠裏耶有些不安地歪了歪腦袋。華菜取下背上的迷你揹包,朝空長椅走去,向惠裏耶招了招手。
「就是啊」
華菜混在在沙坑裏玩的很小的小朋友裏面,專心直直地做着泥糰子。稍微晚到的惠裏耶發出尖尖的可愛聲音。
惠裏耶總是好好地跟華菜她們對話。
6
「再說,我實在想象不出來穿着總是那麼成熟的惠裏耶會在沙坑裏玩」
惠裏耶說出喪氣話。
啓一邊說,一邊把手裏的『指南』以及爲了畫畫從帆布包裏拿出來的工具集中起來,收回去。
華菜對那樣的惠裏耶,毫無芥蒂地說道
然後他關上了帆布包,把這個沉甸甸,又髒又舊但感覺特別結實包提了起來,被在肩上。
「我們不論如何都無法進入『放學後』,能幫助你們現役『委員』的地方,就是這些。之後要重新研究你們的『無名不思議』,已經疑似他們所引發的異常現象」
「……實話說,你們現在遇到的情況,我迄今爲止從未聽說過」
「……但是!」
「要是我從一開始就做得更好,肯定第一個人就不會遭遇那種事了……」
她對此心懷愧疚,懷着自我厭惡,但還是隻向華菜講出了自己一直埋藏在心底裏從未吐露過的軟弱心聲。
很遺憾,今天華菜必須向惠裏耶告知一個壞消息。
「……咦,什麼?」
「是……」
「我很期待見到你的同伴」
「那種事不也因人而異嗎?我覺得沒關係」
「啊,我朋友來了,就玩到這裏咯。這個給你們」
她要將那些感情傾吐出來似的,說道
「……纔不是穩重啊。我只是不擅長跟人說話,所以就不說話罷了」
惠裏耶總算能夠講了出來,於是一點一點邁步前行。而華菜一直支撐着這樣的惠裏耶。
他注視着華菜,這樣說道。話音的背後沒有一絲笑意,又平靜,又鄭重。
她經過了非常大的努力,才能夠在『放學後』和大家對話。
然後她把包放在了長椅上,從中取出一冊『指南』。
「我就完全沒有朋友,好羨慕……」
「但我從小就總被人教訓說『不要隨隨便便跟誰都去搭腔』『要更沉穩一些』」
「好」
惠裏耶不禁放大了嗓門。
「我反倒很羨慕像你這樣穩重呢」
第一個人。試圖逃離『放學後』的學校,結果腦袋搬家的男生。不知道他幾年幾班,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現在變成了大門跟前的亡靈,一直站在那裏。
「……五十嵐同學,你真的跟誰都能搞好關係呢」
之所以今天只有華菜一個人來見啓,一方面是因爲華菜自作主張決定進行接觸,事出突然,另一方面也因爲不確定對方是不是騙子或者冒牌貨,不敢貿然讓大家一起碰面,需要一個人先搞清楚清楚。
但是——今天……
一方面是必須這麼做的使命感,一方面是『委員』人數不多,再就是他們有共同的,準確說是不得不商量的話題。在這些要因的推動下,雖然稱不上完美,但她好歹能恩大家進行最基本的交談。
這是她的祕密,是隻對華菜吐露的軟弱心聲。
中午,在大家集合之前,華菜先和惠裏耶碰了頭。
華菜啊哈哈笑起來,答道
「但是!我不能就只這樣!我要是更加可靠的話就……!」
「剛纔我看那些孩子好想做泥糰子的工具不夠,一直做不好,就去教了下」
然後
惠裏耶大概是沒有預料到之前那個情況,擺着略顯困惑的表情。然後華菜就對惠裏耶解釋了情況。
面對華菜笑着這樣說,惠裏耶似乎想明白了,但同時似乎又有些傻眼,表有些微妙,有些含糊。
「如果能和我母校『委員活動』的『顧問』取得聯繫的話,或許能問一問有沒有類似的案例,但現在只能靠我們來想辦法」
「是嗎……」
華菜就是她唯一依賴的存在。華菜知道一切,卻不會否定她的軟弱。
她繼續傾吐
華菜同意這個意見。
惠裏耶心裏很後悔,很懊惱。
「我的使命就是把去年的事情告訴大家,保護大家的安全,可是,結果一開始就搞砸了。我能說還的人就只有大家,所以心裏想着我必須保護大家,可是卻完全沒做到。我就只有當『委員』的大家。我想要朋友,卻不能好好跟人說話,總是把事情搞砸,結果越來越不敢。我害怕人多,怕得連教室都不敢去——正因爲這樣,所以我只剩下『委員』的大家了。
…………
以華菜的性格,她無法把如此努力的孩子一把推開。
惠裏耶在任何事上都很膽小,但她正竭盡全力地在逞強。她原本對人就保佑非常強烈的不安,其實根本不敢對人吐苦水,不敢找人商量。
惠裏耶說。然後,她微微低下頭,輕輕地接着說道
「那就這樣」
整體上,她們有機會打破現在的狀況。這是個好消息。但譁纔在昨天意識到,這意味着她們必須正視她們自己過去的失敗。
「那就明天商量吧。明天沒問題吧?」
她懼怕被否定、讓人覺得不舒服、給人添麻煩,或是被人瞧不起。她害怕對方的反應,也害怕對方的內心。尤其是當她的苦惱涉及到靈能力、『放學後』這些常人無法理解的情況,就更沒辦法找人商量了。
對於華菜的評價,惠裏耶這麼說道。這大概不是謙虛。
第二天,星期二。
「我可擅長做泥糰子了」
啓像是有些自嘲。他移開目光,重新望向學校,接着說道
「抱歉,讓你久等了」
儘管她聽說是願意提供協助的前『放學後委員』,浮想出很多的人物形象,結果全都沒對上。
「有個東西我想讓你看看。不過,可能會對你造成不小的打擊」
起點點頭。他們決定,明天也和其他的大夥碰面。
「……五十嵐同學」
她語氣十分軟弱。
尤其是在教室裏,她總是害怕動彈不得。因此,惠裏耶上學的時候總是在保健室裏度過。華菜也已經證實過她總是待在保健室裏或者輔導室之類不是課堂教室的地方自習或者看書直到放學。
華菜迄今爲止只看到過和『委員』同伴們在一起的惠裏耶。在和不認識的人在一起時,有很多人時,或者和年齡相仿的人在一起時,一旦出現一些害怕的要素,惠裏耶的情緒就會跳過緊張直接變成不安和恐懼,以至於無法說話。
「而且連這種話……我也只能對五十嵐同學講……」
不,其實能想象,而且覺得挺可愛的。但如果惠裏耶真那麼做了,肯定就慘了。惠裏耶身上的衣服,還有腳上穿的鞋子,一看就就估計不便宜。
「就是這個」
「這是……?」
惠裏耶疑惑地問道。華菜說
「我經過努力找到了。找到了當過『委員』,願意幫忙的人」
「咦」
惠裏耶大喫一驚,盯着華菜呆住了。
「你讀一讀這個」
「……!」
「我們想要的東西,幾乎都有寫。今天教大家來,就是因爲它。先看看吧」
華菜說道。
惠裏耶沒弄清楚什麼情況,盯了華菜好久之後才畏畏縮縮地接過華菜遞來的『指南』,把傘柄靠在肩上,然後翻開冊子。
†
「這是……!」
「嗯」
華菜對震驚的惠裏耶點點頭。
惠裏耶看過『指南』後也發現了。華菜昨天看的時候同樣發現了。華菜懷着後悔,將發現講了出來
「志場君
變成那樣
的原因,就是我們」
「……!」
「就是因爲我們對志場君說了那種話——因爲我們推薦他去幫越智君做『記錄』,所以把志場君牽連了進去。所以才連續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華菜讀到冊子上面的『注意』事項時,大受打擊。
上面這樣寫道
·不要對自己不負責的『無名不思議』進行『記錄』。
惠裏耶盯着毫不考慮美觀的『指南』封面,陷入深深的苦惱。
而最後,惠裏耶訥訥地認可了
「…………!」
準確說,那個問題其實要嚴重得多。華菜她們『委員』現在
正直面重大問題
。
「我認爲能夠信任」
但是,因爲那個重大問題的關係,見面的氣氛一定會十分凝重。
「謝謝你過來」
不只是失敗的事。對於恐懼人際關係的惠裏耶來說,接下來撮合見面的啓是完全陌生的人,是她最最不擅長應付的情況。
接下來大家將會集合。
這是她自己犯下得罪,自己釀成而惡果,但偏偏深深地害了湧汰。而且這份惡果,不能挽回。
這該怎樣道歉纔好。
啓頭上深深戴着鴨舌帽,背上揹着染了顏料的帆布包,肩上扛着摺疊式畫架,空着的一隻手插在牛仔褲的口袋裏,朝華菜等人走去。
「是啊……這也沒辦法呢……」
不,該怎麼做纔好。
「也就是說,這兩個人————
死而復活了
是嗎」
暑假開始了,不專程集合就不會見面。這種情況雖然無益於解決問題,但實話說卻能讓心情得到放鬆。
心裏的石頭落地了。過去她們兩個一直都是一起擔當着『委員活動』的中樞,所以華菜相信惠裏耶擁有能夠接納失敗的韌性,而且惠裏耶一定會爲了大家的未來而做好覺悟,那怕接下來可能會受大家責備,陷入對於她自己來說最受不了的狀況。
對自己不負責的『無名不思議』進行『記錄』將繼承其威脅。
可是惠裏耶呢?惠裏耶能受得了嗎?
「嗯」
然後——
「嗯。我們一起爲失敗道歉吧。在道歉的時候,我會站在前面」
海深和陸久雖然聽說是協助者,但不安地看向啓。
華菜上前迎接。
華菜理解惠裏耶的心情。接下來的事情對惠裏耶將構成極大的心理負擔。
「原來是如此,就是這兩個人?」
而且,這份罪過不止屬於自己。爲了讓大家從怪物手中存活下去,她必須把這份『指南』向大家公開。可那樣一來,惠裏耶也會知道這件事,大家也會知道這件事,就算遭受大家的譴責也無話可說。
啓簡單回答後抬起臉,可他沒有去看華菜那邊,最先看向集合的其他大夥。
華菜點點頭,鼓勵惠裏耶。
「………………」
而現在,惠裏耶面色蒼白地盯着華菜遞來的『指南』。
華菜站在旁邊,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惠裏耶的樣子。
「這個……可以信任嗎?能夠信任嗎?」
冊子掉了下去。她人在牀上陷入了茫然。
惠裏耶在陌生人的目光下縮緊身子。
「……是嗎……是這樣啊……」
那正是暑假前向華菜他們朱音小學『放學後委員』襲來的三件可怕大事——之中的,
第三件
。
與其說順帶,倒不如說那些是尋找解決那個重大問題的線索過程中得到的結果,實際上根本不應該算在問題裏。
還有
另外——還有其他的原因。
倒不如說『指南』、失敗還有跟啓見面的事情都只是順帶。
自己就算了,這沒辦法。華菜已經做好了十足的心理準備。
「嗯」
啓這麼說着,目光直接越過她們三個人。
「我們迄今爲止做過的事情,遇到過的困難,不確定的情況,上面幾乎全都寫了答案。我認爲必須讓大家都看看。我們這一屆可能爲時已晚,但如果把它傳承下去,能讓來年的孩子更輕鬆一些,也更安全一些。所以,我認爲必須把它帶進『放學後』」
華菜大受打擊,打擊之深甚至讓她一時忘記呼吸。
發生了什麼呢?
沒有想到。本以爲是爲湧汰着想的主意,偏偏卻把湧汰推向了最糟糕的狀況。
時間到了,『委員』的大家到公園集合。
〈第五冊待續〉
所以,華菜決定先和惠裏耶碰頭,先通知她這件事。
「……真的嗎?」
·不要靠近自己不負責的『無名不思議』。
然後,苦惱至極的惠裏耶終於開口,首先這樣的疑問。這個疑問理所當然。她儘管在巨大的打擊之下面色蒼白,當依然還在思考。於是華菜對惠裏耶表明自己的考量
「怎麼辦……」
大家或徒步或騎車,相互打招呼,然後所有人到齊,對話也少了,靜靜等待着。沒過多久,啓在公園現身了。
當華菜注意到時。
公園的長椅跟前,惠裏耶撐着陽傘,手裏拿着冊子,一動不動。
啓看着站在一起面色緊張回望着自己的
湧汰和春人
二人——這樣說着目光向下,如懷疑地開始觀察一般,露出那個右眼稍稍眯起來的,左右不對稱的表情。
大家集合的時間就快到了。惠裏耶目光依舊落在『指南』上面,面色暗淡。華菜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胳膊。
「加油吧」
「…………」
「沒事的,我會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