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2.6萬 字

『三隻腳的莉香』
有一名女性,
瞧見地上有隻女孩子玩的娃娃。
她撿起來一看,發現娃娃有三隻腳。
那第三隻腳呈棕色,令人毛骨悚然。
女性嚇了一跳,娃娃掉了。
「我是莉香,被詛咒了」
結果娃娃開始不停說着這句話。
那聲音從耳旁消失之後,
女性就戳破了自己的耳膜。
1
天花板上的電燈緩緩地,緩緩地亮了。
然後還沒完亮起來,就像是半途力氣耗盡似的又忽然熄滅。
「…………」
漆黑。
然後,燈像是緩過氣來似的,在天花板上又亮起來。
亮度緩緩增強——接着力盡,熄滅。
漆黑。
「…………」
燈一滅,這個屋子裏馬上便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抵抗那黑暗的電燈,那點點燈光就算是即將力盡最亮的時候,也就像黃昏時分那樣虛弱。
啪嗒
這樣的聲音,從渾身蜷縮的他背後那片教室裏,傳來。
這麼說不對。
就像心跳,又像呼吸,電燈不斷重複,緩緩亮起又熄滅。
赤裸的肉發出的腳步聲時而逼近,時而離開。
它在教室正中央,懸在大約成年人腦袋的高度,身上帶着很假很假的塑料質感光澤,是個參照小孩子模樣做出來的人偶的頭部。那張大眼睛,掛着微笑的表情一動不動,大小和真小孩子幾乎相當。然後它光滑的臉蛋、抿嘴笑着的小嘴、不帶任何感情的圓圓玻璃眼珠,都心不在焉地睥睨着周圍。
他個頭很小,佩戴眼鏡,一副老實的模樣。他身上穿着平淡無奇的短袖便裝襯衫,屬於走在街上隨便一望,到處都能看到的打扮。但是這樣的他身上,有着唯一不尋常的地方。他脖子上繫着一條跟他那土氣打扮格格不入的,顏色像血一樣格外醒目的紅緞帶。
啪嗒
燈,又亮起來。
藏在講桌下見面的他究竟在躲什麼?這用不着解釋。
像是光腳走在地上的“腳步聲”,一直到處遊蕩着。然後,顯然不是活物,卻以像活物一樣活動的一樣“氣息”,正隨着那腳步聲一起移動。
每到週五深夜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他便會被召喚到這個地方。他過去已經多次來到過這間教室,過去教室裏並沒有那樣的怪物,就只有一個人偶的腦袋擺在正中央的課桌上。
那是三隻手手掌上的肉交替着接觸到堅硬冰冷的地板所發出的聲音。
啪嗒
現實肯定會跟那個鮮明可怕的夢境一樣。
那是肉。三隻手和頂在上頭的塑料腦袋截然不同,完全是肉的質感。
昏昏沉沉的光線中,“那東西”沉默的視線在教室中巡邏。
知道上個星期,都還沒有那種東西。
在那種“異形”所在的教室裏,講桌的下面蹲着一個男生。他拼了命地屏氣懾息,渾身發抖。
啪嗒
站着一隻怪物
。
每次靠近,春人都在默唸着求它不要發現趕緊離開。
他發自內心不遺餘力地默默向神祈禱,祈禱這個腳步聲能離開教室去別的地方,祈禱“那東西”不要靠近,祈禱不要被它發現。
他現在寸步難行。只要動一下,發出一點動靜就會被發現,到時候不知道會弄成什麼樣子,於是他下意識地藏進這個地方一步也不能走,一動也不敢動。
然後——
準確說,是
只有三隻腳
。
春人拼了命地壓住自己的呼吸,躲着“那東西”。
然後——那些手,不是“人偶”。
「………………!」
春人瑟瑟發抖縮成一團屏氣懾息,心中不由大聲呼喊,無能爲力地繼續聽着背後的腳步聲。
那個“腳步聲”的上面,歪斜的人偶腦袋用毫無感情的玻璃眼睛,冷冷冰冰地注視着周圍。每當天花板上的燈光再度亮起,“那東西”的模樣便令人毛骨悚然地照亮顯現。
啪嗒
這是一間小學教室,而且它還很新,很乾淨。
「…………」
這樣教室的景色,被徹底籠罩在黑暗之中,然後又被斷斷續續緩過勁來的燈光照亮。
春人運動能力很差,過去五年裏一直都是班上跑得最慢的那個,所以他最開始就不會想到拔腿就跑,畢竟就算他跑了,逃走了,肯定還是會被追上。
漆黑。
接着,它又無力地熄滅了。
下面長出三隻手,會走路的人偶腦袋
。
在夢裏,他被沒有身影,只有腳步聲的“某種東西”追趕。就算他拼命逃跑,路上還是絆倒在地不能前進,最後被追上——然後,他的手和腳被恐怖的力量抓住,隨後他便在一身冷汗中驚醒。
漆黑。
地方這麼大,光亮起來的時間有那麼短,實在難以把周圍照亮。這個房間給人的感覺,幾乎就是黑暗概念本身。
結果,他無法從講桌下面逃離,也無法高聲呼救,陷入寸步難行的困境。
他就和先前一樣,就和平常一樣,用餘光看了看那個人偶腦袋並走進教室,準備做觀察記錄。
然後,在這景色之中——
接着力盡,熄滅。
房間被垂死的電燈斷斷續續照亮,裏面所浮現出的景象,是一所學校的教室。
房間寬闊,漆黑。
他躲在講桌下的黑暗之中,不敢出聲,在心中大叫。
他咬緊牙關,不知多少次在心中祈禱,祈禱自己不要被恐懼壓垮喊出聲來。
它脖子下面,有三隻腳。
他的名字叫做越智春人,上六年級。
那肉感柔軟,但它的顏色又像白色又像青灰色又像土黃色,是死肉的顏色。如黏土般呈死肉色三隻手,又像黏土捏成的一樣缺乏平衡感,噁心地伸長,噁心地活動,噁心地搬運着頂在上面的人偶腦袋。
幾乎沒有傷痕和污漬的兒童桌椅以及教室前面的講桌,近乎等間距整整齊齊地排列着。然後沿牆還有黑板、櫃子、窗戶、窗簾以及張貼的各種通知,顯得擁擠而又充實。
他藏了起來,膽戰心驚,緊緊閉着眼睛。從他背後漆黑的空間裏,從那不時被燈光照亮的黑暗中,一直有“聲音”傳來。
啪嗒
腳步聲再一次漸漸變大。
它正冷冷冰冰地探尋着,就像昆蟲不動聲色地尋找着獵物。
那是三隻又細又長的,
人類小孩的手
。
啪嗒
但是——腳步聲沒有離開教室,已經在教室裏徘徊了幾十分鐘。
然後
那些甚至不是腳。它站在地上的東西不是腳,而是“手”。大大的人偶腦袋下面沒有本來該有的軀幹,截面上就只開了個洞,然後洞裏直接冒出三隻長長的手。
啪嗒
那端部就是小孩子的手掌,五指俱全。連接着那小手的手臂,卻是成年人身高的長度,根部還連接着人造物的頭部,整體的模樣極爲缺乏協調感,詭異至極。
就跟這個『放學後』開始之後,每當他入睡之後就會做的那個噩夢一樣。
在教室幾乎正中央的位置,就像課上正在座位之間巡視的老師一樣,形態詭異的怪物正
發出乾癟的聲音走來走去
。
結果——人偶腦袋
站了起來
。他3嚇得半死,連忙躲進了跟前的講桌下面。可是,這明顯是錯誤的選擇,他很快就後悔了。他最開始就應該向右轉,逃出教室纔對。
怪物是個“人偶”。
救救我……!
誰來救救我……!
「………………!」
那些手就像是軟體動物從蛸壺裏伸出的觸手,爲了站立而令人噁心地伸得長長,貼在地上充當腳的功能。
情況令人絕望。“那東西”一直留在教室裏走來走去,當然也曾好幾次靠近春人躲藏的課桌。
只能如此稱呼的異形,正在教室裏走來走去。
啪嗒
不久又昏昏地亮起來。
聲音在黑暗中迴盪。
這是離開的腳步聲又再度靠近了。
身上冒出冷汗,身上和臉上的皮膚繃得緊緊。
漆黑之中,春人一個人蜷縮在講座下面。“那東西”漸漸逼近
僅隔着薄薄一層木板
的另一頭。
「………………!!」
屏住呼吸,極力蜷縮,瑟瑟發抖。
春人拼了命地不發出聲音,按捺住氣息,生怕身體的顫抖還有身體裏心臟猛烈跳動的聲音會漏過去,被
另一頭
發現,怕得不得了。
在背後,腳步聲漸漸靠近,聲音越來越大。
啪嗒
變大,靠近的腳步聲。只隔着講桌一層木板在極近距離活動的氣息。然後是咫尺之隔,生怕自己的存在被發現,用兩手捂住嘴的自己。
淚水在眼眶裏蕩着,拼了命地縮緊身子。
啪嗒
然後————腳步聲貼着背後,停了下來。
鴉雀無聲。氣息停在樂觸手可及的距離。
然後
在眼前冒出來——————
六月二十日,星期五。
「………………………………………………!!」
緊張。
這個玄關大廳也不例外。這裏沒有燈光,本來應該一片漆黑,但外面的光線從接連通戶外的大玻璃門灑了進來,於是就被昏暗地照亮了。
就在這一刻,長長的死肉之手眨眼間伸了過來,用冰冷可怕的五根手指如捕食一般粗暴地抓住了他正在大叫的嘴,抓住了他的臉,抓住了他伸向前方試圖反抗的胳膊。
這裏的一行人聽到慘叫聲,趕了過去查看情況,然後發現那可怕的一幕,最後不顧一切急急忙忙逃到了這裏。
我不在這裏!這裏沒人!去別的地方啊!
氣息再次動起來,伴隨着腳步聲開始離開。
長長的小孩子的手,
趕來的一行人
我不想被發現!
除了這些,燈光還照亮了另一樣東西。那就是
路障
。
然後,那個“長出三隻手的人偶腦袋”所徘徊的教室裏,地面被窗外手電筒的燈光照亮。他們看到血海之中掉落着春人
被扯掉的手和腳
,還看到剩下的腦袋和軀幹不知怎麼回事就像放進烤箱裏的塑料一樣一點點
收縮變形
的場面————
在這所學校的『放學後』,外面燈光明亮,院地和操場的角角落落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但截然相反的是,校舍內部的燈光不知爲何完全不能發揮作用,建築物內部要麼漆黑一片,要麼只有還剩一口氣忽明忽暗的電燈。
………………………………………………!!
玄關大廳光線很暗。
最開始男生有三個,但當中第二個剛剛死了。
…………………………!!
儘管依然留有緊張,以及恐懼與悲嘆過後那無窮無盡的餘味,但爲危機暫且過去不知第幾次稍稍放下了心。
人偶的腦袋,
從張得大大的視野上端,
「噫!!」
「啊」
然後在手足無措不敢動彈的他的面前
春人藏身的講桌以及周圍,正被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被沒有任何感情的大眼睛盯着,被堪稱異樣的廣闊視野罩着,被如同無形壓力的強大氣息壓迫着,春人覺得自己就快被壓垮。
「————————————————————————————!!」
以及
同時發出可怕的慘叫。
「…………………………」
就在他證實這個結論的瞬間。
「…………!」
目不轉睛
春人發出無比嘹亮的慘叫。
胸前口袋的手機突然接到了電話。
緊接着,自己的周圍亮了起來。
沉默。
那那停下來的氣息,無聲無息站住不動的“那東西”,從大大的玻璃眼珠裏發出冷冷冰冰視線,發出毫無生氣的視線,目不轉睛地投在春人背上。
春人在心裏面祈禱着,吶喊着。他生怕顫抖的身體和心臟發出聲音,緊緊地摟住自己的身體。
不要!

………………
春人意識到搞砸了。
深夜的『放學後』。這個學校『放學後委員』集合地點的一樓玄關大廳裏,現在無名少年少女站着、坐着、摟着雙腿,所有人都神色黯淡一聲不吭,或是在流淚。
「啊……啊……!」
突然來電話了
。
「………………………………………………………………………………………………!!」
小孩子的手指抓住了頭頂上講桌的邊緣
這些光源很強,但範圍很有限。並立的鐵皮鞋櫃、連接辦公室的辦事窗口、牆上的通知和海報,就像被截取下來一樣從黑暗中浮現。
春人被那觸感和聲音嚇得跳起來。
手機屏幕露在了外面,
點亮後的屏幕光在黑暗中鋪開
,照亮了講桌下面,照亮了面前的牆,照亮了黑板。
春人勸說自己。
2
寂靜中,會議模式的震動聲響亮地迴盪開來。
他在自己負責的教室裏,以異常的方式喪了命。
先是確認了半天,然後——放下了懸着的心。
忍下去吧。能忍過去。
就像觸手蠕動,
†
所幸的是,只要一動不動不發出聲音,“那東西”就不會注意到這邊。可以堅持,可以熬到時間截止。只要熬過去就能得救。這已經證實了。
「————————————————————!!」
……啪嗒。
趕到現場後,看到傳出慘叫聲的教室裏有隻從未見過的“怪物”。
體感無比漫長的幾分鐘過後,腳步聲再度響起,背後的氣息離開了。
大廳裏黑洞洞的。
這裏有四個女生和一個男人,一共五個人。這就是今年『放學後委員』的全部人員。他們就在剛剛,
減到了這個人數
。
他不知所措
得救的方法只有忍耐下去。
這所小學的校舍建成才五年,還很新。昏暗中,最大的出入口的玄關大廳在手電和電提燈的燈光中暗淡地浮現出來,充滿了悲傷、恐懼、絕望與茫然。
震動沿着皮膚傳播開,同時還有震動的聲音。
除此之外,還有少年少女各自帶進來的便攜式光源。
視線投在背上。
爲什麼!?爲什麼會來電話!?他頓時全身冒起雞皮疙瘩,連忙想去掛斷來電,條件反射地把手伸進胸前口袋,掏出裏面的手機。
這個大廳分別連同南北兩邊的校舍,但走廊不知爲何被大量桌子堆積而成的大型路障興師動衆地封鎖起來。
入口左右兩側的走廊被封鎖。然後前後兩邊是大型玻璃梭拉門,可以通往大門和操場。
玄關大廳可謂是學校的十字路口。透過後側的玻璃門能看到操場,操場上立着石頭堆成的粗糙墓碑,數量大約二十個左右。然後現在沒人去看的正門方向的玻璃門外面,首先能看到鐵柵欄門,再外面能看到
小孩子的亡靈彼此手拉着手組成陣列
的詭異景象。
此外——昏暗的大廳中,空氣裏充斥着細碎的電子雜音。
天花板的管他廣播喇叭裏不斷髮出微微的雜音,就像把沙子灌進耳朵裏似的,除了是在刺激耳朵,更多的是在直接削磨神經。
五個少年少女被無處可躲的雜音以及自己內心的黑暗折磨着,陷入了漫長、陰鬱、凝重的沉默之中。但最後,站在大廳邊緣的一個女孩向大家開口了。
「……大家,對不起」
少女給人以黑色的印象,像人偶一樣。
她的打扮很奇特。燙成大波浪的烏黑長髮,下襬到達腳踝長長黑色裙子。雖然上半身穿的襯衫是白色,但上面像斗篷一樣披了件成人用的黑色披肩,大部分還是藏在黑色下面。
不知爲何,她脖子上繫着非常鮮豔的紅緞帶。
她右手提着裝電池的提燈,左手最爲奇怪,竟摟着一隻穿紅色禮服的
無頭洋娃娃
。
她名叫御島惠裏耶。
惠裏耶雖然個頭小,但今年是六年級。她憂鬱地低垂着人偶般的臉,話音中透出懊悔,同時也透出對現狀的困惑,向大廳裏的大家開口說道
「事情竟然弄成這樣……我要是更可靠一些就好了」
提燈的光,照亮她垂着的臉。她的臉上灑滿陰影。她是今年『放學後委員』中唯一的老手。她親身經歷過去年的情況,對現在的狀況早有切身體會,是唯一從去年繼續做到今年的人。
她是在場唯一瞭解『放學後』的人。
所以,『放學後』究竟是什麼,『委員』究竟是什麼,被召喚到這裏的他們應該做什麼,都是惠裏耶告訴大家的。
然而,事情卻演變成了這樣。所以,她向大家道歉。
對於已經出現了第二個犧牲者,對於自己是唯一的過來人卻能力不足,她表示謝罪。
她不擅長感情表達,哪怕在這種時候依然表情匱乏。
「惠裏耶,這怪不到你頭上吧。你跟我們一樣,都只是受害者而已吧」
華菜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人表示反對。即便如此,惠裏耶儘管不再低頭,但眼睛依然低垂着,表情也沒有變好。
既已出現的可怕怪物、朋友的慘死、悽慘的屍體、異常的現象,以及搞不好下次就要落到自己頭上的事實。豈止如此,他們已經真切地感受到,怪物隨時都可能打破路障闖進大廳,所有人統統
落得那個下場
都不足爲奇。
「……可是」
惠裏耶以暗淡的表情答道。
就是這一聲呢喃,把華菜好不容易假裝精神爲大家修補起來的心理防線,又鑿開一個糟糕的缺口。
大家都知道自己搞不好也會
變成那樣
,一直在恐懼。
這裏的所有人都像這樣對自己負責的怪物進行『記錄』。
所有人的脖子上都繫着緞帶。這東西並不是大家合意之下帶在身上的,而是以『委員』身份被召喚到『放學後』時,所有人未經同意莫名其妙被擅上的。
剛剛離世的春人本來是個老實的男生。他其實不擅長大喊大叫,也不擅長運動,害怕與人爭執,有些懦弱和消極,但性格溫和,頭腦聰明。
聽到可怕的慘叫聲趕到現場,隨即看到那裏他被怪物扯斷了手腳支離破碎的身體,然後是——血泊中,剩下的腦袋和軀幹就像被火炙烤的塑料一點點收縮變形,皮膚像融化了一樣漸漸帶有油亮的光澤,
轉眼間變成圓圓一團
的,異樣又可怕的情景。
沒人看到他在那長長的慘叫聲中遭受折磨的瞬間。其實只看此情此景自然就明白了,根本用不着看到那決定性的一刻。
畢竟發先生了這種情況,她臉色有些難看。她右手拿着一隻蠟筆尺寸的迷你手電,一起還抓着一根沉甸甸的撬棍,空出來的左手插在腰上,以一副堅定地佇姿看着惠裏耶。
惠裏耶承受着大家的感情,垂着頭。
「……對不起」
講解的除了惠裏耶——其實還有
另一個人
。
容貌相同的兩個女孩穿着不同顏色相同款式的連衣裙,髮型略有不同但都是及肩的長長度,讓人一眼就能認出是雙胞胎。
華菜雖然表現得十分堅毅,但面無血色,嘴脣也發白了。爲了去否定,不讓惠裏耶過分自責,她只能先裝作有精神。
那充滿痛楚、煎熬、恐懼和絕望,讓人聽了渾身發緊的慘叫聲一直持續了好幾分鐘,可想而知他被那個噁心恐怖的怪物抓住,然後在難以想象的怪力下被活生生地扯斷,直到斷氣才終於叫不出來了。
「因爲面對那種事,根本無能爲力吧」
他們像寫日記一樣,寫在自備的筆記本或記事簿上。
通過『記錄』讓怪物們老實下來,只要堅持熬過六年級,『委員活動』就會平安結束。在大家第一次被召喚到『放學後』的時候,惠裏耶已經對大家這樣講解過。
簡直就像是娃娃在說話。
華菜又用同樣的話制止惠裏耶。
她們是藤田海深、陸久姐妹。
她們現在似乎害怕這個狀況,緊緊依偎着彼此,摟着雙腿坐在地上。她們兩個都是泫然欲泣的表情,瑟瑟發抖,剛纔吐露的那聲呢喃也是哭腔。
大廳裏的另一個角落,坐在一起那對雙胞胎其中之一嘀咕道。
「可是……」
「再說,要是你不告訴我們那些事情,可能我們現在連該怎麼做都不知道就死翹翹了。那樣肯定更慘。所以我們反而應該感謝你,你不用道歉」
但華菜這話說完後猶豫了片刻,以不得不問的語氣問惠裏耶
然後他的脖子上,繫着紅緞帶。
惠裏耶嚴肅地垂着臉,向大家深深低下頭。
華菜手插在要上,摸了摸肩上挎着的挎包。
「不過……有件事得先弄清楚」
惠裏耶把耳朵略微偏向娃娃脖子上空無一物地方。忽然,惠裏耶兩眼失去焦點,同時從略微張開的嘴脣間發出明顯與可愛的她風格不同的,一個語氣穩重的少女聲音
「所以都說了,你不用道歉」
所有人一聲不吭,壓抑着內心。
「今年和去年完全不一樣,過去的經驗幾乎派不上用場……」
「我明白想要自責的心情。但是,這不是任何人的責任」
他現在成了一個亡靈。他別說自我介紹了,甚至跟其他人都沒好好打過照面,沒人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越智君……」
她舌頭,嘴脣,都沒有動。
『但“那些東西”渴望成爲具體的“某種東西”,就像小孩子渴望長大成人。如果運氣不好,“那些東西”會等不及,襲擊你們。更準確地說,“那些東西”其實隨時都在尋找下手時機。你們要小心』
不,那真就是
惠裏耶懷中的娃娃說的話
。
這個少年乍看上去一副運動員風貌。
這實在令人毛骨悚然,但誰也沒有把它解開。
這個包裏裝着記錄用品和筆記本,敞開的包口中露着一部分。
她說不清是嘆息還是強忍着噁心,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深深呼出一口氣。
她名叫五十嵐華菜,五年級。她脖子上和惠裏耶一樣,繫着一條與她服裝格格不入的紅色緞帶。
凝重的絕望氣氛充斥着這個大廳,重新擺在面前不安與恐懼,在他們各自心中層層堆疊。
那一幕慘劇,深深烙在所有人的眼裏。
惠裏耶喊出她的名字。
同在大廳裏的另一個女生對愧疚的惠裏耶說道
目睹了同伴的慘烈下場後,他一直處於類似過呼吸的狀態,眼睛張得大大盯着地板。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又黑又硬的冰冷地板,拼命忍耐着這個可怕的現實和自己心中的感情。
『……毫無疑問』
「這不該你道歉」
「我身爲嚮導,必須安全第帶領和保護大家,這明明還是去年的大夥託付給我的使命,可我卻完全沒辦到……」
「咦。嗯……嗯」
在第一次被召喚到『放學後』的那天,他們最開始十七個人。但是,他們當中有個男生驚慌失措試圖逃離學校,一邊從正門衝向外面一邊扯下了脖子上的緞帶。結果就在那一刻,
咕嚕
,他腦袋分家落在原地,身子在慣性下前傾栽倒,像只蟲子一樣手和腳抽動着死掉了。所有人都目睹到了那一幕,所以沒人敢解開緞帶。
「……」
「五十嵐同學……」
「哎……不過也是啊」
華菜打斷惠裏耶,循着剛纔大家一起逃來方向上被路障堵住的通道,不甘心地說道。
沉默的最後,那個看上去受到的打擊最大,一直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男生,茫然自失地嘟噥了一聲。
而現在,死掉的他站在了校門外亡靈陣列的正中央。
一行人過去從未聽到過他——不對,是從未聽到過人類發出如此可怕的聲音。
但是,他的模樣深深地烙印在所有人腦海中,地點就在想看抬頭就會看到的地方。
他的頭上戴着一隻戴皮筋的頭燈。因爲他無力地垂着頭,燈光只照在他腳下。圓形的燈光中有東西反射着暗啞的光。那是金屬球棒的把手。球棒是他帶來的私人物品,但它現在已經撒手,倒在地上。
不管怎樣,華菜也承認眼下這令人束手無策的現實。
然後今天,第二名犧牲者以有別於那種恐懼的另一種形式出現了。危險的已經不光只有自己脖子上的緞帶了,不知道在這裏會遇到什麼,不知道會發生怎樣的恐怖事情。
她說。
「爲什麼,事情會弄成這樣……?」
嘀咕的人是姐姐海深。妹妹陸久雖然什麼話也沒說,但也是同樣的表情,以同樣的姿勢坐着。
惠裏耶說道。用的聲音不屬於惠裏耶,用的話語不屬於惠裏耶,嘴巴和表情都一動未動。一用那個聲音說話,她便突然用不太聚焦的目光注視着大家。
他是六年級的志場湧汰。因爲同是爲數不多的男生,湧汰這三個月裏和剛剛去世的春人走得最近。
仔細看會發現,洋娃娃禮服的
頸部繫着紅緞帶
。
然後是清晰地在耳邊繚繞不散的,在校舍中久久迴盪着的,可怕的慘叫聲。
可他發出的可怕叫喊,響徹整個學校。
惠裏耶感受到大家流露出來的感情,再次開口道歉。
這樣的重壓,豈是小學五六年級的小孩子能承受的。他們哪怕更加恐慌都不足爲奇。然而,這裏的五個人卻勉勉強強撐住了。這是因爲,已經不是第一次有人犧牲了,也是因爲——準確說是要
歸咎於
第一次事發後的將近三個月裏,他們每星期都被召喚到這裏,以至於讓他們漸漸適應了。
「……嗯,去年這麼做就正常『畢業』了」
強行打起來的精神很快耗盡。
「做了『記錄』,怪物真會老實下來嗎?」
現場依然死氣沉沉。畢竟,朋友死了。在這可怕的狀態下,前不久還活着,還說過話的朋友,現在卻死了。
「去年大家就是這樣……咦?」

回答華菜問題的惠裏耶講到這裏,忽然做出像是被人喊的反應,立刻把臉湊近左手抱着的無頭洋娃娃。
然後,她們二人脖子上也雙雙繫着同樣的紅緞帶。
所有人噤若寒蟬。因爲一旦說出口,就不得不直面事實。
『毫無疑問,做記錄是你們能力範圍內最好的對策。記錄是“那些東西”最需要的貢品,但同時也是最能削弱“那些東西”力量的毒』
大尺寸的T恤搭配短褲,後頸部剃得光光,是便於活動的髮型。
『“那些東西”會隨着記錄由沒有界限沒有規則的怪物向受萬事萬物約束的某種東西轉變,被記錄得越多,轉變進程就越大』
這個少女方方面面都與惠裏耶形成鮮明對照。她頭髮高高地紮成兩束,表情與惠裏耶截然相反,非常鮮明。不光表情,連她牀的伊芙多是所謂的辣妹風格,站在那裏的樣子剛毅果敢,給人以敢於交際與性格強勢的印象。
他在如此情況下,他短短嘀咕了聲那個死去同伴的名字。
這個話音沉着、缺乏起伏,但又偷着一絲溫柔,是誠懇的忠告。在講述這些話的時候,惠裏耶用胳膊讓摟着的娃娃身子站立起來,面朝作爲聽衆的大家,以此表示此刻自己口中說出的不是自己說的話,而是這個娃娃說的話。
「『
梅莉小姐
』……」
華菜念出娃娃的名字。
這個壞了的娃娃並不尋常。這不是在搞腹語術,娃娃也不是惠裏耶帶進來的私人物品。這個娃娃是住在這個『放學後』的活人偶,跟殺死春人的“怪物”是同類。
它由惠裏耶負責,名字叫做『梅莉小姐』。
它有自己的人格,會說話,會向各位『委員』提供建議。雖然只有負責它的惠裏耶能直接聽到她說的話,但它可以借惠裏耶的口讓所有人都聽到。
『要多加小心。然後,你們要是記錄和照看方式弄錯,把事情搞砸,或者是方寸大亂自暴自棄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就會被襲擊』
它是和歷代負責人一起保佑『委員』們,負責提供建議的娃娃。
『如果真的弄到那個地步,到時候至少要逃跑或者藏起來,如果能保護自己,或許可以得救。所以,最好時刻端正心態。抵抗不見得能得救,但不能抵抗肯定會沒命』
怪物們之中唯一站在孩子們這邊的她,接着說道
『我爲你們祈禱』
說完,焦點對不上的眼睛略微垂下。沒有表情的眼神和麪多了幾分猶豫的陰影。
『願越智君在天之靈得到安息』
「……」
之後,在似是默哀的短暫沉默過後,惠裏耶臉抬了起來。
此時,她的眼睛裏已經恢復了原本的感情,臉上也恢復了表情。儘管她原本就表情匱乏,但和娃娃比起來還是鮮明很多。
不過,恢復原狀的惠裏耶什麼都沒說,大家也都繼續保持沉默。
這陣沉默如同默哀,大家都在思考剛剛去世的春人。
「…………」
這默哀沉重、可怕、壓抑,彷彿自己的死已近在眼前。
「……對不起,我們辦不到。不敢去」
「待會兒去趟越智君那邊吧,不用所有人,能去的人一起去就行了」
她喜歡的課是美工和體育,愛喫的食物是醃魷魚,愛玩的遊戲是捏泥糰子。
「嚇我一跳。真的變成不存在了啊……」
對華菜來說,歌裏唱的『有一百個朋友』不是比喻。只不過華菜本人看來,這雖然確實是自身強大的體現,覺得朋友多有多的好,但絕非全都是好事。
…………
「我要去看看。海深陸久,你們要逃掉,躲起來。撒開腿逃,好好躲起來。這應該能做到吧?OK?」
沒有任何地方不對勁,沒有哪個房間打不開,連廁所都乾淨明亮 ,沒有哪裏會讓人不自覺地不願靠近。
「……」
有人聽到這話後屏住了呼吸。
「……」
她跟轉過身來朝她打招呼的大夥突然相互拍手。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
傳聞
也沒有。
「……」
表現最明顯的湧汰。他把臉抬了起來,把已經撒開的球棒重新握了起來。
華菜不是有意去交朋友,而是自然而然就和大家成了朋友。
「!」
………………
「啊,早上好,華菜」
星期一的早晨。
「實在不行就拿回他的個人物品來吧。還給給他做個墓啊」
「墓裏什麼都沒有,那也太可憐了。當然,我不準備蠻幹,蠻幹可能釀成無法挽回的局面。但如果去了,不就能知道那個怪物到底多危險了嗎?留有餘地的嘗試一下就好,去調查看看吧。這也是爲了讓我們能夠活下去」
她毅然卻又悲痛地鼓舞大家,鼓舞自己。
但即便如此,這句話充滿了份量。
五十嵐華菜就讀這所學校,今年五年級。她的媽媽是所謂的辣媽,自己酷愛打扮,也喜歡把打扮女兒。當然,華菜本人也很喜歡。
「就這樣——好好努力,活下去吧」
在這裏就學的孩子們也都不愛惹禍。
「……早上好。已經弄清楚了」
「很好」
「耶~」
這所朱音小學不論建築本身還是散發出的感覺都很清新,總體上乾淨明亮,跟那些個陳腐的怪談扯不上任何關係,正可謂是一所
新時代的小學
。
她性格開朗向上,熱心快腸,基本上喜歡跟人接觸,喜歡跟人說話,擅長記住別人長相和名字,是個天生的地道社牛。
「讓我們活下去吧」
「怎麼會……」
咦?華菜覺得莫名其妙,於是找老師求證,結果那些字像變魔術一樣不見了。之後她一直不能釋懷,直到當天深夜。當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來臨,華菜被鈴聲和廣播叫到了『放學後』——之後歷經了將近三個月的生存鬥爭,到了今天現在。
華菜並非有意恪守教導,只是她的早晨往往就是從跟朋友們打招呼開始的。
「鬥爭吧,觀察吧,逃掉之後藏起來吧。讓我們做各自力所能及的事。做我們覺得該做的,正確的事情吧」
讓人以爲沒人會再開口的凝重沉默之中,卻有一個人行動起來。
兒童們的上學高峯進入尾聲,鞋櫃周圍已變得鴉雀無聲。這時,在臨操場方向的玄關外不遠處一個不太顯眼的角落,五十嵐華菜難以掩飾臉上的愁容,向已經集合的衆位『委員』們氣無力地一邊打着招呼一邊匯合。
「是啊,你說得對……」
3
「去看看吧,看看還能不能做些什麼」
「早上好」
「嗯,不去就不去」
所有人都震驚地把臉抬了起來,目光中充滿驚愕,像是懷疑華菜是不是瘋了。但華菜毅然地承受了大家的目光,繼續往下降
朱音小學坐落在頗有歷史的住宅區一角,有一座寺廟可以說幾乎緊挨着校園。儘管寺廟離得很近,校園裏卻沒有那種由來已久的怪談。別說是七大不可思議了,就連風靡一時的都沒有。
「……」
注意打招呼是媽媽的教導。
「……我說」
朱音小學是大約五年前在整合政策下成立的一所小學。
越智春人的死所帶來的打擊非比尋常。
五十嵐華菜
然後,惠裏耶靜靜地點了點頭。雙胞胎比剛纔考得更緊,緩緩搖頭,目光又落在地上。
「!?」
「……」
†
「!」
「還有小風,綺羅羅,早上啊。阿,小夢,早上好,上週五謝啦,真是幫大忙了!小蘇也在啊,感冒好了嗎?亞紀耶早上好。木島君早上好」
大家聽了不約而同屏住呼吸。
然後她盯着垂着頭的雙胞胎,說
湧汰嘟噥。衆人面色沉痛,噤若寒蟬。
華菜宣言。
大家最開始都很困惑,但聽華菜講着講着,漸漸地可以理解了。再者是大家或贊同或灰心各自有所不同,但都表示接受的反應。
明媚的晨光下,熱鬧的喧囂中,日常的一個角落裏,來來往往的人們誰都沒有留意到,此時此處的空氣彷彿冷透了一般。
第一個例子就如同『殺雞儆猴』,讓他們親眼見識自己可能也會落得那個下場。在那種重壓和緊張下,雖然大家互幫互助熬過了週六的『委員活動』,但同伴中最終還是有人從『有可能總有一天』變成了『真正的』犧牲者。
………………
然後她開始報告情況,迫不及待的重任頓時緊張起來。
放學後委員
「……出發吧」
這樣的華菜到了五年級,被選爲了『放學後委員』。
「藏起來也是一種辦法,不行硬上害死自己就得不償失了。現在沒人知道怎麼做才能得救,也沒有答案。首要的就是讓自己活下去,去做大家認爲可以做的」
「……那樣的話,應該可以」
由於兒童數量減少,兩所小學被合併,新成立一所小學。因此,朱音小學的建築雖然是新建的,但用的地皮是過去關閉的舊校遺址。
語氣堅定。
「早上好,小希,小莫,阿敦,阿奈」
海深說道。
華菜在早班會即將開始的時候進入教室,朝聚在一起聊天的朋友們走去,一邊輕拍她們的後背一邊打招呼。
華菜也看向那對雙胞胎,點點頭說
當她與班上超半數女生還有幾個男生打過招呼後,鈴聲響了,今日子老師進入教室提醒「好了,大家回座位」,於是暫且把打招呼留到後面。
華菜朋友很多。
「『梅莉小姐』說得沒錯。越智君的座位和櫃子都不在了,問了班上的同學也全都不記得了」
華菜對她們一笑,接着抬起臉,毅然地對大家說道
在她從老師手裏拿到的值日簿中,夾着寫有今日日程的紙,紙上手寫着幾個字。
以強撐着的,蒼白的面龐。
雖然『梅莉小姐』表示那是例外,但頭一天就死人的『放學後』生活,對當然也包括華菜在內的所有成員都是巨大的壓力。
她就是華菜。華菜打破沉默,然後說道
在悲嘆、恐懼和絕望中止步的他們緩緩地站了起來,爲了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再次開始行動。
在他死亡陰影籠罩下的星期一,所有人的狀況一眼就能看出跟平時不一樣。
但在他們當中,唯獨華菜能夠擺出一如既往的態度,不讓自己的變化被學校裏衆多的朋友們注意到。
爲了不在無關的大夥面前表現可疑,爲了不讓大家不必要滴擔心自己,華菜故意裝作平時那明媚的表情。
在衆位『委員』當中,堅強的人顯然只有華菜一個。這並不意味着華菜心冷,她對春人的死也並非無動於衷,而且積極交際的華菜跟春人的關係就僅次於湧汰,不如說她也因此大受打擊。
但是——就算這樣,華菜還是把脆弱的一面藏了起來。
華菜在無關的大家面前裝作無事發生,關心着因爲置身其中而沒能從打擊中重新振作起來的『委員』同伴們,每當休息的時間有空就去找他們。
「……五十嵐同學,你爲什麼能那麼堅強?」
「纔不堅強啊」
華菜答道
「我只是碰巧有些習慣了認識的人離開人世吧」
她說着,傷腦筋地笑了笑
「比如爺爺,奶奶,伯伯——還有朋友」
「是這樣啊……抱歉」
湧汰聽到這個回答感到有些尷尬,但理解了。但華菜的真實情況,與湧汰想想中的恐怕有些差距。
華菜經歷過身邊的爺爺奶奶還有朋友去世……聽到華菜那麼說,湧汰想象到的充其量也就這些,但事實上卻根本不是那種程度。
二十五個。
這是華菜短短十年生涯,而且是記事之後的時光中,同直接說過話,清楚記得長相和名字的人死別的次數。這個數字可以說不太正常。華菜從小就經歷了太多熟悉之人的死。
她親自送過終的人,也超過十個。
話雖如此,其實每個人的情況都沒什麼不正常,大部分都是高齡的親戚。
華菜的媽媽風風火火熱心快腸,頗受街坊鄰居親戚朋友的老頭老太太們喜愛。然後,華菜就像是小一號的媽媽,自然也很受這些老年人們喜愛。因此,很多的親戚跟她們母女交際很深。她們又可愛,而且天性善良,很招人疼。但這樣一來,可以說必然地,華菜常常和媽媽一起被喜歡她們的老頭老太太臨終時叫過去。
她說
她發出硬邦邦的腳步聲,在平時不會穿戶外鞋踏入的走廊上快步前行。
然後——華菜所要做是,所需要的是……
迄今爲止,華菜死過八個關係要好的朋友。
「這『委員活動』雖然糟糕透頂,但我唯獨還挺喜歡鑽這裏的」
她見證過,經歷過太多次。所以,華菜無法對將死之人和被拋下的人置之不理。
沙————————
「…………」
隨隨便便交太多的朋友,絕不盡然都是好事。
華菜抬頭一看,眼前事自己負責的怪物所在的教室。
撒着濃濃黑影的走廊令人聯想到黑白照片,好歹外面的光讓人能看清個大概,然而另一邊靠內側教室窗戶則被徹徹底底地封閉在黑暗之中,一丁點也看不見。
踏踏踏踏……
嗖譁
『請……
放學後委員
……到、校……集合』
華菜問候大家,然後得到回應。
隨着震耳欲聾的異常噪音,對即將開始的一切所產生的不安與恐懼令全身毛起雞皮疙瘩。壓抑着胸口發悶的不安,本能對鈴聲趕到的畏懼,還有耳朵深處生理上的疼痛,華菜沒有穿着睡意,而是已經穿好便裝和鞋子,坐在牀邊等待此刻到來。
「……」
包括華菜剛剛離開的那間自己負責的教室,包括大家負責的教師,然後還有上星期目睹到的春人死在的那間教室,都是那樣。
一瞬間彷彿全身被倒過來似的強烈眩暈過後,她脖子繫上了紅緞帶,站在了走廊正中央。
黑漆漆的走廊沒有一點燈光,但其實也不是非得需要燈光。
將死之人需要陪伴,而被留下的人同樣需要。
大家雖然沒有回答,但似乎都有同樣的感覺,現場緊繃的氣氛緩和了一些。一手拿着提燈一手摟着娃娃站在大廳正中心的惠裏耶接過華菜的話題,開口說道
她說
4
這是因爲,在這裏待過的『委員』們都知道,
至少亮着的教室裏會有怪物
。
她拿起這些東西,踏向們另一邊黑夜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昏暗的學校走廊。
硬要說的話就是認清,那怕那個地方不是在現實,而是『放學後』,人死了就是死了。
但是,這也算一種讓人安心的證明。
「……!」
靠教室的那邊,時刻傳來漆黑的壓迫感。
所有人都已經到齊,但會以問候的只有惠裏耶一個,其他都是眼神示意和頷首。但華菜對此不以爲意,手扶着剛剛鑽過來密道口笑了笑。
散發着學校氣味的冰冷空氣灌進了房間,華菜隨即拿起了仍在被窩上的行李,下了牀站起來,朝着露出學校走廊的房門那邊走去。
廣播裏的不知名聲音冷冷冰冰,夾雜着刺耳的電磁噪音,分不清聲音是男是女,勉強只能知道是個小孩子。
華菜是,送終的人。
八個。
所以,華菜要比其他小孩子更習慣人死,甚至是身邊人的死。雖說已經習慣,但並不是不會悲傷,也並非不受打擊。只不過,足以對小孩子人生觀造成影響的離別足足體驗了二十五次,華菜自然而然明白了一個必然的道理。
入口處被大量桌椅像詭異藝術作品般堆疊組合而成路障堵住。她靠近路障,回頭偷偷觀察一遍後,在路障前面的一個角落蹲下來。路障下方有着唯一可以通行的密道。她低頭鑽進只有一張桌子那麼大的洞裏,在大廳裏冒出了頭。
既然都是老人,這不可謂不是自然規律吧。但是,當然也會遇到更年輕的親戚離世。加上這些,華菜和同齡朋友死別的經歷比一般的孩子要多的多。
當親戚中超喜歡爺爺奶奶病情危重時,年幼的華菜同樣趕了過去。
……通知
委員
』
「嘿咻……大家今天都辛苦了」
然後,那些年邁的老人幾乎都人再好起來。
意外、疾病,原因各種各樣。但總而言之,以這個年齡的小孩子來說,華菜接觸同齡人的死確實有些太多了。
然後,她路上用餘光看了看教務室和勤務室的張貼欄和門,走向位在盡頭處的大廳入口。
彷彿是想要逃離那靜謐的不安與壓力,華菜在走廊上快步前行。
再悲傷也好,再受打擊也罷,人還是會死。
有人最後的話就是對華菜說的。
要好的人多了,經歷分別的概率必然也會隨之上升。這就是道理。至少華菜是這麼理解的。
所以,華菜心想。
「晚上好,五十嵐同學」
「……雖然不是祕密,但算是基地」
給被拋下的人以鼓舞。
廣播結束後,像細砂一樣的雜音仍從喇叭裏源源不絕地漏出來。站在這樣的校舍設置中,穿過門時那股感覺的殘渣些許殘留在腦子和身體裏,讓華菜略微顰眉。
『————雜————呲……呲呲…………
不得不說,這是她的宿命。
但華菜就跟平時一樣,轉過身去看也不看這間每當燈光明滅便會有棕紅的手印和無數『救命』文字在窗戶上浮現的教室,朝玄關大廳走去。
「原來是這樣」
華菜摸着路障,抬起頭。
行李中裝了她從開長途卡車的爸爸的工具中拿來的撬棍。她還帶了只有蠟筆大小但非常亮的手電,這也是從爸爸那裏拿的。除此之外,她還裝了她愛用的文件袋,裏面有筆記用具、手機和創可貼。
咚————————!
夾雜着劇烈雜音的校內廣播開始播報。
「就像祕密基地一樣」
給將死之人以陪伴。
噶————————
這個『放學後』的學校裏雖然基本沒有燈光,到處漆黑,但靠窗又沒安裝窗簾的走廊上總能沾到戶外的燈光,就像行駛在夜晚街區中的車子裏一樣亮。
學校的電鈴在家中房間猛烈響起,大到破音的鈴聲震得空氣劇烈顫抖。
就這樣她爬過去站了起來,看了看大夥。
華菜能做到陪伴。因爲,她已經親歷過那麼多次,見證過那麼多次,早已知曉,早已習慣。正因如此,她有能力幫助別人。比常人經歷過更多悲傷的她,無法不伸手去拉一把跟自己一樣被拋下的人。
她一路向前,走入敞着漆黑大口的樓梯,打開手電下了兩層樓。
所以,華菜選擇這樣做。她不忍心不這麼做。
「……」
天旋地轉
星期五,午夜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
聽到這話,湧汰小聲說了句「啊……我懂」傷腦筋地撓了撓臉。
鈴聲結束。
「這些路障是三年前和四年前的『委員』製造的。當時似乎有怪物在整個校舍裏遊蕩,所以採取措施不讓它們到達這裏。『梅莉小姐』這麼說的」
有人撒手人寰時握着華菜的小手。
隨着那令人討厭的校內廣播,房間的門自動打開了。
這個構築物由教室和辦公室的桌椅堆積而成,被繩子和膠帶綁在一起,把走廊從地面一直封堵到天花板。它看上去那麼誇張,那麼不祥,充分透露出製作者們的拼命勁頭。
華菜儘管說了些俏皮話,但心裏其實也對它有些害怕。
看到它的時候,儘管是有些激動,但更多的是感到不安,感到恐懼。它興師動衆的模樣,明顯低凝聚着造出它的孩子們是多麼拼命,多麼抗拒,多麼恐懼。
這就表示,不做到這種地步就堵不住。
這就表示曾經存在過某種東西,不得不做到這種地步來才能防範它的入侵。
那東西一定逼近過路障的另一邊。
這並非事不關己。不能保證那種東西不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就在此時——
『大家好可憐好可憐。今晚也歡迎大家的到來』
一個沉穩但明確的少女聲音,忽然響起。
「!」
從惠裏耶完全沒動的嘴裏發出充滿同情的問候。衆人目光轉向這個聲音。發聲的,是剛剛被提到的『梅莉小姐』。
『今晚又要要辛苦大家了。但願大家今天平安無事』
她首先說出類似祈禱的話。
『要有什麼情況儘管找我談。這正是我的任務』
然後,她重新確認一遍。說這番話的惠裏耶雖然像人偶一樣毫無感情,但在提燈燈光中蒙上些許陰影的面容卻讓此時看着她的其他人都幻視出憂鬱的情感。
無頭娃娃『梅莉小姐』是操場演講臺上的怪物,由每年『委員』中擁有靈感應力的孩子負責,借負責『委員』的口如顧問老師的立場提供建議。
御島惠裏耶是靈感體質,準確說是靈媒體質,也就是弱容易被憑依。
像現在這樣由『梅莉小姐』說話的時候,惠裏耶的嘴,準確說是脖子以上部分都在被『梅莉小姐』使用。
但是,這似乎並不等於惠裏耶被憑依或是被篡取。她正常擁有這段使其的記憶和感覺,而且只要一個念頭就能輕鬆取回主導權,按她本人的說法,這種狀態其實更像是『出借』。大家最開始還覺得這種事十分詭異、可怕、可疑,但現在都接受了惠裏耶的體質和『梅莉小姐』顧問的立場。
而到了『放學後』,這改變了。
「我有『梅莉小姐』跟着。跟『梅莉小姐』在一起,怪物就不太容易活躍化,也不太容易發現我……」
華菜是如此決斷。
面對今年的『放學後委員活動』,她下定如此重大的決心。
她繼續承擔去年嚮導的職責,積極地跟大家講話。
華菜帶着緊張露出苦笑,回答了惠裏耶的提問。
靠外面的窗戶灑着光,靠教室的窗戶漆黑一片。站在被二者夾在中間的死氣沉沉的走道上,五個人遲疑了許久,最後相互頷首,開始前進。
這是就是她們平時的不掉。儘管缺少了一個人。
這是接下來行動要做的準備工作。回應的人是湧汰。他手裏除了當做武器的金屬球幫之外還握着細鋼管,組成了二刀流。
因爲,第一天就死了人。至今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那個男生,當時想要逃跑,在大家面前掉了腦袋。華菜在那個時候不可能真的毫無動搖,但實際做出積極行動的卻只有她。
華菜對下定決心的惠裏耶點了點頭。
華菜的口吻帶着幾分決絕。
確認了大家決定的方針,她又擔心地補充道
「接下來又要去那個怪物那邊啊,怎麼能不怕」
「上星期就沒完成。然後我們還得弄清楚越智君負責的教室到底什麼情況,如果那怪物有往外跑的跡象得封住纔行」
所以爲了悼念他,要前進。
「謝謝」
「雖然五十嵐同學說我沒有責任,但我不覺得,所以我要去。而且,我想幫上大家的忙。但是,我想幫忙也不能好好幫得上……我的朋友只有『委員』的大家……我想爲大家做些什麼……所以我要去」
「去年我總是扯大家後腿,讓大家幫忙……」
絕不能對春人棄之不顧。
結果有人遇害了。她怎麼可能覺得這不是自己的責任。
於是華菜轉向其他的大夥。
惠裏耶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嗯,萬無一失」
『不要勉強,拔腿就跑。儘可能活下去,能拖一秒是一秒』
「但必須得弄清楚」
「所以出發吧。我沒事」
之前都是這麼做的,所以這麼也這麼做。
「嗯」
必須悼念。必須悼念
落得那種下場
的春人,必須悼念死於華菜領導下的春人。
『梅莉小姐』點點頭說道。
「這是當然」
「…………馬上動身是嗎?」
封鎖教室人手越多自然就會越快,這幫了很大的忙。
『梅莉小姐』的建議真的發揮過作用,而且她煙雨中總是流露出對『委員』們的同情與記掛。然後,『放學後』實在太過危險太過可怕,讓他們無法無止盡地去懷疑已明確表示是自己人,並且以實際行動訴諸證明的存在。
然後今天,她面無表情地以略顯悲傷的口吻補充說道。對此,大家或點點頭,或埋着頭。上週春人的死依然在所有人心中留留有影響,而且什麼問題都還沒有解決。
大家以小孩子特有的樸實協調性相互合作,爲了一起平安返回一直努力。
「怎麼會呢,當然怕啊」
經過了幾輪『放學後』之後,華菜不知不覺間成爲了隊長。那時惠裏耶向華菜坦白了自己重大的決心。她還有些害臊,有些過意不去地小聲補充說「五十嵐同學能成爲對賬,真是,真是太好了……」。
他們以這樣的陣容,一路堅持到了現在。
如果沒有選擇,她甚至願意自己來當隊長。
在華菜對大家講這些之前,她先向正在講話的惠裏耶確認。
她雖然老實,但行爲古怪,性格內斂,不善於出頭,不善於跟人交流,在正常的學校裏連個朋友都沒有,過得如同不被理睬的靜物。
華菜拋開那樣的千思萬緒,揚起撬棍朝那間教室指過去。然後,她表現出一如既往的隊長風範大齡大家,一馬當先邁出腳步。
這樣問道。
大家都是受害者,誰都沒有責任。
而且最關鍵的是,不是別人,正是華菜選擇相信惠裏耶和『梅莉小姐』說的話,在最開始就說服了疑神疑鬼各行其是的大家,讓大家團結一致開展現在的『記錄』活動。
惠裏耶說得斬釘截鐵。
「嗯,OK。那就這樣」
「好,出發!」
惠裏耶用原本可愛、含蓄的聲音確認。
『……是啊。情況允許的話那樣最好。那邊的路障也是那樣搭建起來的。得像那樣一點點鞏固安全』
但就算這樣,她在五年級的那一年裏淨在給大家拖後腿,所以去做自己本不習慣的事十分捉襟見肘。
「門檔和頂門的棍子都戴上了?」
華菜作爲表率做出回答。
『大家今天要怎麼做?』
當然也怪不到惠裏耶頭上。這不是任何人的錯。這裏沒有任何人應該道歉。
華菜剛剛開口詢問,摟着工具的二人便異口同聲地做出回答,點了點頭。上週她們在木瀆慘劇之後氣喘吁吁,但一個星期的時間讓她們勉強重新振作起來。她們雖然臉色不好,但依然鼓起勇氣決定參加。
她首先跟往常一樣詢問大家今天在『放學後』的行動方針。
換做是在白天的學校,這種情況她肯定不願引人注目而一聲不吭,認定不需要自己這種人發表意見,但在這裏她會努力地明確闡明意見,主動帶頭尋找或承接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
「……嗯」
惠裏耶說道。惠裏耶給人以乖巧的第一印象,實際上也表裏如一,屬於不能身先士卒展開團體活動的那類孩子。但就算這樣,她之所以是『委員活動』的核心人物,並不僅僅因爲她是老手。
「海深,陸久,你們要不要緊?能去嗎?」
「嗯。我認爲,這次一定要給越智君做個墓」
華菜回應,點了點頭。『梅莉小姐』沉默下去,而惠裏耶的目光恢復了缺失的情感。
『但要多加小心。一旦覺得危險就馬上返回』
從此,這二人自然而然地成爲了『委員活動』的中心。華菜作爲隊長一馬當先,惠裏耶運用知識提供支援。在二人的帶領下,擁有體能和運動神經的湧汰,心思細膩主意百出的春人,以及雖然膽小但小心謹慎願意配合的海深陸久姐妹,都鬼祟在後面。
也是因爲,惠裏耶一直在努力地積極面對『委員活動』。
他們上個星期目睹了怪物和春人悽慘的模樣,當天難以驅散那濃重的恐懼與恐慌,雖然到達了教室門口,但害怕怪物在裏面走來走去的聲音和氣息,連手電都不敢往裏照,只顧隔着牆瑟瑟發抖多在外面,最後什麼都沒做成。
她擁有靈感,能理所當然地看到幽靈,與人接觸時總會讓對方覺得不對勁。因此,她不擅長與人交際。就算她能稍微拉進與人之間的距離,但也常常會彼此討厭,於是她十多年的人生如此一路走來,練就了儘可能像靜物一樣不和他人相互牽扯的處世之道。
雖然惠裏耶對這件事道了歉,但硬要談責任的話,其實華菜更加自責。
然後
『委員』們知道了怪物真實存在後也不會再嫌棄惠裏耶的靈感,反而因爲她負責『梅莉小姐』而積極接納了她的靈感。這裏並非學校裏的班級或小組那種流於形式的團體,她真正成爲了融入團體的一員。
這裏的閉塞給人以時間停止的錯覺。靜止的空氣,猶如黑白照片的光與黑暗。再這樣的走廊上,只有微弱的雜音在靜靜攪拌着這靜謐。
但就算這樣,不行動也不對。
「惠裏耶,你沒關係吧?」
這算水到渠成。爲什麼既不是惠裏耶這個老手,也不是湧汰這個運動健將,而是華菜來擔當隊長,這裏面的理由很簡單。
但就算這樣,華菜也不會道歉。她堅信,爲此而向大家道歉肯定不對。
「……嗯,能去」
接下來就要去。去找那個不只是長得嚇人,而且還把小孩子四肢扯斷殺掉的怪物那裏。
這次,他們必須把該做的做完。
而升上了六年級的現在,她積極地希望這次能夠幫上大家的忙,就算不擅長也要努力上前。
只有她,以及身爲過來人的惠裏耶。
「準備好了嗎?」
華菜也對惠裏耶點頭回應,然後朝着既定目標方向,春人教室那邊的路障看去。她面色有些緊張。
話雖如此,雖然有『梅莉小姐』的幫助,讓體弱的惠裏耶去現場還是讓人不放心。一眼就能看出惠裏耶力氣小,也跑不快,摟着人偶還帶不帶武器。但就算這樣,華菜還是尊重惠裏耶的意志。何況讓知識顧問親自到現場觀察本就是必不可少的一環,肯定有不少收穫。
「你不害怕嗎?」
海深喫力地雙手拿着另一根同樣的鐵管。它是用來頂門的棍子。然後,陸久懷裏抱着兩個楔形橡膠材質像是門檔的東西。
他們的計劃是將門檔插進梭拉門的槽裏讓門無法開啓,再用鐵管把門撐住封鎖教室。知道存在這種門檔,將它找到並弄到手的,都是春人。他講這些東西預先留在了大廳裏以備不時之需,結果真正終於要用到它的地方卻是本人慘死的教室,真是何其諷刺。
「嗯」
在這『放學後』中,華菜有着類似隊長的身份。
華菜認爲,她們已經恢復了平常的狀態。她們迄今爲止一直是這樣抱成一團來應對『放學後』。
但到了今天,缺少了一個人。少了一個重要的同伴,關鍵的智囊。
5
堵塞大廳北側通道的路障下方有條只有小孩子能夠鑽過去,大約一張桌子大小的密道。一行人鑽過它進入被校舍的走廊,立刻感受到周圍與聯通外界的玄關截然不同,被籠罩在閉塞的寂靜之中。
『不能再像平時一樣了啊』
這是因爲,不論『放學後』還是那個怪物都不是華菜弄出來的,怪不到華菜頭上。
「…………」
緊張的沉默中,五個人的腳步聲稀稀拉拉地在走廊裏回檔。
所有人目光直視前方,視線一動也不敢動。
外面的光撒在裏面,在靠教室的漆黑窗戶上淡淡地映出正在向前的他們自己。
只是身處這個環境當中,便承受着異樣的壓迫感。儘管他們內心惴惴不安,但實在沒有誰敢在這裏出來緩和氣氛或者鼓舞大家。她們甚至害怕發出聲音,害怕弄出動靜。所有人緊緊閉着嘴,生怕讓走路的聲音、衣服摩擦的聲音或是呼吸的聲音被『某種東西』聽到,小心翼翼屏氣懾息。
「………………」
除了充斥在空氣當中的雜音,周圍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還有就是心跳聲。
內心的緊張感隨着每走一步都在攀升,但又只能在按捺住自己的緊張感,熬過去,挺過去。越往前走,折返需要的步數就變得越多,距離也相應越長,每一步都讓他們越發膽戰心驚。
每人手電筒發出的光各不協調,晃眼地擾動着走廊上的景色,如同反映着他們胸口下面凌亂的心。
他們按捺着那樣內心,沿走廊一聲不吭繼續向前。
不久,他們到達了樓梯口。因爲沒有窗戶,樓梯間就像個張開大口的漆黑洞穴。一行人摔着不安登上樓梯,來到了二樓走廊。然後,他們再次來到靜悄悄的走廊上,惴惴不安地沿着一間間二年級教室門口緩慢前行。可是,彷彿越往前走,迎面而來壓力就越大似的,他們步幅也來越小,速度越來越慢,而且沒有任何人都沒發覺到這一點。
然後——
輕輕地
一行人停在了某間教室跟前。
二年二班。
走廊正中間位置的教室。
在大家的注視下,教室入口還有窗戶
溫吞
地漏出光來,緊接着
忽然間
像氣力耗盡一樣熄滅了。
這裏就是春人負責的教室。
也就是說,是『那東西』所在的教室,是春人死的教室。
一行人在那個教室跟前停下了腳步。他們本應做好了心理準備纔來到這裏,但雙腿自然而然地動不起來了,心臟撲通撲通直響。
她深深呼出一口氣,轉身面對大家,謹慎地小聲說道
二人啞口無言,僵在原地。
「……!?」
滋譁
但是,那裏沒有春人的痕跡。他用燈光在地板上掃過,照亮了記憶中的那個地方,但到處只有平淡無奇的底板,什麼都找不到。華菜也跟着連忙把光照過去尋找,但上週應該才目睹過的慘劇,確實從地板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她豎起耳朵,仔細去聽教室裏的聲音。
她探尋着怪物的情況。一旦被發現,自己搞不好也會像春人那樣被扯斷手腳殺死。她拼了命地豎起耳朵,用盡全力去把握那可怕玩意的動向。但是。
什麼都沒有。
「我先去弄清楚,那怪物——還有越智君,現在怎麼樣了」
「……!?」
儘管來時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心裏還是惴惴不安,怕的不得了。
「…………」
眼睛對上了,但還是沒有任何反應。也感覺不到意志和意圖,實在是一點氣息都沒有。那個樣子,反而讓人感到可怕。
那裏
大家都在稍遠的地方,面色緊張地注視着。華菜再次屏氣懾息,豎起耳朵。
真的什麼都沒有。
好可怕,好慘,再也不想看到它。
咦?她禁不住輕輕地驚呼出來,動作也停了下來。
「…………!」
上星期跟現在一樣蹲在這裏的時候聽到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感覺到了大型物體在動的動靜,但現在什麼都感受不到。
然後
然後,他們忘記了要壓低聲音,直接開口彼此確認
上星期還確實存在的慘劇現場,不見了。那裏只有二年二班教室就像剛剛纔做完清潔一樣的乾淨地板。
都沒了。二人驚訝得目瞪口呆,表情僵硬,禁不住面面相覷。
「……」
不止沒有春人的遺體,連散落的部位也消失了,那麼大一片血海也消失了。
「咦,爲、爲什麼……?」
燈光熄滅後,怪物的身影也消失在填滿教室的黑暗之中。完全沒有氣息的那東西看不見後,真的就消失了。它就像真的不在那裏一樣,完全隱藏了起來。
那一幕
在腦海中浮現。
然後——
最關鍵的是,春人沒了。春人的屍體沒了。
什麼都沒有
發生了意料之外的狀況。
在教室的正中央,人偶腦袋怪物正
目不轉睛
地盯着他們兩個。
在這驚險的氣氛當中,華菜努力讓內心平靜下來。
「OK,謝啦」
「……!」
二人頓時背脊發寒。怪物站在那裏沒有一點聲音,沒有發出一點氣息,完全靜止,一動不動,就像靜物,就像真正的人偶一樣,
目不轉睛
地盯着。
大家儘管都一言不發,但心中懷着同樣的想法。
「太危險了」
唯獨能聽到自己胸口的心跳聲大得離譜。
到了。
「…………首先我去看看」
不久,二人來到教室前方的入口。
就在此時
華菜答道,然後直接又看向湧汰身後,伸出手,從陸久手中接過一個門檔。然後,她和湧汰一起低下頭,從窗戶下面偷偷靠近教師。
大家都好像站定了一樣移不動,但在這靜止之中哪怕一滴水落下都將毫無疑問打破均衡,引起震盪。但就算這樣,計算這樣,也絕對不能一直駐足不前。
大家都用認真的目光看着華菜,點點頭。然後,湧汰走出衆人上前,同樣壓着聲音說道
「……」
然後他們相互頷首,行動起來,從窗戶下面鑽了出去,向教室前方移動。
「進去找找嗎?」
教室裏靜悄悄的,什麼都聽不到。
教室天花板上的燈亮了。
正因如此,
決不能那樣拋下春人那樣不管
。
「我也去」
忽明忽暗的點燈慢慢變亮,整個教室的情況不久被全部照亮。
湧汰苦惱地把臉靠近窗戶。
華菜再次跟湧汰交換了下視線,相互點點頭,下定決心一看究竟。她倏地站了起來,打開之前一直沒開的手電筒——儘管到了這個時候還是沒能完全做好心理準備,嚇得渾身發軟,但她緊緊皺着眉頭,硬着頭皮燈光隔着窗戶照進教室的黑暗中。
下定決心才把手電照向之前本來一片血海,散落着人身體部位的那片地板,結果
什麼都沒有
。
「怎麼辦?」
「…………」
本該憑弔的遺體、遺物、慘劇,統統都像是幻覺一樣消失不見了。
一片死寂
撲通、撲通、撲通、
「!?」
他們朝講桌所在的方向——朝着當時透過窗戶看到一片血海,散落着斷手斷腳和春人軀幹的那個地方慢慢靠近。
湧汰連忙用拿鐵管的手抓住頭燈,把光照向變得漆黑的教室。怪物那形似小孩子手掌的腳以及塑料質感頭部被燈光照亮,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膨脹的緊張感猶如在胸口下面凝集成一顆沉沉的石頭。
燈,力竭般熄滅了。
這間教室裏面有殺害春人的怪物,還有春人的屍體。而接下來,她將不得不去看那些。
沒有了。
消失了。
沒有。什麼都沒有。兩隻手電形成的光圈中,只照出教室乾乾淨淨的底板。
沒有在動。至少不是很近。花了好長時間仔細確認過後,華菜看向身後,和湧汰交換眼神。
「……怎麼辦?」
就算之後什麼也辦不到,就算連件遺物也救不出來,就算無計可施直接把教室封鎖,就算什麼都沒辦成就落荒而逃,也絕對不能什麼都不去做。
「也對……」
終於還是到了。
還是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什麼動靜也感覺不到。
不知道出了什麼狀況。正當他們不知所措之時,在稍遠處等候的其他人自然開始發現二人的情況不對勁。
「……」
帶着幾分動搖的氣息傳了過來,華菜腦子依舊一片空白,拼命地嘗試思考。
什麼情況?
發生了什麼?
越智君怎麼樣了?
應該按志場君說的,進去看看嗎?
儘管對不住越智君,但從結論來說,肯定是就此打住爲好。
撤退嗎?還是儘可能封鎖這裏比較好。雖然對不住,但不能再冒更大的危險。
華菜作出決定,開了口
「……喂,志場君」
然後,她正準備將決定告訴湧汰的時候。
滋譁
此時,教室裏的燈光又亮起來。
光滲開來似的在教室裏逐漸增強。湧汰再次緊盯被那光着涼的教室,但——臉已經離開窗戶的華菜注意到,在教室裏亮起來的同時,眼角那邊走廊的方向也同時亮了起來。
「……?」
光來自華菜他們所在的走廊那頭深處,來自那邊轉角的樓梯。
那邊樓梯原本被深深的黑暗所淹沒,然而現在卻好像和教室聯動一般,被燈昏昏地照亮——
光只有短短一秒鐘。
在那光的下面,
有張人偶的臉
。
譁
湧汰深深嘆了口氣,粗聲粗氣地說道。
「真的啊……」
「快!」
然後。
那東西
會不會抓起路障奮力搖晃呢。
「……!」
儘管只是暫時,但好歹逃過了一劫。。
在抵達路障的同時,華菜急忙把海深推進密道,自己也跟着鑽了進去。
華菜放聲大喊,猛拍了下湧汰後背。
他們嚴陣以待,各自拿好了武器。
然後,華菜她們接下來不得不面對的問題之一,就是
那東西
。
明白了。
緊接着,華菜把提前準備好的另一張桌子往前一推,咔嚓一聲堵住了大廳這邊的出口。幾乎與此同時,惠裏耶和陸久急忙用早已拿在手裏的尼龍繩把桌子牢牢固定,讓那邊的東西就算鑽進密道也打不開出口。
然後,所有人一動不動屏氣懾息,豎着耳朵去聽路障那邊的聲音。
「…………!!」
「………………!!」
得救了。
然後————
「噫……!」
所有人頓時陷入恐慌,放聲大叫拔腿就跑。混亂淹沒了走廊,叫喊聲腳步聲如雪崩一般。在這個情況下,華菜追上了被手裏又長又沉的鐵管所拖累的海深,一把奪過鋼管隨手一扔。
腦子頓時涼了下去。
「我說」
海深繃緊着臉點點頭,華菜拉着她的手加快速度。
「……!!」
然後。
事情非同小可。而且更加可怕的是,新誕生的怪物不待在特定的教室裏,而是在校舍裏到處遊蕩。
「…………………………………………」
做完這一切,一行人總算行了下來。
「一二!!」
最後隨着華菜一聲深深的嘆息,繃緊的時間總算宣告結束。他們一動不動靜靜地等,但什麼聲音也沒有聽到,也沒有感覺到
那東西
靠近路障。大家隨即都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鬆了口氣,癱坐下去。
看到了。
當這股恐懼西來的瞬間,在燈光消失暗下來的走廊那頭,化作剪影的
那東西
轉向這邊……緩緩地,動了。
「這是怎麼回事……?」
那人偶的腦袋——
長着春人的臉
。
「!!」
「………………………………………………哎……」
「……應該吧」
華菜屏住呼吸。
緊張。然後。
「那個……
是越智君吧
?」
他們一動也不敢動,仔細關注
那東西
有沒有過來這裏,
那東西
現在是不是就正站在路障的那邊,難耐的緊張與畏懼已遍佈他們的五感與表情。
「
快逃
!!」
脖子的斷面上,有條紅緞帶。然後
全身汗毛根根倒豎。
這一刻
湧汰懊悔地咬牙切齒,低下了頭。
「越智君變成了怪物。我們要是被殺了,大概也會
變成那樣
」
「怎麼回事……?」
衆人心懷恐懼,緊繃着臉,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那邊的路障和出口。
湧汰已在路障跟前等待二人。華菜拖着海深氣喘吁吁朝他衝去。
有種血液凍結的感覺。
屏氣懾息,一言不發。
可能自己有朝一日也會面臨同樣的命運。過分致命的危險突然出現,離自近在咫尺。
過去什麼都沒做過的怪物,突然就張開恐怖的獠牙撲了過來。儘管嚴重程度不盡相同,但在場的所有人都在恐懼之中感到前途渺茫。
「…………………………………………」
華菜頭也不回,只照顧着慢半拍的海深,不顧一切地奔跑,奔跑,只管逃離。大家帶着的手電筒晃來晃去亂七八糟,光與影在漆黑的走廊上像錯亂一樣天旋地轉。
湧汰當即抓住唯一倒放在路障邊上的桌子腳,自己也滑了進去,從密道里拖着桌腳把洞堵住,最後離開密道來到大廳和大家匯合。
海深和陸久依偎着彼此,一遍發抖一邊說
「別管那種東西了!快跑!」
她們被湧汰超過,掉到了最末尾。雖然很在意身後的情感,但沒有去看。
然後。
然後
求證道。雙胞胎聽到這個問題身子一抖。華菜閉上眼睛,皺起眉頭,苦惱了一番後答道
正盯着窗戶的湧汰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然後注意到了
那東西
,「嗚哇!!」一聲大叫,連忙拔腿就跑。
所有人都還在回味着恐懼與平安,湧汰抬起頭看向華菜,開口
「大家也快逃!!趕緊逃!!」
殺死春人的怪物
變多了
。春人的屍體不見了,多了個臉跟春人一模一樣的怪物。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結論不會變。
被怪物殺死春人,屍體變成了同樣的怪物
。
又或者,
那東西
會不會發現密道僅僅只是被蓋住,從那裏入侵進來,打破僅僅被一張桌板隔開的出口,闖進這裏來呢。
她們跑啊,跑啊,衝下樓梯,又從樓梯奔入走廊,繼續狂奔。
「我又怎麼知道」
「……!!」
雙胞胎嚇得縮緊身子。她們其實肯定明白,但還是希望聽到別的回答。但是,春人那糟糕透頂、怪誕可怕、慘不忍睹的命運,還是被明確地化作語言講了出來。
燈光下,一顆跟真的小孩子腦袋一樣大的青白色人偶腦袋長着長長的三隻手站在地上,用玻璃材質的眼睛看着他們這邊。
「………………!!」
——之後到底會怎樣呢?
不安。對學校裏遊蕩的怪物感到不安。對於自己必須負責進行『記錄』的怪物可能遲早有一天,也可能馬上就會像對待春人那樣來對待自己而不安。
「我好害怕……」
「接下來該怎麼辦……?」
雙胞胎嘀咕起來。
湧汰說道
「我說,那什麼『記錄』,真的,真的能讓我們得救嗎?真的能讓那怪物老實嗎?」
靜靜聽着大家對話的惠裏耶,回答了這個提問
「已經說過很多次,是真的。雖然『記錄』幾乎只能讓成長變慢,效果可能不太顯著……但是真的」
她平靜但明確地說道
「我想如果真的放棄『記錄』,就算不能立刻體會到,但很快就會明白。那麼做太危險了,我不會允許去做那種嘗試……」
「……是嗎」
「據我所知,只有像現在這樣進行『記錄』,減緩怪物成長速度,然後熬到畢業只一種方法。如果其實還有別的辦法或者更好的辦法……但我不知道。對不起」
「……」
惠裏耶道歉。凝重的沉默籠罩大廳。
對於這沉默,華菜並沒有什麼能說的。
大廳裏的氣氛很長一段時間無比沉悶,但最後還是華菜說了聲「好」站了起來。
「大家幫我個忙」
然後呼喊大家。
湧汰詫異地反問
情況——實在不容樂觀。
在這嚴肅,而又帶着哀傷的氣氛中,華菜說道
她一邊回答,一邊打開通向操場的玻璃門。
華菜點點頭。
惠裏耶響應呼喚跟了過去。雙胞胎一聲不吭,但也慢吞吞地站起來。
爲了大家還有自己不要陷在這場“死亡”中,不要被這場“死亡”絆倒。
「——活下去吧」
湧汰回應。他跟着華菜去了操場。
「……」
「幫越智君做個墓」
「好」
「幫什麼?」
然後,大家一起找石頭,選地點,摞呈墓碑。
他嘟噥着,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湧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
一直隔絕在外面的空氣流進大廳。外面照亮校園的燈光,也照亮了黑壓壓的天空之下如同一片虛無般黑漆漆的操場。黑夜裏的空氣中一絲微風都沒有,如玻璃一般停滯不動,卻並未淤塞沉積。
大家一起合掌,默默禱告。
湧汰嘟噥。
…………
「是得這麼做。得做個了斷纔行」
直到剛纔,春人那變成詭異怪物的死狀,一直伴着恐懼懸在大家心中。
操場上的空氣散發着些微塵土的氣味。遠遠的外圍立着一些石頭堆成的墓碑。
惠裏耶用每次從大家手中回收的『記錄』活頁代替墓碑銘,將寫着春人名字的一頁壓在充當基座的石頭下面。可能是用筆在石頭上寫字也很難辨認,過去其他的墓大部分也都擺着應該是跟本人相關的東西作爲墓碑,上面寫着名字。
「……這樣嗎。也對啊」
而在無言之中,那些在大家心裏終於化作沉痛的現實,落定了。
「……可惡……」
「嗯」
需要。大家需要別的什麼東西來沖淡苦惱。
她語氣的靜靜,像在安慰大家,又像在規勸自己。
「嗯,那出發吧」
華菜深刻地感受到。
華菜答道
「得找石頭。大家也來幫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