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3.4萬 字

────八年後的未來。
某天,見上映子在客廳整理從大樓信箱拿回的信件時,發現了一張特別的傳單。她不禁疑惑地歪着頭。
那是和服的廣告傳單。慶祝小孩成年。但這個家庭沒有小孩。她跟身爲創業家社長的丈夫結婚二十多年了,年過四十仍膝下無子。兩個人住在能容納一整個家庭的大坪數高樓。
收件人是不存在的女兒。
映子爲業者隨便的工作態度嗤之以鼻,嘟嚷道:
「──『真絢』是誰啊?」
這時,她感覺某種東西滑過臉頰。
「咦?」
是眼淚。爲什麼?莫名其妙。
可是她哭了。明明沒有女兒,映子看見那個名字卻淚流不止,淚珠撲簌簌地滾落。連她自己都不清楚原因。
……………………
†
1
「被『無名不可思議』殺死的小孩,存在本身會消失。會變成從未存在過。」
「犧牲者的存在本身被當成怪談的養分吸收,成爲怪談的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會從這個世界消失。」
「人要如何從世界上消失?原理不得而知。但似乎不是完全消失,還存在某些『破綻』。有時會發現沒消失的部分。」
「最顯而易見的『破綻』──就是我們幾個『股長』會記得他們。」
………………
真絢的「存在」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瀨戶伊露瑪受到的打擊和世界末日差不多。
光芒從伊露瑪的世界消失。還是以無人能接受的殘忍形式。
不單單是死亡。真絢慘遭殺害,死無全屍,連尊嚴和曾經活在世上的證明都被踐踏。如此結局無異於對她的褻瀆。
鬼會去抓壞小孩喔。跟媽媽故鄉的幽靈不一樣,不是每種鬼都有名字。它們卻同樣無所不在,會四處作祟、詛咒人類。萬能的神明則會對人類降下可怕的天罰。
所以,她始終在旁邊看着。
因爲她漸漸明白──自己不是那種閃閃發光的人。
伊露瑪擁有兩個國家的血統,聽着兩個國家的怪談長大,以示警惕。也就是說,她接觸這類事情的時間是其他小孩的兩倍。
恨意、罪過、死法、死後審判。死去的人類會因爲各種狀況及原因而變成各式各樣的幽靈。
動漫就是伊露瑪的一切。伊露瑪幼時住在國外,溝通上卻沒有任何阻礙。在家講日文自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她看過許多動畫。
她膽小,怕死,怕痛。害怕各種危險。更進一步來說,她害怕「恐懼」。
懶得寫作業。
美麗、可愛、溫柔、高雅的女孩。
因爲真絢對伊露瑪來說,是比家人更重要的人。超越家人,獨一無二的特別存在。換言之,她就是
偶像般的存在
──伊露瑪不可能對區區家人產生這種感情。她願意爲真絢賭上一切。崇拜且迷戀的對象居然近在眼前,這儼然是一種奇蹟。
騙老師沒寫作業是因爲頭痛。
跟崇拜的女主角一起被叫來神祕的深夜學校,身穿同款的奇怪制服。儘管跟想像中有些出入,她還是興奮不已。原來這種漫畫般的、夢境般的事情是真實存在啊。
憧憬着說不定會在那裏遇見的女主角。
那時,她確信自己來到漫畫裏的世界。
伴隨無人期望、背離現實、奇蹟般的地獄。
伊露瑪很害怕。害怕媽媽故鄉的「Hantu」,包括Pocong、Tuyul、Kuntilanak。她也害怕爸爸故鄉的「鬼」。害怕幽靈、邪祟、會降下天罰的神明,以及廁所裏的花子小姐──妃姬子、半身死靈、裂嘴女、詛咒信、相對鏡──還有紫鏡。
漫畫裏經常出現如此形容──遇見女主角的瞬間,世界就會隨之改變。不過,伊露瑪當然不敢主動跟真絢說話。她就這樣以一介粉絲的身分追逐着真絢,轉眼就過了四年。
從以前就是這樣。她很清楚。畢竟是自己的事。
真絢就住在心臟的正中央,一直是伊露瑪的「女主角」。
漫畫般的,奇蹟般的,與女主角的交集。
……日積月累之下,她不得不認清一件事。
對那樣的伊露瑪而言,真絢這個完美的女主角簡直是她通往理想世界的大門。
伊露瑪彷彿剛看到父母的雛鳥般緊緊盯着眼前的名人,始終將理想的女主角形象投射在真絢身上。
身穿容易被發現的可愛衣服。連她自己都明白,那純粹是在做夢。
然後攻擊人類。對那些人來說,變成幽靈代表了恐懼、罪過、處罰和懲戒。伊露瑪聽着外婆的「Hantu」故事長大。敢做壞事就會招來幽靈。那是幽靈做的。那個人被幽靈殺了,所以變成那樣。那裏有幽靈出沒,不能靠近。
那個奇蹟也宛如漫畫情節。
總有一天,女主角說不定會發現自己,
朝自己伸出手
的願望。
看到班上同學被欺負,不敢出聲阻止。
一登場就能改變世界的特別存在。
奶奶則講述「鬼」的故事。
憧憬着作品中的日本──父母說總有一天會搬去的國家。
前面的人掉了東西,自己卻一聲不吭。
考試遇到不會的題目,嘗試偷看隔壁同學的答案。
可是在那段期間,伊露瑪反而逐漸喪失信心。
希望她能找到我。
那樣的角色令伊露瑪無比着迷。起初,她把自身投射到女主角身上,幻想自己成爲女主角的模樣。小伊露瑪剛開始只會玩扮家家酒,但她不久後發現,比起讓自己成爲女主角,最令人雀躍的是想像與女主角邂逅的畫面。
她很清楚──併爲此絕望。這就是一切的源頭。膽小的自己絕對不可能跟最喜歡的漫畫角色一樣,活得堅強、高雅、美麗又無畏。她頂多只能效法反派或可憐的路人,懦弱卑鄙地活着。
多麼醜陋啊。這種人哪能拜託女主角跟她當朋友?她開不了口。伊露瑪知道自己的內心有多醜陋、多懦弱,實在無法心平氣和地面對真絢。
「放學後股長」
起先是這麼想的,然而──
自稱「
我
」是因爲伊露瑪最常唱,同時也最喜歡的動漫主題曲就是用「
我
」來當第一人稱
㊟
。
光看照片,她就留下美好的第一印象。而親眼見到會動、會說話的真絢,伊露瑪更是大受震撼。會動的真絢遠比照片中的有魅力,亮眼到簡直像活在另一個次元。舉止、表情、聲音、措辭、語氣,連隱隱透出的個性都符合伊露瑪理想中的女主角。
放棄掙扎,只是看着。話雖如此,注視那人時,伊露瑪仍無法捨棄某個小小的願望。
撿到一百圓,默默收進口袋。
那個人就是見上真絢。
不過,「它」突然落到伊露瑪手中。
不是自己當上女主角。
搬來日本,進入小學就讀。在那裏,她遇見了年長一歲的姐姐。
角色們各個光彩奪目。其中,故事裏的女主角總是牢牢抓住伊露瑪的心。
她深深陷進動畫裏戲劇性的故事及世界。
媽媽的國家有好幾種幽靈。
她想遇見對方。希望女主角拉着她的手,擺脫過去的自己。
穿着比身邊的任何人都要時髦。高挑苗條的身材,充滿光澤、筆直柔順的烏黑秀髮,通透雪白的肌膚,成熟端正的五官,優雅的舉止,神祕的氣質。
伊露瑪每天都看着真絢,並做着這樣的夢。
上小學前,伊露瑪在母親的故鄉印尼生活。因爲遲早會搬去父親的故鄉日本,父母準備了大量的日本動漫。而伊露瑪對此着迷到他們甚至有些後悔。
明明一直抱持罪惡感,總是非常後悔,改天又忍不住說謊了。
瀨戶伊露瑪缺乏勇氣。
若家人、朋友或認識的人遇到那種事,應該都會大受打擊。
念小學的過程中,伊露瑪慢慢發現自己有多平凡──不對,是多麼醜陋、膽小且卑鄙。
不內向,但不具領袖特質。不醜,卻沒有可愛到人人都會回頭看一眼。沒有專長,又沒善良到能爲此自豪。心裏也有卑劣的想法,重點是膽小無比,沒資格當女主角。意即伊露瑪這人────實在太「平凡」了。
女主角正直、溫柔、勇敢的特質,自己一個都沒有。
由於父母的工作和自己對女主角的嚮往,伊露瑪對流行時尚懷抱強烈的興趣,喜歡翻閱青少年時尚雜誌跟服裝型錄。她在上面看過模特兒「Maaya」。
剛開始,她既害怕又興奮。因爲那簡直是漫畫劇情。
一般來說,那隻會爲愛幻想的孩提時期留下淡淡一筆,實際來日本生活後,她會明白現實中不存在那種東西,因而感到失落──不過,伊露瑪
真的遇見了
。她跟自己聽過的名人產生了命運般的邂逅。
而真絢的行爲舉止一直符合伊露瑪心中的女主角形象,不曾背叛她的理想。
伊露瑪對有女主角的漫畫世界充滿嚮往。
真要說起來,伊露瑪在成長過程中聽聞的怪談,或許是其他小孩的一倍。
伊露瑪特別害怕幽靈。
注:原文中使用「僕」字,一般爲男性自稱
內心感動不已。
真的存在耶……!
那就是──
女主角真絢會發現懦弱的她並伸出手,原諒她,拯救她,將她變成能抬頭挺胸做自己的耀眼存在。就是這樣的願望。
伊露瑪認得那張臉。
回家前在股長會議上收到兩張通知單,上面寫着「放學後股長」和自己的名字。那晚以後,伊露瑪每個星期五都會被召喚到「放學後」的學校。
蓋着裹屍用白布的亡靈「Pocong」、嬰兒幽靈「Tuyul」、身體開洞的女幽靈「Kuntilanak」──那些都叫「
幽靈
」。
外婆和奶奶都會給伊露瑪講鬼故事。她們習慣用可怕的故事告誡小孩。
騙媽媽作業寫完了。
伊露瑪從小就來過日本好幾次,但現在要正式搬來住,還是第一次上學,她既期待又不安。正擔心地左顧右盼時,她看見了全校第一,不對,連路上的國高中生都望塵莫及的美少女──並非隔着電視螢幕或漫畫紙張,隨時能說上話,呼吸着同樣的空氣。那人近在眼前,堪稱百年一遇的超級美少女。
伊露瑪確信自己直到二十歲都會記得「紫鏡」。
剛開始暫且不提,她一直很膽小。所以當「股長」們接連遇到恐怖的事情──
然而,真絢之死可沒那麼簡單。
我辦不到。
心中便冒出這個聲音。
單純是辦不到。成爲「放學後股長」後,她從未踏足自己負責記錄的「無名不可思議」所在的房間。因爲害怕。
每週五深夜,伊露瑪都會被破音的學校鐘聲吵醒並召喚到「放學後」。她總是先站在家政教室前。家政教室的門開着,看得見裏面的情況,伊露瑪卻沒有進去。她轉身離開,直接前往「打不開的房間」,不曾回頭。
她第一天也害怕得在門前呆站了好一段時間。直到惺來迎接,她都沒有進去。
當時,她從敞開的門縫看見──教室深處有一張附帶流理臺的講桌,桌上擺着一面散發強烈存在感的鏡子。而那面鏡子似乎正透出淡紫色光芒──她實在不敢進去。伊露瑪沒有再進入家政教室,也沒看裏面的鏡子。
自那之後,每到「股長」的工作日,她都會逃避,不去看教室裏面。
當然是因爲害怕。除了第一天,她根本沒去看那面鏡子。
橢圓形的古鏡,底座是金屬材質,看起來頗有分量。怎麼看都是鏡子。可是,她覺得那面鏡子帶着難以言喻的詭異存在感。每當寬敞的家政教室映入眼簾,眼睛總是第一個掃向那邊。
那面鏡子現在是什麼狀態,伊露瑪一無所知。
她不想知道。一想到它可能產生變化就覺得很可怕,很討厭。
她當然也沒有「記錄」。
不想看。不想碰。不想知道。不想扯上關係。
當上「放學後股長」後,伊露瑪興奮的情緒漸漸平息,得以重新面對現實。她滿腦子都是那樣的念頭。
總之,她必須儘快脫離這恐怖的狀況。那是最優先的願望。
她做過無數嘗試──晚上不會被抓去「放學後」的方法。
鎖上房門、把棉被搬到另一個房間、拜託父母一起睡……諸如此類。
然而,鎖門半點用都沒有。就算換了房間,鐘聲和傳喚股長的廣播也會跟來。與父母同睡時,響亮的鐘聲和廣播於房內迴盪,爸爸媽媽卻完全沒有要醒來的跡象──無論怎麼叫,怎麼搖,怎麼拍,兩人都睡得跟屍體一樣,而伊露瑪自己照樣被抓去。結果只是多體驗到另一種不安和恐懼,逃不過被傳喚的命運。
作爲最後的手段,她也試過無視鐘聲。
簡單卻最需要勇氣的做法。即使鐘聲響起,聽見傳喚股長的廣播,她依然縮在被窩裏。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聽,一動也不動,絕對不去「放學後」,抵抗到底。
只有真絢會正面接下伊露瑪的心情──她心中的恐懼。
「危險度」
伊露瑪對此嗤之以鼻,但就她所見,大家都沒有去找父母、老師或警察商量這個異常事件。真絢也不例外。
再說,突然闖入視野的紫紅色光芒還讓人聯想到一物──拍到不祥徵兆的靈異照片。看見的當下,本能就會感到不適,瞬間起雞皮疙瘩。詭異的紫紅色光芒悄悄地滲透生活。
對隨後傳出的點名廣播置若罔聞。
美麗、溫柔、聰明、堅強。就像她心目中的女主角。因爲對方主動關心,伊露瑪不禁得意忘形,拼命用言語傳達在心底積了好幾年的讚美及崇拜。
放學後股長
……請至,學……校,集合。』
伊露瑪的大腦一片空白,哭喊得像迎來世界末日。
真絢這麼說。伊露瑪明白她的意思,但還是覺得應該告訴大人。或許會遇到各種問題,可是到頭來,最值得信賴的還是爸媽、老師等大人。
果然只有自己崇拜的女主角真絢願意認真理解並承受伊露瑪的恐懼,甚至出言安慰。
當────────────!
2
兩人的共通話題只有「放學後」,非常可惜。儘管如此,真絢還是記得她的名字。伊露瑪由衷地感到開心。
她無法習慣。
那東西
總是抓準她放鬆的瞬間出現,根本習慣不了。伊露瑪很快就對鏡子充滿恐懼。她太害怕了,儘量遠離鏡子,不去看它,避免它進入視線範圍,處處留意。
真絢已經被「紅斗篷」吞噬。面對那過於異常的畫面,大傢什麼都做不了,只得在操場幫她立一座掛名墓碑。
真絢很溫柔。她愈來愈喜歡真絢了。
不能跟大人提起「股長」的工作。「指南」上有這麼一條。
而且,她感覺自己與真絢擁有共同的祕密,因而暗自竊喜,於是沒告訴大人。
實際上,只有真絢一人。
「──爲什麼『紫鏡』會在這裏……?」
最幸福的事。最興奮的事。回顧過往人生,那大概是伊露瑪最耀眼的時刻──同時也是
最後一次的耀眼時刻
。
†
怎麼可能啊?伊露瑪如此心想,並徵求真絢的意見。真絢同意不可能只靠小孩的力量解決,至於「告知大人」一事,她沒有明確回應。
她照常生活,偶爾會看見鏡子
發出紫色的光
。
因爲她想站在真絢身邊。
她當時便打消了念頭,不願找惺商量。
然後,
真絢死了
。被裝進血淋淋的袋子。
「咿……!」
簡直快升天了。
儘管會害怕不安,只要想到跟真絢的關係,她就能勉強撐下去。
惺絕對沒有把伊露瑪內心的恐懼當一回事。因此,這些「股長」裏,只剩真絢和留希是信得過的商量對象。
留希的確會認真傾聽,但他不太可靠,又有點脫線。
她發出尖銳的哀號。上一秒還因爲飄飄然而泛紅的肌膚,
瞬間
起了滿身雞皮疙瘩。伊露瑪瞪大眼睛。血色自臉上褪去。第一次來到「放學後」時,她也在家政教室的鏡子表面看過一模一樣的紫色。
只有一點不滿。
她壓下湧上喉頭的尖叫,拔腿狂奔。
門打開的氣息、從門後流進的空氣溫度和氣味、讓空氣變得令人不適的廣播,她全都無視,只是默默忍耐。
怎麼看都只想靠小孩的力量解決。
不過,這明顯不正常的詭異畫面已經足夠讓伊露瑪嚇破膽子。她畢竟是膽小的小學生。
她一動也不動,等待廣播結束。尾音快要消失的瞬間──
一隻手突然抓住她的腳踝
,以驚人之勢將她連棉被一起拖走。伊露瑪從牀上跌落,在木地板上滑行,被拖向房門──裹着棉被直接被扔到家政教室門口。她意識到這樣下去只會遇到更多可怕的事,於是放棄抵抗。
一直以來的幻想……一直當成夢想,覺得八成不會成真的願望,於此刻化爲現實。
她早早來學校等真絢,主動搭訕。
「原來如此。瀨戶同學身邊的『無名不可思議』只會這麼做吧?」
紫鏡一閃而過。
從校門口看過去的遙遠走廊上。當伊露瑪的視線穿過陸續走進校門的孩子,不經意地望向後方時──設置於走廊盡頭洗手檯牆面的鏡子散發出明顯的紫紅色光芒。
「其他情況」
「所在位置」:家政教室
沒有起身。在牀上,在被窩裏屏住呼吸,默不作聲。
「與前次相比有所改變的部分」
「……………………!」
對於第一次出現在日常生活中的「紫鏡」,他只有這個感想。即使對方試着溫柔安慰,試着拿出公平的態度,還是能一眼看出──伊露瑪的危機被領導「股長」的惺輕視了。
不進家政教室。絕對不看裏面的鏡子。
「日期」
最後的掙扎。不看。不知道。可是,「紫鏡」這段期間仍持續入侵伊露瑪的日常生活,跟其他孩子一樣。
鐘聲準時響起。伊露瑪被那震耳欲聾的聲響嚇得全身僵硬,用棉被裹住身體。她抓緊棉被,躲藏在自身體溫與棉花布料中,拼命縮起身體。
『────唦────喀……喀哩…………
伊露瑪每次都被嚇得心臟狂跳,不寒而慄。
伊露瑪一直委婉地表示應該找大人商量,真絢卻回以意義不明的笑容,從未贊成。對方明明跟自己一樣,表明不會做「股長」的工作。
那一天,她因爲恐懼及緊張,在失眠的情況下迎來那一刻。
她看見發出紫紅色光芒的鏡子。
「負責人的姓名」:瀨戶伊露瑪
單論現象,她只是看見紫色的鏡子。
就算放棄抵抗傳喚,她也沒有開始寫「日誌」。
「見上同學,見上同學。」
「外觀」
那大概是她活到現在最幸福的事。
「無名不可思議的名字」:紫鏡
起初是第二次當「股長」的隔週,她鼓起勇氣跟真絢搭話的那天早上。
「……假如他們不相信,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第一次面對面說話。真絢完全符合伊露瑪的想像。
「那、那個……見上同學。」
在伊露瑪看來,「股長的工作」只能用「不講理」和「不幸」來形容。即使如此,那依然是她期盼已久的──與真絢的交集。伊露瑪被喜悅衝昏了頭,擠出最後一絲勇氣,厚着臉皮向真絢搭話。
伊露瑪倒抽了一口氣。定睛凝視時,紫鏡已經消失了。
然而,面對伊露瑪遇到的現象,惺的感想只有一句話。
伊露瑪捧着空白的「日誌」。
伊露瑪跟真絢說了許多話。
即使開始遇到奇怪的現象,她仍努力忍受,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一直認爲該找大人商量。不過,因爲這件事而成爲朋友,她最依賴的真絢──連那個跟自己崇拜的漫畫女主角一樣美麗、堅強、高雅、聰明的真絢都面有難色,擅自找人商量跟背叛沒兩樣。所以伊露瑪這段期間沒有跟大人透露「放學後股長」的事。
自那之後,「紫色的鏡子」逐漸侵蝕伊露瑪的日常生活。
「考察/其他」
那是他們第九次當「放學後股長」。
六月初的事。
叮────────
†
伊露瑪爲真絢的死嚎啕大哭,驚慌失措,陷入絕望。
一臉驚恐地離開「放學後」。
那一天,快中午時,伊露瑪向母親提出這樣的問題。
「……欸,媽媽。」
「嗯?怎麼啦~~?」
「如果我死了,你會有什麼感覺?」
房間被縫紉機、掛起來的衣服布料,以及裝着鈕釦和縫線的盒子佔滿。母親坐在縫紉機前處理從店裏帶回家的工作,背對着伊露瑪回答。
伊露瑪的母親是印尼人,現在跟姑姑──也就是父親的妹妹一起繼承奶奶的裁縫店。母親年輕時就從事縫紉工作,也因此在製作縫紉機的精密機械製造廠和父親結識,進而與他結婚。
面對女兒的問題,母親的語氣有點不自然。
「咦?就算是開玩笑,媽媽也不喜歡你說那種話。」
她不太高興,但應該是真心這麼想。縫紉機發出「噠噠噠」的聲音,母親沒有停下工作,似乎在表示「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不過,她好像突然想到什麼,「啊!」的發出驚呼,語氣變得截然不同。
「啊。啊──!難道你早上就是在哭這個?」
那個問題跟今天早上的伊露瑪讓母親聯想到孩子幼時的事。
「你小時候常說『死掉好可怕』,縮在被窩裏哭。真懷念~~」
母親哈哈大笑。這是誤會,也是和解。今天早上,離開被窩的伊露瑪把眼睛哭得跟世界要毀滅了一樣腫,早餐也沒喫幾口。母親擔心地出聲關切,伊露瑪卻沉默不語。後來,這個態度惹怒了母親。兩人有點像在冷戰。
「都這麼大了還會怕?」
「不是啦……」
「別擔心~~你又沒生病,不會死啦。別害怕。」
「都說不是了!」
「!」
屍體的容貌。
「那是看到
幽靈
了?」
再一次。
淪爲失去了心與命,只由肉體構成的臉。
「你聽過『放學後股長』嗎?」
找大人商量「放學後股長」的事。她終於下定決心。早該這麼做了。伊露瑪非常後悔。要是早點採取行動,真絢應該不會遇上
那種事
。
再一次。
她纔剛聽過那句話。
然後中斷。時間倒流。
母親屍體的容貌。
「什麼事,伊露瑪?」
一直很膽小。那麼,面對這種狀況,膽小的她會──
表情、意志和生氣一瞬間從面前的母親臉上消失,變得不再像活人。
她觀察母親的臉色並主動搭話,就是在爲此鋪路。
霎時間,母親的面容再度
死去
。
中斷。然後──
不過,那恐怕是眨眼間的事。錯覺般的短短一瞬間後,伊露瑪回過神,發現時間再次開始流動。
「什麼事,伊露瑪?」
思及此,她終於下定決心,再也不忍了。要跟大人說。要告訴他們。
居然不找任何人商量,不試着逃跑……莫名其妙。
「
什麼事,伊露瑪?
」
「什麼事,伊露瑪?」
中斷。然後──
小孩子根本無法面對那種東西。
母親的連續性中斷了,說出同樣的話語。
伊露瑪決定當這段對話沒發生過,也因此感到安心。縱使不知所措,她還是決定接受這場白日夢般的重複──內心一角還殘留強烈的異樣感及不安──又拋出同樣的問題。
「咿!」
伊露瑪拋出問題。
她嚇得起雞皮疙瘩。「那個詞」傳入對方耳中的瞬間,屬於人類的一切都從眼前的母親臉上消失。
近距離接觸害伊露瑪一時忘記眨眼,忘了呼吸,只感覺冷汗自全身的毛孔噴出。她杵在原地。
但自己該怎麼說明這漫畫般的情節才能讓大人相信?
「」
中斷。
母親笑着說:
「!」
霎時間──
對話突然重複。親眼目睹這令人費解的現象讓伊露瑪陷入混亂。她確實很混亂,但不可思議的是,心底同時鬆了一口氣。
咦?
然後──
提問。
「……你聽過『放學後股長』嗎?」
真絢的擔憂確實有理。她鼓起勇氣找母親商量,卻說不出話。這時,心情徹底好轉的母親發現伊露瑪沒有繼續說下去,終於稍微回頭,玩笑似的問:
大家才奇怪。那麼詭異的情況,小孩子根本無力面對。
這就是她的目的。
她鬆了口氣,是自己多心了。那或許是短暫的幻想。錯覺。白日夢。
「什麼事,伊露瑪?」
「……!」
這次,母親停止手邊工作,圓凳上的身體完全轉過來,反問伊露瑪。
而「和好」又是在爲另一個目的鋪路。來到這個房間前,伊露瑪做出了某種覺悟。
找大人商量。
面前一如往常的母親正看着她笑。
死亡瞬間躍上面容。
不久前才吵架,媽媽又誤解了她的煩惱,一笑置之。對此,伊露瑪感到不滿。不過,母親的心情還是好轉了,她便沒有再解釋。
熟悉的血親變成只有外觀相似的黏土塊。
母親如此說道。
「────
什麼事,伊露瑪?
」
死亡。
時間倒流。
即使「指南」禁止他們這麼做。
外觀上沒有巨大變化,但明顯有異。或者說「變異」。這時,母親臉上那活人獨有的自然動作、眨眼、肌肉無意識的細微變化,甚至連呼吸都徹底停止。與此同時,理智的光芒從圓睜的眼眸中消失。投向這邊的眼睛不再映出任何事物,一瞬間變得空洞,就這樣凝視伊露瑪。
雖不中亦不遠矣的猜測,令伊露瑪屏住呼吸。她小時候真的很怕幽靈。
伊露瑪猶豫了片刻,朝母親踏出關鍵性的一步──
死亡瞬間降臨。
母親的正臉
成了屍體
。
她提出那個問題。
「──你聽過『放學後股長』嗎?」
伊露瑪極度混亂。連續性的突然中斷,彷彿看動畫時不小心按下倒轉鍵。
啊啊,原來不存在呢。一時之間還
以爲看到了什麼
。
「媽媽……」
這個情況明顯不正常。伊露瑪臉色慘白,指尖發涼。眼前的母親卻不爲所動地詢問「什麼事?」,等待伊露瑪說出已經重複三次的問題。伊露瑪無法忍受現實的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抱着一絲希望又問了一遍,祈禱着能脫離這個迴圈。
再一次。
「什麼事,伊露瑪?」
時間凍結。
伊露瑪覺得其他人都不正常,所以她決定了。現在必須說出來。
再一次。
「什麼事,伊露瑪?」
伊露瑪打從一開始就想跟母親和好。
再一次。
「什麼事,伊露瑪?」
「什麼事?」
……………………!
…………………………………………!
…………
……………………
3
•不向大人提起「股長」的事。講了也沒用。
起初,她只把「股長指南」上那條注意事項當成禁令。親身經歷過後,她發現了。那行字的用意似乎不是「禁止」。
「什麼事,伊露瑪?」
「怎麼了,伊露瑪?」
「什麼事?」「怎麼了?」
不知爲何,只要提起「放學後股長」,大人的記憶就會倒回前一刻,絕對記不住,也無法繼續那段對話。伊露瑪找母親談過,也滿懷希望地去跟父親說了,結果留下更多的心靈創傷,陷入絕望,被迫承認那個事實。
不能依靠大人。
不知爲何,大人無法理解「放學後」的存在,也記不住。所以絕對幫不上忙。
無論是那個事實,還是確認真相時雙親的異常狀態都令伊露瑪大受打擊。她驚魂未定地迎接星期一,前往學校,祈禱着真絢的死是一場夢或一個誤會,在校內徘徊──得知真絢的存在徹底從世上消失,她受到更大的打擊。
因爲不想死。
明知如此,伊露瑪還是堅持不把頭抬起來。
「!」
旁邊的惺臉色驟變,伊露瑪卻不敢抬頭。她沒有勇氣面對「紫鏡」,也無法制作完整的「紀錄」。只能這麼做。
所以爲了讓自己得救,伊露瑪什麼都願意做。
「等一下。」
大多數人無法想像的超常恐懼,伊露瑪都深切體會了。
「…………咦?」
「………………」
「瀨戶同學,不可以。我昨天剛跟啓說過,如果『記錄』其他的『無名不可思議』,那個人會跟着接手相應的負擔。」
惺明顯被那個答案嚇了一跳。見狀,啓輕笑出聲。
「…………」
爲什麼?
不只是死。從記憶中消失。存在徹底被抹去。消失殆盡。
覆水難收。事到如今無法停手,也不能回頭了。她明白自己的請求遠比一開始所想更沉重、更惡劣,卻無法撤回。
如果啓不答應,她會死。都在乞討了,不可能顧慮其他事情。
「啓,我反對。」
伊露瑪一直低着頭。縱使看不見,她還是能明顯感覺到惺充滿敵意的眼神落在自己後腦勺。
於是,她懷着糟糕透頂的心情迎來下次的「放學後股長」工作日。
沒那個心力。
啓看着掛在伊露瑪後腦勺的晴天娃娃兜帽,當場愣住。
伊露瑪認清了現實。連那個真絢都逃不過,自己不可能得救。
惺出聲勸戒。就算是伊露瑪,聽見這番話也有點動搖。但她不能放棄,那等於要她親手拋棄活下去的希望。
但出乎意料的──
惺面色凝重。
伊露瑪什麼都說不出口,默默維持鞠躬的姿勢。
當天的午休時間,伊露瑪低頭拜託啓。
她知道時間正毫無意義地流逝,卻只能這麼做,別無他法。伊露瑪知道這個行爲、這段時間絕對不會有結果,既卑鄙又難堪,仍沒有停止。
「……什麼?」
這樣下去自己會死。
更重要的是,大人不記得「放學後」。死在那裏的人會被徹底抹殺。這代表不管在「放學後」遇到多可怕、多悽慘的事,裏面的人都無法獲得外援。
不要。伊露瑪想活下去。即使那麼做很卑鄙,即使那麼做很丟臉。
「我想也是。可是我會去做。剛好有個東西想嘗試。」
所以伊露瑪拜託他。爲了拯救自己。
必須那麼做。她在心中爲自己卑鄙、可恥的行爲感到絕望,但還是開口了。
「
好啊。
」
我膽小又懦弱,所以行事卑鄙。只能那樣做。
惺立刻插嘴。他平時冷靜得不自然,此刻卻語氣強硬,彷彿用來僞裝的面具出現裂痕。
她在爲自己爭取一線生機。
自古以來,爲了讓大多數人類存活,必須準備少量的活祭品。人類一直向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獻祭。然而,伴隨文明的推進,大人漸漸將其視爲迷信而遺忘,再也看不見那個世界。但活祭的儀式仍繼續舉行,那就是「放學後股長」。
那天,伊露瑪獨自來到「打不開的房間」前尋求某個答案。連她自己都不確定想聽見什麼。
怎麼會變成這樣!
「放學後股長」的存在是爲了保護忘記一切、一無所知的大人,以及還不懂事的小孩。伊露瑪和真絢只是
被選來
達成目的的少數犧牲者。
人類會感覺到──那個人至今走過的人生都「消失」了。這個真相宛如深不見底的巨大洞穴,而自己正站在邊緣,經歷那樣的狀況,感受本能帶來的恐懼、絕望與衝擊。
在保有記憶的情況下獨自留下,目睹那個現象時──
「你剛纔提出的要求等於是叫他『代替我承擔吧』,不是單純請他幫忙『記錄』。這件事攸關性命,完全超出『拜託』的範疇了。」
伊露瑪於心中吶喊。
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可怕的東西就是可怕,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
啓回答:
就算在漫畫中看過類似劇情,一旦發生在自己身上,那會多荒謬,多可怕──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從前看漫畫時不曾仔細思考。它帶來的絕望感、失落感有多麼強烈,當時的伊露瑪並不明白。不,絕大多數的人類應該都無法想像。
而目前成功完成「紀錄」的「股長」,只有啓一人。
「………………」
爲什麼?
她在校內尋找,發現啓跟惺一起在走廊上,於是如此懇求。她抓住連帽外套的下襬,覺得羞愧又不甘。
我和見上同學做錯了什麼?到底要犯下多深重的罪孽,老天才讓我們遇到這種事!
「拜託了,我什麼都願意做……!」
外婆她們說的「鬼」和「幽靈」,幾乎都是某種報應。
然而,伊露瑪當然知道啓答應這個要求的可能性趨近零。
然後在那裏得知──伊露瑪、真絢,以及所有的「放學後股長」都是活祭品。
「……求求你,
幫我畫『紫鏡』的圖
!」
白天的「打不開的房間」正如其名,不會打開。走廊盡頭的暗處是老舊、佈滿灰塵、髒兮兮的門扉。奇怪的是,它緊緊關着。裏面沒有答案,也無法從門縫窺見任何蛛絲馬跡。伊露瑪氣得用力敲門──結果被那個嘮叨太郎老師發現,不得不接受那知名的、帶着諷刺意味的冗長說教。
膽小,懦弱,卑鄙。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要求,但聽見啓輕描淡寫地回應,伊露瑪一時間無法理解那個答案。
因爲害怕。
美麗自信的真絢死了。
可是──儘管如此,伊露瑪還是
想得救
。
「……!」
假如能辦到,她一開始就不會提出這種要求。
不,難道是因爲她太膽小嗎?伊露瑪錯在她的膽小且卑鄙,而這就是懲罰?
這條走廊沒什麼人經過,大概是用來講悄悄話的地方。凝重的沉默降臨。
伊露瑪和惺同時發出驚呼。不顧慌張的兩人,啓面不改色,反而納悶地說:「你自己找我幫忙的,幹嘛那麼驚訝?」
「啓!」
自己絕對做不到。既然如此,我只能找其他人幫忙。
爲什麼?爲什麼是我?我沒有做任何壞事。
「你那什麼表情?我好歹有經過慎密的思考。」
「啓……」
那種事……太過分了。
「讓我跟你一起幫助人啦。與其自己來,有我幫忙的存活率更高吧?」
「…………!」
惺無法否認,只能緊抿雙脣。相反的,啓帶着豁達且平靜的笑容拍了下惺的手臂。
事情就這樣通過有點忽視伊露瑪的互動得出結論。出乎意料的結果令伊露瑪不知所措。這時,惺抬起頭,似乎不肯放棄。
他像要尋找最後一根稻草般地望向伊露瑪。
跟伊露瑪四目相交,以強硬的口吻說道:
「……瀨、瀨戶同學,你能接受嗎!」
「!」
伊露瑪忍不住縮起身體。
當然能接受。那是她希望的結果,卻不能當面講出那種話,只得閉緊雙脣。
「你之後不會後悔嗎?提出這種……」
惺激動地說。
「
會害死人的要求
……你能接受嗎?這等於是叫人去送死……!」
「…………!」
伊露瑪不敢直視惺的臉,移開目光。啓卻從旁制止。
「別這樣,惺。」
「啓!可是……!」
「
怕死是當然的
,惺。」
「!」
面對試圖反駁的惺,啓這麼說。那句話令惺驚訝得睜大眼睛。
蓋在他們和敵人之間的堡壘。對面是家政教室的講桌,以及那面爲金屬底座支撐、有一定大小的橢圓形「鏡子」。
只是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段時間。
因她而起的爭執、奇妙的結局,以及啓和惺神祕的人生態度,一切都令她困惑。
鉛筆在紙上移動的聲音不絕於耳,畫面緩緩現形,彷彿從白紙中被雕刻出來。這個階段就能想像鉛筆稿完成時的模樣,但實際上,這僅僅是作爲上色的指引。
「我知道。」
「不是的,啓……我也想把你……」
「我喜歡看作畫過程的影片……能從這麼近的地方看人畫畫,好震撼啊。」
「因爲以前發生過幾次。」
接着──
「……好。」
重新握好夾在指間的──硬度最高的──鉛筆,在空無一物的素描本上畫出作爲一切基準的第一條線。
菊來這裏當啓的「眼睛」。
菊靠在家政教室的桌上。聽見這個問題,她的表情黯淡了幾分,語調也變得低沉。
啓接受了伊露瑪的「請求」,將被顏料弄髒的帆布包放到地上,再把素描本放上同樣髒兮兮的畫架,從布制筆袋中抽出鉛筆,緩緩說道。
「唔!」
老實說,能辦到的人不正常,但那是『正確的事』。所以不正常的我們一定會忍不住責備正常的孩子。屆時將創造出跟『攜手合作』完全相反的地獄。你也能想像吧?『太郎先生』說有好幾任『股長』都是因此從內部瓦解。
啓離開後,惺依然低着頭,沉默了一會兒。
「嗚……」
惺低喃道,就像勉強擠出聲音。啓冷靜地勸告:
對此,啓不覺得怎樣,惺卻叮嚀了一件事。
「……問你喔,我像這樣畫『紫鏡』的圖,果然跟惺說的一樣,很危險嗎?」
惺直到最後都不贊成他來這裏。
「嗯。我和你在某種程度上都接受了『放學後』,也大概明白若想在『放學後』存活,『股長』需要互相幫助。可是這樣一來,人類容易下意識地將『需要做的事』當成『正確的事』。更進一步來說,他們會認爲不接受和不肯幫忙是『不對的』。不過,就像你之前說的,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接受或忍受這種異常事態。
啓沒想到他會叮嚀這種事,不由得反問:
「一旦那麼做,你就會
看見地獄
。」
沒有從容到能慶幸自己的願望成真。
惺露出苦笑。啓也覺得「原來如此,確實可能發生那種事」,沒有回應惺自虐般的發言。啓看出惺似乎在爲指責伊露瑪一事反省,不小心講得太過分了。
對惺來說,菊是一起從去年的「放學後」倖存下來的過來人,同時也是夥伴。
無論如何,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責備伊露瑪。就算她沒有出現。
惺先前因爲伊露瑪把「工作」推給啓而出聲譴責,但發現無法阻止後,他又特地拜託啓不要怪罪伊露瑪不合作的態度。
「…………」
「抱歉,明明是我找你來的,還把你晾在一邊。」
4
「地獄?」
「這樣啊。你不無聊就好。」
你太小看「無名不可思議」了──還提出如此忠告。
隨後哀傷地呢喃:
她說。

「……那我們開始吧。」
他花了些時間觀察「鏡子」。小拇指夾着鉛筆,雙手比出手槍。在用手指做成的四方形中,將整面「鏡子」納入構圖範圍。
啓沒有小看「無名不可思議」。他當然知道有危險,但還是答應了伊露瑪的請求。他沒有告訴惺自己真正的動機。用膝蓋想也知道,講了他八成會更反對。
惺還想再說什麼,啓卻叮嚀似的丟下這句話,又輕拍一下惺的手臂。
這一天,啓依約前往伊露瑪負責的家政教室,做足了繪畫前的準備。而且,他不是獨自前來,還帶上菊。
惺萬萬沒想到,菊明明擁有同樣的經驗和觀念,卻選擇跟啓一起「亂來」──但那最後成了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同意啓付諸行動的關鍵原因。
「……」
看起來頗有威嚴,卻只是一面古鏡。可疑現象自不用說,連以「紫」命名的要素都找不到。啓和菊隔着畫架與之對峙。天花板的燈開着,但教室依舊昏暗。「唦──!」天花板的喇叭傳出微弱雜音,充斥空氣。
菊緊張到屏住呼吸,專注凝視那幅畫被一筆一筆地完成。
而那個有問題的模特兒,在默不作聲的啓筆下慢慢被畫在素描本上。憑藉細緻又快速的獨特筆法,以陰影爲中心,像要讓模特兒逐漸浮現般細心描繪。儘管只有草稿,淡淡的鉛筆線條已經勾勒出講桌、「鏡子」的輪廓和隱隱約約的整體細節。
有菊在旁邊盯着,惺勉強放行了。於是,啓如願以償地坐在這裏。原本的「股長」伊露瑪沒有來。她將「不跟它扯上關係」、「不想跟它扯上關係」的態度貫徹到底。
低聲說完,他開始作畫。
他突然抬頭。表情已經恢復成平常那種冷靜沉着。
惺如此回應。
「我知道喔。時間差不多了。走吧。」
啓放下心中的大石。他起身將圓凳移至稍微遠離畫架的地方,坐回去,凝視剛畫好的鉛筆稿的整體構圖,詢問菊:
「你想保護那種弱者吧?」
「啓,我……我…………」
然而,惺沒有批評或譴責伊露瑪,只是如此說道。
不知不覺間,下一堂課快開始了。
他留下不知所措的伊露瑪,笑着揮手道別,然後走向自己的教室。
「我不會那樣做,但你爲什麼要特地提醒?」
聽了這話,惺用一隻手捂住嘴巴。他一臉震驚,彷彿現在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
不過,菊跟來了。惺似乎很意外,因此受到不小的衝擊。
啓甚至認爲以第一次作畫來說,這樣的結果求之不得。他反而能以平靜的心情面對
有問題
的模特兒。
「當然會怕死啊。只要是生物,察覺生命危險時都會下意識地忽略他人想法,很正常吧?」
在那當中,啓把一張圓凳搬到畫架前。
啓對伊露瑪說了句「再見」,然後走回自己的教室。
啓迫切地需要那個「狐之窗」。有鑑於畫完「紅衣男孩」時的經驗,啓懷着就算被拒絕也沒關係的心態拜託菊陪同,而對方答應了。
「瀨戶同學最好快點回教室喔。」
「啊,沒關係……我完全不介意。看着畫作一筆一筆慢慢完成,很開心……」
「────啓……你不願意接受我給的任何東西呢。包括生命。」
在兩人看來,立在講桌前的小型畫架儼然是一座堡壘。
「………………」
「────啊。」
啓一開始進入過度專注的狀態,連續畫了一小時以上,沒有休息。畫完整體輪廓,他喘了口氣,準備檢查畫面是否平衡。這纔想起不小心被他忘記的菊。
第十一次「放學後股長」工作日。
伊露瑪看着兩人離開的方向,呆站在原地。
「………………」
「……堂島同學,要是情況不對,請你幫忙阻止啓。」
「啓,我知道你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但以防萬一還是先提醒。就算瀨戶同學膽子小,不願意配合『工作』,我也希望你不要罵她『這是在逃避』或『這樣很不負責任』。」
惺望向伊露瑪,後者下意識地繃緊神經。
我也看過那幾屆的紀錄。大家都因爲認知偏差或是想保全自己而沒有據實以告。很難解讀,但光看結果也能想見實際情況有多慘。所以我纔想提醒你。想比之下,我其實更該注意啦。」
他急忙望向菊,跟她道歉。可是,被道歉的菊在胸前擺手否定。
啓下意識地發出聲音。他拜託菊一起來,卻讓人家在旁邊乾等。
「…………」
那副表情太過自然,明顯是裝出來的。
「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能夠爲別人行動。再說,瀨戶同學比我們小,還是小孩子。她才五年級喔。」
「嗯……」
「啓……」
「是嗎?抱歉啊。要你陪我一起來。」
聽見那個答案,啓也沒有表現出多擔心的樣子,一面檢查素描本上的畫,一面乾脆地說。
過了一會兒,他「嗯~~」地伸了個懶腰。
重心大幅後移,抓住圓凳邊緣,抬起雙腿維持平衡,在那個狀態下回頭又問了菊一個問題。
「欸……堂島同學明知道危險,爲什麼不聽惺的勸,還陪我一起來?」
「……!咦……?」
啓的身體突然後仰。菊怕他摔倒,一直膽戰心驚,聽見這個問題才猛然回神。
「咦……呃……那、那個,因爲,我也,想要幫助別人……」
「哦~~?」
看不出啓到底有沒有接受這樣的答案。見狀,菊又補上一句:
「那個……緒方同學禁止我用『狐之窗』看『無名不可思議』。」
「嗯?禁止?爲什麼?」
啓皺起眉頭。
「可以看自己負責記錄的……不過如果用『狐之窗』看其他人的『無名不可思議』,說不定會被轉嫁責任,因此死掉……」
「……啊,對喔。他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啓接受這個說法,一臉複雜地歪了歪嘴角。
「畢竟沒跟大家說你有用『窗戶』看過『紅衣男孩』。」
「嗯……」
啓和菊對於天台上那件事隻字未提。
只跟大家說明菊在天台救了差點被「紅衣男孩」帶出圍欄的啓,沒有提到啓之後在菊的幫助下用「狐之窗」看了它。
喇叭讓走廊遍佈着細沙般的雜訊,突然「劈啪」一聲,接着像水壩潰堤般開始大聲吐出刺耳的噪音。
噪音突然響起。伊露瑪的心臟劇烈跳動。
她討厭自己。討厭懦弱卑鄙的自己。
可是定睛一看,該處要不是空無一物,就是把其他東西看成它。
「這樣啊。」
菊有些措手不及,連忙點頭。啓把椅子搬回畫架前,再度擺出畫畫的姿勢,用手指做出方框,對着講桌上的「鏡子」──菊像要從背後環抱似的伸出手,將自己的手指跟啓做出的方框重疊。
「我也很驚訝。如果這樣可以幫助瀨戶同學,那我……」
伊露瑪因爲推卸責任而遭受良心苛責,卻沒有其他東西能依靠,只能相信啓了。
他一面移動椅子,一面看着菊說。
「……嗯。」
在學校看見疑似「紫鏡」的東西后,伊露瑪時時刻刻都害怕會在此處撞見,甚至是遭受攻擊。不過,自那之後,她從未真真切切地遇到「紫鏡」,只是
覺得有看見它
,每次都嚇得跳起來。
啓聽完便垂下視線,皺眉深思。
「『狐之窗』。」
人在「打不開的房間」附近的走廊,伊露瑪像要躲起來似的獨自坐在柱子的陰影處,陷入痛苦的沉思。
接着,他如此回應:
廣播在她驚慌時開始播放。
喇叭聲突然失去控制,持續播放細沙般的雜訊。校內廣播的聲音透過如此噪音傳遍四方。
「對了,這樣的話,你沒事嗎?『紅衣男孩』有沒有跑去你那邊?」
「我其實
不介意替別人承擔
。」
這份恐懼肯定也會終結。
「啊……喔,嗯。」
想成爲可愛、堅強、聰明、帥氣的人。
啓聽了好像有點驚訝,或者說有點動搖。他反射性地眨眼,並拉回上半身,點點頭。
驚訝又困惑。這陣噪音是「放學後」的鐘聲敲響後,準備傳喚「股長」的廣播前兆,目前在「工作時間」從來沒聽過,前所未有的異常狀況。這使伊露瑪驚慌失措。
「嗯……」
爲何現在開始廣播?到底發生什麼事?驚訝困惑之餘,廣播以能磨耗精神的冰冷聲音將「聯絡事項」傳達至校內每個角落。
菊疑惑地問,啓看起來有點害羞,搔着臉頰說:
不能跟真絢或留希在一起時,伊露瑪總是默默待在這裏。當然不會去做「股長的工作」,只是默默待着,直到離開「放學後」。
菊瞪大眼睛。
之前縮在這裏的時候,她看不到任何未來。現在卻抓着那絲希望縮在同樣的地方,同樣屏住呼吸,等待那幅畫完成。
「…………」
「……啊……那麼,是時候麻煩你了。」
不過──那種生活很快就要結束。
好可怕。全部都好可怕。
緊握着代替武器的巨大裁縫剪刀。
「!」
……
股長
,請注意。』
難以分辨是男是女,勉強能聽出嚴重劣化的喇叭傳出小孩子的聲音。每個星期五傳喚並召集「股長」們的詭異廣播,在出乎意料的時機播放。至少啓從來沒遇過。靠在一起的兩人嚇得跳起來,甚至能清楚感覺到對方的驚訝。
「那東西」真的出現了嗎?還是她因爲太害怕而產生錯覺?伊露瑪自己也不知道。
菊的語氣慌張。啓則露出虎牙和淘氣的笑容回應,答應會保密。
「沒有啦,常常被說『畫得很好』,可是沒幾個人說『喜歡』我的畫……」
「啊。好、好的……」
「我大概沒看見……可能是因爲主要用『狐之窗』觀察的人是你,我只是幫忙──而你用圖畫把它『記錄』下來了,所以沒事。」
伊露瑪喜歡漫畫。
「咦……」
「…………!」
此時此刻,啓應該在家政教室替伊露瑪「工作」。
畏懼着混雜在雜訊中的聲響、氣息、周圍的黑暗。
「啊──呃……」
因爲啓幫忙承擔了。只要啓畫完圖──只要目前唯一成功完成「紀錄」的啓畫完那張圖,伊露瑪就能得救。
然而,現實中的自己太懦弱、愚蠢、膽小,僅僅是活着,離理想中的自己愈來愈遠。
就在這時──
「別跟惺說喔。」
待在這邊也是膽小卑鄙的體現。她不信任惺和「太郎先生」,心生抗拒,卻因爲害怕「放學後」而不敢遠離人羣。即使是不信任的人。
5
「我只能用『狐之窗』幫忙大家,他們卻叫我不要用,因爲很危險……緒方同學和去年的六年級生……都那樣保護我……結果,六年級生通通死掉了……」
「咦……咦……?」
「原來如此……」
自己正逐漸成爲漫畫中那種會被她討厭、無法饒恕、看不起的角色。這個事實令她極度反感、悲傷,卻無可奈何,胸口悶得難受。
伊露瑪把自己的「無名不可思議」推給啓,落得一身輕。她對現狀鬆了一口氣,同時也開始自我厭惡。
菊支支吾吾地挑選措辭,最後決定在這裏傾訴全部的心意──一直深藏心底的心意。
菊靦腆地點頭,貼滿OK繃的十指在大腿前方交疊,扭扭捏捏了一陣子,然後移開目光嘀咕道:
「咦!那、那個,應該沒事……」
他的氣勢逼得菊有點退縮,回答道。
兩人面面相覷,不禁環視周遭。
她爲自身的膽小感到絕望,卻拿不出勇氣,一直畏懼着可怕的事物,磨耗精神。
不是有意爲之,純屬巧合。當時是由啓說明,他以爲惺早就知道,沒有考慮重要的部分,也不知道惺禁止菊那麼做。
「咦?」
「所以──
接下來輪到我了
……」
直至目前,他們只有在抵達「放學後」時聽過廣播。
「我們是共犯。」
『────唦────喀……喀哩…………』
「!」
啓沒再說話。菊也一樣。沉默了一段時間,啓突然起身離開座位,搬動椅子。
啓爽快地接受那番重要的告白。
把所有事情交給旁人處理,不斷忍耐。
「嗯?」
「咦?怎、怎麼了?」
「那是我跟過來的理由。之前看見那張『紅衣男孩』的畫──還有掛在校門口的畫,我也很喜歡──所以想幫忙……」
「還有──我喜歡二森同學的畫。」
抱持對漫畫主角的憧憬度過孩提時代。
「…………我受夠了……」
「對啊。」
似乎在不經意的瞬間看見那抹紫紅色,「嗚!」地倒抽一口氣。
就在這時──
還忍得住,所以在我忍耐的期間,快一點……
『────唦────喀……喀哩…………
「啊,我也是……緒方同學要是知道,絕對會阻止……」
兩人之間碰巧有了祕密。而啓突然想到一件事,恢復原本的姿勢,朝菊探出身子問:
『……
股長
,請注意。』
所以惺纔要菊盯着啓。
那個難以分辨是男是女,只能勉強聽出是小孩子的破裂詭異聲音傳遍學校。
然後宣佈──
『放學後股長……瀨戶伊露瑪同學……
……請,
立刻至,家政教室…………
報到。』
「!」
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大驚失色。
我?
爲什麼!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然而,廣播說了「重複一遍」,又再次點名。不容她誤會或聽錯。
聲音戛然而止,可是廣播的線路似乎還接着,喀哩喀哩的噪音如餘韻般殘留空中。其殘渣彷彿透過線路從喇叭另一端監視受到傳喚的伊露瑪。縮在走廊角落的伊露瑪覺得稍有動作就會被聲音的主人發現,簡直動彈不得。
「……………………!」
傳喚自己的某人,透過喇叭與空氣跟走廊連接。
他的意志在
注視
走廊──不,是整座學校。正在尋找她的某人的意志,隨着斷斷續續的雜音充斥整棟校舍。
走廊的空氣和氣氛正在變質。
搞不好有什麼東西潛伏在附近?搞不好會遇到什麼東西──走廊原本爲寂靜和沉默籠罩的恐懼氛圍,如今喀哩喀哩地活躍起來。
雜音搔弄着皮膚、神經和理智。
有如看不見的手指在試圖尋找她,令人焦躁。
伊露瑪下意識地想要逃避,把身體縮得更小。
漆黑空洞的空間,只因爲那個視線而變得壓抑。她拼命咬緊快要打顫的牙關,獨自忍受惡夢般的、非現實的緊張感。持續忍受。
映出一整排紅光。
靈活得如同在照到光的水槽裏遊動的魚。下一刻,那東西
直接穿過鏡面
,慢慢把臉伸向走廊。
「…………………………………………!」
平坦的臉從旁邊長出來,面對伊露瑪。
屏住呼吸。
不要!
從那裏用沒有眼睛的臉孔,更加強烈地瞪視走廊這端。
「…………………………………………!」
身體深處因恐懼而凍僵,心臟劇烈跳動。
一盞。
她發現了。
長出來了。
宛如污漬的──
紫紅色光芒
。
緊緊盯着。
從無數玻璃窗的
所有紅色反光裏
同時長出來。
不要!救救我!
就算怕成這樣,她還是慢慢習慣異常昏暗的走廊。它化爲會發出「唦唦唦」威嚇的怪物大嘴,將伊露瑪逼入絕境,嚇唬她。
動了。
那是紫紅色皮膚的
腦袋
。
它們正對自己。
安靜到甚至能聽見細微的動作。空蕩蕩的學校走廊寂靜無聲,突然出現在眼前,看不見盡頭。
警報燈有這麼多嗎?
嘶。
那個瞬間──
「!」
她睜大眼睛,緊盯着沒有盡頭的詭異走廊。在心底強烈地祈禱──希望從玻璃窗長出的紫紅色腦袋還沒發現自己。
有東西在散發光芒的紫鏡中移動。
無聲。
它們「看」過來了。走廊滿是駭人的「凝視」,充斥空間的強烈視線成了壓迫內心與世界的沉重壓力,壓垮萬物。
每顆腦袋都伸長脖頸的末端。
嘶
。一整排,
一口氣
長出來。大量的「眼睛」並排,同時看向這邊,彷彿從無限反射鏡裏跑出來。
伊露瑪很快就撐不住了,顫抖着用力閉上雙眼。
「!」
紫紅色腦袋像要從玻璃表面掉出來,整顆頭探出來,順着重力
猛然
落下,同時被長度異常的脖子撐住,跟蛇頭一樣於空中靜止。
好幾顆女性頭部等距地,一直線地從玻璃探出,沒有五官。沒有眼睛的「它們」一聲不響,「凝視」伊露瑪所在的位置,她拼命把身體塞進柱子後面,使勁縮起身子。
伴隨喇叭雜音消失,真的是「一眨眼」。然而,走廊的氣氛以那短短一瞬間爲分界,明顯發生變化。
然後,在這樣的走廊上。
走廊昏暗的燈光消失了一瞬間。
滋滋。
同時。
聲音消失了。
那是裝在走廊牆壁上的火災警報器上的紅燈。至今從未注意過有多少數量的警報燈,一盞一盞地等距排列,在這空虛的空間中格外鮮明,照得對面的玻璃窗反射出有顏色的光。
伊露瑪頓時起了滿身雞皮疙瘩。
然後──
伊露瑪緊閉雙眼,縮起身體,屏住呼吸,於內心哀號。
鴉雀無聲。
呼吸困難。
她察覺到了。
把伊露瑪嚇成那樣的喇叭噪音突然中斷。如同煩人的飛蟲撲進燭火的同時喪命,在轉瞬之間留在世上,然後顯現廣大的死寂。
紫紅色的腐肉讓人聯想到新生兒溼答答的臉。不過,那幾顆頭下方垂掛着沉重溼透的黑色長髮──狀似面容的部分
不存在眼睛、鼻子或嘴巴
。
緊緊盯着。
唰。
學校走廊有那麼長嗎?伊露瑪首先想到這個問題。暗得跟被顏料塗黑一樣,無人的走道夾在連接戶外與教室的窗戶之間,無止境地延伸,遠比她想得更加漫長、扭曲。
就像用手電筒照射裝滿暗紅色液體的水槽,好幾面
紫色鏡子
如噴墨般擴散開來,浮現於由黑暗打造成的窗戶上。
靜寂於空間中擴散。
不,
不對勁
。回過神時,伊露瑪眼前的學校走廊已經變得像無限反射鏡中無限延伸的迴廊,異常大量的紅色按鈕及紅燈,化爲以異常等距排列的無限迴廊。
會被那樣的「凝視」揭露。
紅光襯出背景的黑色,摻雜混濁的紫色。
黑色玻璃窗的表面。
而永無止境的玻璃窗,反射出無以數計的紅燈。
「……………………!」
她差點尖叫,只能捂住嘴巴,將聲音壓在喉間。
數道紅光以固定頻率亮着。
那東西緩緩抬起沉重的脖子。
閉上眼睛的黑暗中,視線刺向她所在的位置。
好可怕。好可怕。不敢睜開眼睛。即使大腦明白看不見只會更危險、更可怕,她還是無法一直注視這異常恐怖的畫面。
「咿……!」
兩盞。
心臟怦咚狂跳。忍住。忍就對了。
不過,那視線和氣息慢慢地、逐漸地、一步步地往這邊集中,然後────
神經緊繃。
噠噠噠噠噠噠!
腳步聲突然接近。寒意竄過全身。慘叫。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從充滿「凝視」的靜寂中逼近,伊露瑪的手臂被用力抓住,像潰堤般發出尖銳的哀號。
「────────────────!」
恐懼。錯亂。哀號。
她慘叫着掙扎。明明沒有鬆開環抱上臂的手。手臂卻被拽向另一個地方,伊露瑪在黑暗中被拖倒在地。
「不要────!」
「冷靜點!」
然而,對大聲尖叫、陷入恐慌狀態的伊露瑪吆喝的,是抓着她手臂的某人強而有力的聲音。
「!」
「我來救你了,去避難吧。站起來!快走!」
伊露瑪驚訝得睜開眼睛,發現惺神情緊張,正試圖把自己拉起來,另一隻手則用鏟子前端指着走廊,緩緩倒退。
跑過來抓住伊露瑪手臂的人,是惺。
「我們去『打不開的房間』,動作快!」
「……!」
她使勁點頭,被惺拖着連滾帶爬地離開。因淚水而看不清前方,被拖着逃進「打不開的房間」。門「咚!」一聲關上。緊繃的一切瞬間斷開。
剛纔詭異的「無聲」像被切斷般中斷了。僵硬的全身在同時放鬆,心絃也隨之繃斷。
「…………嗚…………嗚嗚……嗚……!」
盈滿淚水的雙眼直接潰堤。
伊露瑪淚流不止,癱坐在地。惺喘着氣站在門邊,手拿鏟子,戒備門後。
房間裏背對兩人的「太郎先生」緩緩開口:
前天從「放學後」醒來時,伊露瑪產生那樣的想像,獨自在被窩裏哭泣。如今想起那個對未來的預測,伊露瑪在啓面前低着頭,瑟瑟發抖。
入口及周圍爲警戒與恐懼所籠罩的沉默,將「太郎先生」的反應晾在身後。
「…………老師。」
惺的警戒與伊露瑪的恐懼。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過了一會兒,惺終於吐出心頭那口氣,放下舉在胸口附近的鏟子。
新的一週開始,馬上迎來上學日。
被「它」發現並抓住,究竟會
落得什麼樣的下場
?
伊露瑪心想。
她配合啓的視線高度,抓着對方的上衣下襬。
「嗚……」
「可以的話,請你再答應我一個要求。」
只是不斷哭泣。不想變得跟真絢一樣。
父母會把她的存在、跟她一起生活過的回憶通通忘記。大家一起去遊樂園的回憶、慶生的回憶、開心的回憶、聊天的內容,全都會被忘得一乾二淨。她不要這樣。
不敢想像。
不要。
咦?伊露瑪心想。什麼都沒看見?沒看見那些怪物?他說自己沒看見那些「沒有五官的女人」?不敢相信。
啓明明比伊露瑪更嬌小,可是一談到繪畫相關的事,他就展現出自我要求高的藝術家風範,面色凝重,把手放到嘴角,將彷彿在翻找記憶的視線移向旁邊,回答伊露瑪。
不知道。會被做什麼?然後,
會被用什麼樣的手段殺死
?
又一個失禮的要求。
不要。
「就跟你說不知道了……不過,直到二十歲都還記得『紫鏡』這個詞會發生什麼事,基本上沒有流傳下來,所以就算『這東西』是『那個』也完全不奇怪。」
「太郎先生」答道,把手肘靠在椅背上轉身。
沒錯。
絕對不要。
「……那、那個。」
伊露瑪揪住連帽外套的衣襬低下頭,叫住啓時的氣勢蕩然無存,然後小聲說道:
直到最後,她都答不出半個字。
硬要說的話,伊露瑪跟啓第一次見面時,覺得他像個難搞的藝術家,很難相處。沒想到他這麼貼心,跟當時留下的印象截然不同。伊露瑪看到一絲可能性,突然抬頭,下定決心般開口:
例如──像真絢那樣?
事態有所進展。輪到自己了。
她總算親眼看到發生了什麼事、被什麼東西襲擊。然而,她還不清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事情。
而自己會在被遺忘的情況下死去。
她明白了。一旦鏡子變成紫色,「它」就會出現。上次的「放學後」體驗讓她被迫認清全貌,被迫明白──附着在伊露瑪身上的「無名不可思議」就是名爲「紫鏡」的怪物。
再這樣下去,自己也會死。被那詭異的存在襲擊。假如被從玻璃窗長出的紫色女人攻擊、抓住,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伊露瑪在校門口逮住啓,提出那個問題。
「我還不覺得自己有
完全掌握
,應該得再花一些時間。抱歉。」
………………
「我已經有提高速度。可是才過兩天。光我自己的『紀錄』就花了好幾周。」
「……應該沒事了。」
6
伊露瑪無言以對。
「說、說得也是……」
「嗚嗚……嗚……咿……」
她擁有不想死、不想消失的理由。懷着那個理由,因恐懼而不斷哭泣。
「如果那位瀨戶同學願意認真做『股長的工作』,情況多少會有點變化。你偷懶得太誇張,結果被『傳喚』了吧?我好幾年沒聽見『傳喚』廣播了。」
「……我能理解你的着急。」
她想提議看看。
「正在畫。如果只是一般的圖,這星期就能畫完──但我不確定那能不能當成『紀錄』。」
她無法想像,也不願想像。
不要。好可怕。不想死。
他說。
「嗯?」
「…………」
「只有當事人看見?該不會是她自己疑神疑鬼吧?」
「我有聽說前天的『放學後』發生了什麼事,還親耳聽見叫你過去的廣播。我也曾經差點沒命,所以知道你很急。」
伊露瑪甚至站不起來,壓低音量啜泣。除了哭,她什麼都做不到。
「你怎麼看?」
還
不清楚之後會發生什麼
。
她陷入混亂。惺依然神情緊張,「太郎先生」卻語帶嘲諷,甚至帶着一絲笑意,感覺不出危機感。
「如果你要我說什麼時候能畫完,老實講我毫無頭緒。但我沒偷懶,有盡力在畫。只能請你相信我耐心等待。」
父母都不會發現,獨自遇到可怕的事,獨自寂寞地死去。就算求救也不會有人聽見。父母會繼續生活,忘記一切,連自己曾經有過小孩都忘記。明明伊露瑪是因爲恐懼及痛苦而亡。光想像那種事,她就害怕又難過,感覺很討厭。
「……發生什麼事?」
「那、那個……圖……『紫鏡』的圖,什麼時候會完成?」
手指顫抖,全身無力。滿腦子都是恐懼與絕望。終於走到這一步了。跟真絢一樣。跟真絢的下場一樣。
啓的回答無情卻充滿道理。
惺無視伊露瑪,把門打開一小條縫觀察走廊的情況,並呼喚「太郎先生」。
不要。好可怕。不想死成那樣。
會被做什麼?落得怎樣的下場?
只是單純怕死。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別問我。『紅斗篷』的時候我也說過,我沒接到任何資訊,又無法離開這裏。」
「…………!」
「…………」
「你覺得是『紫鏡』嗎?」
「太郎先生」不耐煩地回答。
從上次的「放學後」醒來後,伊露瑪一直懷着恐懼與不安窩在家裏。
啓受到襲擊,真絢受到襲擊,這次輪到自己被襲擊了。
可是──
不想像那樣消失。不想被爸爸媽媽遺忘。
他抱着胳膊說。伊露瑪是來催促啓的,這個行爲失禮到說不定會惹火他,啓卻沒有要生氣的跡象。
啓的語氣冷淡,卻比想像中更誠懇。
「有、有辦法……快一點嗎?」
不想去思考。
惺回答時氣息不穩。

平常總是盯着地面的雙眼直直望向啓,說出那個願望。
「瀨戶同學好像在走廊被襲擊了。她看起來很怕走廊的窗戶,但我什麼都沒看見。」
「這件事結束後──教我畫畫吧。」
「啥?」
啓彷彿被伊露瑪的要求嚇到,倒退了幾步,露出訝異的表情反問。
「爲、爲什麼?」
「我想畫見上同學。」
伊露瑪回答。沒錯。不只害怕自身的死亡,她還找到另一個絕對不想死的理由。
「我想留下見上同學──『Maaya』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什麼?」
伊露瑪說:
「我最清楚『Maaya』的魅力,所以必須透過作畫把它留下來。萬一我就這樣死了,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人知道『Maaya』是多棒的人。『Maaya』曾經在這個世界存在過的證據會消失……!」
如此傾訴。得知真絢的存在徹底消失,伊露瑪大受打擊,卻慢慢接受那個事實,接着感覺到千萬不能讓那種事發生的強烈焦躁。
真絢是特別的。可是她死了,成爲什麼人都不是的某種東西,消失不見。
像那樣死掉已經夠悽慘了,卻連她的光芒都被衆人遺忘。那麼過分的事不該發生。
她的魅力。她的才能。她的笑容。她的溫柔。
不會留下。會消失。變得無人知悉。那種損失、那種悲劇、那種荒謬的事情不該發生。
太過分了。伊露瑪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
不過,世上只剩下伊露瑪一人知道真絢是多有魅力的女孩。
如今只有「股長」記得真絢,大家卻不認爲真絢是特別的。一直沒有給她特殊待遇。這個任務不能交給那些人。
既然如此,只能由伊露瑪留下。
只有伊露瑪辦得到。只能由她存活下來,然後用某種方法留下真絢的紀錄。
經歷完那次的「放學後」,伊露瑪一直避開「鏡子」生活。她不敢看,怎麼想都很危險。而且,她想不到其他能讓自己避免被「它」襲擊的方法。
跟啓和真絢的遭遇一樣,「放學後」終於侵蝕了日常生活。由於她生性膽小,日常中再也不存在能放鬆心情、安全生活的地方。
「…………嗯。」
「……對不起。」
她一直很喜歡穿母親做的衣服,在鏡子前面辦時裝秀,現在連那個遊戲也終止了。
她蜷縮在家政教室附近那勉強算得上陰影處的地方,有人來接她前一步都不敢動。
兩盞。
家中、戶外不用說,學校當然也包含在內。
至少絕對不可能一個人待在那。
一盞。
她把鏡子扔出房間。絕對不會在浴室或洗手間待太久。迫於無奈只好待在那裏的期間,無論如何都不去看鏡子。
「要我一輩子聽你的話也行。我願意爲了『Maaya』捨棄人生。所以──」
伊露瑪說。
「
請你救救我。
」
留希負責記錄的「無名不可思議」似乎沒有嚇人的外表,他也沒有遇到可怕的事,只是留希不常提及,所以伊露瑪並不清楚詳細情況。不僅如此,留希也沒有伊露瑪那麼膽小,跟其他小孩比起來顯然缺乏危機感,反而不敢做多餘的事,更害怕做了多餘的事而跟其他「無名不可思議」接觸。
「咦?你說什麼?」
然後──「放學後」變得更難熬了。
7
用連帽外套的兜帽裹住頭,感覺到自己被保護着,不看其他地方。只注視自己的腳下。不只是對自己身處的狀況感到恐懼與不安,這種一直低着頭的生活也導致伊露瑪長期情緒低落。即使如此,她現在也不能停止這麼做。
啓還沒畫完。
這一天,伊露瑪一面道歉,一面拉着留希的手走向「打不開的房間」。
她不再整理儀容,頭髮、衣服都亂七八糟。伊露瑪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
「你負責的『無名不可思議』那麼可怕嗎?」
走廊像血管一樣遍佈學校,不經過走廊,哪裏都去不了。
爲了存活。
這就是他不常表達意見的最大原因。留希不怎麼害怕自己負責記錄的「無名不可思議」。
她語氣平靜,卻咄咄逼人。
那個地方其實離「打不開的房間」很近,只是一般的走廊。
滿心只有不想遇到「它」。
別無他法。儘管如此,沒有一天是一次都沒看過鏡子的。
要怎麼做?畫畫。畫畫是個好方法。
然後儘量不去接近它們。徹底執行。然而,現實中不可能完全做到那種事。
留希對點頭肯定的伊露瑪說。
每一層樓、每一個地方的走廊一定會等距設置附帶警報燈的消防設備。
而那些東西隨處可見。
走廊亮着等距排列的紅燈。幾乎跟伊露瑪目擊「它」的現場畫面一模一樣──因此,來到「放學後」的伊露瑪根本不敢從那個地方離開半步。
所以選擇逃避。儘量不去看鏡子,以及會成爲鏡子的物品。
所以,她堅決不抬頭。
第十三次當「放學後股長」。七月近在眼前,不是適合穿連帽外套的季節,伊露瑪卻跟之前一樣,特地把晴天娃娃的連帽外套帶進「放學後」,兜帽壓得很低。
事已至此,她終於發現了──學校就是「走廊」。自己班級以外的教室,基本上不能自由進出,對於上學的小孩而言,學校大部分的範圍都是走廊。
下課就逃也似的回家,把自己關在房間,窗簾也不拉開。
充斥空氣的雜音、自己的呼吸聲與腳步聲,以及留希的腳步聲。那佔據了伊露瑪如今所能感覺到的大部分世界。
視野遭到限制,只看得見腳邊的走廊。
她都做到這個地步了,但任何時間、任何地方都有鏡子,偶爾還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看見。每次看見都會
被嚇到
──覺得在那裏看見紫色,極度不安,屏住呼吸,汗毛倒豎。
下次遇到「它」,
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所以再怎麼難堪,再怎麼給人添麻煩,伊露瑪都不想去「它」可能會出現的地方,也不想看。
她用兜帽遮住視野。
「…………」
今天,她也像那樣前往「打不開的房間」。
「其他教室的『無名不可思議』更恐怖……」
他回答:
揚起視線絕對會看見窗戶。
想躲鏡子自然會變成那樣。
途中,走在前面的留希突然詢問伊露瑪。
直到啓完成「紀錄」。伊露瑪試圖藉由不斷逃避來撐過「放學後股長」的值勤時間。沒有其他辦法。
「………………真羨慕你。」
伊露瑪在兜帽底下咕噥道。
本來是因爲好看跟能讓自己安心才把連帽外套帶過來。可是,她現在愈發覺得不這麼做就無法安心。
啓從未見過伊露瑪這種彷彿做好覺悟的強硬態度,只得疑惑地看回去。
不是鏡子卻能成爲鏡子的物品還更多。
「…………!」
「我知道這個要求非常任性。不過拜託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沒關係。」
「……知道了。」
「……欸,瀨戶同學。」
「畫完後,教我畫畫。」
她的身體探到啓跟前,直直盯着啓的眼睛。
來到「放學後」,她只敢待在一開始的家政教室前面。
爲了躲在安全的地方──把代替她「工作」的啓和菊留在家政教室。
「沒事。」
她怕得完全不敢待在實際遇到「它」的「放學後」走廊。
隨後迎來第十二次的「放學後股長」工作日。
上次她一直躲着,直到惺來接她,送她去「打不開的房間」。到了「打不開的房間」就再也沒有離開。抱着雙膝默默坐在房間角落,等到「放學後」結束。
既然如此,玻璃、金屬和其他有光澤的物品,全都是鏡子。
她看都不看其他地方,拉着留希的手於走廊上前行。
除去這些原因,她其實很害怕。
伊露瑪每天都過得提心吊膽。
伊露瑪被逼到走投無路。
伊露瑪想要躲避鏡子,逐漸意識到那個事實──在那之後,她的行爲舉止產生變化,甚至連朋友、家人都覺得奇怪。
惺提議優先幫助有危險的人,今天輪到留希。那比起自告奮勇,更接近隨波逐流。所有「股長」中,留希極少表達意見。理由除了個性,還有一個更明顯的要因。
母親找她試穿衣服同樣被拒絕,兩人大吵一架。
話也明顯變少,只坐在教室座位上看書,不去外面玩。
不斷低着頭。天氣都回暖了,還把連帽外套的兜帽拉低到蓋住眼睛。
爲了得救。
然後──
起初,她並未防範那類型的物品。但不是真的鏡子,卻能跟鏡子一樣用來映照東西的物品,通通會出現「它」。當時,「放學後」學校走廊上的窗戶變成鏡子也證明了這一點。
那樣的行爲或許沒有意義,只會造成危險,但總比看見可怕的東西好上數倍。萬一又看見「它」,伊露瑪肯定會當場崩潰,尖叫着縮起身體,無法逃跑,也無法保護自己。
「是嗎?我負責的不怎麼可怕,所以無法理解你不惜做到這個地步的心情……」
「這樣啊。」
而它們乍看之下跟伊露瑪遭到襲擊的走廊一模一樣,再加上「放學後」的學校外面被黑暗籠罩,每扇窗戶的內側,時時刻刻都可能因爲角度不同而變成鏡子。
鏡子存在於生活中的各個角落。
「所以,救救我。絕對要完成『紫鏡』的圖。」
不小心吐出真心話。伊露瑪對反問的留希輕輕搖頭。
她一直有這個想法,於是在這一刻決定了──要畫下真絢。現在學也不遲。她想學會畫畫。最瞭解真絢魅力的伊露瑪非得那樣做。所以,伊露瑪拜託啓。
她心生嫉妒。爲什麼自己遇到這種事,留希卻這麼泰然自若?
明明都是「放學後股長」。明明都是被捲進來的。明明都是五年級。爲什麼差這麼多?起初因爲其他人是信不過的六年級生和顧問,只有自己是五年級生,兩人時常互相商量,決定至少維持同伴關係。然而,兩人的處境爲何差這麼多?
爲什麼?
好羨慕。
太不公平了。可以的話真想跟他換。
與此同時,自己竟然對特地前來迎接,現在還拉着自己的手的留希產生那種感情,這也令伊露瑪感到自我厭惡。好討厭。這個狀況也好,自己也好,一切都令人厭惡到極點。
「……」
就算這樣,還是要忍耐。
抱着不想死的念頭,她咬緊牙關,忍受讓人想死的萬物。
她忍得住。只要啓的「畫」完成──全部都會得到回報。
所以伊露瑪能夠繼續忍耐,懷着「只要再撐一下就好」的心情,等待啓的「畫作」完成。
啓畫的「紫鏡」,在伊露瑪這個外行人眼中,怎麼看都是完成品了。
他會讓伊露瑪看。伊露瑪的希望,總是會化爲具體的進度呈現於眼前。
這也是她能勉強撐住的原因。而且在那之後,伊露瑪雖然會害怕它的影子,卻沒有再遇到「紫鏡」。有部分原因大概是她如此戰戰兢兢地生活,但她忍不住猜測或許是「畫」見效了,差點在心底跳起舞來,拼命壓抑喜悅及大意的情緒。
快了。
真的快完成了。快點。快點。
「…………快點……!」
伊露瑪在心中緊抓着再撐一下就能得救的希望不放。
身心俱疲,仍舊盯着地面,不斷走在「放學後」的走廊上,往「打不開的房間」前進。
†
同時間。「放學後」的家政教室。
她放聲哀號。她忍耐了那麼久。一直忍耐,隨時都會到達極限,可是「畫」可能明天就會完成。一旦畫作出爐,一切或許都能結束,這才勉強撐到現在。
啓看着那張白紙,拳頭抵住緊皺的眉間自言自語。
「告訴我。你至今在哪裏、被什麼攻擊?又看到了什麼?」
「雖然還要等一段時間,但我一定會畫完。你努力撐下去吧。」
「嗯。」
「太郎先生」把手肘靠上椅背,轉身對伊露瑪抱怨。
「這張畫果然……」
「……」
「可是,假如你誤會了,最初的情報就出錯,那麼,從那個階段開始,分析的前提通通得一筆勾銷喔?」
我會死!
「……瀨戶同學是在那條走廊受到襲擊吧?既然如此,是不是畫走廊就行?」
「仔細想想,我從來沒有親眼看過攻擊你的『某種東西』,也對它一無所知。我從來沒有直接畫過攻擊你的東西。那大概是『紀錄』不可或缺的條件。」
「我啊,明明沒有任何情報,還是爲了完全不肯配合的瀨戶同學針對『紫鏡』做了調查和考察。」
我不想死!
啓似乎打算立刻開始作畫,卻不知道該畫什麼,只能着急地詢問房間裏的所有人。
8
附帶流理臺的講桌上,放着一幅鏡子的素描。
啓顯然不這麼想,只能乖乖閉嘴。
「抱歉。我沒想到會有那種事,花了一段時間才做出結論。可是應該不會有錯。家政教室的那面鏡子
不是『紫鏡』
。」
「哎,我也不是對你完全不抱期望,但到頭來,直接面對『無名不可思議』的還是負責記錄它們的『股長』。除了負責人的『紀錄』,我們無法取得任何情報。」
「二森同學……」
然而,隨着時間流逝,大腦自動開始理解。
我不想死!
然而,有人代替衆人開口了。
在「打不開的房間」接獲報告時,伊露瑪的大腦呈一片空白。
蠢死了,真糗,浪費時間。「太郎先生」坦承他在背後付出的辛勞,像在抱怨又像在挖苦似的自嘲道,頻頻嘆氣。
渾身解數的嘆息遭到無視,「太郎先生」不悅地撇了撇嘴,但他還是擺出「真拿你沒辦法」的態度,語帶嘲諷地提出忠告。
「不可能!我做不到……!」
「怎麼這樣!我、我不要……!想點辦法!想點辦法啦!」
現在沒有惺幫忙制止,「太郎先生」的用詞嚴厲得堪稱絕望。絲毫不打算緩和現場氣氛。啓眉間的皺紋加深。伊露瑪抱住自己的手臂加重力道,甚至讓她覺得痛。
「這是當然的啊。」
「瀨戶同學。」
伊露瑪坐在房間角落哭泣,如鬧脾氣的小孩般拼命搖頭。
「唔……」
「若你執意那麼做,我不會阻止,可是你真以爲那樣就算『無名不可思議』的『紀錄』嗎?」
無法去想別的事情。
是打從一開始就在這個房間,始終沉默不語的「太郎先生」。
「……」
伊露瑪幾乎在尖叫,啓則給出無情的回答。
這次真的會死。會死。心靈會崩潰。而且,即使沒有發生那種事,萬一「它」哪一天又出現,這次真的會完蛋。不曉得什麼時候會到來的時限,已經迫在眉睫。
「得趕快畫下一張圖。」
「……我是聽瀨戶同學說『鏡子看起來是紫色』才把她負責記錄的『無名不可思議』取名爲『紫鏡』。」
啓看着畫回答。
「我做不到……!」
會死掉!
他接着說道。
菊按住被打掉的手,難過地後退。
伊露瑪嚇得縮起身子,啓看着她的臉繼續說:
「!」
「不僅如此,其他可能有關係的東西,例如跟『鏡子』相關的七大不可思議,我也在一個個調查。前提如果錯了,我的努力不是通通白費了嗎?」
「這次一定得畫『紫鏡』的圖。不過,如果不是那面鏡子,真正該畫的是什麼?」
理解與茫然過後,她感覺到的是令人眼前發黑的絕望與驚恐。
「你喔……」
「糟糕。怎麼辦?」
我受夠了。我完蛋了。黑暗的恐懼、絕望、混亂不停擾亂思緒,令她講不出話。
始終站在旁邊的菊,同樣一臉爲難地呼喚啓。
「……」
還有,受難的基督在畫中穿着紫紅色長袍。在基督教美學中,紫色象徵受難、死亡和災禍,會是這個嗎?除此之外,閻羅王用來照出亡者罪過的『淨玻璃之鏡』的『玻璃』指的是水晶,未必不是紫水晶──我甚至想到這麼誇張的可能喔?」
「我不是沒懷疑過,但這果然不是『紫鏡』。
「我無能爲力。不好意思。」
啓無視他,說出自己的看法。
啓呼出一口氣。終於畫好了,他卻一點也不高興,反而面色凝重地看着自己剛完成的作品,緊抿雙脣。
「太郎先生」背對這邊,用蓋着的鋼筆抵住太陽穴。
語畢,「太郎先生」誇張地聳肩。啓聽了卻抬起陷入沉思而垂下的腦袋,走到蹲在地上啜泣的伊露瑪身邊。在她面前蹲下,雙手用力放到她肩上。
將教室前的伊露瑪交給留希帶走,啓開始作畫。過了一會兒,他爲立在畫架上的素描本添上煩惱已久的最後一筆。然後慢慢將畫筆從紙上移開,發出細微「喀噠」聲至於檯面。
伊露瑪嚎啕大哭。感情亂成一團。啓極其冷靜地站在旁邊,神情嚴肅地打開素描本,把剛畫好的「家政教室裏的鏡子」當成過去式,翻過一頁,將全新的一頁立於架上。
只是一般的鏡子。襲擊瀨戶同學的怪物──大概
不是它
。」
「……!」
「得從什麼是『紫鏡』找起。」
她的內心及腦中思緒仍亂成一團。希望被破壞殆盡,無法正常思考。
啓說。這則消息徹底超出伊露瑪的理解範圍,她的大腦拒絕理解,不明白啓的意思。
菊默默走過去,擔心地把手伸向伊露瑪,後者卻拍開她的手。
「咦……」
啓搖搖頭。這個回答只能以冷酷形容,啓的表情卻十分誠懇,散發不允許謊言及敷衍了事的職人精神。
「………………!」
這樣的生活,現在卻要她再過上好幾個星期……怎麼可能?
啓說。
「我會繼續『記錄』,不會半途而廢。雖然要從頭開始。」
說到底,「太郎先生」想表達的是對伊露瑪報告的不滿。
「我調查了很多資料,思考了『紫鏡』是紫色有什麼意義喔?在古代,動脈的紅與靜脈的藍混在一起成爲紫色,那是活祭的顏色。掌管活祭儀式的古代墨西哥神明『特斯卡特利波卡』有『霧濛濛的鏡子』之意,難道是這個?
「要重畫。」
「太郎先生」看了啓一眼,嘆氣說道:
「嗚…………嗚嗚……!」
伊露瑪卻沒有吐出半個字。
現在「打不開的房間」裏聚集了伊露瑪、啓和菊。惺或許有辦法對啓的問題提出什麼見解,可是他現在不在。伊露瑪自不用說,菊當然也什麼都無法回答。
「咦……不會吧……咦……!那、那『畫』呢!『紀錄』呢!」
畫好了。
伊露瑪遮住臉,瞪大眼睛,卻什麼都看不見,淚流不止。
「…………」
不想死!伊露瑪拼命在心中吶喊,聽不進啓說的話。
我有了想做的事。
我必須活下去。
我不想死!
伊露瑪腦中滿是恐懼的吶喊。
然後──
我不想死啊,
見上同學
────!
腦袋被這個想法淹沒時──
突然。
滴答。
伊露瑪的目光所及
被染成紫紅色
。
「咦?」
「!」
突然帶上紫紅色的景色中,盯着伊露瑪的啓面露驚愕,向後退去。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抬起視線,「打不開的房間」變成溼答答的、失焦的紫紅色世界。
房間裏明亮的燈光變成紫紅色的漫射光,眼前的景色朦朧不清。而在紫紅色的模糊世界中,有一抹格外鮮豔的紫色。伊露瑪不小心看到了。那抹紫紅色立在眼前的啓背後的書櫃上。
正方形的,宛如在這個世界開出的窗戶。
是素描本。什麼東西都沒畫的素描本里空白的內頁。
純潔無垢的白,像添加了濾鏡般染上鮮豔的紫紅色。
「『Maaya』……」
仔細一看,那是她手上的血跡。
那蓄積眼底、濡溼臉頰、滴落在地的淚水是深紫紅色,
血的顏色
。
『有』
果然是鏡子。紫色的──照出自己的鏡子。
嘶。
環繞周身。
「咦?」
手和連帽外套的胸口都被血染成紫紅色。
「!」
紫紅色人影。纖細的人影。
沒有門的四角形入口在旁邊張開嘴巴。
然而,那個願望不會實現。
連地板、牆壁、天花板都分不清,只能甩動四肢,嚇得尖叫連連,於走廊形狀的紫色萬花筒中奔跑。
伊露瑪想變得跟真絢一樣。
伊露瑪望向自己的手。直到前一秒,她都以爲手掌是被眼淚浸溼,實則不然。它早已被鮮血染紅。
儘管變成如此驚悚的模樣,她也發現怪物的頭髮、身材、四肢、輪廓,無疑都是真絢。正因爲是伊露瑪纔會發現。發現那是彷彿經過無數次複製、徹底變形的真絢。
在背後。
瞬間僵住。伊露瑪愣了一下,再度邁步而出,沿着牆壁拼命靠近那道光。
她像在爬行般撐起身體,扶着牆壁,以牆壁爲支點,好不容易站起來。可是,她跑不動了。身體動彈不得。唯有意志繼續前進,唯有腦袋重新抬起,唯有視線射向前方。視線範圍染上一層朦朧的紫紅色,一成不變的走廊景色持續延伸──這時,她突然看見對面亮着唯一一盞耀眼的光芒。
「紅斗篷」
想要變成像真絢那樣的女生。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所以,可以的話,她希望自己崇拜的女主角真絢能朝她伸手,拉着她的手,帶她前往同樣的地方。
上面貼着一張紙。
沒有五官的腦袋從「鏡子」裏面爬向這邊
時──伊露瑪隨着令全身汗毛倒豎的寒意尖叫並猛然起身,從「打不開的房間」跑到外面走廊。
她想起來了。
紫紅色手指「
啪
」一聲抓住「鏡子」邊緣。
她發現這個「紫鏡」是什麼了。
「Maaya」
「────────────────」
數不清的怪物在令人眼花撩亂的紫紅色世界中蠕動。她終於渾身脫力。
她扶着用來支撐身體的入口處牆壁,被黏稠的血液弄髒了。
裏面充滿光線,宛如發出紫紅色光芒的巨大全身鏡。
然後──
沉重如鉛塊的雙腿打結,伊露瑪跌倒了。身體摔在地上。她掙扎着試圖起身,達到極限的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無法立刻站起來。
紫紅色的「某種東西」,從那抹紫紅色中接連爬出、冒出,阻擋她的去路。伊露瑪嚇得大叫。
伊露瑪站在入口處。
「啊……」
「啊!」
「………………!」
她從來沒有這樣叫過真絢。伊露瑪眼前,門口深處的紫紅色光芒中,站着一道人影。
往四方形的光芒前進。最後,她抵達的是在走廊亮着一盞燈,於牆上開出的「入口」。
這時,她忽然發現。
她發現了。那隻怪物
是真絢
。
────窸窣。
手、頭髮、沒有五官的腦袋從紫色中伸出,彷彿沾滿鮮血誕生於世上。伊露瑪每次都會尖叫、閃避、逃跑,在走廊拐過一個又一個彎,一看到樓梯就迅速上樓、下樓,在紫紅色校舍內無止境地四處逃竄。
冒出溼潤的黑長髮,
垂落在外
。
她剛纔已親口說出答案。
跟日前從鏡子裏出現、威脅伊露瑪的怪物「紫鏡」一樣。然而,伊露瑪只是站在那裏,以忘我的狀態初次從正面凝視它。接着,伊露瑪發現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會完蛋。會死。救命。她哭着拼命逃避總算迎來的終點。明知前途無望,還是將一切投注在那唯一的希望。
接着。
從那面「鏡子」裏──
伊露瑪抵達的地方,是發生那起事件後她從未靠近,過去由真絢負責記錄的「紅斗篷」出沒的女廁。
白色的牆壁、天花板、地板、反射光線的窗戶,全都染上紫紅色。走廊變成像血跡或內臟的顏色。伊露瑪發瘋似的奔跑,在恐慌狀態下慘叫着於突然產生變化、無處可逃的紫色世界橫衝直撞。
形似窗戶──
往過於強烈、鮮明的紫紅色光芒前進。
她逃走了。用眼角餘光瞥見啓和菊驚訝地想要制止,她卻將一切拋在腦後,飛奔而出。從沒有關上的門衝向走廊,受到無以復加的恐懼驅使,於染上濃烈紫紅色的走廊死命狂奔,逃走了。
她茫然地站在看起來像一面紫色鏡子,至今在兩種意義上令人不敢靠近的廁所入口前,喃喃說道:
可是,她遲早會耗盡力氣。會跑不動。會走不動。
屬於「Maaya」的氣息,在紫色的世界中不斷蠢動。
視野、世界、腦海都被紫紅色弄得一團亂。
伊露瑪知道那是什麼光。
在模糊、晃動、如萬花筒的失焦視野中逃跑。奔跑。
精疲力竭,表情如同幽靈,眼睛圓睜的自己。雙眼淚如雨下──
她望向鏡子。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剛踏進的廁所,排列於洗手檯上方的鏡子中。
「嗚嗚……!」
可是,伊露瑪逃到的地方、回頭看向的地方、雙眼注視的地方,每個地方都有「它」。
不想死。不想消失。
黑色長髮。高挑的身材。修長的四肢。整體扭曲的輪廓與紫紅色的肌膚。
那到底是什麼?
腳和尖叫卻停不下來。一旦停下就會死。就會結束。
有如在催促伊露瑪。伊露瑪像要聽從那股意志般,眼裏只有站在紫色女廁中的「Maaya」,往裏面踏出一步。
突然察覺一切。
啊。
那是──
雙腿、身體、肺部好像快壞掉了。
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實現,現在也沒機會實現了。
只能退而求其次,把消失的真絢留在世上。就算必須獻上自己的一切。但那也不過是被熱情衝昏頭般的突發奇想,站在現實面來看就會發現那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不對,
像鏡子
──在伊露瑪眼中是這樣。
倒映、出現在紫鏡中,如同失敗畫作的真絢身影。
變形的真絢。想成爲真絢卻無法如願,那徹底死去、腐爛的紫色身影。
宛如伊露瑪夢裏的屍骸。不,正是如此──伊露瑪之前一直害怕它。不敢直視它,僅僅是不斷拒絕、畏懼。
但現在……
她發現夢想不會實現,親眼目睹事實後──
「────帶我走。」
她感到強烈的失望,以及深淵般的安心。
朝着站在眼前的血色夢境,說出最後的夢想,主動伸出手。
9
「……瀨戶同學的眼淚,突然變成了血。」
啓說明情況。
伊露瑪尖叫着衝出「打不開的房間」後,啓和菊因爲突發狀況而手足無措,離開房間追上去,隨即跟聽見騷動趕來的惺會合,邊跑邊爲他說明。
「瀨戶同學流出的眼淚,突然當着我的面從透明的淚水變成紅色血淚。」
他邊跑邊斷斷續續地說明。
「然後──我當時看到了。瀨戶同學因爲血淚而變紅的眼睛裏──因爲血淚而變紅的眼睛反射出的──房間的景色裏面,有一個『沒有五官的女孩子』。她從變紅的素描本爬出來。照這樣看來,『紫鏡』
不是家政教室的鏡子,而是瀨戶同學的眼睛
。」
「!」
聽見啓的結論,惺驚訝得倒抽一口氣。跑在他旁邊的啓氣喘吁吁,帶着嚴肅、後悔的表情說:
「我該畫的是那個。我想觀察『無名不可思議』,結果該觀察的是人。太晚發現了……!」
啓吐露悔恨,拔腿狂奔。
伊露瑪的哀號在校舍某處斷斷續續地迴盪。循着被黑暗與噪音啃食、一下就失去痕跡的那東西,啓後悔得咬緊牙關。
伊露瑪眼中的「它」,不存在於現實的房間。
「惺,這好像『太郎先生』的臺詞。」
「我覺得那樣也沒關係,選擇幫助瀨戶同學逃跑,卻失敗了,還害死她。再說,
弄錯繪畫題材
百分之百是我的問題。偏偏在繪畫上偷懶了。就算有人那樣責罵,我也無從反駁。」
啓大聲喊叫。伊露瑪聽見他的呼喚而回頭。不過,她看着遠方,眼中溢出鮮血的面容毫無血色,儼然是個死人。
聽啓那樣說,惺自嘲般地輕笑一聲。
「可以說,瀨戶同學是被將來的夢殺死的。」
菊慢了幾步趕到,一頭霧水,茫然地凝視現場。
他似乎解開了疑惑,回憶伊露瑪臨終的模樣。
惺幫啓說話,語氣卻不同以往。
啓對大部分的事情都不在意,興致缺缺,繪畫是他少數的熱情。
居然弄錯該畫的題材……身爲畫家,這真是致命的失誤。
他在譴責伊露瑪。
「是嗎……」
看着啓,露出花朵般的燦爛笑容。
啓氣喘吁吁地追上,看着一臉驚愕的惺、連帽外套,以及被黑暗封住的廁所門口。
「……把她們葬在一起至少能讓瀨戶同學幸福。」
「不小心就……因爲我覺得很有道理。」
啓和惺急忙探頭窺看,卻沒看到伊露瑪,只有深處的隔間掛着裝在袋子裏的真絢遺骸──────
沉重的靜寂降臨,或許是因爲衆人想像了那個畫面。
只是基於惰性不斷畫着自己都不理解的東西,甚至連「快要掌握什麼」的自信都沒有。以啓的標準來說,無疑是一種墮落。
上面掛着晴天娃娃連帽外套。
惺如此斷言,不過那番話裏蘊含的情緒,反而像在責備自己、傷害自己。啓搖搖頭,堅持不肯接受化爲言語的安慰。
廁所門口閃了一下,重新恢復明亮。
和掛在旁邊的──
不只啓。惺、菊、留希都看着同樣的地方,一邊說話,一邊傾聽。放在地上的手電筒照亮剛立好的新墓碑。
他難得語帶諷刺。
被血弄髒的白色連帽外套隨風搖晃。這場弔祭實在太過淒涼。然而,四名小學生又做不了更多事。至少讓她在真絢旁邊沉眠。伊露瑪自己也選擇在那裏迎接最後一刻。
所以──
惺說:
他在這個念頭的驅使下奔跑。追逐。沒聽見哀號。聽不見了。但他衝上樓梯,循着最後聽見的線索與血跡,終於抵達那裏。
「仔細一想,必須在二十歲前忘記的『紫鏡』,本質上也是未來的夢想呢。」
伊露瑪滿臉鮮血。
「……是我能力不足。」
「不,不是你的責任。那原本就是瀨戶同學推給你的『工作』,她卻什麼忙都不幫。瀨戶同學把自己的『工作』推給你,自己逃跑了。如果她更配合,結果可能會不同。」
……………………
啓喃喃自語。
伊露瑪正準備走進廁所。
不久後,啓率先開口:
†
啓斬釘截鐵地說。
留希低頭看着墓碑,輕聲說道。
惺憂鬱地點頭。
然後──
拿着一個巨大的晴天娃娃。
「……」
啓看着地面低喃。
霎時間。
立在真絢的墓碑旁邊,比真絢的墓碑還小,用木棒組成的十字架墓碑。
像被什麼東西拉着,把手伸向前方,走進「紅斗篷」出現的地點。
啪。
「……!」
想要重來。拜託讓他重來。啓追着伊露瑪的背影。必須救她。現在應該畫得出來。
「原來如此。」
「瀨戶同學!」
唰。
他依然低着頭。視線前方不只有地面。
雖說不是一般的畫,那又有什麼差別?
「你不需要感到內疚。可憐歸可憐,這個無疑是瀨戶同學自己招致的結果。」
「原來如此,我最後看到的瀨戶同學──現實中的瀨戶同學只是把手伸向前方,鏡中的瀨戶同學卻被見上同學拉着手。」
伊露瑪看到其他人看不見的「怪物」,感到恐懼。既然如此,當時就該發現了。「怪物」存在於伊露瑪眼中。
…………………………………………
然後──
「我是在明白這一點的前提下答應的。」
他手中──
除了真絢,留希最常跟伊露瑪說話。伊露瑪有多崇拜真絢,他也從當事人口中聽過。當初怯怯地提議把伊露瑪的墓碑立在真絢旁邊的人也是留希。
當着大受衝擊的啓的面,跟剛纔一樣被什麼東西拉着手,消失在發生那場慘劇的亮光中。下一刻,惺從啓旁邊衝過去,跑向伊露瑪踏進的入口,把手伸進亮光,試圖抓住伊露瑪,將她拉回來。
嶄新的紅色袋子
。它正往馬桶裏滴落鮮血。
她笑了。
啓是最後看見伊露瑪眼睛的人。
「那我在瀨戶同學眼中看到的也是見上同學嗎?」
啪。
「………………!」
那是領子被他抓住的伊露瑪的連帽外套,底下空無一物。他想把消失在亮光裏的伊露瑪拉回來,卻只抓住了連帽外套,伊露瑪本人被留在黑暗中。
惺閉上嘴巴。啓這番話不含對伊露瑪的歉意及悔悟。不,歉意及悔悟確實存在,不過最爲強烈的是遠遠超越那兩種情緒的,畫家獨有的驕傲及執念。
「…………真不甘心。」
門口瞬間被黑暗關閉。同時,剛好使勁把手伸進去的惺「唔!」了一聲,急忙收回。
「她說過自己想成爲見上同學那樣的人。」
啓看着墳墓平靜地說。聞言,惺再度開口:
「她被鏡子裏面那自己嚮往的未來帶走了。」
「這麼說很討厭,不過老實說,我有點氣瀨戶同學。」
亮光消失,有如帷幕落下。
他接着說。
「理所當然。因爲我們──搞不好沒有未來。」
「怪物」在伊露瑪眼中成長茁壯的期間,啓做出錯誤的判斷,一直在畫家政教室的靜物畫。致命的時間損失。如果沒有浪費那些時間,啓早就着手畫圖了,理應不會導致現在的狀況。
「惺。」
啓加強語氣,用力抓住他的手臂。
「你親眼看到瀨戶同學被帶走。最好去休息。」
「不,我沒關係……」
「有關係。去休息一下。走吧。」
他抓着惺走向校舍。一臉擔憂的菊和留希也跟上。最後,操場上一個人也不剩。
立着無數墓碑的操場。
其中又多了一座新墓碑。
漆黑的天空俯視着這幅景象。
無數墓碑林立,存在於其中的萬物化爲黑影的一片黑暗中,剛離開的四道身影──儼然是即將立起的四座新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