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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2.8萬 字

《放學後股長》1 第二話插圖(1)
《放學後股長》 · 1 · 第二話 · 第1張插圖

紅衣男孩

下雨天出現,打紅雨傘,穿紅雨靴,

穿紅雨衣的小孩。

看到它的人會死。

要避免死亡,

穿上一些紅色衣物爲宜。

啓在被窩上面醒了過來。

天花板被窗簾外面發白的灰光照亮,模模糊糊映入視野。此時,啓還以爲之前那些是一場格外真實的夢。

但是——

四時四十四分四十六秒。

他立刻看向時鐘,上面顯示着這一時間。

他忽然感到異物感,從胸口上抬起來的手裏握着東西。

『委員指南』

當他看到帶有這個手寫標題的簡單冊子以及封面厚實的日誌簿這兩樣東西,他才幡然醒悟。錯覺竟是如此短暫。

………………

週末過去,到了星期一早上。

二森家只有啓和母親兩個人,是個經濟上、時間上都難算得上寬裕的家庭。

今天,母親二森慧同樣一大早就打理好自己,一做好以吐司和雞蛋爲主的簡單早餐便開始喫,自己的那份連一半都沒喫到就馬上出門上班去了。這個時間比啓去上學的時間還要早。

「那媽媽要出門了,剩下的事就拜託你了」

「嗯」

惺向戒備的啓問出這樣一個問題。啓心想「啊,來這一套啊」。他覺得這是常見的套路,領袖人物會向當時偶然引人矚目的人提出建立友誼的要求。

「所以,這件事是我頭一次對別人提。再說就算我說了,幾乎沒有小學生能聊繪畫的話題。就算要聊,沒有任何人懂的話,那純粹就成了炫耀知識,再加上自己還畫得爛,實在羞死人了」

啓決定了。所以。

「你真厲害啊」

所以,他就算基本預料到後面會跟平時一樣弄得尷尬,還是直言不諱地說出了自己最喜歡的畫家名字。

「沒事」

「好,那我走了。今天要繼續努力喔」

「你有喜歡的畫家嗎?我也相當喜歡繪畫」

啓一直想着儘量不要給母親增添負擔,一直想着絕對不能勞煩已經那麼操勞的母親,想着不能讓母親擔心,必須要做個好孩子。

名叫緒方惺的少年這方面完全不像這麼小的孩子,對諸般藝術皆有造詣。

儘管他衣服專挑帶些痞氣的款式,但本性卻與外在截然相反,是個又安靜又老實,非常懂事。

「……!」

「啓,早上好」

尷尬。但這也是彼此相互退讓所產生那種尷尬。

在啓的記憶中,自己那時回答得模棱兩可。惺一看就知道是個引人注目的領袖人物,然後啓完全相反,喜歡一個人靜靜待着。啓對惺這個人儘管不抱惡意,但說不清爲什麼就是應付不來。

身世、教養、容姿、身體、才智、人格、交際能力,還有其他許許多多。

但是,二人的人生經歷都還沒有豐富到能夠理解它,將它化作語言,於是一時之間面對着面沉默下去。

然後是一陣沉默。

這些喜歡的畫家名字很多連大人都不知道,惺是頭一個全部知道的。

啓本來是個安分的孩子。

不過即使是這樣,也敵不過他們過去共同積累的,實實在在的歲月。

但就算這樣,啓也沒辦法在繪畫的事上撒謊或掩飾。

他也知道,母親現在還在繼續操勞。

對於這點,啓也完全贊同。

正因爲那時候事態異常,所以還能夠對話,一旦像這樣在安穩下來的地方見了面,這一年間的突然斷絕往來所產生的隔閡便再度讓雙方的嘴變得沉重。

大人知道啓喜歡繪畫,喜歡去美術館之後,便會非常輕率地提出這個問題,但啓誠實地做出回答,但那些作家名字對方全都完全不認識,結果話題往往突然結束或被一筆帶過,不乏因此害氣氛變得有些尷尬的情況。

「對不住啊。錢還有嗎?」

啓這在幾年的生活和成長過程中,親眼目睹母親爲了保護自己所付出的辛勞。

但是,只有小學二年級的惺卻出乎意料地接上了啓的回答。

「得天眷顧的人不是非得得到大家尊敬不可」

雷東、委拉斯開茲、沃特霍爾、雷斯達爾

————『放學後委員』的事,怎麼講得出口。

就是這個時候,啓對惺的認識頭一次發生了改變。

「你畫的畫遠遠看去就像照片,對光的表現非常有感覺,完全不是雷東給人的印象啊」

啓頭一次聽到這件事。上了小學之後,班上的同學們各自都有什麼愛好什麼特長這類事情很快就會傳得人盡皆知。但是,如此引人注目的中心人物喜歡繪畫的事情,估計班上所有人都一無所知。

他說的有點道理。而且,至少啓自己也不會刻意主動向什麼都不懂的同班同學講述自己的繪畫知識。

光看惺這個人,就可以明白一個道理。

他一邊打哈欠一邊換衣服,他的衣服全都是自己在二手店買的。他的筆盒、鉛筆、裝聯繫簿的袋子以及樂器等文具用品,全是外觀非常不錯的便宜貨或二手貨,基本都是啓自己找自己挑的。他很少有時間能和母親一起去購物,所以他自己的東西基本上是拿到錢後自己去買。然後,他還進一步壓縮本不寬裕的預算,用來購買畫材。

到了學校,手拉着手包圍學校的幽靈不見了,操場當然也沒有變成墓地,抬頭看去也沒有在防護網上找到破洞。但是,在正準備去確認那個『打不開的房間』,來到那條走廊上時,惺卻守候在那裏。他用

削尖了無名指指甲的左手

合上等候期間在看的文庫本,向啓開口。到這裏,啓不得不遺憾地確定,那一切都是事實。

他總是嚴格要求着自己。

「……奧迪隆·雷東」

但是,

家計困難是導致她辛苦的最大因素,啓也明白,自己傾盡一切的愛好——繪畫令本就困難的家計雪上加霜。但就算這樣,母親仍然相信啓的天賦,支持啓一定要繼續畫下去。

但是惺這個人敢於真誠地誇獎別人,尊敬別人,嚮往別人,甚至達到了指出他這點都顯得不解風情的程度。然後,和那樣的惺聊着聊着,連並不關注他人的啓也立刻發覺到一件事。

而且這個提問,他常常從大人嘴裏聽到,但對此幾乎沒有美好的記憶。

惺有些尷尬地微微一笑,略低着頭不敢看啓,打了聲招呼。

「真的非常遺憾。我猜肯定會有人來這裏確認情況,覺得或許能給出點建議,就在這裏等着了」

「但是像你這樣不懈努力不懈積累的人必須受人尊敬,必須得到回報纔行」

「我是一直瞞着沒說。只是要和其他同學搞好關係的話,運動之類的其他話題要多少有多少。爲那種事不需要刻意用到對自己來說珍貴的,脆弱的部分啊」

「嗯,媽媽也是」

本來還留着一絲幻想,希望那其實就是場夢。

「我承認我生來得天獨厚,但你能夠畫出這種明顯超出小學生水準的作品,肯定是比我更加寶貴的人才,讓我很羨慕啊」

啓的父親收入高,也有地位,是個體貼妻子的好丈夫,但不知道爲什麼卻一次次偷偷對自己的兒子啓實施性質極其惡劣的騷擾。惠後來發現了丈夫巧妙隱瞞的勾當,經過對話察覺到他的變態心理,爲了保護兒子而決心離婚。但是,她也深深體會到了通過法律途徑與擁有金錢、地位的僞君子鬥爭有多麼艱難,最終淨身出戶逃出那個家,這纔好不容易只換取到了安寧的生活。

惺同情地說道,啓有些沮喪。

「誒!這真是沒想到啊」

啓也有些尷尬,不敢去看惺的眼神,乾巴巴地作回應。

惺這種特別愛瞎操心的性格,真是跟開始無視啓之前一點都沒變。

「…………」

二年級的時候,啓參加一場大型繪畫競賽,榮獲最優秀獎項,作品被漂漂亮亮地裝裱起來送到學校,並掛在一進校舍大門就能看到的牆上。

那樣的事情。

自不用說,沒過多久啓也

踐行了這一點

。他們之間的紐帶本質是什麼,究竟有何種程度,這隻有他們兩個當事人才知道。這段堅實的友情持續了大約三年,一直延續到升上五年級時突然斷掉的那一刻。

然後就是在那裏,當時同班的惺向他搭話了。這就是惺和啓的起點。

在沉默之的二人就像是靜靜撈起沙子,嘗試着將因斷絕往來而產生隔閡的關係重拾起來。

「原來是這樣嗎。你這點倒是沒變呢」

他說,他是有意隱瞞。

「哎呀,真開心。沒想到能在同學裏遇到能夠好好暢談繪畫的人」

於是。

「……早上好。那件事,還真就是真的啊」

「嗯,是真的。很可惜,那就是現實」

所以,他沒講。

啓目送母親離開後喫完早餐,把餐具泡進廚房水槽,然後做上學的準備。由於從週末開始一直完全睡不着覺,睡得比平時少了一些。

「……惺」

裱在框中的畫作,以及刻印有獎項和啓姓名的金色銘牌向師生展示。那是他在學繪畫的培訓班上用畫室中圖案細膩的牆壁爲素材創作出來的風景畫。有人問他要不要拿去參賽,他就答應了。直到早班會上老師公佈之前,他對畫被裝裱起來,被送到學校,還被掛起來這些事情全都一無所知。他萬分喫驚,便去校舍大門親眼求證。

反觀啓,則是把惺所說的珍貴之物拉低到『愛好』『特長』之類的低層次展現給周圍人才勉強維繫住人際關係。啓根據自身體會,乾脆地表示完全不同意惺的意見,然後惺不帶惡意地笑了笑。

這個母子家庭並不寬裕。

懂得尊敬別人的人,同樣也會受人尊敬。

無需多言,他出身富裕家庭的修養自然而然流露在外,對音樂、曲藝等都有一番修爲,但在這些當中尤其喜歡繪畫,而且不止具備相關知識,還表示有段時間熱情地嘗試過自己創作。

「我畫得不好啊。我實在不會畫,怎麼都提升不了水平,這樣還說喜歡未免太羞恥了」

母親惠與丈夫離了婚,但離婚時幾乎沒有分得財產也沒有拿到撫卹金。

總而言之,惺這個人享受着上天的恩寵。

就在今天,就在昏暗的『打不開的房間』的門前,再次拾起那段已經徹底毀掉的友情。

「我知道了,我決定再信你一次」

「!真的嗎!? 」

惺一臉驚訝,猛地抬起頭。

「所以你要告訴我,待會兒全都告訴我」

「嗯,好,我一定」

惺嚴肅地點點頭,答應下來。

這就是以小孩子之間淺薄人際關係與淺薄寬恕所許下淺薄承諾,毫無疑問。

但是,啓和惺都是對此已有些許認識的聰明孩子,不會像小孩子那樣理解之後就讓事情過去。

但就算這樣,啓還是決定,此時此刻就做個小孩子,摒棄前嫌。

在啓的心裏,他跟啓之間這段過去的友情,分量就是如此之重(甚至突然而然的背叛,一年的無視,還有這稀奇古怪的和好契機都願意接受的地步),而且充滿價值。

置身其中的個人不論遭遇怎樣的情況,校園生活依然正常運轉。

儘管那個『放學後』的情景不時在腦海中閃過,但白天的學校裏並不會發生什麼。

校園生活一切如舊。要說些許不一樣的地方,那就是在學校這樣度過時光時,目光會莫名停留在過去不曾在意過的人身上。

然後,有時目光會交匯。

經『放學後』在『打不開的房間』裏相互認識之後,『放學後委員』的各位儘管沒有交流,在學校裏還是會在意彼此。

不經意間進入視線,然後目光交匯。

見上真絢容貌打扮都格外成熟,個子也高,現實中總是展現着在『放學後』中不曾見過的燦爛笑容,從一開始就是格外顯眼的人。原本啓從不曾和她相互對視過,現在也會目光交匯了。

瀨戶伊露瑪有着肌膚偏褐色的特徵,啓過去雖然並沒有因此留意過她,但記得她還穿着一件整體爲晴天娃娃樣式的,有些獨特連帽衛衣。這兩點在啓的記憶中都對上了號。

小島留希所在學年不同,而且沒有伊露瑪那麼明顯的特徵,因此啓並沒有特別注意過他。但是見過一次面,而且得知他是男生之後,那容貌髮型服裝乍看上去都讓人以爲是女生的中性外表便格外引人注意。

「呀啊!? 」

那表情,極其嚴肅。

「!」

「在過去,比如江戶時代,有狐狸幻化成人,這就是用來識破的咒法……試圖騙人的妖怪,普通人也能看破……但要看到別的東西,普通人大概就不行了……」

過了一段時間,啓第二次看到菊的時候,菊又在走廊正中間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滑倒了。

啓浮現出這樣的感想。明明是同班同學,之前卻根本沒有意識到,難道她一直都是這樣子?如果真的是,那未免笨過頭了吧?

「啊嗚……那個,呃,其實不是構圖……是『狐之窗』」

「那可不是我的工作」

噶————————

「換成黑白的畫,海外照片明信片之類的東西上面似乎會用這種構圖」

啓在走廊上看到了那位少女的身影,下意識發出了聲音。

「啊,呃……這需要,有靈感,或者經過修行纔行……」

菊言不搭後語地答道。啓聽了有些遺憾,但還是點點頭。

他腋下還夾着一本寫生簿。

「!」

因爲他想起,這個少女是『放學後委員』的一員。

「啊,但是這樣的話,或許能看見一些……」

「啊,原來是那種東西……」

唯一的不同點就是,他上衣口袋裏插着一把大尺寸的調色刀。那是專門用來把調色盤上凝固的油畫顏料削掉的刀,以前繪畫培訓班上的大人送給他之後他幾乎沒有用過,本來一直埋在裝畫具箱底部,現在則當做武器帶在了身上。

星期五,午夜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破音喇叭的刺耳鈴聲席捲而來。啓被那聲音震得頭疼眩暈,聽着夾雜噪音的『委員』召集廣播,顰蹙着從自動打開的房間槅扇邁入「學校」。

「咦!? 咦!? 呃……!」

他儘管點了頭,但認爲不能判斷菊所說是真是假。儘管出於今後還要作爲『放學後委員』打交道的考慮,啓並不打算硬是去否定菊,但還是認爲可能多注意跟她交流的方式爲好。

她沒事吧?啓這麼想着,觀察着她,只見菊站起來後四處張望一番,確認有沒有人在注視自己。然後她沒有注意到自己背後的啓,停在原地,有些不滿地盯着剛纔自己摔倒的,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然後——她忽然彎曲兩手的中指和無名指,用極力張開的食指和小指比出一個扭曲的方框,閉上一隻眼睛,單眼透過那個方框,

目不轉睛

盯着自己腳下。

不過,上面那些手寫的文字很神經質,字跡工工整整,插圖自然是一張都沒有,僅僅是把兩張紙折起來製作而成,簡單樸素,如實地反映了寫它的人的品質。

瞬間,菊原本充滿困惑,泛着紅潮的臉,唰地一下變白了。

「這個」

聽到回答,切換成繪畫思維的啓一下子被拉回到現實中。不,不應該是被拉回到現實,被拉回到

非現實

或許更爲準確。

「啊」

「看到了」

他今天沒穿睡衣,而是戴着平時的鴨舌帽,穿着平時那身有些痞氣的便裝。然後,他悲傷揹着在二手店買來後一直用了很久的,裏面裝滿了繪畫用品的,整個表面都被油畫顏料弄髒的,只有結實這一個優點的帆布包。

他對構圖得出滿意的結論,道了聲謝後把菊筆直地扶起來。

一提到學校相關的『指南』總讓人聯想到郊遊和旅遊,不免產生有些興奮的印象。但實際看過這個『委員指南』後發現,裏面的內容徹徹底底全都是『委員』必備的心得、準備,以及『無名不思議』記錄製作的指導手冊。

「……我的話,看不見呢」

不止啓,這次所有人都把各自的包帶了進來。

「咦,呃……構圖,是說……?」

菊紅着臉,困惑地歪着腦袋說道。看着她的樣子,啓還是有些納悶,但他剛纔專注于思考繪畫題材的事情,沒有深入思考過菊的困惑。

然後是——

又是午休時間。她啪的一下摔下去,之後自己站了起來,膝蓋上比上次見到的時候又多了一枚創可貼。

一穿過槅扇,進入『放學後』的校園,一瞬間的強烈眩暈過後,回過神來啓就發現,身上不是之前平時的着裝,換成了制服。不過,衣服之外的東西沒有變化。他依然揹着沾滿顏料的帆布包,制服口袋裏也插着調色刀。就跟上次解說的一樣,他成功把私人物品帶入進來。

啓來到菊身後,一邊問一邊仔細觀察那個構圖。

「這、這是……!」

菊說着,突然靠近啓身旁,執起啓的雙手,然後從最初範本手型的『狐之窗』多次變化形狀,把自己比出來的『狐之窗』重合蓋在啓正常畫畫時比成框的手型上。

啓也感到尷尬,看着菊那樣子好一會兒。一方面啓剛纔向菊搭話姑且是自己單方面誤解,一方面這尷尬的氣氛也是因誤解而起,啓感到難爲情,認爲應該由自己來打破這個沉默。他再次自己做了個剛纔的狐之窗,伸出手向走廊透視。

「呃,這……」

菊發覺啓情緒低落,「啊……」了一聲也跟着露出沮喪的表情,垂下頭,滿是創可貼的兩手手指在肚子前面尷尬地換了個方式交扣在一起。

這完全是啓休息日外出作畫時的裝備。

在那裏,他看到了本來不存在的,

穿着鮮紅高跟鞋的腳

————

周圍的其他幾個小孩子也是,雖然在菊摔倒的那一刻看了一眼,但發現她爬起來後就不再關注了。這時,菊難爲情地站起來後,用貼着創可貼的手拍了拍貼着創可貼的膝蓋,快步離開了。

「抱歉,能不能就保持這樣,讓我瞧瞧?」

大家都拿着平時的包。其中伊露瑪制服至上還套上了平時那件獨特的晴天娃娃款連帽衛衣。啓是連帽子都變了,所以這讓他有些喫驚。

見菊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啓效仿菊剛纔那樣,兩手中指無名指彎曲,左右手一正一反,用小指和食指搭出一個框。

「欸,呃,呃……我,並不畫畫……」

……那人搞什麼?

……這人沒事吧?

「原來是這樣」

可以說就只剩下手寫複印這點還像『指南』的樣子。

惺把鏟子立在身旁,站在『打不開的房間』的黑板前,面對集合的大夥說道。

啓也姑且看了一遍。

「……各位,『委員指南』都看過了嗎?」

若是換做從前,啓必然就把她當成背景的一部分忽略掉了。她——堂島菊和其他『委員』相比,的容貌和服裝都太平凡,因爲是『委員』勉強才讓啓注意到。休息時間,她在走廊正中間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滑了一跤,摔倒了。

突然有人從背後低頭看自己,菊在啓的耳邊發出尖叫。但啓沒去在意,一邊想象自己會如何描繪從上方注視鞋子襪子和貼着創可貼的腳這種構圖,一邊從背後扶住嚇得差點後翻的菊。

儘管一眼看不出來,但大家應該都帶着筆記用具,或許還帶着「充當武器的某種東西」。就像啓把調色刀帶了進來。上次聽惺講解時就說過要帶這些東西過來,但並不只有口頭提醒,推薦要帶的東西還好好寫在了『委員指南』上面。

啓這樣想着想着,把此事的事拋到腦後。

「咦!? 咦!? 呃……不、客氣……?咦……?」

但是。

然後。

然後,啓問了出來。

「剛纔的,你那奇怪的取構圖方式是什麼?」

「狐?」

「……那個動作,是要畫畫嗎?」

惺起了個頭,那個『指南』的創作者『太郎同學』坐在房間深處的桌子跟前背對大家,頭也不回地說道。

「嗯,狐狸的窗口。透過這個窗口去看,能看到本來啊看不到的東西。能識破妖怪」

「你、你看到了?」

「你也畫畫嗎?」

咚————————

然後——

「………………!」

啓這樣說着,同時還支撐着個頭跟自己差不多的菊失去平衡壓過來的體重。菊的臉就在啓的臉旁咫尺之隔,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但啓皺起眉頭,好一會兒只顧盯着眼前的繪畫題材。

「好了,謝謝」

在啓看來,她就像準備把自己不聽使喚的腳畫出來,正在取景的樣子。

菊啪的一下,幾乎沒發出任何叫聲,難看地摔了下去之後,又自己站了起來,平凡的臉上露出喫驚的表情,確認腳下的地面。看上去並不嚴重,如果換成不認識的人,啓在這個時候應該就不再感興趣,直接走過去了。

「我的工作是提供講解和建議,要是有看『指南』也搞不懂的事情再問我,沒有的話可以不用來找我」

聽到這個回答,這次又換啓感到困惑了。

「老師」

啓下意識目光循着她看去,又看到她樓梯上到一半的地方又蹲了下去,手撐在地上。

「那麼老師,勞煩你鼓勵大家」

啓照她說的,向框內凝視。

啓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同時剛剛的那些懷疑頓時消散。他感到一陣寒意竄上背脊,再次深刻體會到自己身處的『放學後委員活動』這一異常事態是多麼現實。

那樣子實在太笨了,在另一種含義上讓啓不忍移開目光。她沒有注意到啓在看着她,登上樓梯樓梯不見蹤影。

站成一排的一行人穿着制服。所有人都是,當然也包括啓。

時隔一週再次見到『太郎同學』,還是像第一次見的時候那樣放出只進行最基本對話的姿態,就像一位正在工作,對找他說話的小孩子隨便應付的大人一樣,不停地一邊閱覽像是書和日誌的東西一邊寫東西。

「喂」

有人舉手了。

是真絢。啓聽聞真絢還在當兒童模特,她平時上學穿的便裝好像都是時尚雜誌上刊登的服飾,但在這個『放學後』穿上了和大家一樣的制服。

但是,身上穿的明明是一樣的衣服,但容貌和身材差距太大,以至看上去像不同的東西。還有,真絢在這裏臉上不會掛着笑容,相反冰冰冷冷麪無表情,跟在白天簡直判若兩人。

「可以提問嗎?」

真絢一如那板着臉的表情,以毫無起伏的語氣發言。

「問吧」

「那我就問了。你一直都坐在

那裏

嗎?」

「這個問題跟『委員工作』有關係嗎?」

『太郎同學』轉過頭來,那張側臉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厭惡。

「不是你說可以問嗎」

「……」

真絢針鋒相對。正因爲她人美,更顯得態度冷若冰霜。二人之間默默相互瞪視,一時間似是硝煙瀰漫,但『太郎同學』很快嘆了口氣,不情不願地把視線放了回去。

「……是啊,我一直都在這裏」

然後,答道。

「我被『無名不思議』逮住,無法離開這個『放學後』,後來多少年都一直這樣。我奉勸你最好也好好幹,否則搞不好也會弄成我這樣呢」

『太郎同學』以還擊式的語氣發出忠告,哼了一聲後交叉雙臂。聽到這番話,在場包括啓在內的大多數人禁不住面露懼色,但當事人真絢只是冷冷留下一句「是嗎」,之後便索然無味地移開了目光。

這樣的開頭根本談不上有好,但好像也算帶動了提問的氣氛,這次留希畏畏縮縮地舉起手。

「那個」

但是在啓等人總覺得像是聽到,當中還夾雜着他把臼齒咬得咯吱作響的聲音。

「所以不要認真去思考這種問題,只是浪費時間罷了。再說你們仔細想想,別提被選爲『委員』的理由,

就連是誰選的

都不知道吧?你們覺得究竟是誰,用怎樣的方式挑選『委員』,再用這種神奇的力量把人召集到『放學後』關起來?」

『太郎同學』依舊右手託着臉,用空着的左手掰着指頭逐一枚舉。

『太郎同學』直截了當地說道

但這個時候,『太郎同學』就像把剛纔自己說的全部推翻似的,把彎起來手指全部張開。

「要是有什麼被選中的理由,我也想知道。要是我遭遇這種鬼事真有什麼原因,務必要讓我知道」

跨過有高差的門檻。

啓獨自踏入『放學後』的屋頂。

「算了,是誰都好,總之我們就連是誰讓我們遭遇這種鬼事都不知道,連最根本的問題都不知道,所以你們思考被挑中的原因什麼的就是白搭」

「……問吧」

「不過,我還是很想知道是誰讓我遭的這種罪呢」

留希提問

經他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誰都沒有那麼想過。

然後是『離羣的』。融入不到小孩子的羣體當中的,被趕出去的,總之是不在羣體當中的。最後是『不像小孩的小孩』。出於家庭、交友關係等,原因五花八門,總之是那種,明明是小孩,內在卻又不是小孩,或主動或被動,甚至被迫變成了大人或者其他的什麼,或是正在這個發展過程中的孩子」

伊露瑪聽到這麼說,探出身子問

那裏有着『無名不思議』,有着自己接下來必須要面對的,不知底細的東西。

而且不止這樣。他要去的『放學後』的屋頂,純粹的太

黑暗

了。校舍中燈光雖弱,但好歹被照亮,但那條人工光源組成的帶子到了屋頂入口就斷了。而那外面,則直接暴露在那從整面天空中沉沉覆壓而下籠罩整個校園,彷彿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

「…………」

他呼吸有些急促,原因是他一路登上樓梯有些累。但是,那個與播音室相連的廣播喇叭裏源源不絕傳出的雜音,不知道潛藏着什麼的校內環境,走廊上明滅閃動的昏暗燈光,以及因此所形成的鋪天蓋地的暗影,這一切都在不斷消磨着人的精神。啓的疲憊肯定與這些不無關係。

漆黑。

一個勉強算是人形的,像霧一樣的

紅色影子

站在那裏。

『太郎同學』儘管先潑了一盆冷水,但之後托起臉想了想,又補充道

「算是我的個人感覺吧,來到這裏的小孩很多都是那種感覺」

是黑。

沉默。

————模模糊糊

他這樣說道。

「我也可以提問嗎」

「…………」

「我想想,首先是『內向型的』很多。適用愛空想、愛自省、愛分析、愛想哲學問題這類詞,能夠深挖自身內在面並進行表達的小孩。

然後——自己的情況是……

「怎麼能這樣……」

咿軋……響起輕微的聲音。那是他改變姿勢令椅子發出的聲音。

『負責人姓名』   二森啓

喳哩……鞋底發出不同於踩在室內時的碎渣聲,風拂過肌膚,視野變得開闊。可是,本應一直延伸到遠方的視野之中,包圍屋頂的防護網外就只有彷彿彷彿刷過黑油漆的黑暗。啓儘管留有視野變得開闊的體感,但眼睛裏什麼都沒看到。

大家各自都在思考類似的事,陷入沉默。

他穿着中性又可愛的便裝,肩上挎着同樣可愛的薄款挎包,但象徵着他的警惕心一般,手裏緊緊握着原本應該是裝在包裏的大型一字螺絲起子當做武器。

他背對大家攤開雙手,表示束手無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陷入這個情況,也就表示不知道如何逃離這裏。面對蠻不講理的處境,留希明顯表現出大受打擊的樣子。

但是那些複雜的情緒又究竟衝着什麼呢?他自己都已經不知道了。這個笑聲是那麼空洞,完全不像出自小孩子的嘴裏。

啓,站上了屋頂上,站上了喚醒他恐懼記憶的黑暗之中。

「能辦到這種事的,究竟是什麼人呢?」

「總而言之——這包括了我,也包括了心裏有數的你們」

「要是知道了——我可得抱怨幾句」

啓懼怕黑暗。

那樣笑過之後,他又補充道

然後他看不起人似的哈哈一笑。

完完全全的黑暗。

聲音有些發顫。

一陣沉默在『打不開的房間』瀰漫開來。

在電燈發出的燈光下,勉強只看得見呈半圓形被照到的混凝土地面。啓與這樣一個粗澀、冰冷、空洞的空間對峙。

最根源的疑點被指出來,大家下意識看了看自己所處的『放學後』的校園,看了看『打不開的房間』,看了看門口那邊格外漆黑的學校走廊,然後看了看被束縛在那邊的『太郎同學』。大家不禁懷着灰暗的,類似於畏懼的,冰冰冷冷的感情,到處張望。

與黑暗交融在一起。

「不過嘛,我像這樣也見識過不少『委員』,對被選中的傾向算是有所體會吧」

『日期』      4月28日

「……」

「呼……呼……」

浩瀚的黑暗勢要用它無限的質量將靈魂碾碎一般自無際席捲而來。面對此情此景,啓從心底被徹底震懾。

在勉強照到的光和與之相鄰的黑暗之間的夾縫中……

啓頭頂上最後的電燈昏昏地亮着,艱難地照着屋頂,但光線還沒把廣闊的屋頂照到一半便耗盡氣力,其餘部分徹底浸泡在黑暗中,從門口看不到底。

『太郎同學』雖然嫌麻煩,但還是規規矩矩作出回應。

然後

然後,在那黑暗中,在被照亮的空間邊緣處。

「不知道」

「…………」

另外,上屋頂這件事本身對啓來說就是精神重壓。

啓努力調整,讓紊亂的呼吸平靜下來。

說着,他把張開的手擺了擺。

「!」

「我都好早以前就不去想那種事了。還是放棄不必要的事情,老老實實完成『委員工作』要強得多」

然後是『特別的』很多。特別的身世、成長、能力、性格、氣質。總之脫離了普通的概念,特別的,或者奇怪的小孩往往被選中來到這裏。

沒有一絲光亮,完完全全貨真價實的黑暗,大概幾乎沒有人見過吧?

那態度是藐視,是揶揄,是憐憫,是憎恨。又或者,是已經心如死灰。

「『無名不思議』?這個學校本身?校長老師?還是說,神?」

「雖然我這麼說了,但不知道實際情況怎樣,只是個人感想」

都是父親害的。那個父親過去多次把年幼的啓帶出門,或是扔在那種地方一走了之,或是直接關起來。

整面的漆黑。

啓就算一個。而且經歷過很多次。

大家想象着現在這裏的人,然後還有自己是否符合他剛纔所說的範圍。

啓也在想。至少惺是個特別的小孩子,這在啓看來非常明顯。光從觀察來看,真絢應該也是。雖然不能判斷其他人符不符合,但說到內向這個特徵,包括自己在內的其他人看上去也不能說沒有那種感覺。

「怎、怎樣的小孩?」

「爲什麼,是我被選中來當這種『委員』呢?」

『所在地點』    屋頂

在性質截然不同的另一種沉默之中,『太郎同學』嘲笑似的說道

『無名不思議名稱』 紅衣男孩

「竟然要管理怪物,我怎麼可能辦得到……」

…………………………

稱之爲恐懼症難免有誇大之嫌,但總而言之,雖然哪怕有一點點的亮光他就能忍受,但面對徹徹底底的黑暗就會感到恐懼。

而且經歷過被獨自一人扔在那種黑暗中的小孩子,這天下間又能有多少呢?

這個提問完全問在了點子上,意見也極爲正當。站在附近的伊露瑪也點頭表示贊同。但是,對此的回答卻很簡單,也不講理。

面對光是看着,靈魂和身體彷彿就會被吸進去的茫茫虛無,明明站在燈光之下,本來沉澱在心底裏的不安卻被攪渾,騰上心頭。

『危險度』     2(感到可怕)

『外觀情況』    紅色人影,溶於黑暗不是清晰可見,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其他情況』    沒有進入到光亮的地方

『距上次變化』   無

『備註/其他』   雖然是人影,但很扭曲,很可怕

那個紅色人影靜止不動卻又飄搖不定。

它輪廓像霧一樣不定型,然後勉強看得出它形態是跟啓差不多的小孩子,但想看個仔細凝目而視的時候,它的形狀又像燭火一樣不斷飄搖着,全身形狀都在

黏糊糊地蠕動

,一直劇烈地扭曲着。

在勉強照到的昏暗燈光下,它被模模糊糊地照出來,其身影大半部分消融在黑暗之中,但能看到是個在不斷變形的人體。而且說不出爲什麼,但

就是知道

它只是筆直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那東西就只是站着。

就像穿着紅雨靴的腳被固定在混凝土地面上一樣,一動不動。

然後,它的身體應該也沒有動纔對,但越看越覺得覺得奇怪。僅僅直立在那裏的它,腳踝之上的部分一個勁地,慢慢地晃動着,扭曲着。還有,直觀上能夠認識到那個矛盾是怎樣一回事。

那就像是眼前有個屏幕,屏幕中的畫面充滿噪點不斷扭曲,然後畫面中鮮紅的人鑽出了屏幕,嵌在了眼前現實的景色之中。就是那麼個出現異常的人物影像站在那裏。

它明明只是靜靜地站着而已,明顯看得出真的只是那樣而已,但只要想去仔細觀察它,呈現在視網膜上的一定會是模糊、搖擺、閃爍、扭曲、像在憋屈、在大叫、在苦悶的樣子。

看着那個無聲無息

黏糊糊蠕動般

扭個不停的東西,感覺就像腦漿在被亂攪。精神和理智被被一點一點擾亂。

那個身影從眼睛裏不停地把大腦往外扒,令啓漸漸喘不過氣,冷汗開始一點一點往外冒,往下流。

………………

…………………………

啓的首輪『放學後委員活動』完成得比預想順利。

第一天的『工作』沒有事先所想像的異常與危險,啓在屋頂上面對並觀察自己所負責的疑似『紅衣男孩』的『某種東西』,就那麼迎來了四時四十四分四十四秒,最後結束。

啓當然不是完全沒事。他醒來時身心俱疲,一時間在被窩上無法動彈。面對那東西的時候也是,他害怕得不敢呼吸。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事,不知道會遭受何種危害的情況下,全神貫注近距離觀察完全不知底細的東西,這種行爲令人產生難以言喻的恐懼、緊張和疲憊。

自己的問題就自己來承受,自己來解決。

唯獨笑容還保留着過去母親過去陽光的面影。

啓這樣答道。他是真的明白。不過他也知道,就算道理是這樣,他還是忍不住隱瞞可能會讓母親擔心事情。

啓回憶『委員指南』中的這樣一項。

明明這所學校在白天是那麼的熟悉……不,正因爲這樣,所以才更可怕。

他現在依然受到其餘波影響,繼續過着苦日子。

完全不知道『委員工作』具體要做什麼,具體會發生什麼,不過以比想象中要強的方式知曉了它的內容,醒來時的感覺就如同從噩夢中甦醒一般,儘管伴隨着強烈的疲勞,同時懸着的心也放了下來。

「嗯,我明白」

仔細想想,他被告知的事情有:『工作』內容爲觀察並進行記錄,製作出完美記錄就能提前獲釋,以及『委員』在小學畢業的同時自然免除。總結起來就是,就算是害怕,只要忍着好好幹,很可能熬個一年就能平安過關。

他想讓母親從自己這個重擔之下解放。

然後放下碗,抬起頭。

惠這樣說道,露出微笑。

啓厭惡蠻不講理。

「……啓,負責『無名不思議』就是這麼一回事」

是爲了從不合理之中拯救啓而失去一切之後,剩下的殘骸。

現在是星期日,二森家正在喫午飯。很晚才起牀的母親去做午飯,對啓說「很快就好了,你先坐吧」,啓便聽她的坐了下來。被母親這樣一問,他飛快地把手放回腿上佯裝不知,答道

「啓,你等會兒準備幹嘛?」

「哦,那你在外面要小心啊」

啓要奮起抗爭,同裹挾自己的不合理抗爭。僅憑這顆心。

在上次『放學後』已經證實,自己辦得到。啓再度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瞞天過海。爲了不讓母親看到自己的決心,他猛地把碗端到頭高,把裏面的湯一飲而盡————

「就是這麼回事」

他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也只能這樣去做。

啓記事左右之前的人生,受盡了父親這個蠻不講理的化身肆意折騰、蹂躪、威脅。

啓已經做好了以『委員』身份去戰鬥的心理準備。

「總是對不住你啊」

原來那是

這麼一回事

啓要不是個讓人省心的孩子,現在的生活就運轉不下去了。

於是,啓面對着母親,開始喫飯。喫着飯,惠問了關於學校和生活的問題,大部分啓都回答「沒問題」。

然後談到了後面的安排。今天是對惠來說非常寶貴的休息日。惠的時間被工作塞滿,累得睡到快中午才起牀,之後還要處理積壓的家務。啓不想妨礙母親做事,講出了自己的安排。

但即使如此也遠沒有達到想象中最糟糕的情況。

想想發覺,惺在第一天也說過基本一致的話。當時他同時還展示了作爲對策削得像劍一樣尖的左手無名指指甲。

即使對手是超乎現實的異常現象,歸根究底也沒有區別,無非是又冒出了一個蠻不講理的新玩意。

啓所看到的東西究竟是怎麼回事?惺對此進行了解說。

飄忽

……

在此之前,他儘量不想讓自己變成母親的重擔,儘量不要因爲自己的事情勞煩母親。

所以,啓不準備從母親身上再奪走任何東西。

不管過去還是今後,啓放在首位考慮的總是這些。

惠離婚前其實也更有餘力,還懂得幽默,有着許多興趣愛好,會談到很多生活之外的事情。以前的惠過去還很愛開玩笑,總是朝氣蓬勃充滿活力,但艱苦的生活奪走了那一切。

「我喫飽了」

「『無名不思議』會

纏上

『委員』。這是爲了拿我們作爲「原型軼事」,讓自己成爲完成的怪談」

「那些東西是剛剛誕生的『校園怪談』。因爲剛剛誕生,所以作爲『怪談』還未完成」

所以,他不會逃避。他會抗爭,會忍耐,會克服,而且估計做得到。

所以,啓厭惡蠻不講理。他會同蠻不講理作鬥爭,不順從,不屈服,不願服輸。但是,不會不過腦子地反抗,不會逃避。他認爲那些做法都算是輸,因爲心裏已經認輸了。

啓到校後第一時間找到惺準備談談。啓剛靠近,惺看到啓的臉色後好像就大致猜到了情況,敦促說「去方便說話的地方吧」。

惺對他的回答點點頭。『委員指南』上寫着許多莫名其妙的條目,啓此時腦海中浮現出當中的一條。上面這樣寫道。

但若是這樣——

就還沒到承受不住的地步

。對於那種不講道理的『工作』,啓之所以不逃避不違逆而是勇往直前,是爲了正面去抗爭。這並不是因爲他老實、缺乏主見或是隻會隨波逐流,他就是想要正面對抗不合理。

啓有個夢想。

那是過去曾經燦爛的母親的,殘骸。

要說還有什麼顧慮——那麼只有一個。

「沒什麼」

然後,惺豎起一根手指,提出問題。

惠擺出就當是這樣的態度,沒有追問,提醒道

而且冷靜想想,目前惺和菊兩個人已經從五年級開始幹到了現在,這一年裏也沒有出事。可是,自己卻過度地篤定這裏很危險。想想,爲什麼會如此篤定處境危險呢?這不得不說是最開始被捲入異常現象而引起了恐慌,然後又被『放學後』的詭異氛圍壓倒所致。

因爲他只能這麼做。

總而言之,這個『放學後』的學校異常陰森詭異。

·『放學後』之中存在着玩弄人心的東西。

啓看着自己的左手指甲,不經意間陷入沉思,有意識地用無名指指甲扎進手掌,反覆握緊左手。上完菜的母親惠端着盛滿蔬菜的速食拉麪的大腕,狐疑地對啓問道。

那個夢想就是,儘快靠畫畫養活自己,減輕母親生活的壓力。

換做平時或者過去,啓一定答不上來。

星期一的早晨。

「你總愛什麼都忍着,所以讓媽媽不放心啊」

「啓,你認爲『怪談』要完成需要什麼?」

他過去弱小,現在依舊弱小。但是,弱小的啓所能守護的,從來只有心。

所以,爲了維持現在的生活,爲了維持母親所贏得的最基本的平靜,啓不打算提『放學後委員』的事。

他和母親聊的也幾乎都是柴米油鹽,很現實的話題。

「我準備出門畫畫」

「是嗎……沒事就好,但要是疼了或者不舒服一定要好好講出來,不可以自己忍着哦?」

不能哭,不能喊,不能逃,不能自暴自棄,每週一次,鎮定自若地忍過去。

一個輪廓渙散的

紅色的小孩子

人影,就站在母親背後。

每週一次,面對『委員工作』。

那就是,他的母親。

「……哎呀,手是怎麼了?」

啓不過是個小孩子,不論肉體層面、經濟層面還是社會層面都很弱小。

不論黑暗還是亮光,不論寂靜還是雜音,不論有形的無形的,從校舍散發出來的氣場到所有一切,都威脅着身在其中之人的精神。

但現在,他明確地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嗯」

啓最開始看的時候只以爲提醒自己要當點心,有些部分粗略地一瞟而過,此時此刻才猛然體會到當中其實帶有具體的含義。

·要認識到,自己是怪誕的登場人物。

「……登場人物」

否則,一旦現在的生活維持不下去就

等於輸了

。啓輸了,爲了拯救他而奮戰過的母親也輸了,

輸給了那個男人

他已經下定決心,要若無其事地生活,不能讓母親發現。他不去看坐在對面的母親的眼睛,但確確實實地感受着母親的存在,心底裏暗自堅定覺悟和決心。

感覺只是待在裏面,精神就被消耗着。消耗着,消耗着,最後內心的神經裸露在外,看到的東西,聽到的東西,五感接收到一切感覺都被放大,讓人過敏……不,是讓人發瘋。

然後在談話不會被任何人聽到的地方——『打不開的房間』門口,啓講述了『紅衣男孩』大白天出現在家中的情況。惺聽完情況後,在表示同情的同時,給出了上面那個非常直白的回答。

「『怪談』是過去發生過的可怕事情,也就是『關於第一個受害者的故事』」

惺說道。

「不然,它們則無法作爲『怪談』成立。所以他們爲了完成自己,會把我們弄成『其中的內容』。

『太郎同學』打過一個比方。『放學後』的學校是孵出『無名不思議』的「蛋」,『委員』負責的『無名不思議』是從蛋裏孵化的「雛鳥」。那些玩意誕生,在蛋裏發育到一定程度後便孵化成爲雛鳥,然後我們是被投餵給它們的「第一份餌料」。那些玩意喫掉我們,藉此成長,成熟,作爲『以這種方式喫掉過某位小學生的怪異』向外面的世界騰飛。

我只對你先把事挑明。『放學後委員』會一直被那些玩意糾纏,要麼直至我們畢業,要麼直到它們成長完成」

「……」

聽完這番話,啓痛徹地感覺到自己直至昨天之前所做的心理準備還是太樂觀了,而且自己今後的處境會比所能想象的情況更加糟糕。

他緊緊把嘴抿起來,然後說道

「說是負責照看,其實根本就是活祭品啊……」

「……算是吧」

惺承認了啓的感想。

「但我們不是毫無希望。所以在『放學後委員活動』中,『記錄』至關重要。我們要趁危害尚淺的時候識破它們,親手將它們完成爲『僅僅如此的怪異』。這樣一來,那些玩意就無法再繼續成長」

惺這樣說着,直直地看着啓。

「它們只存在於『放學後』當中。那些死纏着我們,在我們生活中出現的玩意,類似於它們的影子」

「……影子」

「『放學後』之中的那些傢伙纔是真身。我們能對其進行觀察。我們或許是活祭品吧,但我們也是能夠進入他們臥室的人。我們能成就卡拉瓦喬畫作《朱迪斯斬首荷羅孚尼》。所以啓,你不要失去希望。我由衷地盼着你製作出完美的『記錄』」

「…………嗯」

得到惺的鼓勵,啓點點頭。這個比喻儘管其他人聽不懂,但在啓與惺之間心領神會。

巨匠卡拉瓦喬描繪過聖經中的一件軼事。美麗的寡婦赴侵略者的敵營,斬殺了睡夢中的亞述司令官荷羅孚。那惟妙惟肖的筆觸,在二人腦海中清晰浮現。

那幅畫風格黑暗,散發着血腥味,但這反而幫助現在的啓堅定意志。

然後說道

放學路上,停在放下路閘的道口時,在鐵道另一側,

課堂上,嘮叨太郎開始說教。

氣喘吁吁的伊露瑪突然出現在漆黑的走廊拐角處。

「我努力」

啓輕聲說道。

「……?」

飄忽

……

沙————————

「……我查到,遇到『紅衣男人』就會死?」

正因爲這樣纔不好辦。最沒轍的是,和母親一起在家的時候會

看到

只看這個回答,幾乎是對啓下了死刑宣判。但『太郎同學』不以爲然地接着說道

那東西並不是每天,而是突然而然始料不及地出現。

惺這麼說着,含糊不清地笑了笑。啓不明就裏,腦袋一歪。這段氣氛微妙的沉默持續許久之後,啓忽然又明白了話裏的意思。

「在小學教書是我的工作。大人在講話的時候要保持安靜,這道理不用到了小學還講,你們上幼兒園的時候就應該學過。整肅課堂紀律並不能讓我多賺一分錢。知道嗎?知道嗎?」

「……所以,想問的就這些嗎?」

面對無休無止的說教,大家都老實埋着頭。

「然後,『放學後委員』不止你一個」

之後,第三輪『放學後委員活動』開始了。

…………

「我,現在自發幹着類似於『放學後委員』委員長的事情」

在這一個星期的時間裏,不只是啓,所有人的臉上都籠罩着疲憊的陰影。

他感到有股想要吶喊什麼的感情就像沉渣一樣,從胸口之下的底部緩緩地,一點一點揚起來。他恨不得放聲大叫,立刻逃離這裏。這樣的想法噴湧而上,明明冒着冷風卻全身汗如雨下。

但是,那種時候看到的紅色人影感覺好近,彷彿伸出手就能碰到。在那麼近的距離冷不防地看到

那個輪廓渙散的紅色玩意

,讓啓禁不住動搖,很可能會被母親注意到。

啓從上次開始就對『委員工作』有個想法,現在他徹底下定決心訴諸實施。

啓聽搞不明白這個奇怪的說法,反問過去。

她們此時的表情,就跟啓剛剛向惺傾訴『紅衣男孩』在家中出現時的表情,可以說一模一樣。

長此以往,正常生活難以爲繼。

星期五,午夜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在下雨天會有打紅傘穿紅雨靴穿紅雨衣的小孩出現,看到它的人會死。不過當時身上穿着紅色衣物就會平安無事。大概是2003年左右被報告的都市傳說」

儘管程度上自然存在差別,但有所有明顯都要比一個星期前疲憊。雖然誰都沒有明說,但這裏的所有人都切身理解如此疲憊的原因。

猛地轉頭一看,結果什麼都沒有。

要是被揪到毛病,說教又要延長,所以沒人東張西望。

一個輪廓渙散的紅色人影正站在那邊。

「都市傳說『紅衣男孩』確實是那麼講的」

他問的對象是『太郎同學』。『太郎同學』聽到這樣的提問,背對着啓,當即果斷答道

「找到了!緒方同學!」

「想必大家都已經明白認真對待『委員工作』的意義所在了吧」

………………

惺答道。

他就像完全背下來了一樣,書也不看便流利地展開解說

看到的並不是整個。它總是在母親身後,或是門的死角後面露出一部分。

飄忽

……

過橋的時候,紅色人影在眼角一閃而過。

啓沿着比走廊更加昏暗的樓道拾級而上,到達屋頂。

「………………」

啓的宣言語氣雖然不強,但堅定不移。惺聽到他這麼說,露出像是放心,但又略顯五味雜陳的看向啓。

一個不經意,『紅衣男孩』已經出現在視野之中。

不過是個喜歡諷刺,令人討厭的老師。

惺苦着臉向他提醒「老師,麻煩注意下說話方式」。這次沒提交日誌的伊露瑪低着頭,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在她身旁,一樣沒提交日誌的真絢冷冷冰冰地移開目光。

…………

房間裏響起電鈴聲,啓被叫到『放學後』。在名爲『打不開的房間』的準備室裏,他以難掩疲憊之色的表情這樣問道。

廣播喇叭裏發出的雜音,傾瀉在昏暗的走廊上。

正當大家陷入沉默之時,『太郎同學』開口了。

不是人站的地方。

有張渙散的紅色的臉緊貼在那裏。

「…………」

「但你的是『紅衣男孩(暫定)』,所以不用往心裏去」

…………

但是,一樣低着頭的啓,眼角看到窗外——

以爲看到它的地方其實在欄杆外側。

與正前方的,如沉澱一般站在黑暗之中的,

扭曲的紅色人影

對峙。

『無名不思議』入侵了生活。

「不如說,別往心裏去纔好,因爲那是我僅憑所見所聞臨時起的名字。儘管不久可能會

發展成那樣

,但目前

還不是

。你要是那麼認定了,那

真就會是

隨後電車駛過,人影被擋住,看不見了。

電車駛過之後,紅色人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絢、留希也跟在後面出現。大家都一副像是走投無路,或是有事想向惺傾訴、詢問的表情。

「……實話說,我並不想這樣激勵你」

那東西一直

飄忽不定

地扭曲着,光是凝視着它,心就要被攪亂。

那臉直勾勾地盯着教室裏面。

他一如顧問老師的態度說道。

「我唯獨不希望你成爲『委員』。我很清楚你的艱苦境遇。居然還給這樣的你增添如此沉重的負擔,神簡直是瘋了。其實我並不想鼓勵你去面對,據我所知又沒有什麼方法能夠逃避,但看到你現在的態度,看到你冷靜做好心理準備去面對,實話說我感到幫大忙了」

穿過敞開的屋頂門,踏入灑着濛濛白光的,從黑暗中截取出來的那片空間。他感受戶外的空氣和風,重新深深戴好帽子,繼續邁出腳步,與眼前的黑暗對峙。

他晃了晃手中的筆。

『太郎同學』一定很聰明吧。他的見解很有道理。見解或許正確吧,但他非但不考慮對方的感受,反倒用那種玩弄對方的口氣。這讓啓聯想到自己的父親,有些後悔向他提問。

「幫了你忙?」

「所以,上次沒去『工作』的人,沒提交『日誌』的人,今天要好好提交」

「……」

啓先是按捺住自己內心的感情。

然後他又向前走了幾步,像是去抵抗那股壓力。

啓就這樣站上前去,把一隻手中提着的裝滿水的洗筆桶和背上背這的沾滿顏料的帆布包放在混凝土材質的地面上,把夾在腋下的寫生簿解開繩子,彷彿打開武器庫沉重的大門一般,緩緩翻開什麼都還沒畫的純白一頁。

「…………」

啓從一開始就決定要這麼做。

既然做記錄是『委員工作』,那就該這麼做。對啓來說最能夠貫入最大信息的記錄,纔不是那種日誌簿。

也就是說。

他要

畫出來

把這個『紅衣男孩』畫進畫裏。

帆布包的側面口袋裏裝着布筆袋。啓打開鼓鼓的筆袋,取出深淺不同的幾支鉛筆,眼睛緊盯着眼前的『紅衣男孩』,手裏端好寫生簿,將手中的其中一支鉛筆橫着叼在嘴上。

第四輪『放學後委員活動』前的『委員會議』。

「……原來你擅長畫畫嗎!? 」

看到啓提交的『記錄』,總是一副嫌麻煩口氣的『太郎同學』很罕見地表達出欽佩之情。

他正在看寫生簿。上面使用了水彩等多種顏料調色,描繪出了從入口所看到的夜晚學校屋頂的模樣。由於是夜晚的屋頂上,畫面大半部分一片漆黑,但入口的燈光,混凝土地面,黑暗中的防護網都以完全不像是小學生水平的精密筆觸畫了下來。

就連地面混凝土、防護網油漆、電燈燈光的質感都體現得淋漓盡致。

那黑暗儘管是整面的黑色,但並非簡單塗黑而已,反而是堆砌了最爲精細的色彩和筆觸。畫中的混凝土地面朝着黑暗深處不斷延伸,目光循着地面看去,彷彿自己的意識也迷失在了遠處的黑暗之中,黑暗深淵在紙上呼之欲出。

但是————

「真是太厲害了。如果它完成的話,沒準能成爲完美的記錄」

「……」

有個紅色的氣息。

其他的大夥並不知啓在心中是多麼不甘,他們看着寫生簿,禁不住對他傑出的技術發出讚歎。

他眉頭深鎖地沉思着,安靜但又顯露出愁苦。惺,還有菊,擔心地看着他。

正如『太郎同學』所說,這幅畫尚未完成。

大家驚訝地表情看向真絢。

「要拍『無名不思議』的話,不是不能好好拍下來就是莫名其妙快門關閉,不論如何就是拍不了,最糟的情況相機還會壞掉」

房間地板上滿是撕破的習作紙,他每天就盯着它們度過。

啓不禁表達意見

看着大卡車嗡嗡嗡地來往穿梭,在身後

脫鞋子的母親身後。

畫不出來,不知道怎麼畫,畫出來也有明顯欠缺。儘管缺了什麼,但不知道缺的是什麼。不論怎麼畫都弄不明白。啓在每一次草稿,每一次習作中都注入了自己的靈魂,但那樣完全達不到。如何看待『那東西』,如何去表現,他做了種種嘗試,但他全都知道……知道全都

不對

「……」

但是——那樣不對。他也曾好幾次準備那麼做,但啓身爲畫手的直覺不接受那種做法,所以他

沒能那樣去畫

。雖然屋頂與黑暗的景色這些背景已經完成,但關鍵的『紅衣男孩』還沒有畫出來。

「你或許是頭一個這種類型的人材。據我所知,擅長畫畫的傢伙幾乎都不會來到這裏」

他在大型主幹道的人行橫道前等信號燈變。

然而這個期間裏,啓的生活仍在繼續被『紅衣男孩』的影子所侵蝕。

沒有哪個小學生聽完這番話還興沖沖地去試。相機壞掉對小學生來說可是重大損失。大家還以爲這是個了不起的主意,興奮到一半的情緒落得一場空,提出方案的真絢無趣地不說話了。

「大家有次想到過這個主意,但執行得實在不順利」

真是相當罕見的極力讚賞。周圍的大夥也向啓投來欣羨的目光。

是的,如果它完成的話。

啓一天天憔悴下去。

此時,真絢忽然一臉嚴肅地說道

「哇」

紅色人影輪廓不斷扭曲着,看着這邊……

………………

「我回來了」

「………………!」

………………

一盆冷水潑過來。

(……該怎麼辦,該怎麼畫?)

「歡迎回家……」

經過了在那之後的第五、第六輪『放學後委員活動』,他依舊無法動筆去畫中間。寫生簿中一些其他頁上多了許多素描和習作,但還是連一根鉛筆線條都無法謄到那幅描繪屋頂的畫作中央。

「好強……」

啓之後的『記錄』進展極爲艱難。

他沉浸在自己的煩惱中,腦子裏全在想屋頂上的『那東西』。

「…………」

飄忽

……

大家好像不知不覺間建立起了關係,但啓實在沒有餘力好好爲此感到開心。

「……但我覺得,後面要多花些時間」

『太郎同學』聽到啓的表態,接着發表意見。周圍目光對啓造成的壓力稍許緩解。

他沒有畫。沒能畫出那個輪廓飄忽不定,時刻都在扭曲,像霧一樣的紅色人影。用視覺去捕捉那東西異常困難,想去仔細觀察,像立刻又會喪失焦點。啓還實在拿不定應該用何種方式去描繪它。

………………

進一步說,最關鍵的東西還沒畫在這幅畫上。

但越是被他們誇獎、期待、羨慕,啓就越忍不住臉色變得難看。

這幅畫就像是由外向內來完成似的,繪製得如此細緻的畫作中央卻只有裸露的白紙,呈現着鉛筆草稿反覆畫了擦擦了又畫的狀態。

那種將瞬間截取下來的感性與瞬時記憶力其實屬於啓的強項。

正在關上的大門外面,站着一個紅色的人。

那是地獄的開端。他本來可以夠到『無名不思議』的咽喉,原本篤定可以夠到,但筆尖卻在差之毫釐停下不動,就連它的輪廓都無法捕捉,徹底陷入了僵局。

他承受不住大家的目光,吐露心聲。

它劇烈地扭曲着,一動不動站在後面。

要是那樣就能了事,確實很輕鬆。但是,『太郎同學』毫不留情地否定了這個主意。

「別、別在意……?」

「不過,偶爾有會畫畫的人進來之後,那人插入繪畫形成的『記錄』整體完成度變得很高。『無名不思議』也相應地安分下來。但是,我從沒見過畫得有你這麼好的人,這說不定真的有希望」

在公園裏的時候,他眼角看到紅的東西,大喫一驚轉頭一看。

留希也在旁邊露出關心的表情,觀察她的反應。

「有次嘗試把相機帶進『放學後』,相機消失了。不過這也算是『記錄』的範疇,你們不怕相機壞掉或不見的話可以嘗試去拍」

「……我說,既然可以用畫的,爲什麼不拍照呢?」

看着在散亂着破寫生紙的房間裏,坐着一動不動的啓。

飄忽

……

咕噗……

那個人

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而且一直都在扭曲,我還沒定好該怎麼去畫」

「也是啊。『無名不思議』會成長變化,要是這麼快就能夠形成完美的『記錄』,過去那麼多『委員』也不會辛苦了」

『太郎同學』無從知曉啓內心的焦躁,轉過頭來對啓說道

關鍵的——『紅衣男孩』沒畫上去。

………………

伊露瑪畏畏縮縮地碰了碰真絢的胳膊,安慰真絢。

星期天,母親買完東西回到家。

它暴露着

飄忽渙散

不定型,讓人無從摹寫的身影,直勾勾地凝視着啓。

房間窗外站着紅色人影。

什麼都沒有。那裏看上去只不過是池塘的正中心,然後……

不自然的漣漪從那裏開始,在水面上擴散開來。

他能夠捕捉到像不斷扭曲的瞬間,複寫下來。

啓和平時一樣來到玄關接東西。

母親最終還是開始察覺到啓越來越憔悴。

「啓,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沒有,我沒事」

這樣的對話發生過好多次。

母親一方面一直以來對啓寄予厚賴,一方面不太確定該以怎樣的距離對待正在成長的兒子,另外本人也很忙,所以沒有進一步踏進啓的空間。啓也知道會是這樣,但他覺得這不是長久之計,早晚還是要被追問。

(趕緊……必須趕緊畫出來纔行……!)

他感到焦慮。

第七次、第八次的『委員工作』中,他還是沒能畫出來。

大家最開始還對啓的畫感到震驚,充滿期待和羨慕,但因爲後來完全沒有進展,也紛紛感到失望,失去了興趣。啓在平時根本不會去在意這種事,但唯獨這個時候卻壓迫着啓的精神。

啓出於種種理由,選擇了以繪畫進行『記錄』。

這個選擇,與啓的本性密不可分。

啓的生活已經容不下繼續『委員工作』的活動。

然後『紅衣男孩』對日常生活侵蝕的速度之快,啓在這一期的七名『放學後委員』之中最爲突出。

大家都沒有這麼頻繁地遭到『無名不思議』入侵。

而且,還有另一個理由。

「對『無名不思議』進行『記錄』就是一場

膽量較量

。越深入越理解就越接近那些傢伙的心臟,但同時也在他們嘴裏探得越深」

『太郎同學』打了個這樣的比方來描述情況。

啓已經深入『紅衣男孩』。但把這當做一次純粹的作畫,不顧一切深入題材屬於理所當然。

更何況,它還和啓固有的個性密不可分。

啓很小的時候就喜歡畫畫了,當時有些東西他畫得最多。

人類擁有着以這種方式幫助自己克服心靈創傷的本能。啓的情況毫無疑問就屬於這種。

啓再次站在了屋頂上。

他要離開光明,實實在在地走進『紅衣男孩』所在的黑暗。

他要站在同一個地方,要自己踏入進去。身在此處的『紅衣男孩』一次也不曾進到亮光之中。如此想來,這麼做明顯是自投羅網,但他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因爲他覺得,要是不這麼做——

就看不到

怪物。

啓將這些以文字描述寫在『日誌』上。

「………………!」

以及——父親。

他帶着兩冊寫生簿。一冊是原來那冊寫生簿,畫好的全被撕了下來,裏面幾乎已經空了;一冊是用來習作的寫生簿,撕下來的那些被夾了進去,變得鼓鼓。啓夾着那樣的兩冊寫生簿,站到照亮入口的燈光之中,沒有像平時那樣放下帆布包,只是一聲不吭地面對『紅衣男孩』。

他只能這麼寫。但啓其實一直都很清楚,那肯定錯了。

「……那我去去就來」

啓喜歡奧迪隆·雷東。那是一位用木炭描繪黑暗與怪物的畫家。

他不給任何人去看那幅畫。那畫的是一棟雖然氣派,但平淡無奇的住房。只不過,它的筆觸與色彩能讓你仔細看着它時漸漸陷入不安。畫上房子的名牌部分被塗掉了。

啓伸出雙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成一個長方形的框,將『紅衣男孩』納入框中。

喳哩

『委員』負責的地點各不相同,不在一起。啓身爲其中一人,活動前會議一結束,他馬上一臉疲倦地離開了『打不開的房間』。

和母親開始單親生活之後,啓畫過一幅最爲傾注靈魂的畫作。

他反倒比其他『委員』更有模範風範,既冷靜又積極。

他表現出這樣一位『委員』的形象,今天依然不讓任何人察覺到他內裏血紅血紅的空洞,走向屋頂。

啓看也不看那些被吹飛的習作,繼續上前。

那東西依然站在那裏,釋放着令人膽戰心驚的陰森氣場。『那東西』的姿態和形狀每一刻都在扭曲,不論如何都無法捕捉到它的身形,無法把它畫下來。它沉浸在凝重空虛的黑暗中,以那無垠的黑暗爲背景,就像從出了故障而閃爍不斷的屏幕影像中走出來的小孩子。啓面對那樣的人影,站在光線之中一動不動,鉛筆畫筆都不拿出來,一時間就只是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記錄』——繪畫進程的停滯令他處境雪上加霜。

那樣的啓面對『紅衣男孩』,轉瞬之間掉進了地獄。在這片血紅血紅的地獄中,雙方要相互爭奪已然暴露出來的靈魂,要麼啓把『紅衣男孩』徹底畫出來,要麼自己喪失神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死。

他要細緻入微地把自己的地獄複寫在紙面上。

這是因爲,已經不需要了。而現在,啓再一次着手創作那樣的畫。

『八純』

第九輪『放學後委員活動』。

那邊顯然很危險,很可怕,所以他迄今爲止從來沒這麼做過。因爲闖進那種不知底細的東西所在的地盤實在太危險,以致他遲遲未下決心。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嘀咕出來。

對着不斷激烈扭曲着、抖動着的『紅衣男孩』的頭部,調整構圖。

黑暗中,霧一樣的紅色人影依舊

飄忽不定

地蠢動着。

但他決定好了,現在就要踏入那裏。

腳下的聲音與自己異常響亮的呼吸聲混在一起。

他與生俱來的才華已經被環境扭曲成了哪種模樣。

在塗掉之前,上面寫着母親和啓拋棄的姓氏。

不論怎樣觀察,不論觀察多少遍。

不畫就得死。

據說,雷東所創作的就是自己內心之中的黑暗,是孤獨、臆想和恐懼。啓總是懷着深深的共鳴,用羨慕的目光看着那種直接將內心摹寫在紙上的畫作,看着境界超出自己所能的畫作。

「…………」

飄忽……

啓還要在大家面前,以及在目前面前裝作平靜。

啓已經聽不進別人說的話,而且此時如若停下手中的筆,鬆懈下來的心定然會眨眼之間就被吞下。他已經進到了這樣的階段。

身體、肺,都在害怕。但就算這樣,他依然保持將紅色影子納入方框之中,繼續前進。

但是,啓在這場廝殺中正逐漸落敗。

『距上次變化』無。

啓要通過作畫,邁入地獄。

畫那些並不是因爲喜歡,而是恰恰想法。他從很小的時候就有着奇怪的執着,執拗地去畫自己厭惡的東西與恐懼的東西。

隨着朝納入四方框中的『紅衣男孩』靠近,啓也一步一步靠近黑暗之壁,那龐大的漆黑氣息化作冰冷的重壓,壓迫他的內心和身體。

呼……呼……自己模糊的呼吸聲闖進腦子裏,聽着煩躁不已。

它一直是一個樣子,一點沒變,同時每一瞬間都不相同,時刻都不一樣。

他逐漸靠近,靠近『紅衣男孩』,爲了確確實實地捕捉到它的身影。

夾在腋下的寫生簿掉到地上,承受不住落地的衝擊與自身的厚度散開來,裏面夾的大量描繪『紅衣男孩』的習作亂七八糟散落出來,在吹拂屋頂的風中飛舞。

啓不是自己所崇拜的雷東,他只能畫出眼睛看到的東西,那種明明看着卻又看不清的東西,他從沒畫出來過。

「…………」

啓自從畫了它之後,就再也不曾向畫中注入情感。

紅色人影猶如昏暗的燭火,不變地晃動着。

正默默注視着他的情況。

『工作』有些停滯而苦惱,認真卻得不到回報。

這是靈魂的廝殺。

「……我早就發覺到了」

「…………」

僅僅只是一步。

啓不以軟弱的模樣示人,早已習慣掩飾。他不被任何人察覺到,不讓任何人察覺到,已經深入『無名不思議』的腹中。

沒過多久,惺隱隱約約察覺到了這個情況,提醒了啓,但爲時已晚。

那是父親的姓。啓傾注情感,將門柱上刻有那個姓氏,自己過去住過的家完完全全畫在紙上,然後把畫放進再也不打開的寫生簿中。

據說有種心理作用,經歷過戰爭和災害的孩子更會去畫那些事物。

啓爲了克服而畫。

有一個少女,

「我————還沒看過你的「臉」」

然後,啓頂着緊張的呼吸,低沉、小聲地說道。

方框,納入了紅色影子的,

頭部

人影當然不會回答。啓非常清楚。這只是去證實一樣。啓向前邁出一步。滿是沙塵的混凝土地面發出喳哩的聲音。

但這一步,是啓面迄今爲止面對『紅衣男孩』從未邁出過的一步,是從入口燈光照亮的半圓形空間,邁向外面的一步。

啓懷着繪畫天賦降生於世,飽經虐待的生活又讓他進一步顯現那份才能。啓喜歡畫畫,也有想畫好,想把畫畫得漂亮的進取心。但是,讓他真正注入靈魂去畫的東西不在那裏。能讓他傾注靈魂,傾注情感的事物,就只有帶着恐懼、痛苦、悲傷、憤怒、蠻不講理的事物。

喳哩

沒有看到。還不夠。一切都不夠。要把它畫出來,還需要它的形狀、深度、輪廓、質感、陰影,這一切都不夠。

看不到,不充分,畫不出來。

啓一直苦惱不已,但在地獄般的煎熬之中終於找到了盡頭。

他發現了要把這個『紅衣男孩』描繪出來,

最最欠缺

的事物是什麼。

那就是「臉」。

他注意到了。爲了描繪這個「人物」所最最欠缺的————最最必須看清楚的,

就是臉

「……喂」

啓,朝人影問過去。

呼吸被強烈的緊張感箍得緊緊,但還是非問不可。他已經走投無路。

他被眼前的存在逼到走投無路,同時也被迫奮起反抗。

他走投無路。在危機、恐懼之下走投無路。然後被迫奮起反抗,憑着身爲畫手的意志與執着向蠻不講理髮起抵抗。

啓的一切,傾盡於此。

他被所有一切逼迫着,呼吸已經像是喘息,意識隨時消失都不足爲奇,但他就算這樣還是問了過去

「你是,什麼東西?」

他問了。

然後。

「不————不對。你是「誰」?」

他一邊問,一邊走近。

靠近。一步……然後又一步。

喳哩、喳哩

「嗚哇!? 」

「然後就發現你樣子不對勁……幸好趕上了……」

剛纔真是千鈞一髮。菊現在癱軟着,動彈不得的樣子。啓也僵在了爬的姿勢無法動彈。二人一時間在粗糙的混凝土地面上吹着樓頂的風,繼續喘着粗氣。

他依然

飄忽不定

地扭曲着,渙散着,就像海市蜃樓,怎樣靠近都不能縮短距離。

全身寒毛倒豎,緊接着,大量的汗水噴湧出來。

結果,在啓身旁畏畏縮縮一起看着『紅衣男孩』的菊聽到啓的這聲嘀咕,向啓看去。

啓向他逼近,張大雙眼,連眨眼都忘記了,極度害怕着把他看丟。啓感覺一不留神的瞬間他就會消失,在這種感覺的驅策之下目不轉睛,逼近黑暗之中他。

先是劇烈撞擊所帶來的疼痛,摔倒的感覺,同時腳被撒向半空。啓腰部重重砸在混凝土地面上,感到疼痛之後,緊接着發覺到,自己的下半身竟從校舍屋頂邊緣伸了出去,吊在虛無的半空中。

他一邊喘氣般急促呼吸,一邊抬起頭,結果對上了眼。出現在那裏的,是扔掉了掃帚,用貼滿創可貼的雙手抓住他的帆布包艱難把他拖回來的,跟他掛着同樣拼命的表情的,菊的臉。

剛奔出第一步,地面

沒了

比着框的手顫抖起來,意志和腿都快要萎靡。他被困在不管怎樣往前走都前進不了,如同噩夢般的感覺之中,焦慮與恐懼在心頭膨脹。

喳哩

不久稍稍平靜下來的時候,啓咒罵着站了起來。

啓看着『紅衣男孩』,咬牙切齒。

踩穿了。不對,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

啓一直只盯着手指比出的框,以及框中的『紅衣男孩』,此時才發覺自己已經把腳踩出了屋頂邊緣。

這一刻

「到頭來還是

沒看到

,就只是被他給騙了」

他什麼都還沒弄明白,總之拼命兩手亂揮,全力抓住手摸到的防護網。他手開始發抖,好不容易弄明白自己的情況。

喳哩……

緊盯的人影,只管向前的腳。

啓繼續靠近,但納入方框之中的紅人影,大小和構圖並沒有隨着腳步前進而變化。

肺和心臟被勒緊,呼吸越來越淺,脈動越來越劇烈。

喳哩

他很清楚,不前進就要喪失理智。

「!? 」

「緒方同學不放心二森同學,讓我盯一下」

「…………!!」

「幸好……!!」

啓不假思索反問過去。

啓霎時面無血色。

菊答道。她的聲音在顫抖。

「看不到。看不到就……畫不出來」

睜大的雙眼,粗亂的呼吸。

邁出了腳步,繼續前進。

他不知不覺間,正要鑽過第一天看到的那個破洞往外跳————快要掉下去的千鈞一髮之際,身上的帆布包被扯住,這才勉強撿回一條命,結果人掛在了屋頂邊上。

被怎樣都縮短不了距離的海市蜃樓拉扯着,腳步漸漸變大,變快,而此時對黑暗恐懼之心仍在繼續膨脹,終於快要潰決,從內心滿溢而出——————

他承受着這一切————

啓,人在

防護網的破洞

「…………………………!? 」

喳哩……

風,焦躁,急切。

菊這樣說道。

他準備開始奔跑。

心臟撲通撲通地響,大腦、全身以及靈魂需求着氧氣,全力喘息起來。

喳哩

能夠聽到的,只有自己的聲音。

「……那個」

「之前一起用『狐之窗』看到過……所以試試說不定能看到」

不寒而慄

然後啓不甘心地說道。防護網的那邊沒有人影。那麼自己剛纔還盯着的又是什麼呢。本來應該這一路一直逼近的『紅衣男孩』,現在卻站在屋頂黑暗的正中心不斷扭曲着,像跟原來一樣。

然後他抿着嘴,板着臉,向依然癱軟的菊伸出手,抓住她還在顫抖的手拉她站起來,接着向防護網的破洞,以及洞口外虛無的半空看去。

他已經那麼做了。

「————不行!」

所以要前進,啓已經只剩前進一個選擇。啓在黑暗中繼續前進,窮追不捨,眼睛只顧緊盯着方框之中,別的什麼都看不到,驅策着馬上快要僵直的腿只管向前,向前,專心致志繼續向前。

菊神色迫切,張大眼睛俯視着啓,但和啓目光對上之後馬上鬆了口氣,緩緩原地癱坐下去。二人一樣渾身冷汗。啓拼命向還在顫抖,無法完全自如的身體裏注入力量,爬一樣把自己拖到樓頂上安全的位置。

天旋地轉。就在腳踩出屋頂之外的那一瞬間,啓揹着的帆布包被奮力拉住,腳踩空的同時倒向後方,屁股着地重重摔在地上。

落了下去。腳,從屋頂上,落向下方。

「……!!」

「那個,上次二森同學通過一起擺出的『狐之窗』看到了,所以……『狐之窗』能看破那些東西……雖然不是一定能看破……但可以試試吧」

「……可惡」

啓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總之先對菊說道

喳哩……

腳步聲。黑暗。

要逼近紅色人影,抓住他,捕捉到他的身影,看清他的臉。

只有自己呼吸聲,以及腳步聲。

猛然間,渾身上下冒出冰冷的汗水。

女孩的聲音。然後是墜落,衝擊。

然後

菊一邊吞吞吐吐地解釋,一邊拿起啓的雙手,轉向能看到『紅衣男孩』的方向。

「什麼?」

「謝、謝謝你,得救了……!」

「但是,爲什麼……」

啓就像拉滿的弓,繃緊全身的神經和感覺,緊緊盯着光線已經照不到的黑暗之中,對方框中的紅色人影窮追不捨。眼前完全被黑暗所包裹,已經連位置都無法分辨。同時,黑暗的恐怖開始從外側漸漸入侵靈魂,削磨他的意志。

「還是不行嗎……」

「作窗試試……」

「這樣?」

啓用手指比出一個框。

菊把自己滿是創可貼的手扣在框上。

然後,啓就像之前多次嘗試過的那樣,透過框向『紅衣男孩』看去,結果————

在那裏的,

是啓

從頭到鞋子全身沾滿血的啓自己站在那裏,

笑着

《放學後股長》1 第二話插圖(2)
《放學後股長》 · 1 · 第二話 · 第2張插圖

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啓完全理解這個『紅衣男孩』到底是什麼東西了。

「…………………………!!」

啓僵住不動。

他解開了『狐之窗』。

菊看到那個非同尋常的模樣,神色變得不安。啓豪不避諱她的目光,眼睛繼續直直盯着『紅衣男孩』,從口袋裏抽出調色刀————

扎進自己手心

噫——喉嚨裏發出屏息聲。

接着,尖叫聲響徹屋頂的黑暗。

…………………………

………………

「喔?原來是『

二重身

』啊」

『太郎同學』用難以區分是譏諷還是欽佩的口吻說道

惺接過寫生本和簿子,向啓露出一個微笑。

『太郎同學』這樣講着,同時看着啓的『日誌簿』,同時還有寫生本中那幅上次看時還未完成的『放學後』的屋頂。

大概還是有些不夠吧。

「你爲了畫『無名不思議』,轉眼功夫就不顧一切一頭扎進去,結果以飛快的速度遭到了侵蝕啊。我很擔心你,也在盯着你,但那速度已經快到符合常識的擔心根本反應不過來的地步了。要不是堂島同學注意到,你現在就已經沒命了」

「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讓『無名不思議』沉寂啊……」

得知那個『紅衣男孩』的臉就是自己,也就是察覺到企圖殺死自己的東西就是自己,在那一瞬間他就明白過來了。

無關乎啓複雜的內心活動,得到了本屆『放學後委員活動』開始後的第一份捷報,『打不開的房間』充滿安心與羨慕相交融的氣氛。

不,要說『必定』或許有些過了,但那個「還差一點」肯定一輩子都會死死纏着自己。啓覺得,自己要花上漫長的時間才能將它填補起來。

羨慕。大家都羨慕地看着啓。

話中的啓,手裏拿着調色刀。

當時,啓使用了自己左手流出的血。

當他畫作完成的瞬間,站在屋頂上的『紅衣男孩』消失了。

啓完全明白過來。

「看到另一個自己就會死的『二重身』。『紅衣男孩』也是看到就會死,結果確實一樣呢。既然這樣,把那個『紅衣男孩』當做是『二重身』也沒有任何毛病。原來如此啊」

這是希望,也是羨慕。在這異常的『委員工作』中好好幹出成果,帶來了希望。幹出這個成果的啓,有希望最先提前解脫,這讓大家投來羨慕。儘管並不十分明朗,但自從『委員工作』開始後,現在是最爲光明,最爲積極的氣氛。

顯現在尋死的地方。顯現在考慮去死的空隙中。

他左手綁着醫用膠布,手心貼着紗布。啓用調色刀扎破了自己的手,而這個樣子是用惺以防萬一帶進來的用品對傷口進行緊急處理的結果。

沒生就好了——這也是那位父親對啓說夠好幾次的話。

但是,啓依然留在『放學後』。『紅衣男孩』的氣息也並沒有從屋頂上徹底消失。

大家都知道了活路的存在。

「根據相關書籍的描述,在臺灣那邊好像穿紅衣服的死靈特別危險」

『太郎同學』感慨地說道。

「…………」

母親離婚也是因自己而起。

他說着,在簿子上做了許多記錄後,以一絲不苟的動作合上了啓的寫生本,連記錄簿一起交給了近處的惺。

「結果好不就得了」

那不是自殘行爲。至少在啓的認識中,那是爲了獲取繪畫材料,完成這幅畫不可或缺的材料。他把自己的血用在了『太郎同學』正在看的那幅畫上,用作顏料畫出了站在中央的啓從扎進自己喉嚨的調色刀上流出的血。

『太郎同學』在腿上拍了下。

去往防護網破了洞的,屋頂上。

啓聽着評論,現在人站在『打不開的房間』裏。

「…………」

然後他一定會引誘自己。

都怪自己——這個想法一直在潛意識的底層暗暗燃燒。

然後,惺沒有接到任何指示卻心領神會一般,將簿子和寫生本分門別類放進櫃子一角。

啓頭一次看到『太郎同學』笑起來的樣子。

「也不全是好事啊,真是千鈞一髮呀,啓」

過去未完成的畫作中央,現在畫上了『紅衣男孩』。

雖然迄今爲止想法都不鮮明,但他早有意識。他一直覺得,只要自己不在了,

母親應該能活得更好

見上真絢,死了。

啓時隔已久地看到了『太郎同學』的臉。

惺露出爲難的臉色。

『太郎同學』也出乎意料的心情不錯,一邊在空中轉着筆,一邊向啓講出他淵博的知識。「有種鬼怪叫做『縊鬼』,讓人相繼自殺的死靈。那玩意極度危險,被人們深深恐懼,有說法那玩意也是「紅色」。沒準『紅衣男孩』可能也起源於此呢」

『沒生你就好了』——正因如此,啓否定它,一直把它壓在心底,但它確確實實變成了詛咒,一直從潛意識中腐蝕啓內心的根。

還有——顯現在在母親所在的地方。

他理解了。理解,並且畫了出來。

然後,當啓遇到什麼事情的時候,『紅衣男孩』還會再次出現。

『太郎同學』又說了一遍,轉頭看向啓。

「這個情況前所未見,應該堪稱一次壯舉。我之前就隱約有這種感覺,但還是沒想到你有如此水準的繪畫造詣,而且還能將它作爲無與倫比的優勢發揮出來。真是令人羨慕啊」

「千萬小心,別把自己弄成我這幅德行」

還差一點。但他有種感覺,那個「還差一點」必定無法填補。

看到就會死的『紅衣男孩』出現在那種地方屬於理所當然。

「老師……」

大家看着啓,露出幾分尷尬的神情,但『太郎同學』把手交扣在腦袋後面,往椅背上深深一靠說

它在所有人心中點燃希望,知道這個『放學後』不是讓人束手無策的地獄。

那個『紅衣男孩』,就是啓選擇死亡的形象。

所以,死亡的影子在啓潛意識中考慮死亡的地方顯現了身影。

正是那樣

。確實啓心底裏無時無刻不在想着自己去死。

上面是彷彿走在血雨之中,從頭到腳被血染得鮮紅的,

二森啓自己的身影

於是,就在這一天。

去往那個地方。

「結果好就萬事大吉啦」

然後,他將兩手握着的調色刀舉至胸前,然後在難以言喻

飄忽不定

的感情作用下,臉上露出異樣笑容,

把刀尖刺進自己脖子

這一天,『放學後委員活動』迎來了一縷曙光。

在這樣的氣氛中,惺插了句嘴。

他傷腦筋地叮囑道。

「…………」

「喂,你知道嗎?像你我這樣有能力的傢伙,就容易被命運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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