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2.5萬 字

1
啓在被窩裏睜開眼睛。
泛白的灰色從窗簾外灑落,照亮朦朧的天花板。看見這一幕,啓覺得自己做了一個無比真實的夢。
不過──
四點四十四分四十六秒。
他下意識望向時鐘,上面顯示這個時間。
忽然感覺有種異物,他抬起放在胸口的手──
「股長指南」
看到自己手裏拿着一本封面寫上這行字的樸素手冊,以及用硬紙板做成封面的日誌本。以爲那是夢境的想法,在短短几秒鐘內煙消雲散。
……………………
†
週末結束,來到星期一早上。
只有啓和母親兩人居住的二森家,是在經濟跟時間方面都不算有餘裕的家庭。
今天,母親二森惠也一大早就在整理儀容,準備以土司和蛋爲主的簡單早餐。啓去學校前,她就要出門上班,自己的份連一半都沒喫完。
「媽媽先走嘍。麻煩你收拾剩下的東西。」
「嗯。」
「對不起喔。錢還夠嗎?」
「夠。」
「好。我走了。今天也要加油喔。」
「嗯,媽媽也是。」
目送母親出門後,啓喫過早餐,並將餐具放到廚房的洗手槽泡水,準備出門上學。他週末一直沒睡好,比平時更想睡。
他邊打呵欠邊換衣服。這些衣服全是他從二手衣服店買來的。鉛筆盒、鉛筆、放聯絡簿的袋子、樂器等學校用品,基本上都是啓自己找來、外觀還過得去的便宜貨和二手貨。母親一直抽不出時間跟他一起出門採購,所以他基本上都是用母親給的錢自己買來,再從原本就不多的預算中想辦法省下一些錢購買畫材。
啓將那些重要的部分當成「嗜好」、「專長」這種低等級的東西展現出來,勉強作爲建立人際關係的契機。惺卻露出諷刺的笑,輕描淡寫地說出他完全無法認同的論點。
當時因爲事態緊急,他們還有辦法交談。不過在這種安靜的地方碰面,一年來的隔閡又讓他們無法對話了。
──有關「放學後股長」的事。
「所以,之後把所有事情告訴我吧。」
「……奧迪隆•魯東。」
沉默降臨。
魯東。瓦特豪斯。維拉斯奎茲。勒伊斯達爾。
啓原本是個文靜的孩子。
啓第一次聽說。在小學生之間,同學喜歡什麼、有什麼專長,這種事傳得還滿快的。可是,這麼顯眼的中心人物惺喜歡畫畫,班上大概沒有人知道。
不用說也能看出他家境富裕,音樂、古典藝術似乎也略有涉獵。在那之中,他特別喜歡繪畫,不只具備相關知識,他還表示自己有段時期熱衷於畫畫。
所以。
不過──
然而,惺又是個會坦然稱讚、尊敬、憧憬他人的人。跟他交談的期間,啓很快就發現了。
「咦!他啊,真想不到。」
這幾年來,母親花了多大的心力保護自己長大成人,啓都看在眼裏。
緒方惺這名少年年紀輕輕,卻擁有深厚的藝術造詣。
†
二年級時,啓參加了某大型繪畫比賽並奪得最優秀獎。那幅畫被放進豪華的畫框裱起來,掛在學校大門旁的牆面。
「真的很遺憾。我猜肯定會有人來這邊確認,想說或許可以給一些建議,纔在這邊等。」
這個問題,大人也經常問他。
「所以我是第一次告訴別人。因爲幾乎沒有小學生能跟我聊畫畫。講了也沒人知道,就只是在炫耀知識。而且這麼愛現還畫不好,實在有夠丟臉。」
「我畫技很差。其實我挺笨拙的,怎樣都畫不好,實在不好意思說喜歡畫畫。」
「啓,早安。」
儘量不想給母親造成負擔。
貼心得嚇人的個性,跟開始無視啓之前的惺一模一樣。
當然,沒過多久,啓也變成那樣。而這段羈絆到底是什麼,又有多牢固?唯有兩位當事人知曉的深厚友情持續了大約三年,升上小五時才突然被斬斷。
兩人像在靜靜撈沙般,於沉默中試圖取回被斷絕隔開的昔日友誼。
「……早。那果然是真的。」
可是,兩人的人生經驗並未豐富到足以明白那個道理,並將其化爲言語。只是默默地互看了一陣子。
「好厲害喔。」
「咦!真的嗎!」
裱框的畫,以及刻有獎項名稱跟啓的名字的金色銘牌。啓在自己報名的繪畫班創作一幅牆壁花紋精細的畫室風景畫。有人問他要不要拿去參加比賽,他答應了,僅此而已。直到老師在早上的班會宣佈,他才知道那幅畫被裱框送到學校,還掛在門口裝飾。他嚇得急忙跑去確認。
那種事。
不能害她操心。必須當個乖孩子。
「……!」
「不過,像你這樣努力累積成就的人必須受到尊敬。絕對會得到回報。」
他如此告誡自己。
那件事。
惺露出有點尷尬的微笑,微微低頭跟啓打招呼。
出乎意料的是,只是小二生的惺居然能接上這個話題。
「嗯,好。我絕對──會這麼做。」
他也明白母親依然過得很辛苦。
尊敬他人的人也會得到他人的尊敬。
「是嗎?你還是老樣子。」
即使如此,曾經相處過的時光是千真萬確的。
惺朝有些警戒的啓提問。啓心想:「啊,來了。」他以爲這是常見的「領導者將友情強加在當下碰巧引起注目的人身上」。
「你有喜歡的畫家嗎?我也對繪畫挺感興趣的。」
他說自己是刻意隱瞞。
時至今日。
「……惺。」
惺一臉同情地說,啓有點沮喪。
這一天,在昏暗的「打不開的房間」的門前,啓決定重拾那段澈底崩壞的友情。
惺驚訝地抬起頭。
「知道了。我再信你一次。」
出身、成長環境、外貌、身材、智慧、人格、社交地位,除此之外還有很多。
或許是那樣沒錯。啓也不會想主動跟一無所知的同學分享繪畫知識。
啓還是不好意思直視他,咕噥着回答:
總是覺得不能麻煩這麼辛苦的母親。
「我承認自己生長在得天獨厚的環境。可是明顯超出小學生等級,能夠畫出這種作品的你絕對更珍貴,我很羨慕。」
「…………」
衣服多爲街頭風,性格卻跟服裝相反。他乖巧安靜且非常懂事。
母親惠跟丈夫離婚時,不管是贍養費還是財產分配,幾乎什麼都沒拿到。
「你的畫遠看跟照片一樣,光影又畫得很好,完全看不出魯東的風格。」
當時,同班的惺和他搭話。那就是兩人最初的接觸。
啓的父親收入高、有社會地位,對妻子也很溫柔。但不知爲何,他一直偷偷對兒子啓做出一些極度惡劣的騷擾行爲,並巧妙地掩飾惡行。東窗事發後,惠在跟丈夫溝通的過程中發現他並不正常,爲了保護兒子而決定離婚,然而,一旦站上法庭跟擁有金錢地位,性格又有缺陷的人正面交鋒,她便親身體會到對方有多麼棘手,最後什麼都沒拿就逃走了。這才總算獲得平穩的生活。
看到惺這個人就知道。
這是啓第一次對惺改觀。
「哎呀,好高興。沒想到能遇到跟我聊這些話題的同學。」
「嗯,是真的喔。是現實。很遺憾。」
喫緊的家計是最令她操勞的部分。繪畫既是啓的興趣,也是他的一切。他很清楚這會對家庭造成負擔。儘管如此,母親還是叫他繼續畫下去,因爲他有天分。
會不會真的只是一場夢?啓稍微期待了一下。
因此說不出口。
啓記得自己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回應。惺明顯是引人注目的領導者,啓恰恰相反,喜歡單獨行動。他對惺這個人不抱持惡意,卻下意識想保持距離。
關於這點,啓完全同意。
尷尬。同時也是距離拉近的尷尬。
「我一直在保密。如果只是要跟其他人打好關係,話題要多少有多少,像是運動或其他興趣。沒必要使用自己最重要、脆弱的部分。」
不過,啓對此沒什麼美好的回憶。一知道啓喜歡畫畫、喜歡去美術館,大人總愛隨口提出那個問題。若老實回答,他舉出的全是對方聽都沒聽過的畫家,話題便會就此中斷。不然就是遭到無視,導致氣氛變得有點尷尬。這種事經常發生。
到校後,他發現小學周圍沒有手牽手的幽靈,操場當然也沒有變成墳場。抬頭一看,天台的圍欄也沒有破洞。不過,當他走向那條走廊,想查看「打不開的房間」時,惺在那邊等他──然後用無名指指甲特別尖的左手闔上文庫本,跟啓打招呼。遺憾的是,他在這時確定了,一切都是現實。
總而言之,惺是個受到上天眷顧的人。
可是,啓不想在談論繪畫時說謊或敷衍了事。
「受上天眷顧的人,未必會得到所有人的尊敬。」
所以這一次,他也隱約料到平常那種尷尬的發展,直接回答自己最喜歡的畫家。
這些他喜歡的畫家,連大人都鮮少耳聞。惺是第一個全都認識的人。
生活拮据的單親家庭。
惺一本正經地點頭。
那肯定是小孩子天真的人際關係,天真的原諒,天真的約定。
可是,啓和惺都足夠聰明,能夠稍微理解這件事。理解這件事的當下,他們也不再是孩子了。
即便如此,現在的啓還是決定像個孩子一樣跟他和好。
對啓來說,過去跟惺的友情就是如此有重量、有價值──甚至能讓他接受突如其來的背叛、往後一年間的無視,以及這個奇妙的和好契機。
2
不管身在其中的人遇到什麼事,校園生活都會照常度過。
「放學後」的景色偶爾會浮現腦海,但白天的學校並不會因此發生異狀。
校園生活一成不變。
跟平常一樣。硬要舉出些微的差異,大概就是在學校時,視線會莫名停留在從未注意的人身上。
不時對上目光。
於「放學後」的「打不開的房間」見過的「放學後股長」,雖然不曾對話,但果然會互相在意。就這樣共度校園時光。
在不經意的情況下與對方四目相交。
外表、服裝都格外成熟,身材高挑的見上真絢總是展現在「放學後」一次都沒露出的燦爛笑容。她原本就是十分顯眼的人物,從前卻一次也沒和啓對上目光。如今則不然。
至於膚色偏褐的瀨戶伊露瑪,啓以前沒有注意過她。但他對那件有點奇怪、整體造型像個晴天娃娃的連帽斗篷有印象。對方的容貌和服裝成功於腦中相連了。
小嶋留希和他不同年級,又不像伊露瑪那樣有特色,啓以前沒注意過這個人。可是一旦見過面,又知道他是男生後,對方的長相、髮型、服裝等乍看之下都是女孩子的中性外觀便莫名吸引他的目光。
還有──
「啊。」
在走廊看到那名少女的身影,啓下意識發出驚呼。
放在從前,他肯定會把她當成風景的一部分隨意掃過。跟其他「股長」相比,她的長相及服裝都十分普通。因爲是「股長」,他纔會勉強注意到──下課時間的走廊正中央,堂島菊在沒有任何障礙物的地方跌倒了。
「!」
啓聽從指示望向方框。
突然有人從背後探出頭,菊不禁發出尖叫。但啓毫不介意耳邊的雜音,一面想像自己會怎麼勾勒出俯視鞋子、襪子跟貼着OK繃的腿,一面扶住嚇得差點往後倒的菊。
唯一的不同就是插在上衣口袋的大調色刀。那把刀專門用來刮除幹掉的油畫顏料,是以前在繪畫教室遇到的大人送的,幾乎沒用過。啓決定帶上一直沉睡於畫具盒底部的調色刀來代替武器。
腋下夾着大本素描本。
穿過拉門進入「放學後」的瞬間,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回過神時,他已經換上制服,而非原本的便服。不過,服裝以外都沒有任何變化。後背包在制服外面,調色刀也放在制服口袋。跟惺上次說明的一樣,他成功把私人物品帶進來了。
學校發的「指南」會讓人聯想到遠足或旅行,給人一種娛樂性質的印象。可是實際看過這本「股長指南」就會發現,裏面全是「股長」該有的心態及事前準備。簡直是用來記錄「無名不可思議」的管理手冊。
「咦?呃……取景是指……?」
「啊,不過,這麼做可以看見一點……」
自身的誤會或許是造成這種尷尬氣氛的起因。
「嗯,狐之窗。可以透過這扇窗戶看見隱藏的東西。它能看穿怪物。」
叮────────
她滿臉通紅地歪着頭回應,有點不知所措。見狀,啓也微微歪頭。但他將心力放在思考畫題,並未深入思考菊的困惑表情。
然而──
「咦!咦!那個……!」
菊一臉茫然。啓模仿起她剛纔的動作,彎曲雙手的中指和無名指,旋轉手臂,兩手一正一反,用小拇指和食指做出方框。
表情十分嚴肅。
「!」
腦中不禁產生如此疑問。明明是同班同學,他卻從未注意過這個人。難道她一直都是這樣?若是如此,會不會太迷糊了?
……那傢伙沒問題吧?
啓也覺得尷尬,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因爲誤會而主動搭話多少有點難爲情。
啓覺得她正在取景,好像打算素描那雙不聽使喚的腳。
手寫稿的影本是唯一像「指南」的部分。
啓說着便撐住失去平衡的菊。因爲兩人身高差距不大,菊那驚慌且不知所措的表情近在咫尺,啓卻只是皺眉觀察眼前的素材。
方纔因困惑而滿臉通紅的菊,瞬間變得臉色蒼白。
「那麼老師,麻煩你鼓勵一下大家。」
「狐?」
「呃,看這個……」
「那、那個,呃……不是不會……」
惺將鏟子靠在牆邊,站在「打不開的房間」的黑板前方詢問聚集而來的衆人。
「咦?呃,那個……不客氣……?咦……?」
「你、你看到了……?」
「這個。」
「看到了。」
外表看不出來,但大家都帶著文具,說不定還有「代替武器的物品」。跟啓帶着調色刀一樣。這不只是因爲惺上次有口頭提醒,「股長指南」上也寫着推薦攜帶的物品。
啓略感遺憾,點頭回應支支吾吾的菊。
「……妳要畫下它嗎?」
不要緊嗎?他邊想邊看向菊。對方起身後左顧右盼,彷彿在檢查是否有人在看自己。菊沒發現身後的啓,只是站在原地,略顯不悅地凝視她剛纔跌倒,空無一物的地方。
今天沒有穿睡衣。他戴着平常那頂鴨舌帽,衣服也是平常穿的街頭風便服。揹上同樣從二手店買來、用了好幾年的帆布後背包。揹包裏裝滿畫具,表面被油畫顏料弄髒,優點只有耐用。
「……………………!」
啓姑且確認過。
啓站在菊的身後,探頭研究她的構圖。
因此,啓判斷該由自己來打破沉默,又做了一次剛纔的狐之窗,並伸長手臂觀察走廊。
實在太笨手笨腳,在另一種意義上讓人移不開視線。目送她離開的期間,菊並沒有發現啓,身影消失在樓梯間。
「那不是我的工作。」
啓在心裏這麼想,並暫時忘掉這件事。
「啊,那個……這種事情需要靈感,或是修行……」
「妳也會畫畫嗎?」
「那、那是……!」
每個人都帶着揹包,推測是平常使用的。其中,伊露瑪在制服外面穿上平時那件極具特色的連帽外套。啓有點驚訝,因爲他連帽子都換了一頂。
「啊,是那種東西啊……」
菊說着便突然湊近,握住啓的雙手。接着從最初示範的「狐之窗」變換了幾次形狀,將她的「狐之窗」疊上啓那平常取景時會做的方框。
不只啓。大家這次都帶了自己的行李。
點頭之餘,啓也在心底這麼想:「她說的這些不曉得是真是假。」他們今後必須作爲「放學後股長」好好相處,他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強行反駁。但啓同時也認爲說不定要注意跟她的相處方式。
對於這樣的構圖,啓似乎得出滿意的結論了。他向菊道謝並扶她站好。
「這是江戶時代用來看穿狐狸變身的招式……一般人也有辦法看穿試圖騙人的妖怪……不過,如果想看不同的東西,一般人,大概,做不到……」
雖說是手寫稿,裏面卻以神經質的筆跡寫下工整文字,半張圖片都沒有,更遑論手繪插圖。僅僅是把兩張紙對摺,實在太過簡陋,如實呈現作者的個性。
發現啓心情低落,菊露出說錯話的表情,低頭陷入沉默。
他眼前站了一排身穿制服的人。當然也包含啓。
「好了,謝謝妳。」
「抱歉。可以維持這個姿勢讓我看一下嗎?」
……她在幹嘛啊?
跟他假日外出寫生時的裝備一模一樣。
啓問道。
現在是午休時間。她摔倒在地,下次起身時,膝蓋上的OK繃比上次多了一張。
周圍同學也只有在菊跌倒的瞬間往那邊看,她爬起來後就不再關心。菊羞恥地起身,用貼着OK繃的手輕拍貼着OK繃的膝蓋,小跑步離開。
「……我看不見。」
3
「啊……那個,我不是在取景…………那是『狐之窗』。」
啓忍不住盯着她看。菊爬樓梯時又絆倒了,雙手撐着地板。
「……大家都看過『股長指南』了嗎?」
「這樣啊。」
他不禁倒抽了一口氣,前一秒還在思考的問題也在同時煙消雲散。
然後──
過了一段時間,下次看到菊的時候,她又在走廊正中央、沒有任何障礙物的地方跌倒。
「哇!」
然後──她突然彎起雙手的中指與無名指,將食指和小拇指張到最開,做出扭曲的方框。閉上一隻眼,隔着那個方框凝視腳邊。
這次換成啓感到困惑。
他再度親身體會到,「放學後股長」這個自己被迫面對的異常狀況是真的。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妳剛纔做出好奇怪的取景動作,那是什麼?」
當────────────!
那個答案將啓切換到繪畫模式的大腦一口氣拉回現實世界。不,用「被拉回非現實的世界」來形容或許更貼切。
「如果要畫成黑白素描,這確實是國外的風景明信片常採用的構圖。」
星期五。置身凌晨十二點十二分十二秒敲響的爆音鐘聲中,聽着那充滿雜音、用來呼喚「股長」的廣播,啓的腦袋又痛又暈。他板起臉,從自動打開的房間拉門踏進「學校」。
啓想起這位少女也是其中一名「放學後股長」。
於是──
貼滿OK繃的手指在腹部前面侷促地輪流交疊。
看見一隻不可能存在的,穿着鮮紅高跟鞋的腳──
幾乎沒有發出聲音。狼狽地跌倒後,她起身檢查腳邊,那張樸素的面容充滿錯愕。看起來沒受傷。假如對方是不認識的人,啓理應會失去興趣直接走過。
惺帶頭說道。撰寫那本指南的「太郎先生」坐在房間深處的書桌前,頭也不回地背對這邊。
「我的工作是說明跟建議。有『指南』無法解答的部分可以提問。否則不要跟我說話。」
「老師。」
時隔一週見到的「太郎先生」,連初次見面時最基本的交流都放棄了,只顧着閱讀書籍或疑似日誌的東西,一面寫字。如同工作中的大人在敷衍跟他說話的小孩。
「欸。」
有人舉手了。
是真絢。聽說她是兒童模特兒,平常穿去學校的便服也是感覺會在時尚雜誌上看到的款式。不過在「放學後」,大家都穿上同樣的制服。
然而,明明款式相同,差異過大的容貌與身材卻讓它看起來像不同的東西。真絢面無表情,與白天笑容可掬的模樣判若兩人。
「可以問個問題嗎?」
她的語氣跟那冷淡的神情一樣毫無起伏。
「請說。」
「你一直待在那裏嗎?」
「這個問題跟『股長的工作』有關嗎?」
「太郎先生」回頭詢問,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悅。
「你不是說有問題可以問?」
「……」
因爲那出衆的外貌,真絢的語氣聽起來更加冰冷。兩人默默互瞪了一段時間,「太郎先生」嘆了口氣,勉爲其難地將視線歸位。
「…………沒錯。我一直待在這裏。」
接着答道。
「我被『無名不可思議』抓住,無法離開『放學後』。好幾年來都是這樣。勸妳最好認真工作,不要落得這種下場。」
………………………………
在一片氣氛明顯有異的沉默中,「太郎先生」語帶嘲笑地說。
聞言,伊露瑪探出身子詢問:
抑或是已經放棄。然而,他似乎連自己在放棄什麼都搞不清楚。那空虛的笑聲,實在很難想像是從小孩口中傳出的。
而自己──
「什、什麼樣的類型?」
啓站在會勾起那種記憶的漆黑天台。
每個人都懷着類似的思緒,一語不發。
啓努力穩定情緒,調整清晰可聞的呼吸。
「…………」
「呼……呼……」
「太郎先生」果斷表示。
「我不可能管理怪物……」
獨自踏進「放學後」的天台。
「來到這裏的小孩大多是什麼樣的類型,我心中姑且有個分類。」
像在輕視、揶揄,又像在憐憫、憎恨。
「如果被選中是有原因的,我也想知道。如果我落得這種下場是有原因的,我還真想知道。」
留希問道:
不僅如此。他的目標區域──「放學後」的天台太暗了,就這麼簡單。儘管燈光微弱,校舍內部還是有開燈。那一整排的人工燈光卻在通往天台的門前中斷。前方是從廣闊的天空垂落、包圍學校、彷彿漫無邊際的赤裸黑暗。
「我也可以提問嗎?」
是黑暗。
他背對衆人兩手一攤,彷彿在表示投降。連自己遇到這種事的理由都不知道,表示他也不知道該如何逃離。面對如此不合理的狀況,留希明顯大受打擊。
這段期間,「太郎先生」將說過的話拋到腦後,張開方纔還彎曲手指計算的手掌。
唦。鞋底發出不同於在校舍內行走的粗糙聲響。涼風拂過肌膚,視野變得開闊。圈住天台的圍欄後方,原本是一望無際的景色。現在卻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視野變得開闊」的感受殘留在啓身上。
「所以別浪費時間認真思考這種事了。再說,你們仔細想想。我們連『股長』是誰選的都不知道,更別說被選上的理由。你們覺得究竟是誰,用什麼手段挑選『股長』,還用這種神祕的力量把人召喚到『放學後』關起來?」
啓也在思考。對啓來說,惺顯然是特別的小孩。就他所見,真絢恐怕也是。不知道其他人屬於哪種類型,不過包含他在內,大家確實都像內向的人。
沉默。
那裏有「無名不可思議」。自己等一下必須直接面對的不明存在。
「!」
夜幕下。
「也就是──我。還有聽了以後有頭緒的你們。」
一路爬上頂樓讓他有點喘。然而,與那間廣播室連接的喇叭持續傳出雜音,校內不曉得還潛伏了什麼東西,以及走廊忽明忽滅的燈光。這些因素導致周遭一片黑暗,持續消耗精神,這應該也是他呼吸急促的原因。
「……」
他說得有道理。誰都沒想過。
在黑暗之中,被照亮的空間邊緣。
語畢,他甩動張開的手。
龐大的黑暗挾帶無盡的質量,從無盡的天空湧出,試圖壓垮靈魂。啓發自內心感到恐懼。
那個問題和意見再合理不過,站在旁邊的伊露瑪也點頭贊同。留希得到的答案卻簡潔又不合理。
「…………」
有多少人看過沒有任何光源的真正黑暗呢?
勉強照得到的光和與其相接的黑暗。在兩者的夾縫間。
「怎麼這樣……」
「哎,我倒是很想知道是誰讓我落得如此窘境。」
便服走可愛中性風,揹着同樣可愛的薄型肩揹包,手裏卻拿着原本應該放在揹包裏的大型一字螺絲起子來代替武器。這彷彿昭示了留希的戒心。
「日期」:4月28日
「……請說。」
「如果有這號人物──我真想抱怨幾句。」
「打不開的房間」暫時陷入沉默。
「說是這麼說,我也不清楚實際情況。這只是推測。」
透過燈光能虛虛瞥見一塊半圓形的水泥地。啓正在跟那粗糙、冰冷、荒蕪的空間對峙。
「『無名不可思議』?學校本身?校長?難道是神明?」
再加上,前往天台這件事本身就足以爲啓帶來嚴重的精神負擔。
啓體驗過好幾次。
啓跨過有高低差的門檻。
然後說道:
聽在其他人耳裏,其中彷彿摻雜了他咬牙切齒的聲音。
4
接着,他發出不屑的呵呵聲。
站着勉強算得上人形,狀似霧氣的紅色身影。
面前是幾乎快把靈魂和身體吸進去的龐大空洞。他只是站在燈下注視,心底便湧現不安,簡直就像有人在攪動心底沉澱的淤泥。
「太郎先生」以右手撐着臉頰,用左手扳起手指計算。
「我想想──首先,很多『內向的小孩』。愛幻想、愛自我反省、愛分析、愛思考哲學,符合這些形容詞且能夠分析自身的內在、用言語描述的小孩。
聲音有些顫抖。
再來就是『格格不入的小孩』。無法融入團體或遭到排擠,簡單來說就是不屬於任何一個羣體的小孩。最後是『不能當小孩的小孩』。基於家庭、交友關係等各種理由,明明是小孩卻不是小孩,成爲、被迫成爲、不得不成爲、即將成爲大人或其他存在的小孩。」
每個人都在想像自己或在場的成員是否符合他列出的條件。
「爲什麼我會被選爲這種『股長』?」
那語帶嘲諷的態度實在稱不上友善,但這個話題似乎醞釀出可以提問的氣氛。接着,留希提心吊膽地舉手。
乾笑幾聲後,他補充道。
聽「太郎先生」指出根本性的異狀,衆人下意識望向自己身處的「放學後」學校。現在待着的「打不開的房間」,門後異常黑暗的學校走廊,還有被束縛在那裏的「太郎先生」。每個人不禁懷着類似畏懼、陰沉冰冷的感情環視周遭。
「那個。」
純粹的黑暗。啓頭頂的最後那盞燈勉強可以照亮天台,光線卻連寬敞天台的一半都沒覆蓋就耗盡力氣,剩下的部分盡數沒入黑暗,站在這裏什麼都看不見。
他變換姿勢,椅子發出微弱的吱嘎聲。
說是「恐黑症」有點誇張。但總而言之,只要有那麼一點光他就撐得住。因爲他害怕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特別的小孩』也很多。出身、成長環境、能力、性格、氣質。總之,他們在某方面異於常人。特別或奇怪的小孩經常被召喚到這裏。
「太郎先生」顯得不耐煩,但還是認真地回話。
「不過,我看過好幾位『股長』,大概感覺得出什麼樣的人容易被選上。」
「不知道。」
「到底是誰能做到這種事?」
徹頭徹尾的黑暗。
「…………」
世上又有多少小孩曾獨自被丟在那片黑暗中?
────嘶。
「太郎先生」先潑了一桶冷水,又思考了片刻才撐着臉頰補充。
父親做的。那名父親曾數次帶年幼的啓出門,把他丟在那種地方,或者關起來。
「算了,是誰都無所謂。害我們遇到這種事的人是誰──連這種最根本的部分都搞不清楚,你們花再多時間都不會知道自己被選上的理由吧。」
好暗啊。
「我很久以前就放棄思考了。放棄無謂的努力,乖乖做好『股長的工作』更有意義。」
啓怕黑。
†
他雙手抱胸,以帶着一絲報復意味的說法給出忠告。包含啓在內,大部分的人聽見這番話都不禁板起臉孔。身爲當事人的真絢卻只是冷冷回答:「是嗎?」接着興致缺缺地望向其他地方。
「負責人的姓名」:二森啓
「所在位置」:天台
「無名不可思議的名字」:紅衣男孩
「危險度」:2(覺得害怕)
「外觀」:模糊的紅色人影。混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其他情況」:不會走進有光的地方。
「與前次相比有所改變的部分」:無。
「考察/其他」:雖然是人影,形狀卻是扭曲的。很可怕。
†
紅色人影停留在原地,同時又微微晃動。
輪廓跟霧氣一樣不固定,勉強能看出跟啓年齡相近的孩童體型。如果想看得更清楚並定睛凝視,形狀便會像燭火一樣持續搖晃,全身嚴重扭曲,變得歪七扭八。
微弱的光線稍微照亮那一半融進黑暗、持續變形的人體。而且不知爲何,啓看得出來:
那東西只是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穿紅鞋的腳寸步不離水泥地,彷彿被固定在上頭。
身體理應也是如此。可是啓愈看愈覺得它明明立於原地,腳踝上方卻格外模糊,晃動得特別厲害,不停扭曲。直覺使他意識到這矛盾的現象,原因不明。
異常的人類影像站在那裏。宛如紅皮膚人類鑽出因雜訊而扭曲的熒幕,嵌入眼前的景色。
那東西靜靜地站在那裏,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可是一旦想看得更清楚,映在視網膜上的人影怎麼看都是模糊、搖晃、閃爍、扭曲、掙扎、吶喊、痛苦的。
沒發出半點聲音、持續扭曲變形的那東西,使大腦陷入混亂。
精神、理智一點一滴地被消耗。那副模樣從雙眼竄入腦部,在裏頭肆虐。啓逐漸喘不過氣,開始冒冷汗。
……………………
………………………………
†
啓在無人的場所──「打不開的房間」前,告訴惺「紅衣男孩」出現在白天的家裏。惺面帶同情,卻仍果斷回應。那就是他的答案。
爲了將啓從不合理對待中拯救的,失去一切的殘骸。所以,啓不想再從母親身上奪走任何東西。
「它們是剛出生的『校園怪談』。因爲剛出生,還不是完整的『怪談』。」
他一路都是這樣走來。別無他法。
他想起「股長指南」中的一段話。
與母親的談話內容,全是攸關生活的現實面問題。
就是母親。
啓回答。他真的明白。可是,他也明白自己不得不隱瞞那些可能會讓母親擔心的事。
「……登場人物。」
他想盡快靠着繪畫賺錢,改善母親的生活。
「你什麼事都憋在心裏,媽媽很擔心。」
只能從笑容中找尋往日那個開朗的母親。
「沒事。」
嘶。
啓只是一個孩子。在身體、經濟、社會地位上都很弱小。
儘管如此,那跟他想像中最糟的情況相去甚遠。
仔細想想,關於「工作」內容,他獲得的情報是要觀察並記錄對象。製作完整的紀錄就能提早重獲自由。而「股長」的任期只到小學畢業。簡單來說,就算會害怕,只要忍下來認真工作,他或許可以平安度過這一年。
不哭不叫,不逃不鬧,故作鎮定地撐下去。一週一次。
又遇到一件不合理的事。就這麼簡單。
至今依然深受其影響,過着辛苦的生活。
無論過去未來,這都是啓的最優先考量。
接着是之後的行程。今天是惠珍貴的假日,她因爲連日工作而睡到將近中午,飯後會去處理累積的家事。啓告知自己的計劃,以免干擾她。
自小一直被父親這位不合理的人物玩弄、蹂躪、威脅,直到他懂事。
總之,「放學後」的學校異常詭譎。
啓逐漸做好覺悟,要以「股長」的身分戰鬥。
啓決定表現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以免被母親發現。就算沒有與面前的母親對上目光,他還是能確實感受母親的存在。啓在心中默默做出覺悟,下定了決心。
「是嗎……沒事就好。如果會痛或身體不舒服不要忍耐,一定要跟媽媽說喔?」
自己的問題自己忍下、自己解決。
啓盯着左手指甲陷入沉思,想像無名指指甲刺進掌心的畫面,手掌一開一合。午餐時間將至,母親惠端着加入蔬菜的泡麪,看見這幕便疑惑出聲。
對於啓的回應,惠一副「姑且相信你吧」的態度,沒有追究。她只是如此叮嚀。
換成平常的──以前的啓,肯定答不出來。
啓有個夢想。
認真回想,惺第一天也說過同樣的話,還向大家展現剪成劍尖形狀的左手無名指指甲。
白天明明是熟悉的校園──不,正因爲如此才恐怖。
想幫助母親擺脫自己這個拖油瓶。
星期一早上。
光是待在裏面就感覺精神遭到磨損。不停磨損。所見之物、所聞之物、五感底下的萬物都在觸碰內心的神經。不,是干擾。
原來是那個意思。
離婚前,惠的生活更有餘裕,人也更幽默。她有許多嗜好及興趣,會跟啓暢聊各種跟生活無關的話題,也經常開玩笑。以前的惠充滿朝氣,非常有活力,是困頓的生活奪走了它們。
啓來到學校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惺旁邊找他說話。看見啓的表情,惺似乎大致猜到他想說的內容,於是如此提議:「去不會被其他人聽見的地方說吧。」
「沒錯。」
到底會被逼着做什麼?會發生什麼事?啓原本對「股長的工作」的具體內容一頭霧水。現在用比想像中更和平的方式得知了。醒來時就像做了場惡夢般疲憊不堪,同時也獲得了彷彿從惡夢中解脫般的安心感。
惠微微一笑。
所以他不會逃避。要面對。要忍耐。要克服。大概能辦到。
星期日的餐桌前。晚起的母親會準備午餐。「快好了,先去坐着吧。」聽母親這麼說,啓乖乖地坐上椅子。他迅速將左手放回大腿,若無其事地回答:
「去外面寫生。」
「你待會兒要做什麼?」
在那之前,他想盡量避免成爲母親的重擔,儘量不想讓母親爲自己操心。
「『無名不可思議』會跟着『股長』。對方想把我們當成『最初的事件』,完成怪談。」
啓看到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惺接着娓娓道來。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因此,即使敵人是超脫現實的異常現象,他同樣必須抗爭到底。沒有例外。
然後,他豎起一根手指提問:
然而,啓現在能清楚明白那個答案。
「嗯。」
「我喫飽了。」
啓決定對抗它。僅憑一顆堅毅的心去對抗包圍自身的不合理。
因此,啓討厭不合理的事。他會抵抗,不願服從。他不會輸也不想輸。不會未經思考就反抗,不會逃避。他認爲這樣就算輸了。心靈輸給了那些東西。
黑暗、光線、靜寂、雜音、有形之物、無形之物。從校舍到空氣的一切都在摧殘其中的人類。
他放下碗,抬起頭。
而他擔心的──只有一件事。
啓卻認爲這份工作非常危險。現在想想,他會高估其危險性,完全是因爲初次被捲入異常現象而感到恐慌,還被「放學後」的氣氛吞噬。
一反啓的擔憂,第一天的「工作」沒有遭遇異常狀況或危險。他在天台跟自己負責記錄的,疑似「紅衣男孩」的「不明物」對峙、觀察對方,就這樣迎來四點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鐘聲。以上。
「一直以來對不起。」
「嗯,我明白。」
當然不是完全沒事。睜開眼睛時,他感到身心具疲,短時間內沒辦法爬出被窩。跟「無名不可思議」對峙時,啓害怕得呼吸困難,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對方打算做什麼。在近距離下持續凝視一無所知的存在。這種體驗極度駭人,令他又累又緊張。
「……啓,那就是負責記錄『無名不可思議』會帶來的影響。」
那是曾經耀眼過的母親所留下的殘骸。
所以啓──不打算跟母親提起「放學後股長」。
過去弱小,現在也很弱小。所以啓能夠保護的,無論何時都只有心靈。
冷靜思考會發現,惺和菊也是從小五開始擔任「放學後股長」,一年來都平安無事。
若是那樣──還不至於無法承受。啓沒有逃避或反抗那種不合理的「工作」是爲了迎戰。他聽話、自我意識薄弱,卻不是隻會隨波逐流的小孩。他要對抗所有「不合理」。
5
•「放學後」裏面,存在會讓人失去理智的東西。
兩人面對面享用午餐。惠邊喫邊關心他的課業及生活。面對一半以上的問題,啓的答案都是「不用擔心」。
現在的生活是母親贏來的,僅存的平穩。他希望維持並守護它。
「……哎呀,你的手怎麼了?」
每週一次「股長的工作」。
「啓,你認爲『怪談』的成立需要什麼條件?」
啓討厭不合理的事。
他在上次的「放學後」確定自己應該能辦到。暗自重新下定決心,併爲了掩飾那份決心而端起泡麪碗,喝光裏面的湯──
「這樣呀,路上小心。」
輪廓扭曲的紅色小孩身影,站在母親背後。
要不是因爲啓是個省心的孩子,現在的生活根本過不下去。
如果無法維持這樣的生活就輸了。啓,以及爲拯救啓而挺身戰鬥的母親,都會輸給那個男人。
第一次「股長的工作」比想像中更順利落幕。
惺點頭肯定。「股長指南」裏存在數條意義不明的規則。啓回想起其中一條。
•要有自己是怪談中登場人物的自覺。
那行字。
起初,他以爲是「懷着這種心態多加留意」便草草看過。如今,那行字突然有了具體的意義。
「『怪談』是指『曾經發生過的可怕故事』,也就是『第一個覺得可怕的人的故事』。」
惺如此說道。
「少了那部分,它們就無法成爲完整的『怪談』。所以爲了完成故事,他們會嘗試讓我們變成『登場人物』。
借用『太郎先生』的譬喻,『放學後』的學校是會孵化『無名不可思議』的蛋。我們負責記錄的『無名不可思議』則是從蛋裏孵出來的『雛鳥』。出生後,牠們會在蛋裏成長到一定程度,然後孵化,而我們會被當成『最初的飼料』。牠們透過喫掉我們獲得養分,逐漸壯大。然後作爲『像這樣喫了某位小學生的異形』前往外界。
我只跟你一個人說。『放學後股長』會一直被它們跟着,直到股長畢業或它們長大。」
「……」
聽完這番話,啓緊抿雙脣,深深感覺自己昨天的覺悟太過天真。而從惺剛纔提供的情報判斷,他身處的狀況比想像中還糟糕。
於是這麼說:
「什麼照護人員啊,根本是活祭品……」
「……是啊。」
惺也同意啓的感想。
「可是還有希望。所以『放學後股長』的『紀錄』很重要。要趁沒人遇害前看清那些東西的真面目,記錄『它是這種異形』,完成怪談。這樣它們就沒辦法繼續成長。」
惺直直盯着啓。
「跟着我們、出現在我們生活周遭的那些東西好像是影子。」
「……影子。」
「『放學後』的它們纔是本體。那些是我們的觀察對象。我們或許是活祭品,但同時也是可以進入它們寢室的人類。我們能夠成爲卡拉瓦喬的《友第德割下何樂弗尼的頭顱》。所以,我不希望你失去希望。我誠心祈願你能做出完整的『紀錄』。」
一張扭曲的紅臉貼在上面。
「太郎先生」給出頗具顧問風範的建議。
「無名不可思議」入侵了生活。
第三次「放學後股長」的工作揭開序幕。
嘶。
唦────────!
他輕晃手中的筆。
同時他也下定決心,要將上次當「股長」時產生的,關於「股長的工作」的一個想法付諸實行。
就是這樣才討厭。更麻煩的是,啓跟母親一起待在家的時候也會看見。
猛然回頭,什麼都沒有。
語氣不堅定,卻蘊含明確意志的宣言。惺看着啓,露出既安心又稍顯複雜的笑容。
等電車駛過,紅色人影已經消失不見。
…………
星期五。十二點十二分十二秒。
「……還有其他問題嗎?」
跟啓不久前傾訴家裏出現「紅衣男孩」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詢問對象是「太郎先生」。「太郎先生」依然背對這邊,立刻回答了啓的問題。
過橋的時候,眼角瞥見紅色人影。
房間響起鐘聲。被召喚到「放學後」的啓,在準備室「打不開的房間」提問,臉上是藏不住的疲憊。
那種時候看到的紅色人影,近得彷彿伸手就能碰到──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見那東西扭曲的紅色輪廓,害啓忍不住心生動搖,差點被母親察覺。
不過,啓的視線一角,窗戶外面。
對沉默不語的衆人──
下一秒,電車經過,遮住了它的身影。
「我主動接下類似『放學後股長』的管理人員工作。」
†
回家路上,在柵欄放下的平交道前停下腳步時,鐵路的對面──
可是這個愛挖苦人的顧問還真惹人厭。
「……遇到『紅衣男孩』是不是會死?」
……………………
看不見對方的全身。只會在母親背後或門後陰影下看見一部分。
他接着說。
那奇怪的措辭令啓心生疑惑,於是反問。
「……?」
「老師,換個說法吧。」惺板着臉提出諫言。上次沒有繳交日誌的伊露瑪泫然欲泣地低下頭,旁邊是同樣沒有繳交日誌的真絢。她面無表情地別開視線。
雜音透過喇叭傳出,灑向昏暗的走廊。
那幅畫給人一種陰暗血腥的印象,不過對現在的啓來說,這反而能幫助他做好覺悟。
課堂上。班導嘮叨太郎開始說教。
他們的表情。
這樣下去將無法維持正常的生活。
程度當然有差,但每個人明顯都比一星期前疲倦。沒人刻意點破,不過大家都親身體會到疲憊的理由。
不是人類會站的地方。
惺露出微妙的笑容,啓則納悶地歪頭。尷尬的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啓才突然意識到那句話的意思。
只聽這個答案,幾乎是對啓的死亡宣告。「太郎先生」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我的工作是教小學生。大人說話的時候要安靜,這種事在讀幼兒園時就該學會了,不必等到小學。叫你們安靜,我的薪水也不會增加。聽懂沒?聽懂了嗎?」
「嗯,所以,就是這樣。」
…………
「各位應該都明白爲何要認真當『放學後股長』了吧?」
他滔滔不絕地訓話,每個人都默默低頭。
「所以,上次沒去『工作』的人、沒繳交『日誌』的人,今天請乖乖繳交。」
他應該頭腦很好。但那正確歸正確,絲毫不顧對方感受,反而企圖玩弄對方的措辭,讓啓覺得他跟父親有共通之處,有點後悔提問。
「找到了!緒方同學!」
†
「……說實話,我不想爲這種事鼓勵你。」
氣喘吁吁的伊露瑪突然從昏暗走廊的轉角後冒出。
「紅衣男孩」會無預警地出現在視野範圍。
啓小聲說道。
啓點頭回應惺的激勵。其他人八成不會懂這個譬喻,但他們兩個聽得懂。
視線直直盯着教室。
目擊人影的位置是欄杆外側。
巨匠卡拉瓦喬所畫聖經中的一幕。美麗寡婦前去襲擊侵略者──亞述的將軍何樂弗尼,割下何樂弗尼的頭顱。那逼真的筆觸浮現在兩人腦中,歷歷在目。
「我唯獨不希望你成爲『股長』,因爲知道你過得很苦。上帝真是瞎了眼,竟然強加給你這份重擔。其實,我不想叫你堅強面對。但就我所知,不存在逃離的方法。老實說,你冷靜做好覺悟,並試圖面對這件事的態度,幫了我很大的忙。」
不是每天。而是突然出現在夾縫間。
「都市傳說裏的『紅衣男孩』是那樣沒錯。」
緊接着出現的是真絢跟留希。三人的表情都充滿絕望,好像想對惺說些什麼,或是想要問些什麼──
「我會加油。」
惺回答。
「怎麼說?」
…………
「撐着紅色雨傘,穿着紅色長靴、紅色雨衣的小孩,會在下雨天出現。看到的人會失去性命。可若當時有攜帶紅色的物品,即可免於一死。這個都市傳說疑似是二○○三年左右的目擊情報。」
站着扭曲的紅色人影。
「但你負責的是『紅衣男孩(暫定)』,所以不用放在心上。」
「…………」
「然後,『放學後股長』不是隻有你。」
「應該說,最好不要放在心上。因爲那只是我透過你敘述的外觀特徵取的名字。它總有一天說不定會變成那樣。至少目前還不是。如果被這個想法囚禁,那或許會化爲現實喔。」
沒人敢東張西望。因爲如果被發現,說教時間只會延長。
經過這周,不只是啓,衆人臉上都能看出疲態。
嘶。
†
他連書都沒翻開就侃侃而談,大概是完全記住了。
「…………嗯。」
啓爬上比走廊更陰暗的樓梯,抵達天台。
穿過天台的門,踏進白光照亮、從黑暗中截取出來的空間。感受着戶外的空氣和風,將帽子重新壓低,邁步而出,與眼前的黑暗對峙。
「……………………」
他與那個站立、彷彿沒入眼前黑暗的扭曲紅色人影對峙。
光是盯着那個不斷變形的東西就令他心神不寧。
心底如淤泥般緩緩湧現想要吶喊的情緒。真想立刻發出尖叫,拔腿狂奔。升起這個念頭的當下,明明夜風寒冷刺骨,全身卻冷汗直流。
「……唔!」
啓扼殺了內心的情緒。
像要抵抗壓力似的又向前走了幾步。
啓來到它前面,將單手拎着、裝滿水的洗筆筒,以及被顏料弄髒的帆布後背包置於水泥地。然後解開夾在腋下的素描本繩子,有如要打開武器庫厚重的大門一般,慢慢翻開還沒有畫上任何東西的純白內頁。
「…………」
啓打從一開始就決定了。
決定這麼做。「股長的工作」是記錄。既然如此,他能夠記錄最多情報的載體,並不是那種日誌。
所以──
他要用畫的。
畫下這個「紅衣男孩」。
啓打開後背包側袋裏鼓起來的布制筆袋,取出數枝深淺不同的鉛筆,注視眼前的「紅衣男孩」。他拿起素描本,將其中一枝鉛筆橫叼在口中。
6
第四次「放學後股長」開工前的「股長會議」上。
「……你好會畫畫喔!」
看到啓繳交的「紀錄」,總是語帶不耐的「太郎先生」難得發出佩服的、蘊含情感的聲音。
承受不住衆人的視線,啓如此坦承:
啓跟平常一樣來到門口幫忙拿東西。
對啓心中的不甘與焦躁一無所知,「太郎先生」轉頭對他說。
「那傢伙輪廓模糊又一直變形,我看不清楚。還沒決定要怎麼畫。」
思緒飄向沉浸在煩惱中的,屋頂上的「那東西」。
那東西劇烈扭曲,靜靜地站在那邊。
空無一物。不過,從他看見紅色影子的池塘中央──
星期天。外出購物的母親回到家。
啓不發一語,苦惱卻反映在緊皺的眉頭。惺和菊不安地投去視線。
「我想也是。『無名不可思議』會成長變化。如果能在短時間內完成完整的『紀錄』,也不會有那麼多『股長』受苦了。」
「我回來了~」
「真的好厲害。畫完的話,搞不好會成爲完美的紀錄。」
沒有畫。畫不出來。
大家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建立起人際關係,啓卻沒那個心思關心這些事。
「……可是,接下來的部分應該得花很多時間。」
輪廓變形、經常不斷扭曲、如霧氣般的紅色人影非常難辨識。每次想要看清楚,人影都會失焦。啓還無法決定要怎麼畫。
準確來說,這幅畫還沒畫上最關鍵的部分。
真的是難得的高度讚賞。其他人也羨慕地看着啓。
他看着路上來來往往的大卡車──
「這類型的人才,你搞不好是第一個。就我所知,這裏沒幾個擅長畫畫的人。」
如此精細的畫作中央空了一塊,就像從外側開始構圖。白紙上只有畫了好幾次又被擦掉的鉛筆草稿。
之後的「記錄」,啓碰壁了。
他都這樣說了,不可能還有小學生敢貿然嘗試。相機壞掉畢竟事關重大。因爲那個好主意而炒熱的氣氛澈底冷卻,提出建議的真絢一臉厭煩地噘起嘴巴。
背後傳來紅色的氣息。
(……該怎麼做?該怎麼畫纔好?)
畫不出來。不曉得要怎麼畫。就算真的下筆也明顯缺了什麼。有不足之處卻不知道哪裏不足。再怎麼畫都不知道。啓在每張草稿、每張練習作品都傾注了靈魂,但還是完全無法觸及目標。該如何捕捉「那東西」?該如何詮釋那東西?他試過好幾種做法,最後通通導向一個結論──不對。
撲通。
在寬敞的幹線道路等紅燈時。
嘶。
然而──
這時,真絢突然神情嚴肅地說:
「好厲害……」
然而,愈是受到期待欣羨,啓的表情愈是凝重。
「別、別在意……?」
「歡迎回來……」
可是──不對。他試過好幾次,身爲畫家的感性卻不允許他這麼做。這樣不算有把那東西畫出來。作爲背景的天台與黑夜完成了,至於最重要的「紅衣男孩」,啓還畫不出來。
那是地獄的開端。筆尖應當可以觸及、想要觸及「無名不可思議」的喉頭,卻在前一刻驟然停下。連其輪廓都無法捕捉,進退兩難。
衆人投去恍然大悟的神情。
留希也擔心地守在一旁。
然而,在他苦惱的期間,「紅衣男孩」的影子逐漸侵蝕他的生活。
「我們有考慮過那個做法,但從未成功。」
如果這樣就能了事,確實挺輕鬆的。可惜「太郎先生」無情地駁回她的主意。
嘶。
……………………
「…………」
正如「太郎先生」所說,這幅畫尚未完成。
啓暗自不甘地咬緊下脣,其他人則探頭窺視素描本,爲他的畫技讚歎出聲。
「偶爾出現會畫畫的人時,那個人搭配插圖製作的『紀錄』會提升整體的完成度。『無名不可思議』也會變得安分。但我從未見過像你這麼擅長繪畫的人,說不定有機會喔。」
†
畫完的話。
還能明顯看出混凝土和欄杆上的油漆,以及燈光的質感。
「也有想把相機帶進『放學後』,結果相機憑空消失的案例。那也屬於一種『紀錄』,假如你們不怕相機故障或遺失,可以試試看。」
「太郎先生」對啓的發言表示贊同。來自四方的視線壓力稍微減輕了。
黑暗是用整片的黑色畫成,但不只是塗成黑色,反而以極致細膩的手法堆疊顏色與筆觸。畫中的水泥地彷彿不斷往深處延伸。黑暗的深淵顯得栩栩如生,看着看着,意識好像將迷失在遙遠的黑暗中。
不自然的漣漪於水面擴散。
伊露瑪戰戰兢兢地碰了下真絢的手臂,試圖安撫她。
第五次、第六次「放學後股長」的工作期間,他依然無法對那幅畫的中央下筆。素描本的其他頁面多出好幾張素描和練習作品。至於那張天台畫的中央,他的鉛筆連一條線都畫不下去。
「哇。」
「……」
他可以快速截取那持續變形的人影片段,接續完成畫作。
最關鍵的──「紅衣男孩」不在畫中。
「……欸,既然只要搭配插圖,難道不能用照片嗎?」
啓日漸憔悴。
他忍不住開口:
房間地上滿是裂成兩半的練習作品。啓每天都瞪着它們度日。
他斬釘截鐵地說。
啓有能力捕捉那樣的瞬間,又擅長瞬間記憶。
某一天,他在公園瞥見紅色的影子,於是驚訝地回頭。
「每次想拍攝『無名不可思議』,要不是拍不清楚就是快門不知爲何按不下去。沒有一次成功拍照,最壞的情況是相機會故障。」
……………………
「……」
「……………………唔!」
他在看素描本。上頭畫着用水彩及其他繪畫工具上色、從門口看過去的學校天台夜景。題材是夜晚的天台,所以畫面大部分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在那之中,門口的燈光、水泥地板、黑暗中的圍欄,以不似出自小學生之手的細膩筆觸躍於紙上。
脫下鞋子的母親身後。
紅色的人類站在逐漸闔上的大門外側。
……………………
紅色人影站在房間窗外。
輪廓持續變形,看着這邊。
看着被滿地破裂素描紙包圍的啓。
歪七扭八,型態不定,顯現出無論如何都無法臨摹的身姿,凝視着他。
……………………
看到啓益發憔悴,母親也開始察覺異狀。
「啓,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沒有。別擔心。」
這樣的對話重複了幾次。
母親似乎起了疑心。然而,她一直非常信任啓,也曾煩惱該如何跟逐漸長大的兒子維持距離,再加上生活忙碌。這種種原因導致她沒有繼續追究。啓知道母親八成不會進一步介入,但凡事總有極限,遲早瞞不住母親。
(快點,得快點畫出來……!)
他感到焦急。
當了第七次、第八次的「放學後股長」,他仍畫不出來。
大家起先都因啓的畫作而感到驚訝、期待、羨慕。但他們後來也對那毫無進展的畫作慢慢失望,並失去興趣。他平常不會放在心上,唯獨在這種時候,衆人的態度轉變將啓的精神逼入了絕境。
他選擇用畫來「記錄」的理由有很多。
那跟啓的個性密切相關。
啓的生活不容他一直從事「放學後股長」的工作。
「…………」
唦。
啓向前伸直雙手,用大拇指和食指做出方框,將「紅衣男孩」框在裏面。
走出亮處,前往「紅衣男孩」所在的黑暗。
啓──正透過作畫踏入地獄。
腦中傳來「呼──呼──」的聲音,模糊的喘息聲令他心煩意亂。
就這麼一步。
這是「太郎先生」的譬喻。
嘶。
啓已經聽不進別人的話,步入一旦停筆,鬆懈的心大概會立刻被喫掉的階段。
他從小就喜愛繪畫。有些主題是他最常畫的。
在大家面前,在母親面前,他故作鎮定。
啓不會讓人看見自己懦弱的一面。擅長掩飾的啓,在無人發現的情況下,不爲人知地進到「無名不可思議」腹中。
它都一模一樣,沒有變化。同時又時時刻刻在改變,沒有一瞬間是相同的。
但他現在決定踏入其中。
父親的姓氏。曾經住過的家裏門柱上,啓全心全意地刻着那兩個字,將其封進不會再打開的素描本中。
「與前次相比有所改變的部分」:無。
惺隱約察覺到異狀,叮嚀啓要多加註意。可惜爲時已晚。
啓每次都會在「日誌」上寫下這行字:
「那東西」依然站在那裏,令看到的人毛骨悚然。每一刻都在變化身影和外型,怎麼也捕捉不到,畫不出來。墜入沉重空虛的黑暗,身後是廣闊的黑色背景。孩童形狀的影子來回搖擺,如同閃爍不停的損壞影像。啓沒有拿出鉛筆和畫筆,在燈光下佇立了好一段時間。
應該說,跟其他人相比,他現在這副模樣更像一個認真、冷靜、積極的「股長」。
啓看都不看它們一眼,邁步而出。
這樣的啓,在目擊「紅衣男孩」的瞬間墜入地獄。看是他先畫完「紅衣男孩」,還是他先失去理智。兩者擇一,互相爭奪赤裸裸靈魂的鮮紅地獄。
人類的本能會藉此幫助自己克服心靈創傷。啓肯定屬於這種類型。
因爲沒有必要。然而,啓現在又將着手繪製那樣的畫。
啓步步逼近方框中的「紅衣男孩」,同時也慢慢靠近黑暗的牆壁。強烈的黑暗氣息化爲冰冷沉重的壓力,壓迫着他的身心。
不管怎麼看,不管看多少次。
「…………」
狀似霧氣的紅色人影一如既往,在黑暗中扭曲變形。
妖怪。
聽說經歷過戰爭或災難的小孩,特別容易產生愛畫那類作品的心理作用。
鉅細靡遺地將自身的地獄畫在紙上。
「……………………!」
肺部,不,全身都在害怕。但他依然繼續前進,讓紅色人影維持在方框內。
「『記錄』『無名不可思議』就像在比膽量。愈是深入理解,你就愈靠近它們的心臟。可是,這麼做也會逼你往它們嘴裏鑽。」
他不是自己所崇拜的魯東。啓只能畫出看得見的東西。看得見卻又看不見的東西,他畫不出來。
「八純」
用腋下夾住的素描本掉在地上,帶有厚度的簿子因衝擊而攤開。夾在裏面的大量「紅衣男孩」練習作品紛紛掉出,隨着天台的風飛揚。
「…………」
靈魂的互相殘殺。
啓喜歡奧迪隆•魯東。那個用木炭描繪黑暗與怪物的畫家。
紅色人影如燭火般持續晃動。
「……我走了。」
塗黑前,上面寫着母親和啓拋棄的姓氏。
7
啓再次來到天台。
逐漸接近「紅衣男孩」。這次一定要捕捉到它的身影。
第九次的「放學後股長」工作。
唦。
從天台門口燈光下的半圓形空間向外踏出一步。明顯有危險。他感到恐懼,因此從未這麼做。跟那種來歷不明的東西待在同一個空間風險太大,他無法下定決心。
魯東說他畫的是自己心中的黑暗。孤獨、空想、恐懼。啓一直以來都抱持深切的同感與羨慕,看着那些將內心直接反映在紙上的畫作,立於自己無法觸及之領域的畫作。
死亡。
有一張畫,他沒有給任何人看過。那是啓在母親離婚後畫得最用心的一幅畫。
畫完那張圖,啓便不再於畫作中投注情感。
再加上啓的天性。
其他人負責記錄的「無名不可思議」都沒有這麼頻繁入侵。
一名少女正默默地觀察他。
不畫就會死。
這也是有理由的。
以及──父親。
帶着劃一張撕一張、幾乎沒剩幾頁的素描本,以及將撕下來的紙夾在其中,變成厚厚一本的練習用素描本。他沒有跟平常一樣放下後背包,只是站在門口的燈光下,默默地注視「紅衣男孩」。
只能這樣寫。但啓自始至終都明白,這並非事實。
一棟豪華卻平凡無奇的房子。用愈看愈令人不安的筆觸及色彩描繪。門牌被塗黑了。
啓着迷於「紅衣男孩」。身爲純粹的畫家,着迷於主題並投入全數精力再正常不過。
擁有繪畫天分的啓過着成天受虐的生活,這導致本能向外展現。啓喜歡繪畫,他也有想畫得更好、更美的上進心。但啓真正傾注靈魂的作品不是這些。啓會傾注靈魂、情感繪製的畫作,只有對他來說的恐懼、痛苦、悲傷、憤怒與不合理。
不是因爲喜歡。正好相反。啓從小就有奇怪的堅持,會一直畫討厭或害怕的事物。
不過,啓在這個過程中逐漸敗北。
他喃喃說道。
其與生具來的才能因成長環境而扭曲。
對方當然沒有回答。顯而易見。啓只是在確認。他上前一步。佈滿塵土的水泥地發出唦唦聲。
來自腳下的聲音跟他異常放大的呼吸聲糾纏在一起。
啓是爲了克服而畫。
這卻是啓過去面對「紅衣男孩」時,始終沒有踏出的一步。
啓面露疲態。股長會議剛結束,他便跟其他分頭前往工作崗位的人一同離開「打不開的房間」。
主動踏進同樣的區域。待在這裏的「紅衣男孩」從未進入亮處。思及此,啓知道這麼做明顯是自殺行爲,卻別無他法。他覺得──不這樣就看不見。
「工作」稍微遇到瓶頸,爲此煩惱,態度認真卻得不到回報的「股長」,今天也前往天台──沒人發現他的內心已經變成鮮紅的空洞。
「……你是什麼東西?」
而「紅衣男孩」侵蝕日常的速度,在這一屆的七位「放學後股長」中格外突出。
將紅色人影的頭部納入方框。
讓構圖配合劇烈扭曲晃動的「紅衣男孩」頭部。
「……我注意到了。」
在一陣緊張的喘息聲中,啓低聲、輕聲說道。
「我──還沒看過你的『臉』。」
沒看過。不夠。一切都不夠完整。形狀、遠近、輪廓、質感、陰影,不具備能畫出那東西的條件。
看不見,不夠,畫不出來。
他苦惱得有如置身地獄。可是在苦惱的盡頭,他終於發現一件事。
若想畫出這位「紅衣男孩」,最大的不足是什麼?
那就是「臉」。
他發現了。想畫下這位「人物」,自己到底缺少什麼重要條件。他最該觀察的是臉。
「……喂。」
啓朝人影出聲。
喉嚨因緊張而收縮,但他不得不開口。啓已經走投無路了。
被眼前的存在逼入絕境,同時又被迫行動。
想要抵抗不合理待遇的衝動,以及身爲畫家的堅持與執着。他受到這些因素驅使。
這裏有啓的一切。
受到萬物逼迫,隨時要失去意識,快喘不過氣。儘管如此,他還是開口了。
「你是什麼東西?」
他問。
唦。
跫音。黑暗。
啓不清楚剛纔發生什麼事,只能拚命甩動四肢,全力抓住圍欄。
唦。
菊的表情僵硬,睜大眼睛低頭看着啓。四目相交的同時,她突然放鬆地滑坐在地。兩人都嚇出一身汗。啓還在發抖,拚命驅動自己尚未完全恢復的身體,爬回天台上安全的位置。
「哇!」
唦,唦。
雙手不停顫抖。他終於意識到自身的處境。
真的很驚險。菊癱坐在地,動彈不得。啓則趴在地上,同樣動不了。兩人在粗糙的混凝土上坐了一段時間,氣喘吁吁地吹着天台的風。
啓眼裏只有用手指做的窗戶及前方的「紅衣男孩」。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跨出天台。
唦。
他知道不前進會失去理智。
唦,唦。
所有的神經、感官如弓弦般繃緊。方框中的紅色人影位於燈光照不到的黑暗世界,啓只是定睛凝視。眼前澈底被黑暗籠罩,連位置和距離都無法掌握。黑暗的恐怖從視野外側慢慢入侵靈魂,開始消磨他的心靈。
「……唔!」
唦。
「謝、謝謝妳,得救了……!」
菊回答。聲音在顫抖。
「可是,爲什麼……」
盯着人影。只顧着移動雙腿。
追逐紅色人影。抓住它。捕捉它的姿態,確認長相。
只能聽見自己的聲音。
「……………………!」
撞擊帶來劇痛。啓跌倒了。四腳朝天,腰部用力撞上水泥地。疼痛傳來的下一刻,他發現自己的下半身完全滑出校舍邊緣,懸在半空中。
天旋地轉。啓往空中邁步的瞬間,後背包被人使勁一拽。他在失足的同時向後仰,用力坐到地上。
啓瞪大眼睛窮追不捨,甚至忘記眨眼。唯一害怕的只有迷失目標。他有種預感。一旦移開視線,「紅衣男孩」就會立刻消失。啓緊緊盯着對方,追尋黑暗中的那東西。
心臟怦咚狂跳,大腦、身體和靈魂都在喘氣,全力攝取氧氣。
「……可惡。」
然後朝緊抿雙脣、神情凝重的菊伸出手,幫助還在發抖的她站起來。啓望向圍欄上的破洞及後面的虛空。
啓咬牙切齒地盯着「紅衣男孩」。
走向「紅衣男孩」。一步。又一步。
「……唔!」
啓悔恨地說。圍欄後方沒有人影。那啓先前到底看到什麼?他一路追逐的「紅衣男孩」還是站在漆黑天台的正中央,身影不斷扭曲。
唦。
「────不可以!」
「緒方同學擔心你,所以託我過來看看。」
做出方框的手在顫抖,意志和雙腿快要退縮。再怎麼邁開步伐都無法前進,被惡夢般的感覺束縛,焦急與恐懼在心中膨脹。
全身汗毛倒豎,隨即噴出大量的冷汗。
不小心向前衝了。
啓向前踏出一步。
不久後,啓的心情稍微平復,獨自起身。
「然後我發現你真的不太對勁……幸好趕上了……」
而他的第一步,腳下空空如也。
啓剛纔站在圍牆的破洞前。
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去。
在這樣的情況下──
如同海市蜃樓般,再怎麼接近,距離都不會縮短。
「太好了……!」
爲此前進。事已至此,只能前進了。於黑暗中前進、追逐。緊盯方框裏的畫面,驅使隨時會動彈不得的雙腿,不斷前進。
亂七八糟,扭曲且晃動。
「不──不對。你是『誰』?」
下個瞬間──
夜風。急躁。焦慮。距離始終無法縮短的海市蜃樓。啓的步伐愈來愈大,彷彿受到引誘,速度也愈來愈快──這段期間,他對黑暗的恐懼並未停止膨脹,終於潰堤似的從內心溢出──
他邊問邊邁開步伐。
「結果還是沒看見。根本被騙了。」
他聽見少女的聲音,然後墜落,受到衝擊。
不知不覺間,他竟然想要從第一天看到的那個洞跳下去──墜樓前,有人拉住他的後背包,這才讓啓撿回一條命,懸掛在牆邊。
唦。
慢慢靠近。然而,不管怎麼前進,方框中紅色人影的大小及構圖都沒有變化。
冷汗自全身冒出。
自己的呼吸聲與腳步聲。
啓想要衝向前方。
「還不行嗎……」
瞪大雙眼。呼吸急促。
啓喘着氣抬頭,跟那人對上視線。映入眼簾的是同樣神情緊張的菊。她扔掉掃把,用貼滿OK繃的雙手抓住啓的後背包,好不容易把他拉回來。
「!」
肺部與心臟被緊緊勒住,呼吸變得急促,心跳愈來愈快。
「…………!」
踩空了。不對,打從一開始就沒地方可以踩。
啓還沒真正理解事情經過,只能先跟菊道謝。
要掉下去了。他的腳從天台落下。
唰。
然後。
「看不到。看不到……就畫不了。」
「……那個。」
一旁面帶恐懼,膽顫心驚地注視「紅衣男孩」的菊聽見這段自言自語,不禁望向啓。
「我們一起看到了『狐之窗』……說不定能看見。」
菊這麼說。
「什麼?」
「那個,二森同學之前也用我們做的『狐之窗』看到了……『狐之窗』可以看穿另一邊的生物……雖然不是百分之百……或許有希望。」
啓下意識反問,菊則支支吾吾地說明。她牽起啓的雙手,面向「紅衣男孩」。
然後──
「你試着做一個窗戶……」
「這樣嗎?」
啓用手指圍出一個範圍。
菊將自己貼滿OK繃的手疊上那個方框。
然後仿效先前做過好幾次的動作,透過方框觀察「紅衣男孩」──
是啓。
從頭到腳沾滿鮮血的啓面帶笑容站在那裏。
他瞬間理解了一切。
這位「紅衣男孩」究竟是什麼?啓完全明白了。
「………………………………!」

啓渾身僵硬。
「爲了畫下『無名不可思議』,他不是很快就陷進去,還遭到侵蝕嗎?我也因爲擔心而特別注意,結果啓淪陷的速度快到常人的擔心根本追不上。要是堂島同學沒發現,啓已經死了。」
他拍拍大腿。
那位「紅衣男孩」就是選擇死亡的啓。
「太郎先生」又重複了一遍,隨即轉頭望向啓。
「老師……」
得知那位「紅衣男孩」跟自己有同一張臉的瞬間,得知「想殺死它的是他自己」的瞬間,啓明白了。
圍欄破掉的天台。
†
所以,死亡之影總會出現在啓下意識思考死亡的地點。
「結果好就行了吧。」
以及──母親所在的地方。看到會沒命的「紅衣男孩」於那些地方現身,再正常不過。
某人倒抽了一口氣。
是自己害的。啓一直這麼想。
「太郎先生」正在翻閱啓的「日誌」,以及先前那張素描本上的畫──描繪「放學後」天台的未完成畫作。
沒錯。啓時時刻刻都在心底模擬自身的死亡。
「原來如此,是『二重身』嗎?」
語畢,他在手冊上寫了幾行字,規規矩矩地闔上啓的素描本,連手冊一起遞給惺。
雙手握着調色刀,擺在胸口附近。疑似受到某種無法言喻的扭曲情感牽引,臉上露出詭異笑容。畫中的啓笑着將調色刀的刀尖刺進自己的脖子。
「這或許是前所未聞的創舉呢。雖然我也有隱約察覺,可是畫技好到這個地步,在記錄時的確能發揮驚人的優勢。真令人羨慕。」
而這一天。
意外的是,「太郎先生」的心情很不錯。他一面在空中揮鋼筆,一面向啓傳授知識。
它大概會引誘啓吧。
在能死的地點。在他思考死亡的空隙。
「太郎先生」感慨地說。
「如果你沒出生就好了。」啓否定了這句話,將它強行壓在心底。它卻化爲詛咒,無意間腐蝕了啓的心靈。
畫中的啓拿着調色刀。
母親離婚都是因爲自己。
啓久違地看到「太郎先生」的臉。
明明沒有接獲任何指示,他卻好像知道要做什麼。將手冊和素描本各別分類後收進書櫃一角。
當時,啓的左手流血了。
「有一種叫『縊鬼』的死靈會不停讓人自殺,極度危險,人們相當害怕。有人說它是『紅色』的。『紅衣男孩』的起源說不定就是那類型的傳說。」
「『二重身』即另一個自己。看到就會死。看到『紅衣男孩』也會死。結果確實一樣。那個『紅衣男孩』是『二重身』也不奇怪。原來如此啊。」
彷彿剛經歷一場血雨,從頭到腳都被鮮血染紅的二森啓自己。
左手纏着醫療膠帶,手掌裹着紗布。
他們知道得救的方法。
見上真絢死了。
下一秒,漆黑的天台響起一道尖叫聲。
應該還有不足之處。
啓明白了一切。
「欸,你知道嗎?命運喜歡對我們這種能幹的人惡作劇。」
可是啓還在「放學後」。「紅衣男孩」的氣息也還留在天台。
「結果好就行嘍。」
惺接過這些東西,然後對啓微微一笑。
「這可不是隻有優點。啓差點沒命了。」
差一點。可是那「一點」差距絕對填補不了。他有如此預感。
他這麼做是爲了取得畫材。這幅畫不可或缺的素材。觀察「太郎先生」手中的作品,立於畫面中央的啓用調色刀刺傷自己的脖子。從傷處流出的血就是以這些血作爲顏料。
這則消息可說是開始「工作」後第一次接獲的好消息,「打不開的房間」瀰漫着摻雜安心與羨慕的氣氛,無視啓心中的想法。
這一天,「放學後股長」們看見一絲希望。
「小心不要變得跟我一樣。」
啓第一次看見「太郎先生」的笑容。
「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讓『無名不可思議』穩定下來……」
以防萬一,惺提前將急救用品帶進「放學後」,爲啓包紮被調色刀刺傷的傷口。
「太郎先生」發出分不清是諷刺還是佩服的「唉唷」聲。
其他人露出尷尬的表情。「太郎先生」雙手交疊於腦後,用力靠上椅背。
他有自覺,雖然還沒有一個具體成形的想法。假如自己不存在,母親是否能過着比現在更幸福的生活?啓不斷在內心深處思考。
……………………
這個反應明顯不正常,一旁的菊面露不安。可是啓直直盯着「紅衣男孩」,從連帽外套的口袋取出調色刀──
「…………」
他理解了。理解並畫出來了。
刺進自己的掌心。
「放學後」不是充滿絕望的地獄。
「根據書上記載,如果在臺灣目擊穿紅衣的死靈,似乎特別危險。」
衆人朝啓投以羨慕的眼神。
那不是自殘。至少對啓來說不是。
………………………………
「…………」
當時還沒填滿的畫面中央,如今被畫上「紅衣男孩」。
畫作完成的瞬間,立於天台的「紅衣男孩」消失了。
在這樣的氣氛中,惺插嘴道:
要是沒出生就好了。那同時也是父親對啓說過好幾次的話。
惺困擾地出聲叮嚀:
不,說「絕對」或許太誇張了。然而,那「一點」肯定會糾纏啓一輩子,或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來填補。
啓站在「打不開的房間」裏聽「太郎先生」發表評論。
「…………」
†
而啓碰上意外時,「紅衣男孩」會再度現身。
惺板起臉孔。
引他前往那個地方。
是希望,也是羨慕。面對這異常的「股長的工作」依然能拿出成果的希望,同時也對拿出成果、應該能第一個離開的啓感到羨慕。蘊含些許負面情緒,但「工作」開始後,現在的氣氛是最正向積極的。
緩緩解除「狐之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