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2萬 字

1
「日期」:7月7日
「負責人的姓名」:堂島菊
「所在位置」:四年一班
「無名不可思議的名字」:半身死靈
「危險度」:?
「外觀」:?
「其他情況」:?
「與前次相比有所改變的部分」:沒有變化。
「考察/其他」:無。
†
「……如果天空還是哭哭啼啼,當心你腦袋一刀落地。」
「太郎先生」嘲諷地唱着《晴天娃娃》的歌詞,嗤之以鼻。
「那件『晴天娃娃』的衣服,我第一眼看到就覺得不吉利。我聽說『晴天娃娃』的由來是叫和尚祈禱雨停,失敗就砍掉他的頭。根本是活祭吧。怎麼想都是因爲她穿成那樣到『放學後』,纔會落得這種下場。」
「老師,這樣講不適當。」
惺皺眉勸告他。
「老師應該慶幸我們沒時間培養感情。要是我們跟瀨戶同學變得更熟,任何人氣得揍你,你都沒資格抱怨。」
「但事實並非如此吧?那就是一切。」
「太郎先生」笑了。
「何必同情不配合的人?而且,我有注意沒在當事人面前說。」
「被迫聽你說別人壞話也不好受。」
「太棒了。因爲我沒打算跟你們太要好。代表我的做法是對的。」
「今年的『無名不可思議』不正常。完全沒『工作』的孩子,以異常的速度死了兩人。」
明明有開燈,放眼望去卻只有昏暗的「放學後」校舍。在那之中,兩人所在的二樓走廊上,這間教室是唯一透出亮光的地方。
他想帶領全體「股長」,認爲「股長」之中有人遇害,自己該負責。
啓好像更無法認同了。
「…………什麼都沒有。」
那樣的「太郎先生」說:
所以,菊很擔心。
以及語帶嘲諷、口出惡言的「太郎先生」。
「那個,這裏就是……我負責看守的地方。」
「稍微可以體會你的心情。」
「不用再去家政教室了,所以沒必要一起走……」
「…………」
那間四年級的教室明顯不正常。能夠看到教室內部的所有窗戶全被絕緣膠帶胡亂貼住。
「嗯。」
全班學生在美術課上兩人一組幫對方畫的肖像畫,貼在後面的牆上。
「而且啊。」
伊露瑪的死也對協助啓「幫忙」的菊造成很大的打擊。而且,啓投注了多少心力在「畫」上,她在旁邊看得一清二楚。而那些努力沒有得到成果。菊可以體會他的心情。
「太郎先生」反脣相譏。惺嘆了口氣,並排坐着的衆人臉色陰沉,第十四次的「股長會議」在明顯稱不上好的氣氛中開始。
「啊,對了,你的『工作』進展如何?」
教室的窗戶被膠帶貼住,跟其他「無名不可思議」的巢穴一樣,亮得彷彿要強調自身的存在。可是他再怎麼探頭查看都找不到任何會動的東西、異常的東西,只有桌椅。反而殘留強烈的生活感,純粹是一間無人教室。
惺則始終愁眉苦臉。
可是在熟悉他的人眼中,他的言行舉止比平常更尖銳。別看他這樣,隱約可以看出「太郎先生」內心對於目前的受害情況,同樣相當不安、着急。
然後──
他嘟囔道。
菊在擔心他。
講到這個,菊總算明白啓想表達的意思。
「咦?」
「呃,抱歉,我滿腦子都是畫畫,沒意識到這件事。你一直被迫陪我畫畫吧。這段期間,你自己『股長的工作』沒有被耽誤到嗎?」
菊懷着哀傷的心情說道。
「我們之前都一起去家政教室……所以我習慣了……下意識就……」
啓不能接受。
啓一臉納悶。
「……」
這時──
留希惴惴不安地站在少了伊露瑪的「打不開的房間」。
「大概?」
「啊……」
再也不需要一起去畫圖了。
啓不要緊嗎?
「咦?」
「嗯、嗯……」
她急忙在胸前輕輕擺手,打回啓的擔憂。
「希望你們把這件事銘記在心──必須認真『工作』。尤其是今年第一次當股長的五年級。你有在聽嗎?」
菊帶他來到二樓的某間教室。
「…………」
等他終於訓完話,打從一開始就感到疲憊的其他人,紛紛解散前去做自己的「工作」。
她想起來了。剛纔不小心忘了。
他神經質地用筆敲桌子,發出聲響。
窗戶被絕緣膠帶覆蓋。膠帶橫越整面玻璃窗,從窗框貼到牆壁,感覺得花一番工夫纔打得開,可是不至於遮蔽視線。
絕緣膠帶把窗戶貼得死死的,避免被從走廊打開,看起來相當詭異。仔細一看,窗戶確實黏得很牢,但不至於看不見裏面。此外,門口封印得很隨便,只要撕掉貼在兩側的三處膠帶即可輕易開啓,莫名不平衡。
「而且──我負責記錄的那個,
最好不要畫出來
。」
啓也像在輕聲嘆息般吐出一口氣,然後回答。他看着低下頭的菊,思考片刻,似乎想到了什麼。
「啊?」
被點名的留希垂下像女孩子的臉龐,以細不可聞的聲音回應。在那之後,「太郎先生」又嘮叨地說教了一段時間。諷刺的是,那副模樣儼然是他自己經常否認的顧問作派。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令菊感到困惑。
對惺來說,出現第二位犧牲者不可能是小事。他看起來已經從上星期慌亂的模樣恢復過來,不過至今依然深鎖的眉頭,如實反映了這一點。
伊露瑪是和他最要好的「股長」,立場又相近,對於伊露瑪的死,他應該是打擊最大的人,沒道理不對未來充滿不安。
「如果我害你進度落後,我可以幫你做『紀錄』。」
然後跟平常一樣,等待啓拿好畫架之類的用具,跟在後面。
「沒關係,我之前也說過,不用擔心我。」
菊對他說:
然而,當然不只有啓。在場這些人,沒人可以說不要緊。
那間教室進入視線範圍時,菊指着它說。
啓提高警覺。
「放學後股長」出現了第二名犧牲者。
2
只有他看起來一如往常。
「……嗯?堂島同學?」
她道歉,然後低下頭。她屢次在家政教室協助啓作畫,所以對菊來說,跟他共同行動已成了理所當然之事。
「那個,我──不要緊的。大概。」
啓在菊的帶領下站到教室前方。
因爲伊露瑪死了。那份失落感忽然真實地浮現腦海。
啓表面上有在聽,卻對這段對話漠不關心,神情嚴肅地瞪着不是此處的某個地方。答應要幫助前來求救的伊露瑪,最後卻什麼忙都沒幫上,啓顯然耿耿於懷。
「啊……對、對喔。對不起……」
菊莞爾一笑,搖搖頭。
「嗯?」
類似的光源分散於學校各處,全是格外冰冷、異常的「異物」。這種有亮光的地方全是「無名不可思議」的巢穴,無一例外,彷彿在炫耀什麼。
啓一臉疑惑,把耳朵湊過去,想聽清楚聲音偏小的菊要說什麼。
然後支支吾吾了一下,垂下視線。
教材及私人物品亂七八糟地散落在抽屜或周圍的架子上。
啓把臉湊近窗戶。
大家似乎待不下去了,皆匆匆離開,菊也拿着掃把走出「打不開的房間」。
衆人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擺脫他的說教。
啓納悶地回頭呼喚,有點恍神的菊抬起臉,疑惑地反問。稍事停頓後,菊發現自己誤會了,紅着臉向啓道歉。
氣氛陰暗、沉重。菊側目瞄向在這樣的氣氛中沉思的啓。
僅此而已。到了早上,感覺會照常開始上課。
然而──
『有』
紙。
門口貼着那張紙,告訴他這間教室裏面確實有不正常的東西。
啓瞪視似的眯起雙眼,尋找需要貼那張告示的「某種原因」。
在他觀察的期間,菊膽戰心驚地跟啓說:
「呃……那個,用一般的方式看不見。」
「嗯?」
啓回過頭。
菊向他招手。然後,她沒有特別戒備便撕下門口的膠帶,拉開門指向裏面。
「不透過『窗戶』就看不見。」
「什麼?」
啓一臉疑惑。
「不透過窗戶就看不見?」
「嗯。」
菊點頭。
「什麼意思?」
「呃,來這邊,然後用手指做出『窗戶』,看教室正中央。那附近。」
啓不明白她的意思。
然而,即使如此,即使處於如此恐怖的狀態,他那做出「窗戶」的手指不知爲何居然動彈不得。
「……謝謝,得救了。」
在洗手檯昏暗的燈光下,啓轉開水龍頭洗手。
他汗毛倒豎。心臟劇烈跳動。
危險。恐懼。顫慄。
「原來如此。」
「所以大家才禁止我使用『狐之窗』。」
下一刻,血淋淋的「手指」突然從用手指做成的「窗戶」冒出,從另一側「喀!」一聲抓住「窗戶」。
然而──
手指動不了。無法收回。
其他人以前觀察『半身死靈』的時候並沒有發生剛纔那種事。從未發生它試圖跑出來的案例。如果我剛纔用『狐之窗』看它,大概會瞬間被殺。它一直被關在裏面……大概非常生氣。」
「────嘿!」
再怎麼拉扯,手指和「窗戶」都像被固定在那個平面,一動也不動。這段期間,「
嘎吱嘎吱
」地擠進窗戶的手指變多了,力道增強,組成「窗戶」的手指感受到快從內側被扯斷的劇痛。
儘管如此,他還是老實地大步走近菊所在的門口,照她所說,跟畫畫取景的時候一樣,用手指做出方框。
寒意竄上全身。他起了雞皮疙瘩,身體冒出冷汗。
「────────────唔!」
「…………!」
「而且,感覺畫成像以後,
它會從那裏跑出來
。」

「這樣啊。」
啓明白了。菊現在等於是戴着定時炸彈項圈,負責觀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跑出來殺掉她的可怕怪物,也沒辦法靠「記錄」削弱。因爲「它」被看見的瞬間會跑出來。
「沒關係。衝了水再擦比較好。」
「我瞬間想到是不是也能關住其他『無名不可思議』,可是不『記錄』的話,它們就不會安分下來嗎?」
尤其是食指和大拇指間的筋、肉、關節。沉甸甸的,極度刺痛。
「不是的,對不起,我也有錯……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她斷斷續續地說。
「遲早會跑出來?」
「………………………………!」
驚慌失措。
「!」
「嗯,沒錯。去年成爲『放學後股長』的第二天……我淨化過教室,用膠帶貼住窗戶……把它關起來,避免它跑出來。」
「……不能取景的話,確實不能作畫。」
「封印『無名不可思議』的當事人順利逃到畢業的案例也曾經有過,但我聽說到時會由下一個人繼承。然後……不管是『無名不可思議』跑出來,還是繼承給下一個人,幾乎都會演變成比照常『記錄』更慘烈的情況……」
啓看着自己的手,總算擠出一句話。菊顯然也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緊張地跟啓道歉。
他被彈出教室,來到走廊,背部撞上牆壁,瞪大眼睛凝視前方。抓着握把末端揮下掃把的菊明顯被重量弄得重心不穩,急忙拖着掃把前端,搖搖晃晃、步履蹣跚地走出教室。
「!」
啓點點頭。
門被關上,菊呼喚他的時候,氣喘吁吁的啓終於低頭望向自己的手。
看到啓的狀態,菊慢吞吞地從口袋掏出手帕,想擦拭啓血跡斑斑的手。啓卻用手腕附近還沒被弄髒的部分將菊遞來的手帕推回去。
他急了。
無聲的吶喊。
「這樣嗎?」
那是最大的隱憂。菊也點頭同意。誰能保證「半身死靈」的畫不會變成「窗戶」?這麼做反而更危險。啓有種自己不再佔據優勢的感覺,不太開心。
兩人遠離教室。踏着沉重的腳步移動到走廊中段的洗手檯,用水龍頭的水沖掉手上的血跡。
他再怎麼拼命,用力到手指發抖、發疼、快要折斷,相碰的手指還是跟被看不見的水泥固定住一樣,完全分不開,也沒辦法解除「窗戶」。
就算其他人想幫忙,看不見的對象要從何幫起?
不久後,菊輕聲說道。
轉頭問啓:
雙手明顯在發抖,沾滿不屬於自己的血液,手腕前端的肌肉因疲勞而僵硬,手指無法伸直。
「不過,由於不小心成功了……沒辦法再『記錄』它。我看不見『半身死靈』,想看見它又需要『窗戶』……完全沒有被『記錄』的『半身死靈』變得愈來愈強大。
非常着急。
心臟「怦咚怦咚」地劇烈跳動。
那拼上性命的異常氣勢,彷彿要撕裂手指做成的「窗戶」爬來這邊。嚴重受傷的「手指」的肉與皮使勁按在啓手上,隨着噁心的觸感劇烈蠕動。
「……………………唔!」
菊獨自站在旁邊,拿着手帕,愧疚地低着頭。
他撇撇嘴,彷彿覺得無趣。
「沒有『窗戶』……『半身死靈』出不來。」
某人的雙手試圖透過「窗戶」伸過來。
好幾根強而有力、鮮血淋漓的「手指」,轉眼間從他用手指做的「方框」冒出,暗紅色的「那東西」皮開肉綻、指甲剝落,以驚人的力量伸向啓的臉,「喀哩喀哩」地用力抓向差一點就能挖出眼球的空間。
「『太郎先生』說會。成功把它關起來的時候,我們曾想過用我的『狐之窗』和『淨化』處理……『股長』裏果然不時會出現擁有靈感的小孩。他們不是沒試着封印或祓除它,結果大家都失敗了……」
菊嘆了口氣,小聲地說:
然後窺探其中。
從肉裏滲出的血液沾溼啓的手指和手掌,流到手臂,滴滴答答地落下。
這時──
然後用力關上教室的門。
「啊,說、說得也是……」
雖然有辦法看見──這個行爲無異於放「它」出來。用「狐之窗」窺探它的瞬間,「狐之窗」就會被窺探。看見「它」的瞬間,「它」就會跑出來。僅僅是用手指組成方框窺探,啓就
落得這種下場
。
「你、你還好嗎!二森同學……」
然而,在那個瞬間──因爲啓沒有一絲猶豫,菊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神情驚慌。聽見制止聲時,啓
已經看見了
。透過用手指做成的方框看見的不是教室,而是從另一側窺探這邊的
鮮紅眼珠
。
「!」
「……啊,所以才把窗戶封住?」
「那是你做的啊?居然有辦法把它們關起來。」
「嗯。」
「嗯……無意間成功了。我跟親戚阿姨學的。我從小就容易被鬼惡作劇,需要保護自己。」
啓明白教室爲何會處於那種異常狀態了。得知「無名不可思議」因此被困住,啓由衷感到佩服。
旁邊突然伸出一根掃把,前端「啪!」一聲敲在啓手上。
啓的語氣帶着一絲戲謔。若有人問他畫畫時是否真的得用手指做出方框取景,其實並非如此。
痛苦。
他想逃跑。可是抓住「窗戶」的「手指」不讓他如願。
肌膚被刮過的痛楚傳來。疼痛襲來時,固定在空間上的手指像開玩笑似的重獲自由──啓的身體大幅後仰,如同拔河時突然把手放開,向後
踉蹌
了好幾步,差點跌倒。
「啊。等一下,小心!」
她看起來很寂寞。
「我……很想幫上忙……」
「這樣啊。」
聽到這裏,啓關上水龍頭,甩掉雙手的水珠。無法活用自身長處固然令人同情,可是他也不能做什麼。他邊想邊準備拿出自己的手帕。這時,菊從旁伸出手,將一直握在手中的手帕硬塞給啓。
「謝……謝了……?」
「欸,二森同學。」
啓感到困惑。
兩人四目相交。菊抬起始終低垂的視線,筆直地投向啓。
然後開口。
啓更不明所以了。
「二森同學,我有幫上忙嗎?」
徬徨無助的眼神。
那是啓第一次從正面看見菊的眼睛。
3
「好痛……!」
剛到學校的菊從後門踏進教室,立刻輕聲驚呼,把手縮回去。
「嗚……」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感到疼痛的小指指尖多出一道小傷口,破皮的傷口轉眼間積滿鮮血,最後沿手指滴落。
「怎麼了?」
愛操心的班上朋友發現她的異狀,邊問邊走過來。
「啊。流血了。」
確實有找出原因,也學會「看」了。不過,走路時總不能一直用「狐之窗」看。因爲不知道「祂們」會在什麼時候出手,「狐之窗」的好處只有在興起某種不祥預感的時候,或者非得接觸可疑場所時才能體現。
「!」
「對對對,就是這樣。做得很好。這叫『狐之窗』。」
這個時候,阿姨已經去世了,但她曾經說過: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菊在公園主動跟被「鬼」蠱惑的陌生男孩搭話,救了他。當時在公園角落有個因爲密集植木而變得跟樹叢一樣的地方,她感覺某種不自然的聲音及氣息。用「狐之窗」觀察就看到男孩在一棵樹周圍不停繞圈,逃不出來。
家裏變得幾乎安全無虞,有了做好心理準備的餘裕。經驗和知識愈來愈豐富,再加上看開了,就算容易受傷的情況沒什麼改善,菊還是獲得比以前安全一點的生活。
阿姨指向剛纔的地面說:
她跟其他親戚一樣穿着喪服,沒有特別奇怪的地方,是一位看起來健談又善於社交的阿姨。阿姨說着「沒事吧?」,將跌倒的菊扶起來。把事情鬧大的羞恥、愧疚和怕生的個性,讓菊很想逃離現場。阿姨急忙叫住她,還說了奇怪的話。
手腳經常貼滿OK繃。由於她實在太常在沒有障礙物的地方跌倒,雙親懷疑菊的運動神經有什麼問題,四歲時帶她去檢查過。結果問題並沒有得到解答,被暫時擱置,繼續觀望。
朋友一臉無奈。她朝菊伸出手,說着「給我吧」便拿走菊從口袋取出、準備自己貼上的可愛OK繃,迅速撕開包裝,俐落地將OK繃裹上菊的小拇指。
「阿姨看得見『鬼』。你是不是很常跌倒?那是『鬼』在對你惡作劇。」
宛如一隻飢餓的狗,咬得喀喀作響,一次又一次。
橫越道路的大蛇身軀,會害她不小心絆倒。長在幼兒園庭院正中央的手,會來抓她腳踝。指甲過長的手指,會從傢俱縫隙間伸出來抓她。莫名其妙的黑色塊狀物,會突然從牆壁衝出來。
阿姨牽起菊的雙手,讓她的中指跟無名指彎曲,用大拇指壓住,剩下的小拇指和食指指尖交叉,做出「窗戶」。
菊從小就是不停受傷的孩子。
剛開始會怕的「看鬼」的行爲,也因爲在應對措施的保護下不斷累積經驗而稍微習慣。她還是一樣笨手笨腳,給其他人造成困擾,不過知道並不是因爲自己太無能,又學會應對措施,菊變得比以前好相處,其他人也不再疏遠她,這讓菊取回了與常人相等的自信。
菊小時候經常看到那些東西,間接導致她受傷,或者直接害她受傷。因此她總是戰戰兢兢,總是覺得自己被身邊的東西欺負,不過懂事前的菊無法詳細說明那些情況──儘管偶爾能用笨拙的言詞說明,雙親也會認定那是她在幻想。菊就這樣長大,最後變得看不見了。
「唔──沒有凸出來的地方,也沒有尖銳的地方呀……」
†
「哎呀哎呀!這可不行。」
爲什麼?
「你總是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跌倒或受傷耶。」
爲什麼?
「好了。」
自己只會給人添麻煩。不過順勢幫助那名男孩時,菊發現了。不知不覺輪到自己了。
「你怎麼受傷的……?」
「嗯,被那邊的櫃子……」
不對,用「恢復原狀」來形容或許更貼切。被抓住、被撞飛、被刮傷、被咬傷──以這一刻爲分界,菊發現了──真的是「看不見的生物」造成的傷口。她想起來了。
阿姨在親戚中是很有名的人。直覺異常敏銳,明明是外行人卻會占卜,好像還會做預知夢。如果推測親戚可能遇到不好的事,她會先打電話提醒,是個擁有神祕傳聞的人。
「這邊。」
菊在那裏看到一直以爲是自己小時候的妄想、那
從地面長出的木乃伊般的手
──當場想起懂事前看過的東西,亦即所有記憶,忍不住發出尖銳的慘叫。
透過「窗戶」觀察剛纔跌倒的,空無一物的地板。
其中一個放書包的櫃子中,露出牙齒及牙齦的大嘴佔滿整個櫃子,牙齒反覆咬合。
「嗯……」
喀,喀,喀,喀。
「……」
菊睜大眼睛,阿姨露出笑容以示安撫,指向菊剛纔跌倒的地板。
「!」
「然後呀,這股力量是神明爲了幫助人類而賜給我們的,所以你也心懷感激地用它保護自己吧。哪天有機會的話,用它去幫助別人。可是,用這股力量幫助別人時,不可以期待對方跟你道謝,或者想要收取謝禮、金錢喔。這股力量是屬於神明的,我們想借此獲利是很奇怪的事。」
懂事前的菊,看得見神祕的事物。
菊照她所說,窺探「窗戶」。
朋友疑惑地檢查起櫃子。
「……?」
菊掌握了自己受傷的原因,以及一點點應對措施,代價是放棄了內心的平穩。
「……狐?」
所以,懂事以後的菊是個經常跌倒、受傷,笨手笨腳的小孩,她自己也不明白原因。
「一定是因爲你很可愛,『鬼』纔會忍不住惡作劇。可是,被看不見的東西做那種事既危險又令人困擾吧?很遺憾,阿姨沒辦法幫你叫『鬼』不要那樣,但我可以教你一個簡單的魔咒,至少能讓你看見。」
看得見神祕事物的阿姨幫助了她。
懂事前就跟地層一樣逐漸堆積的內向個性沒有立刻改掉,自虐的想法卻變少了,現在的菊已經能稍微抬頭挺胸。更重要的是──她運用「狐之窗」能看見鬼的這股力量幫助人。如此經驗對菊造成重大的影響。
能用阿姨教她的「狐之窗」做出應對的,只有極少數。
自此,菊的世界變了。
不只身邊的人,她自己也這麼想。運動白癡。拖油瓶。沒用的傢伙。在幼兒園玩遊戲的時候,她一定會跌倒輸掉。搬東西的時候,她總會跌倒把東西摔壞,受傷釀成騷動,每次都會搞砸幼兒園的遊戲或活動。
以爲不會有那一天的時刻來臨。
「撞到?還是刮到?」
能夠幫上誰的忙。對任何人來說──對這個沒有價值的自己來說──
聽見這番話時,菊光是顧好自己就分身乏術,對於「自己是否有一天能夠幫助他人」抱持類似憧憬的心情。
菊仍舊經常跌倒、受傷,可是懂事前的記憶模糊不清,僅存的記憶也不足以區分幻想與現實。
透過跟阿姨交流,菊的心靈和生活慢慢恢復平靜。
然而──葬禮過後,那位阿姨關心菊,經常寫信給菊,偶爾還會來家裏看她。
「……」
「很可愛的名字吧?然後呀,現在要看嘍──放心,不要怕。」
「不要嚇到喔。我跟你說,你好像很容易被『鬼』喜歡上。」
非常高興。因爲派不上用場──總是被朋友、老師、父親、母親警告「什麼都不用做」──的自己,
沒資格活着
。
「往那邊看看?」
菊爲昨天還沒看到的「那東西」嘆出一口憂鬱的氣,走向自己的櫃子放書包。
齜牙咧嘴的
巨大人類嘴巴
。
菊看到的鬼是什麼樣的鬼、該用什麼樣的心態和祂們相處、「狐之窗」是什麼東西,以及有效的護身符該如何挑選──雖然不太可靠。她還教菊用掃把「淨化」,幫助她至少把鬼趕出家裏,安心生活。
爲什麼會犯錯?在幼兒園犯錯的每一天晚上,她都會含着淚逼問自己。不過幼兒園大班的那一年,她去參加沒住在一起的奶奶的葬禮時,一個住得比較遠、初次見面的親戚阿姨主動找她說話。以此爲契機,她得知了一切。
還有──
「……」
菊答不出來,回以尷尬的笑容。等朋友回到座位,其他人的注意力從她身上移開後,菊用雙手的手指做出「窗戶」,用身體擋住,偷偷觀察櫃子。在那裏的是──
儘管自己遠遠不及阿姨,她同樣看得見神祕的事物。所以她也想幫助人。
「你擁有一些不可思議的力量。就算透過『狐之窗』,沒有力量的一般人幾乎什麼都看不見,用掃把『淨化』大概也不會有任何效果。」
在菊懂事前對她「惡作劇」的「鬼」,一直是那樣說的。
動不動跌倒,摔下樓梯,在空無一物的地方因爲不明原因留下奇怪的傷口。
菊在告別式會場空無一物的地方突然跌倒,那位阿姨誇張地邊說邊跑過來。
就算阿姨叫她不要驚訝,菊當然還是嚇了一跳。
「────────唔!」
男孩不明白自己遇到什麼事,哭着逃走,連一句「謝謝」都沒說,但她覺得這樣就好。對菊來說,這次經驗成就了她巨大的自信,也是一個轉捩點。
「剛纔也是有『鬼』在拉你的腳。阿姨看見了。」
「謝、謝謝……」
菊歪過頭,阿姨「啊」了一聲,自顧自地點頭表示理解。她配合身材嬌小的菊,蹲至和她視線齊平的高度,用勸導小孩的方式及獨具特色的急速口吻說:
相對的,她回到了被遺忘已久、懂事前自己總是被「什麼東西」攻擊的世界。
自己這個拖油瓶也能派上用場,幫助他人。對菊而言,那是她一直渴望,卻從未獲得的希望。
僅僅是出聲呼喚,快要哭出來的迷路男孩就擺脫了「蠱惑」。
對菊關照有加的阿姨藉由寫信或到家中拜訪,指點過她幾次。
回到了時時刻刻,就連現在都要害怕「什麼東西」會突然出現、可能對自己做什麼的生活。「什麼東西」或許潛伏在任一角落,偷看並試圖伸出手,充滿年幼恐懼的世界。
因爲,祂是那樣說的。
她內心某處也曾經覺得自己不可能有幫助別人的那一天。
爲什麼我這麼笨手笨腳?
無一例外,甚至有人懷疑她是故意的。那些事一再發生,導致菊徹底失去自信,性格愈來愈扭曲,成爲一個就算因爲犯錯而受到責備也無法道歉,只會哭泣的孩子。
「等一下。你知道自己剛纔爲什麼摔倒嗎?」
「啊……」
────廢物。
像你這種人,最好消失不見。
菊在葬禮的那天想起現在聽不見的「鬼」的聲音。然後發現對她低語的「鬼」,長得很像長大前跟她住在一起,爲菊取名的外婆──雖然這跟那沒什麼關係。
菊想幫助他人。
總有一天想成爲那樣的人。過去沒有實現的那個願望,終於實現了。
然而,「狐之窗」派上用場的機會當然不多。
菊始終沒有迎來第二次幫助人的機會,但她確實得到了希望的光芒──懷着希望等了一年。升上五年級的她,在學校走廊的牆壁上看見委員會的小孩親手繪製的海報,旁邊貼着寫了她名字的告示,在那天晚上以「放學後股長」的身分遭到傳喚。
然後──又過了一年。
菊一事無成,活了下來。
沒派上用場。不僅沒派上用場,大傢什麼都不讓她做。
菊在「放學後」不會像白天時那樣常跌倒。因爲「放學後」的鬼大多能直接用肉眼看見,不用透過「狐之窗」。
所以她認爲自己可以派上用場。大家卻什麼都不讓她做。
事與願違。更重要的是,阿姨沒有告訴她鬼會反過來從「狐之窗」窺探自己,她也是這個時候才知道。
菊什麼都沒做到,大家也沒讓她做任何事,就這樣接連死去。
每個人。每個人。
菊的願望尚未實現。
4
「不用打招呼。我家現在沒人。」
「嗯。」
「打、打擾了……」
星期四放學後,菊和啓來到惺家。
吹過洞窟的風依循洞窟的形狀譜出旋律,向外吹去。
今天,盤子上放着兩個鯛魚燒。
菊看了他們一眼,戴上耳機,打開音樂製作軟體。
她並不反感,跟大家的關係也不差。唯有一點,她討厭自己不想要的庇護,以及永遠無法擺脫它的自己。在菊眼中,惺就像一個過度保護的家長,而自己儼然是在保護傘下屏息生活的小孩。
只存在於自己心中的音樂。菊將無形的它化爲和絃鍵入。
以前哼過的,隱約殘留在記憶中的節奏紀錄。將其寫成樂曲的過程十分困難,卻愉快得令她沉浸其中──播放成形的旋律來聽,帶來令人心裏發癢的喜悅。
專注地作曲,專注地聆聽。
最近幾次,菊終於正式開始進行最初的目的──創作自己的歌曲。
經他這麼說,菊轉頭觀察,啓把兩隻鯛魚燒疊起來拿在手上,同時咬下。斷面是紅豆餡和奶油餡。這種喫法自然讓餡料擠了出來,啓用大拇指擦掉沾到嘴角的奶油,舔乾淨。
「啊,嗯……」
如此和平的事情。之前他們因爲「現在不是做那個的時候,等情況穩定下來再說」而將日期延後,但惺提議「就算有困難也該去做。否則或許永遠等不到機會」,三人便決定付諸實行。
「有什麼需要就跟我說。」
跟廉價二字完全扯不上邊的大書桌。電腦桌則是另外一張桌子,只用來放電腦。以模型、樂器、運動用品爲主的各種雜物,整齊地放在數個櫃子上。還有數個整齊放滿大小書籍的書櫃。
穿過寬敞的走廊,搭乘從未在其他地方看過的私人住宅裏的電梯,上到三樓,接着進入惺的房間。光他的房間就比菊家的客廳還要大,有許多東西,房間正中央大到可以讓好幾個人在裏頭做體操。
看到網路上的影片,她心生嚮往,自己也想嘗試。
裝着好幾幅用報紙包住的畫布的兩個紙袋。以及平常那個在學校以外的地方總是背在身上、裝滿畫具的帆布揹包。
菊嚇得大叫,啓則若無其事地回答。
「哇!」
「你可以自由使用。」
總有一天要成爲幫助別人的那一方,就像那些曾經對自己伸出援手的人。
「好。」
車庫入口很大,正門跟公寓大樓一樣大。那扇門並非自動門,以小孩子的力氣能夠輕易推開,菊第一次來的時候還嚇了一跳。
轉頭一看,兩人好像在菊沒發現的期間把事情做完了。惺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也站到啓身後,笑咪咪地旁觀。
惺在前面帶路,笑咪咪地跟兩人說話,打開家中大門的電子鎖。
「……」
理由有好幾個。其中一個是對於幾乎沒有優點、性格內向的菊而言,惺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雖然惺對待菊時完全不介意那點小事,總是親切地提供各種幫助。叫菊不要看「狐之窗」的人也是惺,同樣是基於純粹的善意。
約定之日終於來臨。這場聚會大概在一個月前就約好了,不過有人碰巧沒空,再加上「放學後股長」的狀況比想像中更危急,導致活動不斷延期。
菊從小就一直被「鬼」欺負。最後還被選爲「放學後股長」,作爲遲早會被獻祭給「鬼」並失去性命的活祭品,面臨毫無救贖的命運。
雖然還只有一小部分,她具體碰觸到了原本模糊不清的憧憬。得以碰觸到了。
菊正嘗試透過那些練習作品寫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從名爲「心」的洞窟吹出一陣風。那是菊內心湧現的音樂。
他們是生死與共的共同體,聊過許多私事,菊到惺家的次數多到用上雙手雙腳的手指都數不完。
菊聽着它。重複播放,加以修改,再次重來。
儘管如此──菊到現在還是不擅長跟惺交流。
菊想幫助他人。惺那把她當成幼兒保護的態度,跟菊的願望大相逕庭。然而,遺憾的是,足以拒絕惺強大保護的氣概、實力、說服力也好,虛張聲勢的態度,甚至是外表,菊一項都不具備。
記住平常會自然哼出來的旋律並記錄下來,除去好像在其他地方聽過的部分──改編,連接起來,寫成一首歌。那是菊當下的目標。
現實生活中,她也一直被當成拖油瓶、廢物看待,人人都對她感到失望,對她不抱期待。儘管如此,她仍然無法對人生捨棄希望。無法捨棄願意幫助自己這種人的那麼多人,以及那些人對自己所說的一言一語。
起初,菊全是靠自己摸索怎麼使用這款軟體。她搜尋了好幾次使用方式,輸入類似童謠的簡單旋律。如此反覆之下,最近她總算覺得自己能夠隨心所欲地操作它。
「那我們就在這邊處理其他事嘍。」
菊急忙跟上帶頭的惺。
菊發呆的時候,心中經常會播放歌曲,跟哼歌一樣。她自然地哼出許多旋律。對菊來說,自己自然哼出的旋律,宛如從心中透出的風。
從去年開始的這一年多,菊和惺是「放學後股長」的同志。
啓歪頭凝視自己的作品,不曉得是不是發現了無法接受的部分。他似乎沒發現菊跟惺在看他。
沒辦法。她的人生一路走來就是如此。
這臺電腦是惺的,但他從未接觸買來時就裝在裏面的這款軟體。有關操作方式,菊完全是從零開始自學。話雖如此,在電腦和網路的使用上,惺的經驗可不只比菊多一、兩天,他告訴菊「即使是不會用的軟體,只要上網搜尋,大多可以找到使用教學」,指導她如何搜尋。菊遇到問題或複雜的設定時,他也會用比菊更熟練的做法幫她搜尋到解決方案。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臥室在另一個地方。
「……」
再怎麼沒效率,再怎麼笨拙,曲子依然逐漸成形。這令她愉快、高興得無法自拔。
直至目前,她創作了好幾首極短的未完成練習作品。
放手去做吧,你可以的。以阿姨爲首的大家,曾經這樣鼓勵她。
既然惺那樣對待她,其他六年級生會怎麼對待菊自不用說。
「什……什……」
「哦~~滿厲害的嘛?」
菊來借用電腦,啓來重新開始賣畫。
惺在這段期間準備茶點。
不知何時專注到看不見周遭,在她又重播了一次數不清試聽過幾次的曲子時──
沒有牀。
對唱歌、演奏樂器都沒有自信的她,一直在心中醞釀的音樂。電腦的音樂製作軟體幫忙填補了那座深谷。
……從自己心中流淌而出的音樂,總是帶有一絲陰鬱的氛圍,菊自己卻很喜歡。覺得很貼切。不可能不貼切。因爲那是來自於她心中,屬於她的音樂。
他留下那句話便走向啓。房間中央已經變得像賣畫的小攤位,兩人馬上開始商量要爲這些畫標上多少錢,放到網路上賣。
拜此所賜,公認笨拙的菊也勉強學會使用軟體了。
惺調侃似的說,看着啓眯起眼睛。然後──
「嘿咻。」
說是這樣說,其實只是外行人的作品。沒什麼了不起。
菊從來過好幾次仍不習慣、擦得光亮的遼闊玄關處穿上柔軟的拖鞋進入室內。
菊只能當一個被保護的弱者。
對於不太會自我宣傳的菊來說,這是她第一次表達自我。
菊纔是受人照顧的那一方,惺卻每次都會招待她看起來很高級的餅乾,令菊過意不去。
平靜、溫柔,彷彿在昏暗的道路上永無止境地前行的安慰之歌。
惺是積極的「弱者守護者」。
而乖巧文靜、身材嬌小、迷迷糊糊、不擅長運動也不擅長唸書、除了「狐之窗」沒有任何地方比得過惺的菊,在惺眼中無疑是應該積極保護的弱者。
構思、創作、試聽、重來。
電腦演奏着剛創作好的音樂。
被人旁觀作曲過程,自己創作的曲子也被聽見,菊滿臉通紅,手腳不聽控制。
「堂島同學,跟平常一樣來這邊吧。啓也是,在我房間可以嗎?」
惺從未端出日式點心,尤其是平價點心。再加上這種甜點跟惺家格格不入,菊不禁頻頻眨眼。惺看出她的疑惑,指着啓笑道:「啓喜歡喫鯛魚燒。」
他再次說道,將爲了菊另外用盤子分裝的鯛魚燒和紅茶放到電腦桌上,打開電腦。
菊在內心演奏的,大多是柔和的音樂。平穩的曲調,如實反映了她不太積極的個性。悠閒、可愛,而且────
明顯帶着不祥的陰影
。
以外行人的低效率反覆嘗試,重現腦中浮現的音樂。
「嗯……謝謝。」
菊明明來過好幾次,依然戰戰兢兢地左顧右盼,踏進惺家。啓則跟她相反,明明一段時間沒來了,卻顯得很自在。惺家坐落於住宅區中格外風雅的角落,偌大房子一眼看上去就像低層設計師公寓。
「他曾經說過,同時喫到紅豆和奶油口味是小小的奢侈。」
那或許是無心的安慰。
她想盡量記住那些旋律。對菊而言,那是一種日記。
由於菊沒有相關知識,她把能用軟體重現的樂器通通試一遍,實際聽過,尋找最適合的音色。在腦中拓展哼出來的主旋律,爲曲子增添厚度,試聽,刪除覺得不對勁的部分,重新來過。
而菊雖然笨拙,還是想把它整理成一首曲子。那就像在抄寫日記。不對,是將它以其他人也看得見的形式留下,所以或許更接近私小說。
然而,在無盡的黑暗中,她現在只能把那看作希望,繼續活下去。
「啊,你做自己的事就好,不用管我們。」
菊突然發現啓的臉靠得很近。他好奇地窺探電腦螢幕,菊現在才發現啓在聽從耳機傳出的,她所創作的樂曲。
啓拆掉外面的報紙,着手將小幅油畫從紙袋拿出來,放到地毯上。風景畫和靜物畫。全是時髦咖啡廳會掛在牆上的可愛圖畫。
跟菊活在不同世界的人的房間。走進房間後,啓先將獨自搬來的沉重行李放到鋪在正中央的地毯上。
眼睛始終盯着地上的畫。
於是,那一天終於到來。
「呃……那個,被人聽見,很難爲情……」
菊拿下耳機抱在膝上,就像要藏起來,不讓啓看見。
「嗯?爲什麼?」
「因爲我的技術還很差……」
「會嗎?就算這樣,我覺得缺乏想要給人看的意識是不會進步的。這方面跟我的畫一樣吧?」
啓一臉不在意。現在回想起來,即使菊在旁邊看他畫畫,啓依然不動如山,也不介意給別人看畫好的畫。
「如果我跟你一樣厲害……或許就不會放在心上了……」
菊移開視線咕噥道。
先不說這首曲子是菊作的,這個狀況近乎於在以爲沒有人的地方大聲唱歌,結果被其他人聽見,令菊難以忍受。
啓卻補上一句:
「所以你要把它做成影片嗎?」
「!」
菊目瞪口呆。她確實想過如果有一天能把自己創作的樂曲做成影片就好了,之前被問到時,她也把這視爲一個話題來回答,可是以前沒人看着她的創作過程這麼問。這實在太具體了,她不禁冷汗直流。
「呃、呃……這個嘛……還沒有……」
「爲什麼?」
「我曲子還沒寫好,影片軟體纔剛開始接觸……要用在影片中的圖也半張都沒有……還差得遠呢……」
菊在胸前揮動雙手,拼命否認。她羞愧得不得了。明明是自己模糊的夢想,明明是總有一天想做的事,如此具體地被人催促去完成、受到期待卻令她極度羞愧。
因爲──不管是完成夢想還是受到期待,她都不習慣。
因爲她的實力及經驗不足以讓她相信和接受。更重要的是,她缺乏自信。
所以,她羞愧又害怕。
無論是何種要求,別人都只會讓她做最低限度、無關緊要的小事,重要的事情則將她排除在外。換成她自己應該也會這樣做。不可能有人敢拜託只是搬個東西就會跌倒,把東西全部弄掉的人幫忙。
她滿心幸福、期待,不想讓啓失望,腦中前所未有地充滿音樂,甚至犯下上課時不小心沉浸在記錄對曲子的構思上,被老師抓到,捱了一頓罵的失誤。
不完全是那樣。她當然明白。
這個計劃突然揭開序幕。高興之前,她率先產生動搖,以爲自己在做夢。難以置信。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菊一頭霧水。啓和惺面面相覷,納悶地問她:
一直默默聽着的惺也開口說道:
目前她最擔心的,只有在同一間教室的啓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堂島菊從未成就過什麼。
「!」
她覺得人類的價值就在於此。意即自己是沒有價值的人類。
完全是因爲他們善良又心血來潮。
菊曾夢想過,但應該不會嘗試採取行動的事情,惺和啓一轉眼就決定付諸實行。而且還是具體行動,而非小孩子光用嘴巴講的夢想。兩人只是因爲「好像挺有趣的」就相當自然地制定計劃。
跟隨他。然後下次一起製作影片。
「請……請兩位,多多指教……!」
因爲菊正積極向前。
老師雖然立刻扔開被抓起來的手,放她自由,在那之後卻暫時盯上菊,進入那喋喋不休的說教時間。
就算撇除這一點,菊也不算優秀的人。
教室裏響起聽不出是誰的幾聲笑聲。
不會不想。可是──
「抓到了,這裏有位同學在做跟上課無關的事──」
菊着急地試圖插嘴,想要多少控制擅自發展的事態。
惺的笑容不知爲何讓菊有種被逼進死衚衕的感覺。
「如你所見……你真的排斥就算了,看你嘍?」
所以──菊實在無法對其他人說她也想幫忙,希望大家讓她多做點事。
怎麼可能開口?遑論明知道會給人添麻煩,還希望別人跟自己一起做些什麼。
「……」
「啥?介意的話,一開始就不會提議。好像挺有趣的。對吧,啓?」
「等一下……太突然了……爲什麼……」
所以,她否認。可是看到她的反應,啓沉思片刻,乾脆地說:
一直欠下人情的人居然想幫助別人?
5
這些全是啓帶給她的。
啓點頭。確認啓的回答後,惺重新面向菊。
而那個願望正在逐漸實現。
「呃……呃……那個……」
毫無長處。不對,是比那更慘。
「嗯?怎麼了?」
啓感謝菊,也依賴菊。
「咦……!」
惺當着她的面直接詢問,菊支吾其詞。
那是前所未有的經驗。
「……」
「唔……」
不過──她心想。以此爲前提,是否可以相信他們認爲菊創作的曲子值得這麼做?
菊睜大眼睛,回頭望向惺。狀況演變成她直到剛纔都無法想像的樣子,大腦完全跟不上。惺問啓:「你會用什麼樣的圖片搭配這首曲子?」把菊晾在一邊開始討論構想。
菊變得飄飄然。她有自覺。
菊從兩人身上感覺到自信、行動力,以及對對方能力的信任。然後她心想:這兩個人是特別之人。又冒出這個想法──他們說不定正在讓她成爲同伴。
仔細一想,全是託啓的福。
「就這麼決定了。」
「一起把堂島同學寫的歌做成影片吧。當成我們三個存在過的證明。」
被稱讚了。她萬萬沒想過。
由於惺跟自己是唯二從去年倖存下來的「放學後股長」,惺最初透過刪去法拜託菊看着啓。菊因此和啓相遇。而她又碰巧有能力幫助啓,得到他的信任。
他滔滔不絕地訓話,不時望向菊。因爲是重點關注對象,菊羞愧得低着頭。若是平常的她,這件事大概會懸在心上三天,幸好如今的菊勉強能撐住。
利用零碎時間從事的興趣得到認同了。得到他人的認同。那是菊最根本的願望之一。
但菊撐住了。
「堂島──你也是那種除了假裝認真就毫無長處的人喔。」
「既然如此,我來畫圖吧。」
能夠幫助別人的事。別人所期望的事。
「!」
她無法下定決心,目光遊移,彷彿在求救,然後偷偷窺探手指不知道在空中畫什麼東西、疑似在構思的啓──終於做好覺悟,點點頭。
簡直像在做夢。至今沒能得到的事物,突然接連掉進菊手中,堆積如山。
「咦,這、這個……」
然而──
這兩個人至今肯定做過好幾次類似的事。
實際上,從來沒有人拜託她做事,而她也從未拿出配得上那聲稱讚的成績。就算有人要她幫忙,以菊笨拙的腦袋來說,不是勉強及格,就是照常失敗。最壞的情況則是被「鬼」的惡作劇搞得一團亂,這種情況絕不罕見。連父母都不會拜託菊幫忙。學校同學亦然。她被當成僅僅是存在於此,派不上用場的人。因爲這樣最能圓滿收場。
菊還想對惺和啓說些什麼。然而,做好覺悟後,她的心臟一直怦通狂跳,臉頰泛紅,只能垂下頭。
比起同伴,他們目前僅僅是出於善意及好奇心,要幫菊基於自身的興趣創作的曲子增添插圖,加以編輯罷了。
「你、你們不介意嗎?」
「咦,你不想做嗎?」
信任。感謝。對菊而言是不常有的經驗。
跟別人一起做的事。符合別人期待的事。
「……」
菊從未如此滿足。
她張着嘴,如同缺氧的魚,卻說不出話。
「你們長大後會被迫在公司開好幾個小時沒興趣又沒意義的沒用會議喔。」
「出社會工作就是這麼一回事。毫無長處的人如果想領到薪水,頂多只能假裝自己很認真。做不到的傢伙,連最糟糕的人都不如。馬上就會失業餓死,不然就是走上歪路。給我把上課當成預演。在學校犯錯也不會被炒魷魚喔?勸你們心懷感激,擺出不會被人發現你們很無聊的認真表情,聽老師上無聊的課。」
當天晚上的「放學後」。
「嗯。」
菊不曾被期待。因爲對沒看過「鬼」的人來說,菊是會在空無一物的地方跌倒、受傷,極度遲鈍的小孩。
她知道。她理解。自己不值得任何期待。
因此,她無法完全相信。
「大家聽好嘍──記住。不認真上課的人是最糟糕的。但有比最糟糕更糟糕的人,讓我告訴你們是誰。是連假裝認真上課都不會的人。」
她開不了口。自己動不動就在給人添麻煩,還希望別人依賴自己。
「那影片就交給我吧。畢竟我有電腦,至於軟體的使用方式,花點時間應該能學會。」
當然不會有人對那樣的小孩抱持期待。
她很高興。但這只是一切的起點。
他爲即使是在「放學後」也一直派不上用場的「狐之窗」賦予了用途──
菊沒發現嘮叨太郎老師走到旁邊,手臂被他抓着提起來,因驚訝及羞恥,心臟差點彈出。
充當其他「股長」的「眼睛」。儘管那一次的嘗試並未成功,至少啓尚未放棄可能性。既然啓沒有放棄,菊也不會放棄。
被人道謝讓她很高興,產生了「想要更多」的念頭,在「放學後」一直跟在啓身邊。她不想放開難得得到的承認,想要回應期待,提供各種協助。回過神時,如同在黑暗中徬徨摸索的菊的世界,突然變得開闊。
菊有自覺自己很飄飄然。她低着頭,內心卻向着前方。
積極到沒時間因爲犯錯而一直煩惱。
作業、打掃、拼圖──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事,當然平常就在做。不過,她指的不是那點小事。菊認爲「成就什麼」不是爲自己,而是爲別人所做的事。
惺眯起雙眸。
身材不高大。力氣不大。跑得不快。做事不得要領,頭腦也不算靈活。相貌平平,內向又不擅言詞。
6
這個提議害菊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這一天,菊獨自來到自己負責監視的教室前。
開始協助啓後,她有點偷懶,不過菊之前一直有在認真管理自己負責的「無名不可思議」。雖說去年她就已經感覺不到這麼做的意義,菊仍舊認真來到這間教室,繼續默默從事跟「記錄」完全相反的「封印」工作。
──除了認真就毫無長處。
老師對菊說的那句話,很遺憾是事實。
菊以前夢想成爲不是那樣的自己,而那個夢想最後淪爲這份工作。菊把「半身死靈」關了起來。藉由淨化、封住窗戶,出現在窗戶上的那東西無法再跑到外面。然而,不屬於「股長」正規作業程序的「封印」讓她同時失去「記錄」的機會,這個「無名不可思議」成了不可能解除的巨大定時炸彈。
是菊那樣做的,害「半身死靈」被關在教室出不來。
所以她會一一檢查,可是大部分的情況下都用不着特地去做。
話雖如此,「半身死靈」從未停止嘗試離開教室。「半身死靈」無時無刻不想逃出來。肯定是爲了將菊大卸八塊。
偶爾會發生什麼事。
而今天正好是那個日子。
菊帶着掃把前往教室。不過,她走到一半就發現了。途中的走廊氣氛異於往常。
唦──
昏暗的走廊上回蕩着細沙般的雜音,抓搔着鼓膜。
菊在這樣的氛圍中獨自走向教室,開始看見灑落走廊的教室燈光時,冰冷的空氣纏上一直與空氣接觸、裸露在外的手腳肌膚。
「!」
菊猛然在那裏停下腳步。
站在走廊正中央握緊掃把,凝視走道盡頭。
「……」
被漆黑窗戶夾在中間的昏暗走道通往前方。
前方是發出亮光、用絕緣膠帶隨便貼住的教室窗戶。它正往走廊灑落莫名令人不安的不祥光線。
「……呼。」
無聲。
一個。兩個。鹽巴每回蓋掉血手印都不會染上紅色污垢,而是像魔法一樣,將手印從地上清除。不對,事實上,那就是魔法。菊莊嚴地默默沿手印掃掉鹽巴,不久後清除所有的手印,直接掃到教室門口。
阿姨這樣告訴她。
教室裏是一片血海。
看來就是那樣。
「……呼。」
除了強制規定的「紀錄」,其他任何對策,股長的努力、能力、苦惱、逃避都會成爲「無名不可思議」的餌食。
原因顯而易見。
淪爲血海的地面,宛如有數不清的某種生物曾經在該處爬行。不斷拿雙手代替雙腿使用,沒穿鞋的手掌當然
會變成那樣
。
再說,異常狀況不只這一個。
透過窗戶看見的,是異常的景象。地上鮮血淋漓。桌上也是。牆壁、窗戶、貼在教室後方牆上的全班同學的肖像畫也溢出鮮血,弄髒牆壁。不僅如此,班上的孩子
通通從畫面中消失了
。
繳交那份「紀錄」時,「太郎先生」是這麼說的。
「………………!」
「原來如此,你擁有『狐之窗』,所以你負責的是『半身死靈』。從窗戶探出上半身,除了看得見的地方以外都不存在。
那東西
有從窗戶跳出來追人的怪談。它想用你的『狐之窗』重現那個怪談。若你想活得久一點,最好不要使用。」
每個人的雙手都無力地垂在椅子兩側。
敞開的門外,走廊的地上。
除此之外──
失去腰部導致這幅上課的畫面明顯不協調,參差不齊。它們用形狀詭異的無神雙眼注視什麼都沒寫的黑板,宛如在假裝上課,坐在明亮的教室中。
畫中只剩背景。沒有人物。
數十張扭曲的臉孔
同時看過來
。
無息。
菊的這把掃把,是用來「淨化」的特殊掃把。
形似黏土工藝的那些東西,因爲得到了形體與質感而顯得更加醜惡,卻又像活人一樣呼吸、動作着,坐在椅子上,鮮紅血液從腹部的斷面滴落。
儘管如此,它還是會以三週左右的頻率像這樣跨越界線。
起初,她想用「狐之窗」看「半身死靈」,結果手指被它的指甲抓得滿是傷口。
以那種型態誕生,以那種型態成長。
她先吸氣,吐氣,集中精神,仔細推開撒在地上的鹽巴。
這隻「半身死靈」的存在是爲了傷害菊。
啪,啪,啪。
頭髮的材質明顯不是頭髮。衣服彷彿用和紙做的。
鹽巴被掃把清除,擦拭地板。而那些被掃掉的白色結晶將血手印捲進去後,手印便像被擦掉般消失不見。
掌心同樣鮮血淋漓。不是沾到的。每隻手掌的皮膚和肉都被磨爛、削去,裸露出來,指甲也剝落了,不然就是快要剝落。
只要注意封好窗戶,這間教室的「半身死靈」就做不了什麼。只不過,「窗戶」包含所有能夠稱之爲窗戶的東西,以及看起來像窗戶的東西──包含「狐之窗」在內。
轉頭。
教室入口的門
開着
。
門口透出亮光。
跟阿姨學的──從鬼手中保護自己的「淨化」。
唰,唰。
看起來是那樣。菊很快就發現──教室裏虛假的孩子們
正在看她
。
現在被菊用「淨化」關在教室的「半身死靈」亦然。這個行爲導致「半身死靈」所在的教室變成不知何時會爆炸的,用以封印地獄的炸彈。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教室裏有
那東西
。以扭曲、拙劣的線條描繪而出,
只有上半身的孩子們
將下半身沒有畫出的身體斷面放在椅子上,
整整齊齊地坐滿座位
。
菊用它將「半身死靈」關在教室。爲了關住會從教室窗戶跑出來追她的「半身死靈」,她清潔窗戶,用膠帶貼住。經過一段時間的嘗試終於營造出這個狀況,讓它穩定下來。
菊感覺到因自己的失敗而誕生的「半身死靈」,現在變得愈來愈兇狠。她盯着教室看了一陣子,站在於尚未關上的門口剛畫出的界線外,時隔多月用「狐之窗」窺探其中。
「……」
然而,不是從「窗戶」出來的「半身死靈」,存在感相當薄弱。
菊默默在原地站了一段時間,不久後緩慢踏出步伐,走到手印旁邊。
「…………」
而且爲時已晚。
菊嚴肅地將鹽巴掃到門口。
這一年多的時間,菊一直看着「股長」落得那樣的下場。
敞開的門透出的光線底下,印着清楚的
血手印
。
血手印從教室裏一路蔓延,彷彿有個滿身是血的人爬到走廊上。沒有腳,只有手。手印來自從門後透出的光,持續了一段路,於走廊途中斷絕。
阿姨教了她作法。
血淋淋的虛假教室。
門開了一半左右,教室裏的光直直打上走廊,貼在門上的絕緣膠帶滑落,垂了下來。
然後從掛在肩上的包包裏拿出小塑膠袋,將裝滿其中的白色粉末撒在有手印的地上。是鹽巴。菊把小袋子裏的粉末全撒在地上,開始用手中的掃把掃剛纔撒出的鹽巴。
順利結束了。
「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神社、寺廟,還有像陰陽師那樣的人那會用掃把來淨化。你聽過陰陽師嗎?沒聽過?以前有點流行,所以那個職業挺有名的。總之,鬼、妖怪、詛咒等眼睛看不見的壞東西,通通叫做『污穢』──不是指一般的垃圾喔。而掃把能使用將污穢一掃而空的魔法。」
而「無名不可思議」肯定通通是那樣。全部的「無名不可思議」生來就擁有用來折磨相應「股長」的特徵。折磨「股長」,以他們的苦惱及痛苦爲糧逐漸成長,變得總有一天能用更加邪惡、更加惡質、更加痛苦的手段吞噬「股長」的性命或理智。
那個畫面光看就令人快要失去理智。
不會用於一般打掃工作,而是用鹽巴和水清潔過,放在房間。
她鮮少打開這間教室的門,遑論沒關門就離開。菊再粗心都不會做出這種事。
緊接着,它們張開歪斜的眼睛,隨即張開齒列不整的嘴巴,用徹底錯位的關節甩動脖子、肩膀、手臂,同時跳下椅子,用皮開肉綻的雙手用力拍打血淋淋的地板,化爲駭人的怪物羣湧向菊。
菊一開始就失敗了。
最後一刻無疑正一分一秒地逼近。
孩子們一排排地坐着,腹部以下的部位被切斷。它們的肉體確實存在,輪廓卻跟孩童畫的畫一樣扭曲。臉部、頭部、手臂,每個部位都不協調,皮膚透出髒掉的水彩顏料的顏色。
起初能維持一個月以上不會被跨越的界線,現在兩三個星期就會被打破。
無法重來。無法回頭。菊現在只是運氣好。只是勉強活着。
用掃把將鬼和其他壞東西趕出家中或房間,不讓它們進來的
魔法
。
「…………」
沿着門口,以此爲分界,用鹽巴做出一條直線,吐出長氣,放鬆緊繃的肩膀。
明亮的教室內部,簡直跟走廊是兩個不同的世界。而從門口延伸至走廊的血手印,在教室的地板完全看不見,彷彿被切割開來。
「雖然這樣講很像開玩笑,但掃把是魔法道具喔。」
一般而言不可能發生這種狀況。
菊馬上撤回「狐之窗」,急忙「啪!」一聲關上門。
下一刻,門的內側「咚!」地傳來被龐然大物撞上的巨響,無數隻手立刻抓搔門板。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抓門的恐怖聲響。
菊的聽覺受到那個聲音刺激,握緊掃把站在走廊上,面色僵硬,屏住呼吸,凝視不斷髮出聲響的門。
「……………………!」
她憋着氣一動也不動。
極其漫長的時間逐漸流逝。
抓門聲開始減少。經過更長一段時間,聲音終於徹底停止。
心臟怦通狂跳。
視線稍微移向旁邊。從被絕緣膠帶貼住的窗戶窺看,教室明亮、毫無生機又靜謐,半點血跡都沒有,遑論「那些東西」。
儘管如此,菊仍未放鬆。
無法放鬆。這麼久沒看見「半身死靈」的教室,比上次看的時候更像地獄。
說起來,去年菊第一天看見的「半身死靈」,只有從畫得特別好的那幅肖像畫裏爬出來的「那一隻」。
然而,她用「淨化」將它關了起來,導致剛恢復冷靜的它愈來愈兇暴,連觀察都有危險。不久後,其他肖像畫也接連生出「那東西」,事態一發不可收拾。
萬一界線現在被打破,菊肯定會沒命。
數個月前她就有那種感覺了。每況愈下。
菊認爲,自己遲早會被這個地獄吞噬。
總有一天肯定會。不過……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再讓她享受一下這段滿足的時光。
「考察/其他」:久違地用狐之窗查看了。預計是最後一次。
「……再等我一下。」
「無名不可思議的名字」:半身死靈
†
「所在位置」:四年一班
「與前次相比有所改變的部分」:全班的人都從畫裏出來了。
「負責人的姓名」:堂島菊
「外觀」:只有上半身的畫中人物。
「危險度」:4(有危險)
「其他情況」:試圖離開教室。
菊對不久前還在發出聲響的教室門喃喃自語,看着它從包包裏拿出「日誌」。
「日期」:7月14日
如果是現在,如果是現在,死了也無妨。不過,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