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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2.1萬 字

《放學後股長》2 第八話插圖(1)
《放學後股長》 · 2 · 第八話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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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通知】關於本校發生的重大事故

下午工作時,二森惠收到學校統一寄送的郵件。她趁工作空檔跟同年級學生的母親交換情報,卻在得知最後的真相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郵件裏寫着校方預計在日後說明情況,並未詳細描述事件。而惠四處打聽後,終於得知被害者孩童的姓名。關於

這件事

,她不可能瞞着兒子啓,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不免情緒低落。

惠的獨生子總是對其他學生漠不關心,不僅不太提起學校的事,也絕對稱不上善於社交,甚至讓她這個做母親的有點擔心。

那孩子是兒子提過的少數朋友。兒子曾表示他是自己的摯友,惠也看過他──

意外身亡

的偏偏是那孩子,惠不知道該怎麼跟啓說明。

然而,在她猶豫不決時,時間也無情地流逝。

夜深時分,惠拖着沉重的步伐與心情從任職的醫院返家。結果她還是拿不定主意,不知該如何解釋,只能先叫來還沒睡的啓。

「啓,你現在有空嗎?」

「嗯,什麼事?」

被母親鄭重其事地詢問,睡不着覺、仍穿着睡衣畫畫的啓一臉疑惑。不過,他很快就發現母親的表情稍顯僵硬,有些反常。惠在沒打好草稿的情況下對啓說道:

「呃,你冷靜點聽我說喔。」

「……怎麼了?」

「就是啊,那個────聽說緒方同學過世了。」

「啊?」

聽見這句話,啓的表情瞬間從警戒轉爲錯愕。然後,當着擔心他不知道會有多震驚的惠的面,啓彷彿要將腦中閃過的萬千思緒全數吸收般繃緊神情,並未驚慌失措,而是抬頭詢問惠:

「……什麼原因?」

「聽說是死於意外。」

注意到啓的聲音微微顫抖,惠有些難以啓齒。

「在、在哪裏?」

「好像是在學校。詳情不清楚,學校統一寄發的郵件裏說『校內發生了重大事故』……然後就……」

胸口好悶。可是啓的心情依舊混亂,紊亂的氣息無法平復。他持續短促呼吸,任憑空白的時間流逝。

必須去確認。惺到底怎麼了?他有來「放學後」嗎?

『────唦────喀……喀哩…………

那是用來面對「無名不可思議」──攸關生命、靈魂、存在,極度危險的非日常態度。

啓負責觀察的天台本來就離「打不開的房間」最遠。關於這點,他比平常更不耐煩,因焦急、緊張與疲勞而呼吸急促,快步下樓來到走廊。

怎麼了?

「嗯,目前看來,大概不是謠言……」

小孩在這種時候不會大吵大鬧。

爲什麼?

啓朝「打不開的房間」前進。

「…………」

走在明明開着燈,卻不知爲何依舊昏暗的長廊上。

啓盯着它看了一陣子。

快步下樓。

爆音般的鐘聲,同時在房間內與頭蓋骨底下的腦袋裏炸裂開來。

氣氛變了。氣息變了。

發生什麼事?

「……」

結束廣播時,啓目擊了房間拉門無聲開啓。

他沒有像惠擔心的那樣大吵大鬧。自那之後,房間始終一片寂靜,沒傳出哭聲。惠無法否認自己因此鬆了口氣。

在失眠的情況下,在無法思考的情況下,指針走到了十二點十二分十二秒。

那幅畫修到一半。以「放學後」爲原型的深夜學校走廊、莫名盛放的七彩花朵、漫天飛舞的花瓣、拿着掃把在畫面中心轉圈的少女。

啓的大腦呈一片空白。

他吸收不了那則情報。大腦結凍,無法思考。

「…………」

過去的經驗讓他學會──不,是逼迫他學會不尋常的思考模式。來到「放學後」,那種思考模式便如往常般探出頭,主導了意識。碰上有別於「無名不可思議」的「危機」時,它會發揮作用,幫助茫然自失的啓回神。

當────────────!

本來應該將畫好的少女刮掉,換個動作重畫,再用這臺相機錄製少女轉圈的動畫交給惺。

他完全沒心情畫畫了,當然也睡不着。

置身於鈴聲、雜音與「放學後」的空氣中,啓反而能迅速恢復冷靜。

下週就能完成,預計當面交給他的東西。

然後──────

啓移開視線,帶着冷靜──不,應該說僵硬的表情盯着地板。沉默了一段時間,他重新仰頭確認:

爲什麼啊?

喀哩喀哩的刺耳聲響突然傳遍鴉雀無聲的家中,彷彿源自那故障的喇叭。鐘聲跟平常一樣響徹四方,接着播放伴隨着強烈雜音、用以召集「放學後股長」的廣播。而啓站在房間裏一動也不動,連眉頭都不皺一下,面無表情地聽着令人頭暈目眩的「那聲音」。

「……」

背後的拉門消失,身上睡衣變成款式老舊的制服。

「啓……」

因此,啓每次都最後抵達「打不開的房間」。

周圍的景色、空氣的氣味都徹底變成「放學後」。啓環顧四周,重新背好被顏料弄髒的沉重帆布揹包和畫架,背對眼前通往屋頂的門扉,走向樓梯。

啓望向畫架,上頭放着他不久前還在加工的畫。

沒錯。

「唔……!」

不過,她知道。

「這樣啊。」

啓杵在自己房間裏,身體不停顫抖。明明室溫不低,他卻渾身發冷,心也冷了,以失焦的雙眼注視着地板一角。

太突然了。無法理解。不敢相信。啓大受打擊,不願相信這個消息。

他真的死了嗎?如果惺真的死了,原因會是「無名不可思議」嗎?還是完全不相干的巧合?

要不是夜已深,今天又是要擔任「放學後股長」的星期五晚上,他肯定會立刻衝出家門,跑到惺家查證。

………………

打開的拉門後方是深夜的學校走廊。

「……」

而是靜靜地、深深地受了傷。

2

這種時候的小孩。至少啓是這樣。

臉上掛着茫然而僵硬的表情,啓一語不發,默默地回到自己房間,「啪」一聲關上拉門。惠沒辦法對他說什麼,只能凝視着緊閉的拉門。

直線前進,中途卻繞了路。一如往常。他聽從惺剛開始給的建議,避開沒有名字的「無名不可思議」出沒的各個地方,繞路,遵行平時的路線。

走在比走廊更加昏暗的樓梯間。走在通道兩側,隔着一片玻璃映照出彷彿被墨水填滿的漆黑室外的窗戶旁。

聽見消息的瞬間──

前往衆人齊聚的「打不開的房間」。

冷空氣灌入房間,摻雜學校的氣味。這時,啓終於抬頭,面無表情地注視着拉門後方的學校走道。

不久後,他慢慢地拎起放在房間角落的揹包及畫架,踩着前所未有的,筆直而果斷的步伐走向拉門──大步踏進「放學後」。

「……真的嗎?」

啓只回了這麼一句就再次低頭。

死了?

叮────────

通過。輕微暈眩。

惺死了?

……

股長

,請注意。』

「…………」

而在啓身後,畫作對面放着附帶三腳架的數位相機。

爲了找尋線索,啓面色凝重地走向「打不開的房間」。

直到天亮,惠都沒有再看到啓。

夾雜着淡淡黴味的冰冷空氣充斥校舍。

在那樣的空氣中,天花板的喇叭不斷傳出細沙般的雜音。

一如既往的「放學後」。

環境看似一如往常,身處其中的人精神狀態卻與平時截然不同。

接着──啓這天在一如往常的走廊上目擊了

奇怪的東西

「……嗯?」

走下樓梯,剛踏上走廊時──

啓看見一個模糊的

人影

站在昏暗的走廊彼端。

就只有一個。

人影。

迄今爲止,啓一來到「放學後」就會馬上去參加「股長會議」,途中從未撞見其他「股長」。

理所當然。沒人會選擇不直接前往「打不開的房間」這個衆人齊聚的安全目的地,刻意在恐怖危險的「放學後」獨自徘徊。

沒人會這麼做。正常來說。

意即,這個狀況

不正常

「誰啊……?」

啓疑惑地皺眉,定睛觀察那是什麼東西。

那人站在遠處的陰影裏,不仔細看不會發現。身穿制服。是啓認識的人。

是小嶋留希

留希獨自站在走廊另一頭。

啓眉頭皺得更緊了。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

原先拉開的距離逐漸縮短,「那東西」朝啓伸出手。

臉上開着大洞的「那東西」緊追在後,還伸長手臂。

突然出現的「那東西」。至今只會出現在安全地點的「那東西」。裝成熟人的「那東西」。披着人皮、明顯是異形的「那東西」。

他屏息靜候了一陣子。

全速奔跑的同時,他也在心中發出悲鳴般的吶喊。

打直身體後,啓左顧右盼。

然後──

腳步聲追上來了。腳追上來了。

臉上有個

漆黑的大洞

確定腳步聲和人影都沒有折返才悄悄起身。走出樹叢時,啓被枝葉碰到身體的觸感和聲音嚇得膽戰心驚。

腳步聲立刻從身後追來。

下一刻──

他看見某個陌生的物品。在這個「放學後」從未看過的水藍色書包,以及裝滿上學用品的布制手提袋,像被拋棄似的掉在校舍牆邊的地上。

眼球跟其他部位盡數消失的臉。

「──────!」

啓死命在走廊上狂奔,沉重的行李卻成了阻礙。背脊與肩膀上的負擔發出聲響,改變身體重心,拖慢他的速度,進而奪走體力。

啓聽着那道聲音,繼續躲着。他死命捂住嘴巴,壓下因一路狂奔而變得急促的喘息。

啓覺得很奇怪,於是直接走過去。

好可怕。好可怕。啓全速逃跑。

啓發出無聲的悲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然後,他當場轉身往反方向狂奔,逃離眼前的「留希」。

《放學後股長》2 第八話插圖(2)
《放學後股長》 · 2 · 第八話 · 第2張插圖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啪噠啪噠啪噠……

「────────────────!」

啓藏身於校舍後方。在漆黑夜空的襯托下,校舍顯得異常渺小。

「──────────!」

似乎是今日白天看過無數遍的,學期末要帶回家的物品。

「喂,你怎麼了?」

啓走了過去。留希似乎沒有發現啓,幾乎整個人背對他,面朝不知是牆壁還是天花板的方位,魂不守舍地站在走廊上,散發出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息。

什麼啊!

怎麼了?

四下無人。豎起耳朵也沒聽見半點聲音。不過,他並未因此放鬆。

它雙手向前伸,彷彿看不見前方,以玩矇眼鬼抓人時「鬼」的姿勢朝這邊直直衝來。不過,它確實看得見周圍景象。儘管動作有點詭異,一副隨時會跌倒的模樣,它還是踏着異常迅速的腳步在該轉彎的地方轉彎,逼近啓藏身的樹叢────沒發現躲在裏面的啓,從他眼前經過,就那樣跑走了。

不是正常人的跑步方式,彷彿沒有自我意識。那扭曲的腳步聲根本是在強行驅使異常不穩的雙腿做出機器般的動作。腳步聲明顯追上來了。啓從氣息感覺到那東西伸出雙手,想要抓住自己。寒意瞬間席捲全身,背脊也滲出冷汗。

留希總算

轉過身

從身後逼近的腳步聲就像劇烈晃動的故障玩具。

呼……呼……!

呆站在那裏。

這什麼鬼!

僅憑一瞬間的判斷。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啓猝不及防地對上那張臉。

爲了擺脫緊追在後的異形視線,啓拐過轉角,沿校舍外牆一路狂奔,然後又轉了一個彎,甩掉它的視線。緊接着,他看見近在眼前的低矮樹叢──趁追上來的異形還沒發現自己就猛然跳進去,捂嘴屏住呼吸,蹲低身體躲起來。

「……你在做什麼?」

他走近留希。

偏離中心的大洞。回過頭的留希,臉部只剩嘴巴的一部分,其他部位通通

不見了

開口搭話。

對方沒有躲起來,聽見問題也沒有反應。

啓不停逃跑。來到穿堂附近時,揹包被「那東西」的手抓住。來自身後的重量將啓往後拖。被抓住了。啓的上半身大幅後仰。

大家都有的東西。啓也帶了類似的東西回家。

「!」

腳步聲漸漸遠去。

啓沒有回頭查看,而是直接衝出穿堂。

追上來了。

「──────」

「……?」

「──────────!」

接着──

異形跑了過來。擁有留希的外表,臉上開洞的異形。

拼盡全力。

「唔!」

啓馬上放棄行李,一把甩開畫架和揹包。沉重揹包脫離啓的身體,畫架發出聲響掉在地上。同時,耳邊也傳來異形生物被絆住腳而重重摔在地上的聲音。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逃得這麼拼命。啓無視因重量而晃動的揹包,以及壓得肩膀發疼的畫架,只是咬緊牙關拔腿狂奔。逃離從未在「放學後」看過的某種

扮成留希

的異形。

「…………」

然後──

好像是遺失物。爲什麼會掉在這種地方?啓疑惑地看着。單看外觀,女生經常使用這種顏色的書包,手提袋也是簡單可愛的款式。

手提袋上有寫名字。

小嶋留希

啓看了就倒抽一口氣。

再次左顧右盼,豎耳傾聽。

「…………」

確認周圍沒有別人,也無人接近後,啓把手伸向書包和手提袋──一把抓住,戰戰兢兢地離開現場,悄悄離開校舍後方。

3

啓好不容易抵達「打不開的房間」時,堂島菊已經在裏面了。

沒看見其他人。惺或留希都不在。只有打從一開始就在這裏的「太郎先生」。

「你、你沒事吧……!」

菊滿臉焦急地上前迎接啓。後者神情警戒而緊張,移動期間一直繃緊神經,等關上「打不開的房間」的門才鬆了口氣,同時將幾乎是用雙手拖行的書包、手提袋,以及設法在路上撿回來的自己的書包放到地上。脫離危機後,安心感與疲勞一口氣湧上,啓無力地滑坐在地。

「……什麼啊……那是什麼啊?」

他說。

「二森同學果然也看到了?」

無須明言,雙方都清楚。

「……嗯,看到了。」

「遲遲沒見到人……我還擔心你是不是被它抓住了……」

「差一點。」

啓板着臉回答。他視線朝下,花了點時間調整呼吸才抬頭問菊:

「欸,發生什麼事?你知道嗎?」

「二、二森同學……?」

儘早離開母親身邊,是啓的最終目標。

他的模樣。

然而,這個願望再也無法實現。

他說。

啓繼續追問。

他激動地大吼,抓着「太郎先生」的肩膀一扯。

菊連忙試圖阻止,卻沒能趕上。看到被抓着肩膀,轉過頭來的「太郎先生」的臉,啓當場啞口無言,停止動作。跟曾幾何時發生過的情況一樣。

沒錯。儘管他一直沒有自覺,啓恐怕是打算

絕對要比惺先死

啓心想。他不是沒想過。

自己成了母親的負擔。都是因爲自己存在的關係,母親纔會一直過得那麼苦,有小孩在的話,生活會受限。

「!」

對方的回應比平時更冷淡,話中帶刺。

不,不對。啓應該是沒想過

惺會比他更早死

這真的是他好不容易找到,如假包換的最佳手段。

啓沒有回頭看菊。

啓被選爲「股長」,被召喚到「放學後」。看到在「放學後」死去的真絢「消失」時,「存在本身」從現實世界,從衆人的記憶中消失時──啓看見了「希望」。

啓接着詢問身陷這場騷動卻頭也不回,始終背對這邊坐在椅子上的「太郎先生」。「太郎先生」沒有回答。

反過來了。他明明打算萬一發生什麼意外,他隨時可以代替惺去送死。

他以強硬的語氣逼問。「太郎先生」沒有轉身,依然背對着他,總算打破沉默:

悲傷。

他的表情。

他無法想像惺真的會死。

無名指的指甲剪得跟劍尖一樣利。在惺的建議下剪成那個形狀,好讓他能在面對「無名不可思議」時保持理智的指甲刺痛身體,而不只心靈。

面向前方。

他想爲惺這麼做。爲惺擔任「股長」,因此喪命也無妨,他真心覺得無所謂。

所以他以儘快經濟獨立爲目標,作爲剩下的手段。

聽見「太郎先生」把話講得那麼難聽,啓忍不住站起來,面無表情,大步走向「太郎先生」,跟曾幾何時發生過的情況一樣,抓住背對這邊的肩膀。

「!」

曾經是。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雖然啓毫無自覺──這全是因爲啓

不把自己的性命當一回事

他早已決定要代替惺犧牲,所以他萬萬沒想到──惺會在他沒看見的地方,在無法代替他犧牲的地方,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在他所不知道的時候死去。到頭來,啓還是太小看「無名不可思議」有多麼殘酷了。

明明想吶喊,想哭泣,啓卻將所有情緒扼殺於心底,不曾流淚。小時候和父親的關係,作爲一種經驗根深柢固地烙印在啓心中,告訴他就算坦率地表現出那種脆弱情感也無法解決糟糕的情況,不僅如此,還會害狀況惡化。

事與願違。

或許是因爲內心抱持這種想法,啓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因爲「太郎先生」眼眶泛淚。啓和他對視,「太郎先生」瞪了他一眼,甩掉啓抓着他肩膀的手,頑固地轉身,別過頭用半纏的袖子擦臉。

語氣堅定。

菊抱緊掃把搖搖頭。

啓感覺到眼角泛出淚水,用拳頭粗魯地擦掉它。

不是沒想過

惺會死

。但仔細回想起來,真心覺得會發生那種事的時候,大概一次都沒有。

「就是因爲這樣,跟『股長』培養感情纔沒意義。你們這些小鬼卻把大人口中的『朋友』當真──只不過是同校、同班,同樣被選爲股長──那哪叫朋友啊!明明是這樣,你們卻喜歡一腳踩進別人的個人空間,想拉近距離──然後又輕易消失。我討厭你們!」

「…………!」

「………………」

自己是妨礙母親得到自由和幸福的最大阻礙。因此儘早離開母親身邊纔是爲她好。爲此,死是最快的。可是,他也明白這樣會害母親傷心。

他放聲宣告。

就算有困難,他也想爲惺完成他想做的事,自己先去送死,再把剩下的事情全部託付給惺。

「……」

也就是以「放學後股長」的身分死亡。

「『太郎先生』呢?」

菊見狀反而不安地呼喚啓,輕輕拉扯他的制服衣襬。

然後──

而且還不是爲了工作而放棄將來的一切,而是要迎接幸福的獨立生活。至少表面看來要是如此。對於沒有其他長處的啓而言,繪畫是用來達成目的的最佳手段。

啓咬緊牙關,臉色慘白。從母親口中得知這件事後,一直像卡在心裏似的靜止不動的理解與情緒,終於因爲「太郎先生」那句話而一口氣噴發,將啓的心靈與腦袋攪得一團亂。

左手手心傳來劇痛。

即使如此仍不願相信──腦中只剩這個聲音。

懊悔。

然後解放母親。

「欸,發生什麼事?剛纔的『那東西』真的是小嶋同學嗎?」

說實話──啓認爲自己死在「放學後」也沒關係。

「……幹嘛?」

「太郎先生」當着忍住情緒的啓的面,不屑地說。

「我不會收回前言。他白死了!」

「我是不知道原因啦,大概是小嶋留希負責管理的『無名不可思議』在『那邊』的學校做了什麼,他試圖處理。

更理想的「救贖」。

「……不知道。」

爲母親卸下重擔,達成惺的目的──藉此讓啓唯二珍視的人得到幸福。

「他白死了。我就知道他遲早會搞砸。」

憤怒。

「還有──惺呢?惺

真的死了嗎

?」

「做『股長的工作』吧。把惺遇到了什麼事查清楚。把惺的死因和殺死他的傢伙『記錄』起來。否則惺真的會白死。」

「……唔!」

老實說,這種情況並不罕見。之前也有好幾位『股長』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死去。白白送命。結果那傢伙也成了這個書櫃裏數不清的無聊紀錄之一。」

然而……

他不想害母親傷心。

自己的存在會消失。會被遺忘。既然如此──

母親就不會傷心

「……」

「向前邁進吧。」

若能直接爲惺而死,那就更好了。

若是爲了惺而「死」,更是無可挑剔。因此啓決定了。要積極參與「股長」的工作。要協助惺。要爲了惺的目標而死。

「你說得太過分了──!」

啓是這樣想的。自己是何時喪命都無所謂的人。

對啓而言,真正重要的人只有母親,第二個是惺。他希望這兩個人得到幸福。希望這兩個人的願望能夠實現。不希望這兩個人傷心。啓這輩子最後的心願,就只有這一個。

「太郎先生」大叫道。啓默默放下被甩掉的手,用比抓住「太郎先生」肩膀更重的力道

握緊

拳頭。

然後毅然決然地抬起臉。

「你都這樣問了,那傢伙又沒來這裏,代表

就是那樣

吧。」

不過,啓面向前方,卻沒有注視前方。

「二森同學……」

他彷彿在凝視黑暗的深淵。菊明顯察覺到了,她猶豫了一下要說些什麼,最後將想說的話吞回腹中,一語不發。

啓的說話對象「太郎先生」沉默了一段時間。

不久後,他背對這邊開口:

「……那是我要說的話。」

「太郎先生」咕噥道,然後說:

「『股長』搶我這個顧問的臺詞是什麼意思?你只要做好『工作』就行,少說廢話。反正被叫到『放學後』的瞬間,你們就沒有其他路可走。不過有幹勁是好事。趕快開工吧。」

他的語氣慢慢恢復平常的尖酸刻薄,絕不回頭。

啓馬上詢問:

「你知道惺怎麼了嗎?」

「我哪知道。情報不足。」

「太郎先生」也馬上斬釘截鐵地回答。

「至少小嶋同學的『日誌』上,看不出任何徵兆。」

他拿起桌上的資料。

「他一直寫得很認真,沒有異狀。不曉得是突然發生了什麼,還是他在說謊。」

看來他直到不久前都在瀏覽留希的「日誌」。「太郎先生」將它扔到桌上,讓其他兩人也能看見。

「我姑且有聽堂島同學說明那隻疑似小嶋同學的『某種生物』的狀態。」

「太郎先生」半轉過身,彷彿要觀察兩人的反應。

「臉上有洞對吧?還有其他特徵嗎?它好像會追你們?有沒有發現什麼可以當成線索的東西?」

啓從書包裏拿出

那東西

,忍不住皺眉。簡單來說就是垃圾。書包裏放着買筆記本時經常會跟店家要的文具店紙袋,啓查看異常鼓脹的袋子時,從中掉出大量的破爛紙屑。

「喂。」

「這是古代農村社會特有的歧視啦,但實際上也沒那麼簡單,其實全世界都有同樣的迷信。用我比較熟悉的例子來說,中國的古代民間信仰就有幾乎一模一樣的東西,將同樣以咒術創造的小動物的靈稱爲『蠱』,被附身的家系則叫『放蠱家』。

這個字。

摻雜漢字,推測出自留希筆下的句子中,曾經這樣稱呼被喚爲「小搔」,用平假名寫字的對象。

被壓得硬梆梆的筆記本。

「我猜它的視野非常狹隘,死角很多。總覺得它幾乎看不見腳邊。還有,聲音它可能也聽不太到。在我出聲叫它前,就算我走到旁邊,它也沒發現我在接近。」

就啓看來,內容全是瑣事。不過是什麼樣的人會用這種方式溝通?

「還有呢?」

「給我看看。怎麼想,我的閱讀能力都勝過你們吧。」

啓指着那個字呼喚菊。

「……」

「……厭惡?」

然後再被人撿回來,儘量將黏在一起的紙張剝開、攤平、晾乾,笨拙卻仔細地試圖修復筆記本──看得出那樣的痕跡。

因爲歐洲的『獵巫』行爲而死的女巫,原本大概也是其中一種。跟漫畫裏面的女巫不同,傳統的女巫會利用惡魔偷走別人家的小麥或牛奶,受到村民的歧視。一樣對吧?

「是正常的對話,雖然用詞怪怪的。」

「倘若就是它在小嶋同學臉上開了個大洞,讓他變成『某種東西』,殺死緒方同學,還大鬧一場害其他人受傷──從這些破紙上的內容推測出事情經過,加以推理的話,這傢伙大概是某種『

附靈

』。」

4

「太郎先生」回答:

「給你。」

這時,有人呼喚兩人。他們猛然回頭,「太郎先生」坐在椅子上回過頭,探出身子朝兩人伸出手。

啓也面色凝重,支支吾吾,回頭望向後方。

「我撿到了那些東西……不知道能不能當成線索。」

「……看出什麼了嗎?」

像掉在外面被雨淋過。

不是正常的使用方式。極細的鉛筆字如同一座座小島,無視橫線佈滿各處。一般大小的文字像註解似的,寫在那幾座文字島旁邊。那種奇怪的用法,隱約有種設計感。

「確實有那種感覺。」

「信?或是交換日記嗎?」

裏面並沒有一眼看過去會讓人起疑的物品。

推測是留希跟他叫做「小搔」的朋友之間的對話。閒聊、諮詢、鼓勵,以及表示喜悅的感想──看完那本字跡模糊、嚴重破損、難以閱讀的筆記,儘管有提到讓人懷疑留希遭到霸凌的不容無視的部分,基本上全是日常生活。

他在意的是那部分。

啓表示贊同。

唯有一個例外。

「……『附靈』?」

「……哦。」

「沒錯。人們認爲那些靈會竊取他人的財產,害別人不幸,歧視被附身的人。」

「那是什麼?」

密密麻麻的小字,好像全是平假名。寫在旁邊的文字則是乖乖沿着橫線書寫,夾雜漢字的字句,內容毫無條理,看不出是註解、感想、訊息、日記還是回應。

「……嗯~」

「在日本,容易被那種靈附身的家系叫做『附靈家系』,受到人們的忌憚及厭惡。」

啓回答:

「──假設寫這些小字的是『搔癢鬼』。」

內容斷斷續續。儘管如此,他們還是逐漸看明白了。

以感性角度來看,留希遭到霸凌一事不容忽視,但現在不能在這部分鑽牛角尖。

啓聽了,眉頭皺得愈來愈緊。他討厭不合理的事情。無緣無故的歧視當然也包含在內。

「簡單來說就是以前的人信仰、畏懼,會附身在人類身上做壞事的動物靈魂。以狐狸、犬神、蛇爲代表,據說是用咒術創造出來的,會附身在特定的家系上,日本普遍相信這種事,其實全世界都有類似的迷信。」

「找到什麼了是吧?」

「嗯……?」

『鬼』

「喂,這是……」

「太郎先生」對抬起臉的啓說。一直在素描本上用鉛筆塗鴉,打發時間的啓,跟同樣看着素描本的菊面面相覷,確認彼此都無法理解後,疑惑地問:

「它臉上有洞,沒有眼睛,可是它似乎看得見前面。從它的動作來看,感覺並不能看得很清楚。」

上面寫着──

「還有……」

粗暴的言詞。他完全轉過身,迎上啓的目光。

「袋子上寫着小嶋同學的名字。書包大概也是他的。」

啓發出輕微的疑惑聲,皺眉看着那些字。菊見狀走了過來,在旁邊把臉湊近,跟啓一同觀察,看了一段時間,菊喃喃說道:

上學用具是啓他們也很熟悉的一般用具,私人用品的顏色及款式則相當可愛,讓人想到留希的便服。只不過,從這些私人物品明明看得出主人的獨到品味,這些用具卻明顯受到粗暴的對待,上頭有許多奇怪的損傷,跟留希給人的印象形成反差,令人在意。

啓和菊查看內容物時,發現裏面確實裝着學期末的小孩會帶回家的各種用品。

書包跟手提袋,八成真的是留希的。

「……原來如此?」

他們需要的資訊不是那個。因此,在啓覺得差不多可以不用再看下去的時候,那行字碰巧映入眼簾,啓激動地探出身子。

勉強看得出上面寫的字。不是上課的筆記。那本筆記本不像上課的筆記那樣會整面寫滿。

啓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悅,回望「太郎先生」。兩人互看了一段時間。過了一會兒,啓突然解除那個對峙狀態。

啓將因爲變得破破爛爛而難以閱讀的紙張拿到光線底下,眯起眼睛檢查。

基本上全是結業式後小學生會帶回家的東西。

然後啊,重點在於,據說這個『附靈家系』的人如果對他人心生恨意、嫉妒,附身在他們身上的靈會自動附身到對方身上。被『附靈家系』憎恨,體內有靈的人會精神失常,做出詭異舉動,死於可疑的方式。因此纔會受到畏懼。」

他問。

「太郎先生」接着說:

話雖如此,值得在意的也只有這一點。

「太郎先生」叫啓把它們拿過來,仔細觀察了一陣子,最後點點頭,用鋼筆一指,叫兩人打開來調查內容物。

他的視線落在身後的地板上。那裏放着啓在後院撿到的水藍色書包和手提袋。

以此爲前提重看一遍後,筆記本上的狀況及內容明顯有了變化──

「太郎先生」聞言,整個人轉過身。

「……嗯?這是什麼?」

一般的小學生不會聽過這個詞。

他說。

他發出不服氣的輕聲嘆息,將手中那疊破爛的紙交給「太郎先生」。

「哦?」

啓憑藉在危險的狀況下仍能發揮作用的觀察力回憶生死一瞬間,同時答道。「太郎先生」將蓋上蓋子的鋼筆插進白髮之中,邊聽邊搔頭,宛如遇上難題時一臉不耐煩的安樂椅偵探,苦惱地沉吟着。

有橫線的活頁紙。不,是曾經是活頁紙的東西。

「……嗯?」

「太郎先生」花了好一段時間仔細閱讀破破爛爛的筆記,等到啓和菊等到精疲力竭時,總算開口說道。

破破爛爛的。碎裂、變形、起毛、皺掉,上面殘留着疑似吸進泥水的褐色污漬,以及像被踩過的鞋印,上面全是沒清乾淨的沙子。

「咦?啊……」

兩人同時開始尋找同樣的文字。

恐怕是某種對話。寫小字的人和在旁邊寫字的人的。

「太郎先生」仍在解讀筆記,頭也不回地回答。啓一副聽不太懂的樣子,可是聽見「太郎先生」接下來說的話,他便皺起眉頭,闔上素描本。

「嗯?」

「這個傳說的一部分提到──像那樣被狐狸,被『附靈』殺死的人,

身體好像會出現孔洞

。」

「!」

聽見這個說明,啓臉色大變。

菊也面色慘白。他們都親眼看過那個「留希」。

「聽說那是狐狸在身上開了個洞,鑽進體內,把裏面喫得亂七八糟的痕跡。」

「……!」

「還有,這種『附靈』大部分會棲息在類似狹窄洞穴的地方。住在竹筒或茶葉罐之類的地方,經由牆上的小洞自由進出鎖起來的房子和房間。」

「…………」

聞言,兩人腦中清楚地出現那個「留希」臉上的大洞。若那個洞是真的,那個「留希」絕對不可能還活着,它卻像空殼似的呆站在走廊上,還會走路。

追着啓跑的那副模樣。

一想到有

某種東西

寄宿在那張臉上的漆黑洞穴裏面,將留希的內部喫得亂七八糟、一乾二淨。

那裏面。

有東西

。有狐狸。不對,有「搔癢鬼」。

有啃食內部,操縱其身體的不明生物。

太郎先生接着對臉色蒼白的兩人說:

「然後,關於那個『附靈』。被附身的當事人是無法控制的。」

「……!」

「『附靈』會擅自行動。擅自揣測主人的想法,覺得主人會高興就擅自偷別人的東西,附身在別人身上,讓人發狂、喪命。再怎麼不甘願、再怎麼困擾,身爲主人的『附靈家系』都無可奈何。『附靈』不會聽主人說的話,也丟不掉。只能按照祖先代代相傳的方式供奉、祭拜,維持現狀。否則『附靈』的魔爪就會伸向自己。家破人亡,家人和自己都接連遭到附身,失去理智,落得被喫幹抹淨的下場。」

「…………!」

那悽慘的內容令啓和菊說不出話。經過短暫的沉默,啓還是用憂鬱低沉的聲音詢問「太郎先生」:

死心。絕望。

接着,他發出帶有嘲諷意味的輕笑聲。

被壓抑住的這些情緒將滿溢而出,立刻破壞一切。

「咦?」

以及突然失去兩位同伴,更重要的是失去最可靠,還會率先安排好一切事務的領導者,對未來一片茫然,突然被丟進毫無路標,幽深可怕的黑暗中心,只能愣在原地的虛無重量。

「嗯……沒錯。」

「儘管不知道這本筆記爲什麼會變成一堆破紙,但小嶋同學似乎是透過它跟『搔癢鬼』溝通。」

然後,「太郎先生」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

「是嗎?那我有東西要給你。」

「惺說過想要幫助大家。既然如此,我認識的惺絕對會那麼做,他也確實那樣做了吧。」

啓和菊一語不發。

感覺時間過得特別慢。這段期間,充斥房間的這陣沉默,有股勉強維持至今的理智及穩定瀕臨崩潰的危險氣息,誰當場哭出來或大叫都不奇怪。

「還有一個人去年就在當『股長』,一直

沒來這裏

。只是你不知道。」

只要有任何一個小小的契機,這些情緒就會立刻滿溢而出的危險氣息。

啓說。

「……」

「你把我也算進去了吧。」

聽見啓的回答,「太郎先生」緩緩在身前的桌上翻找起來。啓感到疑惑,忍不住回頭,只見「太郎先生」從堆積如山的文件中抽出一個資料夾,打開,取出夾在那本「日誌」中的一張便條紙。

啓立刻抬起注視便條紙的頭。

是沒看過的名字。

「太郎先生」對再度陷入沉默的啓說,在他面前揮動手中的破紙。

啓、惺、菊、留希、伊露瑪、真絢,以及「太郎先生」。

「太郎先生」爲措手不及、下意識地接過便條紙的啓說明。仔細一看,便條紙上寫着聯絡方式。地址、電話號碼、姓名。無疑是惺的字跡。

「我必須繼承惺想做的事。爲了不讓惺──不讓惺白白死去。」

然而──

這句話蘊含的情緒格外強烈。

「惺應該不會後悔。」

面對啓的疑惑,將便條紙交給他的「太郎先生」輕描淡寫地說出令啓大爲震驚的一句話。

「什麼!」

啓聽見了不容忽視的話。

「這樣的話,我能爲惺做的,必須爲惺做的,不是難過。而是不讓他的犧牲白費。」

「……!」

「拿去。」

語畢,「太郎先生」輕輕搖頭。

「對。他偷懶。緒方同學叫我幫忙帶話,叫繼承他『工作』的人聯絡那傢伙。」

不合理。憤怒。悲傷。

冷靜──不,將情感壓抑住的這句話。在這個狀況下,啓依然展現出毅然決然的態度,跟不久前,他說出「向前邁進吧」這句話的時候如出一轍。

「啊?沒來這裏……?」

儘管不明白那個問題有何意義,啓依然回答了。他表示肯定。

他提出疑惑。

他接着說:

啓用手指滑過書架上的無數「紀錄」。

這句話讓啓頓時語塞。

寫在紙上的名字。

「……誰啊?」

「…………你真的要接手他做的事嗎?」

啓盯着那個名字。

「爲什麼是小嶋同學?他是你說的『附靈家系』嗎?」

「……既然如此,不能讓他的犧牲白費。」

「緒方同學交代我,如果他出了什麼意外就交給下一個人。」

「太郎先生」說。

「啊?」

「……」

第七位

『股長』。」

「……」

啓邊說邊走向附近的書櫃。他凝視書櫃。背對着「太郎先生」和菊。

「………………」

「緒方同學應該是遭受波及──想要救他才送命。」

啓驚訝地說,「太郎先生」卻冷冷回答:

就算先前言論有被接受,「太郎先生」還是駁回那個不合理的問題。

啓感覺到菊正無聲地哭泣。他沒有回頭,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的表情。又是一陣沉默。然而,那陣沉默這次十分短暫。默默聽啓說話的「太郎先生」開口了:

空氣中蘊含強烈的危險氣息。

說明到此結束。

打破沉默的,是啓的這句話。

緊接着是沉重的沉默。

遠藤由加志

「……爲什麼那種東西會出現在學校?」

他太過眼花撩亂,爲意想不到的發展感到錯亂,可是想到連這種時候都事先做好準備的惺──他只是默默盯着惺留在便條紙上的字跡。

爲這個話題作結。

他幾乎整張臉都被白色長髮遮住,稍微露出的嘴角卻掛着僵硬的笑容。他的聲音有一點──真的只有一點顫抖,彷彿受到那抹僵硬的笑容影響。

「就我看來,他好像跟『鬼』成了朋友,偷偷交流。至少小嶋同學是這樣想的。」

沒聽過的那個名字。

我看過幾十個『股長』,看過好幾倍的紀錄。你們最好也銘記在心。『無名不可思議』不可能擁有人類的思維。就像『附靈』那樣,只有

徒具其形

的惡劣個體。或是有白癡誤會了,就像把人類的思維套用在野生動物身上一樣,看來小嶋同學遇到的案例兩者皆是。不稀奇,但他還真慘。」

那是「太郎先生」所說的話迫使啓重新面對的,轉眼間失去熟悉的同伴、摯友的絕望重量。

「我不是第七位『股長』,而是

怪物

。幾十年來都離不開『放學後』,一直待在這裏的人,怎麼可能還算人類?」

啓嘟嚷道:

他望向「太郎先生」,「太郎先生」似乎因爲他已經把便條紙交給啓了,對此事失去興趣,重新面向桌子。

「啊……不是不可能,但應該不是。『無名不可思議』是『現代妖怪的雛鳥』,現代妖怪也好,學校怪談也罷,並不都是全新的,也有許多繼承了古代傳承的要素,

那種東西

當然也包含在內。就這麼簡單。」

在他能猜到的答案中,大概是最不合理的。碰巧出現了那種可怕的東西,碰巧附在了留希身上。然後──

啓大受震撼,低頭又看了便條紙一眼。

他問。

「第七位?不對吧,已經有七個人了啊?」

虛無的沉默於突然變得寬敞的「打不開的房間」再度擴散。

他轉身將它遞給啓。

「……這是?」

「惺想要那麼做。他想要那麼做,於是做了。」

「『第七位』另有其人。」

「最後──遭到背叛。八成是他不覺得鬼會做到那個地步,或者自以爲只要拜託它,它就會停手,然而事與願違。這只是我根據這本『交換日記』所做的推理,不過應該不會差太多。很明顯,小嶋同學大致上就是遇到了那種事。

隔天。

星期六。

暑假第一天的下午。啓跟菊約好,兩人來到從未涉足的住宅區,站在某棟民宅前。

「是這裏嗎?應該是吧?」

「嗯……大概……」

啓拿着那張寫了地址的便條紙。

兩人面前是一棟普通的透天厝。跟周圍的房子比起來偏大的日式建築,有小小的圍牆和庭院,建築物本身並不算老舊,卻給人一種這戶人家從以前就一直住在這裏的感覺。

門牌上印着兩個字。

「遠藤」

跟筆記本上的名字姓氏相同。在四處尋找的過程中,啓發現附近有許多姓「遠藤」的人家,不確定是否有找對地方。

是第一次來這裏,所以不想搞錯──啓懷着幾分孩子氣的畏懼。

「……」

兩人反覆查看門牌號碼,做好應該不會是其他地方的覺悟後,啓率先伸出手,按下門柱上的對講機的按鈕。

5

由於他們先打電話通知過,按下對講機後,一切都很順利。

「歡迎。」

疑似遠藤媽媽的人走出來,邀請兩人進到玄關。她沒有帶兩人進到屋內,而是站在玄關旁邊的房間前,敲門朝裏面叫喚:

「小由~?你的股長(?)朋友找你!」

大聲呼喚。

接着說:

「今天有兩個人!不是緒方同學!」

「我說……」

他邊說邊挪開堆在地上的書,試圖爲走進房間的兩人清出空間。

「是用電腦寫的,不知道密碼的話,連家人都不能看。雖然大人看了大概也記不住──總之他把那個檔案上傳雲端跟我共享,一旦更新,我就會收到通知。」

爲什麼?他怎麼有辦法一直逃到現在的?大家都因爲擔任「股長」而喪命了。既然還有那種辦法,真絢、伊露瑪、留希、惺……因爲扛下「股長」職責而死去的大家──應該就不會死了。

「可以去跟緒方同學抱怨嗎……因爲,我可是

有跟緒方同學仔細說明過喔

?不會被叫去『放學後』的方法……」

他沒有看兩人的眼睛,一副明顯不擅交際的樣子,語速緩慢,卻有種要搶在對方開口前先把話說完的感覺。對啓來說,他是初次見面的同學。而他所說的,也就是惺的所作所爲,啓全然不知。

然後──

敲門的遠藤媽媽嘆了口氣說「真是的」,向兩人道歉便從房門前離開。接着,房門像算準時機般靜靜從內側打開,一名少年從半開的門後探出頭。

簡短說出不像問候的開場白。聲音含糊不清。視線低垂,沒有笑容。

離玄關最近,朝向外側的房間,沒有貼紙也沒有門牌,從房門看不出是小孩子的房間。

啓目光凌厲。他當然會忍不住懷疑。

可是,最詭異的不是這點。

啓眉頭輕蹙,卻沒有再深究,坐了下來。菊則困惑地呆站在原地,稍微環顧四周,然後戰戰兢兢、拘謹地坐到啓旁邊,詢問由加志:

拒絕上學。聽說他原本是容易被欺負的類型,打從一開始就有逃學傾向,被選爲「放學後股長」導致他徹底拒絕上學。

然而,惺疑似在沒人知道的情況下,一直跟由加志保持聯絡。

「………………啊啊……果然會扯到這個……」

然後提問:

「…………這樣應該就行了。坐那吧。」

從中傳出聲音。聽起來很神經質的孩童聲音。

接着──

「我先說明我爲什麼會知道,緒方同學結束每週的『放學後』工作都會更新『遺書』。」

明明比啓高了不少,視線卻幾乎齊平。

「那個……你在重新佈置房間嗎?」

既然有辦法不去,爲什麼不告訴大家?

「嗯?啊……這個嘛……」

啓大喫一驚。

《放學後股長》2 第八話插圖(3)
《放學後股長》 · 2 · 第八話 · 第3張插圖

房間的地板大概有鋪地毯。書桌及書櫃放在牆邊,中間有張能當暖桌的小桌。桌上放着一臺筆記型電腦,平常應該不會收進去的棉被堆放在房間角落,走進房間的啓和菊甚至無處可坐──不僅如此,連站都不知道要站哪裏,滿地都是書。

書明明多到滿地都是,

書櫃卻是空的

「在那之前,我有問題想問你。你怎麼有辦法偷懶不當『股長』?」

不久後,地板的地毯終於露出,由加志隨便用除塵滾輪清理了一下,叫兩人坐到空桌對面。

少年卻先一步開口:

聞言,啓瞬間停止思考。

「……」

菊說她什麼都不知道。來到這裏的路上,她向啓坦承惺叫自己不要跟其他人提起這號人物,因爲有缺席的「股長」會招致無謂的混亂。

由加志邀啓和菊進到房間內,率先說道。

「遺書……」

「!」

啓正想向少年說明他來到這裏的理由。

「對,遺書。『剩下的人就拜託你了』之類的……還有情報交接。」

啓睜大眼睛。

「我今天早上沒收到通知……就在想,他該不會出事了吧?」

由加志的房間很詭異。沒地方可以站。

「不能,那樣說,啦……哎……等有需要的時候,我會跟你們說明。先不講那個了,要交接情報對吧?」

這個聲音的主人,就是便條紙上寫的人。

先做好交接手續,以免自己遭遇不測時手忙腳亂──確實很符合他的作風。可是換成每週更新的遺書,即使是立場相同的啓也覺得太超過了。

在那之後,菊再也沒有見過他。

「!」

啓看着那號人物的房門。

「!」

由加志顯然不以爲意,搬開桌子附近的書山,擱在書桌和空書櫃的架上。他並不是把書放回書櫃,僅僅是隨便橫放在架上,明顯不是固定位置,看起來沒有要好好整理的意思。

是個瘦弱的駝背少年。

「……」

可是菊知道一些他的資訊。去年,他跟惺和菊一起成爲五年級的「股長」。只有剛開始來過幾次,後來他就突然不再當「股長」,不如說連「放學後」都沒再踏足,不曉得用了什麼手段。

惺是個一絲不苟的人。事前準備跟習慣做得很徹底。

死了吧

?」

擁有一身明顯缺乏日照的不健康膚色,穿着皺巴巴的寬鬆T恤,久未修剪的頭髮,甚至已經垂到肩頭。啓對他的印象是把身材及年齡縮小的古早時期的音樂家。

「我知道你們是來幹嘛的。那傢伙──緒方同學死了吧?」

少年小心翼翼地打量啓和菊。

啓沒有說出口,不過他也有類似的感想。書櫃是空的。桌子也一樣。抽屜拔了出來。仔細一看,書櫃和書桌的位置都怪怪的,怎麼看都是搬到一半。

「知道了!跟平常一樣,不用管我們沒關係!」

他像要打馬虎眼似的如此說道,試圖推進話題。

戴着鏡片偏大的眼鏡。

「……呃──」

透過通話內容和在這邊跟遠藤媽媽交談的感覺判斷,惺好像會定期到他家拜訪。

可是,由加志像被燈光照着一樣,別過頭逃避啓無聲卻銳利的注視,辯解道:

「啊……?」

「……嗨、嗨。」

但啓伸手製止他。

「……」

然而──

遠藤由加志。六年級。啓完全不認識這個人。

更進一步地說,他並沒有去學校。

沒有笑容這件事是彼此彼此。不過透過這段簡短的對話可以看出不肯和啓對上眼、有點像受到驚嚇的老鼠的陰沉少年,八成平常就是如此。

由加志說。

坐在坐墊上的由加志目光遊移,看起來有點爲難,搔着後腦勺。

「那個……」

啓注意到堆在一起的大量書籍的書名。

裏面有許多漫畫,但重點不在於此,而是數量不輸漫畫的其他書籍。封面和書背印着「都市傳說」、「現代妖怪」、「靈異」、「超能力」、「UFO」、「UMA」等一看就很奇怪的文字。再加上陰森詭異的封面插圖包圍住沒地方可站,只是杵在原地的啓和菊。

看到啓的反應,少年低下頭咕噥着「果然是那樣嗎……」,隨後深深嘆息。

被問到那個問題,由加志明顯垂下肩膀,低頭逃避啓懷疑的視線,嘆了一大口氣。

「……」

「是真的。我在找到不用當『股長』的辦法,不再去『放學後』之後,緒方同學就來我家找我了。當時我全告訴他了。因爲他問了。我本來就沒打算保密……我沒有要隱瞞的意思。是緒方同學提議不要跟大家說的……!」

「………………!」

啓啞口無言。

臉色蒼白,勉強拋出疑惑。

「爲、爲什麼……?」

「我、我沒騙你。他覺得與其犧牲其他一般的小孩,不如由『股長』犧牲。所以他說搞不好會讓『股長』一個也不剩的資訊,不該讓大家知道……」

由加志好像被啓嚇到了,拼命解釋。啓整顆心都涼了。

「他說我這個人的存在,也要對之後的『股長』保密……」

「…………!」

「不、不去當『股長』,我其實覺得很對不起大家喔。不過緒方同學決定那麼做。不去學校的我,根本沒辦法決定你們要在學校做什麼。我什麼都不管。隱瞞不去『放學後』的方法的人不是我,是緒方同學……!」

由加志將兩手的掌心對着啓,彷彿要跟他保持距離,拼命爲自己辯護。啓的感性認爲他所說的內容是胡謅的,下意識地想要否認,可是事先從菊口中得知的情報反而證明了由加志所言不假──更重要的是,啓自己也無法否定他認識的惺

真有可能做出那種事

惺不是夢想家,也不是理想家。

而是以成爲夢想家、理想家爲目標,崇拜那樣的人卻兩者都當不成,只能爲此掙扎的現實主義者。

盼望着夢想與理想總有一天會實現,在闡述它們的同時,只是牢牢踩實現實的地面,束縛住巨大翅膀的鳥兒,那就是惺。正因爲惺是那種人,纔有可能去做。啓不由得認爲,如果是惺,真的有可能接受爲了必須拯救的多數人而犧牲少數人──不僅是單純的付諸實行,還要

親自扛下這麼做的覺悟及責任

腦中能清晰浮現惺做出決定的樣子。

爲了保護一無所知的衆多孩子,選擇以自身的意志對「股長」見死不救的樣子。

若是如此──

是惺殺掉了真絢、伊露瑪、留希。

與殺掉無異。照這樣聽來,去年的「股長」恐怕也是。

那個時候──惺肯定無路可退了。

「……」

對啓而言,說到「打不開的房間」只會想到那個地方。

由加志接着說:

「嗯……」

她在肯定由加志所說的話。菊自己也被下了封口令。

6

「鎖門沒意義。會被神祕現象打開。」

面對啓跟菊,由加志明明是在自己的房間卻莫名坐立不安,正式自我介紹。

「我猜是被緒方同學下封口令了。」

由加志見狀鬆了口氣。菊擔心地輕輕將手放到垂着肩、低着頭的啓背上。

由加志觸碰現在是房間唯一出入口的房門,輕輕敲打,接着轉動門鎖給他們看。

啓迫不及待地問:

「仔細一想就會知道,那個房間當然也是『無名不可思議』。」

啓瞬間察覺她想表達的意思,什麼都沒說,只點點頭表示他明白了。

「…………」

「就是這樣,那個『打不開的房間』是『無名不可思議』之一,由我負責。」

「我很懂這方面的事,所以我下了各種工夫,好不容易找到方法逃掉。」

「沒錯。就那樣。星期五的凌晨十二點十二分十二秒,房間裏的某個東西會『打開』,跟『放學後』連接在一起對吧?既然如此,把房間裏所有可以『打開』的東西封住就行。如果幽靈會從鏡子裏跑出來,把鏡子通通遮住就行;如果怪物會從棱角入侵,只要讓房間不存在棱角就行。很簡單的道理吧?」

「可是辦不到。愈想愈覺得真的要付諸實行很難。至少我做不到。要在不讓大人知道的情況下,不被家人,不被任何人懷疑的情況下正常生活,每星期像那樣徹底封鎖自己的房間──我再怎麼樣都過不了那種生活。」

「必須用物理方式封鎖。每個星期睡前都要做。稍有破綻就會功虧一簣。還要注意可以打開、通過的東西通通不行。壁櫥、衣櫃、衣櫥、櫥櫃、類似大箱子的東西、書桌的抽屜通通不行。必須堵住或者清除掉。

「用一般小孩做不到的方式徹底封鎖就躲得掉。」

不做到這個地步,就拒絕不了「放學後」的召喚。

「!」

啓開口說道:

然後用角落的小櫃子和隨便亂堆的彩色空收納櫃填滿可以讓書櫃移動的空隙,再親手把堆在地上的這堆書放回書櫃和收納櫃。

「打……打不開?就那樣?」

然而,由加志明顯對他所說的實際情況有所不滿。

讓門打不開

就行了。」

那個答案,理應可以爲害死好幾個人的不合理待遇畫下關鍵的休止符。要舉辦複雜、困難的儀式嗎?要支付某種巨大的代價嗎?還是一般人萬萬想不到的驚人主意?啓緊張地質問由加志,他的回答卻極度簡單。

同時也是由加志將自己關在這裏,拒絕去「放學後」,爲了創造出「打不開的房間」而準備的房間。

坐在坐墊上的由加志低着頭嘟嚷道。

啓看着這名應該稱之爲求生者的少年。

「什麼?」

大人或許有辦法,小孩子是做不到的。尤其是在無法得到大人協助的狀態下,什麼都做不了。

做到這個地步──才終於能放鬆。晚上會一直有人抓門或敲門叫你,只要無視,就能順利不被召喚到『放學後』。」

「……」

「我負責的『打不開的房間』,從我開始偷懶後,都是由緒方同學代替我在監視。」

菊看着他的臉,欲言又止。而用不着菊開口,啓也知道她想說什麼。

「就算它看起來再安全,一不小心,一旦符合某種條件,我肯定會突然跟『太郎先生』交換,永遠被關在裏面,遇到某種可怕的事情死掉。我很懂神祕學。」

被惺藏起來的少年,正用含糊不清的聲音支支吾吾地說話,偶爾卻像要虛張聲勢般使用強烈的措辭,儘管如此,他始終不肯跟眼前的兩人對視,在他人面前顯得很不自在,目光遊移。

經他這麼一說,啓轉頭望去,那確實不是牆壁。仔細觀察會發現,上半部的縫隙隱約可以看見窗簾,那個方向對應到房子的正面,應該會有一面大落地窗。

「………………」

菊點頭贊同啓的見解。

啓忍不住發出錯愕的聲音。

除非像由加志這樣,變成不上學的家裏蹲,拒絕家人和外界的干涉。跟由加志所說、所做的一樣,安全及性命確實無可替代,不過沒有能說服大人的理由。能夠捨棄正常生活的小學生也屈指可數。

「代替我工作的交換條件就是得幫忙『交接』。緒方同學和我分享『遺書』的檔案,要我交給下一個人。他還叫我協助下一任負責人,除非我會有危險。」

這裏是由加志拒絕去小學,閉門不出的房間。

「可是,要做得夠徹底。」

啓問:

啓清楚得不得了。

「……但我還是希望能躲就躲。」

每週五的晚上,由加志會將沒放好的書櫃移動到門前。

雖說他碰巧身在做得到那些事的環境,由加志可以說是爲了自身的安全,將他人、家人,甚至連自己的生活都全數拋棄。

「每週星期五晚上,睡前把書櫃推到門前,讓門打不開。然後把裏面塞滿書,增加重量,在牆上裝防震鏈條,把書櫃固定住。再徹底消除移動空間。用其他傢俱填滿可供書櫃移動的空隙。那邊其實有窗戶,我把廚櫃轉過來,整個堵住。那邊不是牆壁喔,只是貼着壁紙看不出來。」

「而我負責的『無名不可思議』是──『打不開的房間』。」

「徹底封鎖就行。在我眼中,『無名不可思議』再怎麼超越人類的理解,也不過是一直挑小孩下手的騙小孩把戲。」

由加志點頭回答。

「……要怎麼『逃』?」

「『太郎先生』沒有跟我們說……」

可是──

一直在沉思的啓這麼說。

「呃……對喔,還沒自我介紹,我叫遠藤由加志。跟你們一樣是六年級。成爲『股長』兩年了。雖然我根本沒去。」

講完一串啓聽不懂的譬喻後,由加志從坐墊上起身。他避開地上的書,走到牆邊,把手放在其中一個書櫃上。空蕩蕩的書櫃。

「『無名不可思議』大概跟負責人的人生有某種關聯,我是家裏蹲預備軍,所以纔會被選上吧。而我大概抽中了上上籤。那個『打不開的房間』跟其他怪物相比超級安全。那個房間很久以前就存在,每年都會有人負責,聽說大部分的人都平安『畢業』了。事實上,『太郎先生』也說過我運氣好。」

「下次見面去問他不就得了?」

由加志說。

「……」

「……『遺書』的內容是?」

該對自己決定見死不救,並且真的見死不救的「股長」們負起責任。惺肯定是在那個時候變得絕對無法逃離「放學後」和「股長」的職責,也無法收手。

「呃……等我一下。我只有每星期確認有收到更新通知,幾乎不會看內容。」

由加志對下意識嘀咕的啓說。

經他這麼一說,確實如此。曾經是「股長」的「太郎先生」被什麼東西抓住腳,無法離開的房間。在「放學後」是開着的,在白天的學校卻無法開啓,沒人知道里面有什麼的房間。因此連老師都稱之爲怪談。

啓爲接下來這句話感到驚訝。

他邊說邊操作筆電。終於進入正題。浪費了一堆時間,換來些許的理解。

「沒錯。那個『打不開的房間』。」

這時,啓感覺到一股視線,隨即望向旁邊。

不可能。對小學生來說。

這副慘狀的原因就在於此。這個房間全是爲此存在的。

他垂下視線,目光落在桌上,卻明顯不是看着桌子,而是地底深處的遙遠彼方。

他無力地縮回不知不覺朝由加志探出的上半身。

有點緊張的氣氛總算緩和下來。

由加志咕噥道。

他說。

「……確實,我剛聽到的時候也在想:『真有那麼簡單嗎?』」

而由加志所說的針對「太郎先生」的封口令,事情發生時她大概也在場。

就這樣。由加志彷彿在這麼說,「喀嚓」一聲打開剛纔鎖上的門鎖,結束說明。

他「唉喲喂呀」地發出老派的咕噥聲,跨過地上的書,坐回坐墊上。啓和菊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他們完全理解這個房間爲什麼會變成這彷彿佈置到一半的慘狀。

他像在炫耀般地指向堆滿房間、書名可疑的神祕學書籍。

徹底。

「……那個『打不開的房間』?」

他點擊滑鼠,喀噠喀噠地敲着鍵盤。

「畢竟可以的話,我想盡量避免跟這種事扯上關係。老實說,我有點無法相信緒方同學死了。講白了點,連那種完美超人都死了,誰活得下來啊。」

「……我也這麼想。」

「對吧。」

啓表示同意。由加志得意地指向啓。

「所以,我以爲不可能有需要『交接』的一天。老實說,我覺得超麻煩的──唔喔!」

他邊說邊繼續操作筆電,疑似終於打開了文件,看到其中的內容,由加志發出哀號般的聲音。

「檔案怎麼這麼大!絕對不只文字!」

他第一次這麼大聲講話。

「那傢伙在我不知道的期間存了什麼!我之前看的時候只有文字啊!」

他帶着分不清是驚訝還是傻眼的表情把臉湊近螢幕,喀嚓喀嚓地點擊滑鼠,查看文件的內容。

然後──

「啊……有附說明的索引。那傢伙總是在這種地方特別講究……」

由加志一臉疲憊,垂下單薄的肩膀。

啓問他:

「什麼意思?」

「有一堆東西要交接的意思。我現在看看……啊……也有由你負責接手時,指名給你看的『遺書』。要看嗎?」

「!」

聽見由加志的回答,啓探出上半身。

「要。」

如此視線令由加志垂下頭。菊不安、擔心地注視兩人,沒有說話。

沉重的沉默籠罩房間。

簡短的前言明顯透露出這種想法。

你或許不需要我留下的東西。

啓讀完前言就沒有再看下去。

他萬萬沒想到惺會這樣想。惺確實凡事都想幫助啓,啓一直以來都儘量拒絕,但他以爲那只是惺小小的壞習慣和啓小小的堅持碰撞後產生小小的衝突。

由加志出聲搭話:

提心吊膽,卻殘酷地──

「惺……我確實不願收下你給的東西。不想接受你的施捨。但那不是因爲我不需要你啊…………!」

由加志這麼說。

那正是「遺書」。

啓望向他的臉。

「……那個,不好意思,在你受到打擊時打斷。」

他覺得那幾乎可以說是在打鬧。

散發白光的螢幕顯示着文字。

我一直覺得很遺憾。

「……!」

惺覺得──

自己對啓來說或許是不必要的

「爲什麼啊?」

「好,瞭解。」

由加志輕快地點擊滑鼠,打開文件,然後將筆電螢幕轉向啓。

而我也不希望你繼承它,不過爲了以防萬一,我留了這封信給你。

啓一直誤判了。他沒想到惺將那無數次的「要求提供協助」與「婉拒接受協助」理解成這個意思。

他茫然地、像在嘶吼似的喃喃低語。

惺的遺書始於這段話。

啓茫然自失。

喃喃低語。

沒想到惺一直是認真的,沒想到他把這件事看得那麼嚴重。

「如果狀況跟我知道的那時候一樣──你會從緒方同學那裏繼承

不得了的東西

。」

啓,我想給你的東西,你什麼都不願意接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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