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2.1萬 字

1
『放學後股長』
二森啓抬起頭,在教室前方看見了那行字。
數秒後,啓不禁發出錯愕的聲音,懷疑自己看錯了。
「……啊?」
神名小學。六年二班的教室。
星期五放學後,坐在第一排左側座位的啓用極短的時間收拾書包。抬頭時,他發現近在眼前的黑板上浮現前一秒還不存在的字跡。那是自己的名字。
『放學後股長 二森啓』
這行字──
被用白粉筆寫在黑板正中央。
前頭還以稍微強一點的力道畫出一個圈。
回顧過去的小學生活,這樣的寫法並不陌生。需要決定幹部人選時,黑板上總會出現類似的文字。但他們剛纔沒有「選幹部」,這個班級也沒有所謂的「放學後股長」。
重點在於,這行字是在啓低頭收拾東西的短短數十秒間出現。
在此之前,黑板上並沒有那行字。
這令人費解的情形讓啓的腦袋凍結了幾秒鐘。
「…………啊?」
他再次發出錯愕的聲音,下意識環顧四周。
全班最矮的身高。那被反戴的鴨舌帽壓住還從底下冒出來、彷彿在彰顯存在感的自然捲。自二手店購入、顏色不特殊卻帶了點俏皮感的上衣。這些都隨着他的動作左右搖晃。
然而,黑板前空無一人。
無論是在那塊不舊不新、與校舍一同留下使用痕跡的黑板前方也好,附近也罷,啓都沒看見寫下這行字的人。
先不討論是否爲惡作劇,教室裏的人都不可能做出這種事。大部分同學都沒注意到,少數發現那行字的人也只是呆呆地看着黑板。
「不知道。我討厭被惡作劇。」
那段關係大約持續了三年,可是升上五年級後,惺無預警地跟啓拉開距離。理由不明。惺沒做半句解釋就結束那段關係。這讓啓大受打擊,卻也無可奈何,每次在校內看到惺都會心煩意亂。
「嘖……」
啓不會用怒吼或動粗來明白地表達憤怒,但他不喜歡,也無法接受這樣的行爲。五歲時,父親深夜開車載他出去,還笑着把他扔在山間的漆黑停車場。那時,他意識到這一點。啓基本上對他人漠不關心,有着不拘小節的一面。但那是他心中少數明確的厭惡舉動。
啓記得惺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
啓的眉頭深鎖。
「那是誰寫的?」
他曾經是啓的摯友。
兩人曾經是摯友。雖然要用過去式。
大概?真的嗎?
緒方惺。
啓和惺,兩人在二年級認識。起初,他們沒有特別親近。直到某一天,啓在繪畫比賽上得到大獎,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惺喜歡上了。
鋪在地上的棉被裏躺着一名小孩。
踏上歸途。
「……什麼情況?」
「好厲害喔。你有喜歡的畫家嗎?」
他跟母親同住。啓以前住在三層樓高的大房子,但雙親在他小一時離婚了,母子倆被趕出家門,自那之後便一直住在這裏。
希望不要是霸凌,真的。
有個平常就不太會察言觀色的男同學特地跑來詢問。啓一面回答,一面不動聲色地觀察教室裏的所有人。啓看上去是個調皮的孩子,態度也略顯乖僻,但他其實相當穩重。然而,稍顯複雜的家庭環境使他不易卸下心防。
所以啓非常清楚。
兩人隔着門四目相交。明明對上視線了,惺卻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彷彿把啓當成空氣無視,直接走掉。
教室內似乎出現竊竊私語的聲音,他還覺得有數道視線明顯投向自己。
「……………………唔!」
當────────────!
啓住在一間屋齡高的老舊公營公寓。
呼吸聲,還有體溫。
跟穿衣風格與那稍顯憤世嫉俗的氛圍形成反差,鴨舌帽底下的瀏海下方透出一張溫文爾雅的面容。如今,那張臉上帶着困惑的神情。
還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煩惱。例如方纔湧上心頭的煩悶心情。
啓的房間亂七八糟。
可是他不想惹上麻煩。
啓離開學校。
然後──
『放學後股長』
來到深夜,黑暗降臨於這個房間。
地板是榻榻米。有一部分鋪了地毯。書桌上到處都是貼紙的痕跡,上面放着從圖書館借來的書。書桌是他少數從以前的家帶過來的傢俱。
他很擔心,但那不是出於恐懼。孤獨也好,遭到孤立也罷,啓都不怕。別看他打扮成這樣,啓其實很喜歡畫畫。除了繪畫,他對其他事情不感興趣,所以不在乎被無視或孤立。他是遇到這種事也不痛不癢的人。
他和惺是彼此唯一的摯友。
牆壁也很薄。啓的房間是最裏面的大房間。母親總是工作到深夜,一回家就睡覺,她因此在靠近門口、用來當客廳的兩坪大房間打地鋪。
突如其來。
啓知道。
啓記得很清楚,班導今天也仔細地、執拗地、專注地把黑板擦乾淨。
這個班級的班導不受歡迎,因其熱愛說教,甚至被同學取了個「嘮叨太郎」的綽號。他非常神經質,下課和放學前的班會結束後總會把黑板擦乾淨,絲毫不顧還有人在做筆記。所以放學後不可能還有字留在黑板上。
啓咕噥道。
「我也不知道。」
外人眼中的惺是個品行端正的少年。但那僅僅是他的其中一面,他其實沒有那麼單純。
教室門沒被關上,那雙爲了觀察而四處遊移的眼睛,正好對上某個經過走廊的人。
「……」
感覺胸口上又壓了一塊巨石。啓微微垂眸,將其驅散。
發現黑板上異狀的學生變多了。啓覺得這樣下去怪彆扭的,於是走到黑板前,拿板擦擦掉自己的名字和「放學後股長」這行字。
它原本就在黑板上的可能性趨近於零。
叮──────────
一名又高又聰明、戴着眼鏡、散發知性氣質且五官標緻的男孩。
這個家小到和當時的房子不能比。一進門就看見廚房,由兩坪和三坪大的房間構成,呈一直線的細長型結構。
因此,這行字在啓把黑色書包放到桌上收拾東西前就存在的可能性,絕對是「零」。
除此之外──讓這個房間更亂的是堆在角落的大量專業畫材,以及畫到一半的畫。油彩,水彩,粉彩,以及畫架。書桌、櫃子和牆壁上還掛滿獎狀及獎牌,證明他曾入圍過各式繪畫比賽。
有不少同學盯着自己,但其中沒有明顯行徑古怪的人物。
這時──
「欸欸欸,二森同學,那是什麼啊?」
輕聲嘆息後,啓放下手中的板擦回到座位,然後揹起沉甸甸的書包準備回家。
2
「…………那什麼態度啊?」
得知那行字意義的時刻,並非在遙遠的將來──正是當天晚上,啓墜入夢鄉後。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個特別的孩子。儘管他有控制在不會過於突出的程度,髮型不着痕跡地整理過,身上的衣服也是低調的名牌貨。此外,他的言行舉止遠比同齡男生沉穩,文武雙全,個性也是公認的開朗活潑、品行端正。
他們今年四月底剛升上六年級。
室內一片寂靜,只有電子鐘亮着綠光。
是他熟識的對象。同樣是六年級。
將不久前擦掉的──黑板上的文字拋諸腦後。
然而──觀察過整間教室,啓沒有發現可疑人物。
如此回應的同時,啓也在心中這麼說:
自那之後,惺開始頻繁跟他接觸。兩人都擁有異於常人的部分,隨着時間經過而變得契合。共同經歷幾起事件後,他們成爲能以「摯友」概括的關係。
有領導能力,在同性間很有人緣。異性自不用說,連教師都對他讚譽有加。啓知道對方家境非常富裕,那副眼鏡也不是近視眼鏡,而是略帶顏色的偏光眼鏡,以用來抑制天生的敏感視覺。
他一方面懷疑,一方面又稍微鬆了口氣。與此同時,啓的視線掃過教室,意外地與某人四目相交。
進入這個班級的時間不長,他也想不到自己被霸凌的理由。面對這無法解釋的現象,停止思考的大腦不知爲何產生一個荒謬的想法。
他想起那行字。
說得更明確一點,被施加不合理的對待是啓最討厭的事。例如惡作劇或試探之類的。
「…………啊。」
如爆音般的學校鐘聲迴盪在整個房間。啓從被窩裏彈起來,隨即感到強烈暈眩,整個人趴倒在榻榻米上。
這波衝擊彷彿被聲音迎頭敲了一棍。震耳欲聾的鐘聲突然在房間裏炸開,波及被窩裏正熟睡的啓,使他突然驚醒。它以「喀哩喀哩」的刺耳雜音重擊啓的意識。
巨響令啓捂住了耳朵。
大腦受到衝擊。
耳朵深處及頭部陣陣發疼。塊狀的聲音刺入鼓膜及更深處,直搗核心的痛楚讓啓失去平衡,甚至無法立刻起身。
「嗚……!」
他眼眶泛淚,勉強抬起頭,在模糊的光線下透過模糊的視野看見電子鐘上的數字。
十二點十二分十二秒。
深夜,在他的房間,走音的鐘聲突然響起。那無疑是自己學校的鐘聲。
不可能在這種地方響起的異常鐘聲扭曲了房間的空氣,在空氣中留下扭曲的餘韻,直到最後都在演奏西敏寺鐘聲。鐘聲停止,漫長的迴音即將消失時──好不容易快穩定下來的空氣被「茲!」的雜訊斬斷,發出「喀哩喀哩」的劇烈雜音,瘋狂肆虐。
然後──
校內廣播開始了。
『────唦────喀……喀哩…………
……股長請注意。』
什麼?
啓懷疑自己聽錯了。這個廣播跟剛纔的鐘聲一樣嚴重爆音,摻入碎石般的雜音。
從嚴重劣化的喇叭中傳出一道聲音。分不清是男聲還是女聲,只能勉強聽出是小孩子。遭遇一連串無法理解的現象,啓不禁目瞪口呆。這時,詭異的廣播又傳出詭異的話語。
『放學後股長……請至,學……校,集合。』
什麼……?咦!
廣播提到的,是他已經忘得差不多的那個意義不明的詞彙。
在學校,在令人費解的情況下,跟他的名字一起寫在黑板上的那行字。啓透過那個詞彙推測,廣播大概──不,明顯是在呼喚身在此處的他。
總之,我必須去確認。那摻雜雜音的冰冷聲音迎頭澆下,啓搖搖晃晃地起身。母親應該在拉門後面,於是他將手伸向門把。
獨自被扔在深夜的學校天台。
不可能。這是夢。不是現實。怎麼想都只有這個結論。
緊接着,他聽見至今以來最清楚的廣播聲。
可是他隨即倒抽了一口氣。眼前不是自己的房間。剛纔穿過的房間拉門不見蹤影,只有以前參加體驗課程時看過幾次的,學校天台的鐵門。設置於鐵門上方的熒光燈正發出昏暗冰冷的光芒。
什麼情況?
廣播仍在播放。
背部傳來巨大的衝擊。
裸露地面的觸感。
然後──
咚!
啓撐住那個觸感真實到不像夢境的地面,急忙回頭。
此景過於異常。看着這一幕,啓反覆在心裏叨唸:「現實中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啓站在圍住天台的綠色加高圍欄旁邊,視野隔着圍欄朝下方拓展開來,將學校周圍的景色一覽無遺。
他陷入混亂。如果這麼大的聲音真的是從客廳傳來,母親再怎麼說都會被吵醒。
他想確認是誰撞飛了自己,那個在自己房間裏的人是誰?
看不出有幾個人,只知道年紀應該和啓差不多。那些從性別、相貌到服裝都不盡相同的孩子們人數衆多。他們毫無生氣,文風不動,幾乎籠罩在夜幕低垂的黑影中,只能隱約看見蒼白的肌膚。孩子們連成一條人肉鏈子,在校地周邊圍成一個詭異的圓圈。
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重複一次。』
「……………………啊?」
「哇!」

啓按着疼痛的腦袋坐了起來。
綠色圍欄上,貼着一張白紙。大概是被撕下來的筆記。
這不尋常的狀況令他不知所措,只能持續盯着眼前的畫面。不久後,耳邊的風聲混入了紙張飄動的細微聲響。啓用眼角瞥見某個移動中的白色小物。
手牽着手,身影朦朧不清的小孩。
然而,正在注視它的啓又具備如此清晰的意識及五感。
發生什麼事?
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剛剛還在家裏、身穿睡衣的他,現在穿着復古風的制服,頭上還戴着學生帽。
學校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籠罩。
「!」
不只自身的狀態,他還想查看四周的情況。
他吹着天台的冷風。
那裏確實是啓就讀的小學,卻不是他所熟悉的學校景色。
他喃喃自語。
城市裏沒有半點光源的情況,現實中根本不可能發生。然而,眼前的學校簡直像漂浮在漫無邊際的「無」當中。就像啓被扔到天台時的第一個念頭,這座學校宛如置身於一片黑夜且漂浮在無盡大海中的一艘小船。
啓的心臟劇烈跳動,反射性地停止動作。
這個空間彷彿看不到邊界,冷風從正中央吹過。僅憑門口熒光燈的微弱光芒充當照明,天台儼然是於暗夜大海中載浮載沉的船隻甲板。
奇怪的是,校外是一望無際的城市,只能勉強看見被周邊路燈照亮的地方。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光源,澈底融入黑暗,彷彿不曾存在。
「嗯?」
沒有月光或星光,周圍是完全黑暗的廣大空間。
「……………………!」
一直用巨大音量於屋內播放的廣播,以及剛纔的鐘聲,兩者恐怕都是從──通往母親睡覺的客廳──拉門後方傳來。
手掌碰到的不是家裏的榻榻米地板,而是堅硬且粗糙的冰冷混凝土。
『────唦,喀哩……
啓茫然地坐在原地。
什麼啊?
是舊時代的小學生會穿的制服。至少看起來是那樣。啓摘下帽子,仔細觀察它的款式及形狀,卻覺得自己尚未清醒。於是他愣愣地拿着帽子,步履蹣跚地走向天台外側的圍欄。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情況太過詭異。可是,身體的觸感又是那麼真實──掌心的混凝土觸感、充斥鼻腔的空氣味道、肌膚隔着一件睡衣感覺到的氣溫──這時,他猛然驚覺自己現在穿的不是睡衣,而是完全沒印象的服裝,連帽子跟鞋子都穿上了。
「媽…………媽媽……?」
現狀並不尋常。最詭異的是廣播的來源。
凝視圍欄另一端那詭異的夜晚校園與校外無垠的黑暗,杵在原地。
錯亂的疑問在腦中迴盪。
學校淪爲亡靈聚集的墳場。
趴在地上的啓抬起頭,睜大眼睛望向拉門。
「搞什麼鬼……」
那段廣播明顯混入風聲,挾帶着戶外空氣。
「────唔!」
他一邊呼喚母親,一邊走向拉門。
「咦……這是怎樣……?」
身體不禁向前撲倒,手掌、手肘、膝蓋觸地,傳來一陣疼痛。
不僅如此,學校周遭還被「亡靈」包圍。
他只能一頭霧水地瞪大眼睛,盯着那如詭異夢境般的景色,下意識往後退。
他試圖用錯亂的大腦思考。現在是怎樣?發生什麼事?話說「放學後股長」是什麼?還有,理應睡在對面房間的母親究竟怎麼了?
再加上,他至今仍未清醒,連醒過來的方法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便是這個景色及狀況疑似無限趨近現實的證據。這些東西擺在啓的面前,不容他拒絕逃避。
這是怎樣?
啓茫然地站了起來。
『……放學後股長,請至……學校,集合。』
那個瞬間,手指還沒碰到,拉門就自動打開了。
他穿過的拉門消失了。
可就在那個瞬間,有人從背後用力將他撞飛。
拉門的另一端,是遼闊的學校天台。
「嗚……」
那是「墳場」。在校地及周邊路燈的照耀下,那個於黑暗中浮現的模糊輪廓本該是平坦的學校操場,現在卻不知爲何佈滿形似痘疤的無數土堆。上面還插着數不清的木棒及木板,儼然是一座荒蕪簡陋的墳場。
拉門敞開的下一刻,寒冷刺骨的空氣襲向啓的正臉和穿着睡衣的全身。明顯跟家裏氣味不同的冷空氣「唰!」地從拉門後方大量灌入,一瞬間將啓的身體與房間的空氣澈底吞沒。
不是客廳。漆黑的夜空下,啓看見了夜晚的學校天台──不可能出現在家中拉門後方的景色,讓他不禁愣在原地。
他轉頭一看。圍欄上貼着一張紙。
那張紙被天台的風吹得左右飄動。
啓走近那張紙。就算只有一點也好,他想獲得足以說明眼前狀況的情報。
啓站在紙張面前定睛注視。
『有』
上面只寫了這麼一個字。
明顯是小孩的筆跡。
看見字跡的瞬間,啓全身僵硬,一股寒意竄上背脊。氣氛明顯有異。他沒能澈底理解那個字的意思,只是立刻察覺了那個不祥氛圍。
「有」?
有什麼?
在哪裏?
腦內瞬間閃過這些問題。
不過,他沒有得出結論。
因爲在得出結論前──
喀嚓!
聲音響起。
盯着圍欄上白紙的雙眼,用餘光瞥見染成鮮紅的孩童手指從黑暗中伸出來,抓住圍欄。
從圍欄另一端。
「!」
啓屏住呼吸。
瞪大眼睛看向那邊。
猶豫片刻後──他走向破洞。
帶頭的人是緒方惺。
「!」
校內廣播的喇叭等距鑲嵌在走廊的灰色天花板裏。那不斷播放的噪音逐漸擴散至走廊的空氣中。
同樣什麼都沒有。
啓不禁產生這個疑惑。天花板上的燈雖然開着,卻因劣化而亮度不足、昏暗朦朧,連正下方都無法照亮。整條漫長的走道因此沉澱着粗糙的陰影。
看到那張臉,啓睜大了眼睛。
他邁步向前。
「惺,現在是怎樣?你知道什麼嗎!」
啓和惺穿着以前的制服邁出步伐。
那裏確實是他熟悉的小學走廊。
啓屏住呼吸,然後。
「你是唯一一個我不希望在『這裏』看見的人啊……!」
爲了仔細查看。
啓擁有絕佳的繪畫天分。
「啓。」
探出身子。
照片。黑白的舊照片。那張合照裏的小孩穿着制服,與惺現在身上服裝非常相似。
啓就讀的小學創立十年了,但這是從與其他小學合併、翻新後算起。它原本叫神名小學,據說約一百年前就存在了。啓在鄰近校長室的走廊玻璃櫃中看過紀念其歷史的展示品。
「惺……」
將視線投向前方。
空氣虛無又陰冷。
感覺某種裹住大腦的氣泡破了。
起初那麼清晰的意志及感官被覆上一層薄膜,簡直像被吸引過去。啓剛剛纔發現自己正走向破洞。
然後自然地喊出對方的名字。
惺穿着復古風的制服,跟啓身上的同款。不過看別人穿上,啓才發現他對那套制服的設計有印象。
抓住欄杆。
啓兩手空空。惺則拿着一把鏟子。
「你……你是唯一一個……!」
「……」
視野極度昏暗。
不過,前方是天台唯一的光源──門口的熒光燈幾乎照不到的暗處。仔細一看,陰影底下的圍欄開了個巨大的──一個成年人能輕易鑽出去的──破洞。他剛纔都沒注意到。
靠近。
緒方惺站在天台的入口注視着啓。他帶着兩人變得疏遠前從未展現過的凝重神情呼喚啓的名字。
啓轉過頭。
「唔!」
走廊朦朧地向前延伸,微弱的燈光一盞又一盞──部分中斷──夾雜着各種表情──黑暗,或者說涵蓋了生命體和非生命體的昏暗。
「…………」
對着困惑的啓放聲大叫。
印象中,他在那些展示品中看過──
背後傳來一道高聲制止。啓猛然回神,瞬間察覺自己走向圍欄的破洞,還想窺視後方的行爲,並非出自自己的意志。
啓從未聽過惺用這種語氣說話。有如強忍住的吶喊,抑或是吐血般的痛苦呻吟。
啪。
3
那裏卻空無一物,只有圍欄。啓吐出一口氣。看錯了。如此心想的瞬間,眼角果然瞥見一個紅色人影從圍欄後方冒出來,隨即消失在視野之中。
眼前的影子散發出沉重的壓力。
啓走在那樣的走廊上,跟着前方的引路人悄聲前行。鞋底傳來地板那又冰又硬、因沙塵而變得有點粗糙的觸感。
走廊兩側分別與戶外和教室相連的玻璃窗一片漆黑,如同塗滿了墨水,看不見窗外的景色。儼然是開進隧道里的電車車窗,漆黑的玻璃表面倒映出走廊、啓自己跟另一個模糊的身影,彷彿是從黯淡的光澤中滲透出來的。
什麼都沒有。
唦────────!
「……」
他從未在晚上進入校園,不過真的有這麼暗嗎?
真正的學校天台當然沒有這種破洞。
但絕對不是他看慣的小學走廊。
他起了滿身雞皮疙瘩,感官突然變得清晰。啓驚訝地回頭望向將自己喚回現實世界的聲音來源。一名少年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裏。對方穿着跟啓同樣的制服,維持打開天台大門的姿勢。
整排熒光燈中,有忽明忽滅的,也有已經不會亮的。
「………………………………唔!」
「咦……?」
從前看過的物品細節,他都能記得很清楚。
突然。
空氣中的微弱雜音充斥雙耳。
探頭窺視。
這時,啓的腦中莫名浮現自己往破洞後面的虛空探出身子的模樣,而不是他想去查看一番的東西。那個畫面還異常鮮明。
他緊抿雙脣,一副心痛欲裂的模樣──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然後。
鐵製圍欄破了個洞,通向外界的虛空張開深不見底的大嘴。
啪。
「……」
「────啓!住手!」
尺寸偏小,全不鏽鋼制的劍形鏟子。在校內拿着它走路有點奇怪。上面滿是刮痕及污垢,看得出使用痕跡,尖端卻特別銳利,令人印象深刻。
「……我會仔細說明。不過,先跟我來吧。這裏很危險。」
在天台碰面時,啓反射性地上前質問。惺尷尬地回答後帶着啓回到校內,然後彷彿對這所學校瞭若指掌似的帶頭走在前面,不曉得要去哪裏。
他們直直下到一樓,沿着走廊前進。
一路上,啓不停地環顧四方。校內的景色跟天台一樣──不,這裏比天台更詭異。
就算現在不是晚上,校舍內部也光線昏暗,黑影深重,空氣中一直瀰漫着那個從喇叭傳出、如沙粒般的雜音。他在途中發現唯一一間透出光線的教室,窗戶內側卻被高高堆起、形似詭異拼圖的桌椅擋住,看不見內部。
然後,教室門口貼着一張紙。
『有』
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孩童的字跡。幾乎跟他在天台看到的一模一樣。
什麼意思?「有」什麼東西?他當然會在意,可是現在不適合問。因爲持續前行的兩人之間隔着緊張而沉重的寂靜。自那之後,惺沒有再主動開口。
除了雜音,安靜的走廊上只能聽見兩人的腳步聲。
置身於莫名其妙的情況下,啓懷着緊張與不安的心情淺淺呼吸,跟惺一起默默前進。
緊張奪去了他的體溫。
然而,即使是在這種狀態下,啓還是鬆了一口氣。因爲他久違地和惺進行交談。
他不喜歡不合理的事。
這一年來,他單方面遭受來自惺的不合理對待。倘若答案就在這裏,那可以說是一種救贖。幫助他從這一連串怪事中獲得解脫。
「啓。」
不久後,走在前頭的惺彷彿做好了某種覺悟,他突然嚴肅地開口。
「我……必須向你道歉。」
他沒有看啓。可是時隔一年,聽見惺用那獨特的、略顯拘謹的語氣說話,啓感到懷念,於是簡短回應:
「……說吧。」
那裏存在着──「打不開的房間」。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啓複述一遍,可是惺只應了一聲,沒有解釋。他在走廊的轉角處停下,這纔回頭望向啓。那張穩重、冷靜且堅定的臉,是啓在兩人變成這種疏遠關係前經常能看到的,符合惺個性的表情。
膚色有點黑的女生和一名特別高、五官端正、看起來像模特兒的女生。
他能聽懂這句話。但這絕對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實際上並不是喔。我跟你們一樣是學生。不,也不能說一樣。算了,大家隨便叫吧。」
都做好覺悟了,「打不開的房間」卻是個普通的房間。
惺站到房間前面。啓搞不清楚狀況,猶豫了一會兒,但他很快便覺悟似的走向昏暗的死衚衕,也落入暗處的光芒中。
本來以爲全是女生,其中一人卻是長相陰柔的男孩。
然後默默走向轉角後方,彷彿要引導不知所措的啓。
「…………」
惺回答。
「我說啊,跟你們打好關係沒有任何好處耶。」
「至於要說明什麼──
「顧問?大家?什麼意思?」
最古老校舍的最深處。這所小學角落的建築物。這棟建築跟主要校舍連在一起,走廊也相連,並校改建時沒有拆掉,選擇重新利用。現在是家政教室、美術教室等特別教室的集中區域。
惺這麼說。
他說。
啓急忙追上去。
隱約可見的側臉被留長的白色瀏海蓋住,但那人果然是跟啓他們年齡相仿的少年。
少年嘆了口氣,並搔了搔那頭白髮。惺催促那位「老師」跟大家好好地自我介紹,說明情況。少年堅持不肯轉身,卻還是語氣無奈地開始自我介紹:
「『放學後』。」
門上有一面正方形的玻璃小窗,窗後好像用布或紙塞住了,看不見裏面的情況。外面也沒有窗戶。這是連老師都不知道里面有什麼的不明房間。
「那邊的緒方同學叫我『老師』。」
一共四人。
更進一步地說,那是最老舊的區域,白天不會有半個人。
「然後,我的工作之一就是向你們『說明』。」
「對不起。我不敢請你原諒我。一年前,我決定再也不會跟你說話並無視了你。理由是,跟我扯上關係說不定會害你被帶來『這裏』。」
那人留着一頭白髮。
沒有教室那麼大,面積跟倉庫或準備室差不多。沒看到幽靈、怪物或其他可疑生物,一邊的牆面是巨大木書櫃,另一邊是黑板。果然很像準備室。
這段「自我介紹」實在很難說是自我介紹。那缺乏幹勁、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確實更像疲憊不堪、上了年紀、討厭小孩的學校老師,而非跟啓他們同齡的人。
而那扇沒有寫上任何字的門──被喚作「打不開的房間」。
還有惺和啓。大家的年紀相仿。應該說,感覺都是熟面孔。他們大概都是就讀於這所學校的啓的同級生,不然就是高年級生吧。
他補上惺方纔提及的職位。
那個「打不開的房間」的門開着,光線灑落陰暗的走廊。
「……唔!」
大家都穿着跟啓一樣的制服,因此散發出神祕的年代感。大部分的人空着手,只有其中一名女生不知爲何拿着竹掃把,跟攜帶鏟子的惺一樣。
他一臉不耐地環視衆人一圈,然後再次面向桌子。
這些少年少女後方──房間深處還有一個人。
啓起先會誤會他是老人,服裝可說是關鍵因素。
經過一段時間,連老師們都開始叫它「打不開的房間」,閒聊時偶爾會提到。低年級的學生特別害怕這個神祕的房間。
那名少年沒有起身或滑動椅子,只是轉過上半身,側目望向他們。
一樓盡頭。轉角後方短短的死衚衕。
他們分別露出不安、緊張,抑或是戒備、觀察的神情,沒人擺出友好的態度,至少在他們臉上看不見任何笑容。
沒有再看向啓他們,只說了這一句:
「嗯,我都這樣稱呼。」
衆人同時望向站在門口的啓。
惺坦然說道。啓沒有針對這件事回應,反過來提問:
「嗯。」
而在這樣的房間裏,有幾個小孩無所適從地站在那裏。
「還有,我只會說到這裏。剩下的部分,你在這邊跟大家一起聽『顧問』解釋吧。」
面朝最裏面的牆邊桌子,背對門口。某個一眼就讓人注意到的人物宛如房間主人般坐在那裏。
少年抬手在空中畫了個圈,表示「這所學校」。恐怕是在開玩笑,不過當事人明顯不是爲了逗笑別人才說的,這番話於是成了讓人不知該作何反應的臺詞。
門開着。
他指着模糊不清、只能看見黑暗的轉角後方,並緩緩開口:
衆人啞口無言,站在門口的惺狀似困擾地走進房間。
「我毫無理由地突然疏遠你。我也知道你受傷了。」
對方在半纏底下穿了跟啓他們一樣的制服。但這套制服基本上也是走復古風格,導致這位白髮少年整體給人一種神祕的年代感。
他彎過轉角,看見籠罩在極深陰影下的死衚衕──盡頭兩側的門,其中一扇透出明亮的燈光。
「唉……呃──我姑且算是這裏的『顧問』。」
「『這裏』指的是?」
「…………唉。哎呀哎呀,這樣就全員到齊了吧?」
教職員辦公室也沒放這裏的鑰匙。開不了門。
「那麼,請今年的『放學後股長』多多指教嘍。」
4
「到了。就是這裏。」
引人注目的過肩白髮。身材矮小,穿着一件老舊半纏。
過於刺眼的光線讓他下意識遮住眼睛。
「老師……我不是請你對大家友善一點嗎?」
「名字是『太郎先生』。大家都這樣叫我。可惜這裏不是廁所,我不能自稱『廁所的太郎先生』,目前這所學校也沒有疑似我搭檔的『花子小姐』。」
「……放學後?」
身上的衣服也是小孩不會穿的半纏。
「啊……」
只有這個人他沒印象。乍看之下是個老人。啓纔剛剛這麼想,但從那個人所說的話判斷──先不論語氣及內容──音質無疑是年輕的少年。
在那並未因增建或改建而拆除、給人一種髒兮兮印象的校舍角落,這裏是最陰暗的地方。那扇門格外骯髒,就像被黑色灰塵塗抹過,光看就令人不適。
惺手指的方向,是這所學校最深處的區域。
拿掃把的女生和長得像女生的男生。
「!」
甚至出現「碰到門會被詛咒」、「裏面有被關起來活活餓死的小孩屍體」等謠言,啓也聽說過。真僞不明,他沒聽過實際受到詛咒的小孩。但老師只要發現有人跑來這條昏暗的死衚衕就會大發雷霆,所以幾乎不會有小孩刻意接近。
「嗯。」
他對一行人拋出如此敷衍的問候。
那裏就算是白天依然光線昏暗,不會開燈,只有備品倉庫和對面一扇不存在一點標記的門。
惺指着那條死衚衕。
然後──
首先,你們聽過『校園七大不可思議』嗎?」
「……………………」
沒人回應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
如果他是在一般狀況下詢問,這陣沉默應該是出於錯愕。然而,現在降臨於此的沉默不同。它更加沉重,硬要說的話,大概是空氣凝結般的靜寂。
「……哎,就算不知道,你們應該都看過了吧?」
「……………………」
看見衆人的反應,少年如此說道。
其他人反射性地環顧四周。這就是沉默的答案。
幾乎所有人都因爲恐懼、緊張而面色僵硬。就是那樣。啓在天台上看到詭異的紅色「不明物」,還有包圍學校的亡靈,再穿越不尋常的校園來到這裏。在這種時候提及「怪談」,自然會將這一切串連在一起──每個人都一樣。來到這裏的路上,大家都有看見「不明物」。
「……我想提問。」
並排站立的一行人中,那名身高格外突出、相貌格外標緻的少女,露出摻雜緊張與警戒的僵硬表情,眼神如同在瞪人。
「那個,到底是什麼?」
「……」
他不發一語地背對這邊。彷彿在說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沉默了片刻,他再度開口。
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接續剛纔的說明。
「……學校存在『七大不可思議』。」
他說。
「我不知道你們看見了什麼,不過你們看見的『東西』就是那個。至於那到底是什麼,沒人知道。實際上也不只七個,數量更多──每年都會有其中七個醒來,從六年級或五年級生中選出負責照顧他們的七位『股長』。」
少年說明時,原本站在後面的惺走上前,拿粉筆在黑板上寫下文字。
「……」
「覺得莫名其妙?」
更重要的是,他無法接受這個人說話時看都不看這邊一眼。這讓啓想起自己的父親。害啓遭受各種不合理的對待,看着他的慘狀大笑,卻因爲知道以一般常識來說,自己的所作所爲是不對的,不敢和啓對上視線,總是嘻皮笑臉──至少要確認這名少年是帶着什麼樣的表情講這些話,否則他不服氣。
衆人盯着那行字。
「我也不能接受。因爲我也是『被叫來』的其中一人。」
他抬頭望向啓。
其他人驚訝地看着啓。
「……」
「剛來到這裏時,你們都有看見『不明物』吧?那就是你們以後要照顧的東西。」
『無名不可思議』
顯而易見的不安在衆人之間擴散。
少年補充道。
「……節哀順變。你們和我都是在非自願的情況下『被叫來』這裏。」
對方語帶挑釁。聽了這話,啓獨自穿越人羣,默默上前。
避免大家注意到那東西。看到那隻「手」只會招致無法平息的混亂,就跟啓現在的心情一樣。
不過,這跟「正確與否」與「合理與否」完全是兩回事。啓當然不能接受,遲遲無法放下戒心。話雖如此,要人針對這過於異常的狀況提供足以說服他的解釋,確實不可能。
白髮少年先行解釋,像要重頭來過般用手中的筆敲擊桌面,然後重新做出結論:
來到這裏後,啓一直不懂性格坦蕩的惺爲何一直幫助這名少年。現在他明白了。
「我一直在閱讀那邊的紀錄。」
啓一句話也沒說。
他說。
「…………」
「……………………唔!」
他以優美如字帖的筆跡,在黑板上「放學後股長」這行字旁邊寫下自己的名字。
『放學後股長』
稍微拉開距離,好讓其他人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也無法接受。對吧?」
衆人同時望向惺。站在黑板旁邊的惺神情凝重地點頭。
周遭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看來對這個不明職位有印象的人不只有啓。大家都盯着黑板上的文字。而少年接下來說的,是對啓而言──恐怕對其他孩子來說亦然──明顯有印象的內容。
「大概從這所小學設立之初就從未間斷。有關歷任『放學後股長』的紀錄被留在這裏。那個書櫃裏的好像全部都是。」
數秒間都緊抿雙脣,睜大眼睛盯着對方的眼睛,以及那隻抓住他的腳的「不明物」手臂。
這句話能夠完整說明啓面臨的異常狀況。
緒方惺
啓什麼都沒做,只是默默離開。少年嘆了口氣,將抬起的視線移回下方。然後又把視線從其他人身上移開,投向牆壁。他駝着背,一手托腮撐着桌子,繼續方纔中斷的說明:
拿掃把的少女突然被點名。在衆人的注視下,她急忙怯怯地點頭。
他看着啓的雙眼這麼說:
「…………!」
「那──大家先做個自我介紹吧。」
「這個『放學後股長』制度從很久以前持續至今。長達數十年,從未被解決。」
少年換了個坐姿,雙手抱胸。
黑板上寫着七個人的名字。
二森啓
「……!」
小嶋留希
「可是,被叫來的不只你們,也不只我們。一直以來,每年都會有七個人被叫來擔任『放學後股長』。」
「…………」
啓承受着驚訝、難以置信,還摻雜些許期待的視線,一語不發地靠近那人。
他再度語帶嘲諷地說。
「每個星期五的凌晨十二點十二分十二秒,被選爲『股長』的孩子會被自動召喚到這個『放學後』的空間。」
惺接着宣佈:
然後靜靜嚥下屏住的氣息。
「……就是這樣,你們被召喚到名爲『放學後』的異次元學校,通通變成負責管理並記錄『無名不可思議』的照護人員──『放學後股長』。」
這句話立刻引起一陣騷動,令衆人心生動搖。
某隻抓着他的腳踝,從暗處伸出的,不屬於任何人的蒼白手臂。
「我也是。」
「那邊的堂島同學也是。今年還挺難得的,有兩位有經驗的人。託他們的福,我應該可以輕鬆一點。」
「就是這樣。麻煩大家了。」
這一幕令啓產生了既視感。
見上真絢
他不小心看到了。
「那麼,首先──」
他說。
小學生聽了會頭暈目眩,那是啓──其他人肯定也一樣──甚至無法體會的漫長歲月。大量的紀錄。
「…………」
瀨戶伊露瑪
「這名字不是我想的。別嫌我品味差。」
他指向佔滿房間一側的那個巨大老舊的木書櫃。啓再次看向那邊,書櫃裏放滿大量的筆記與裝訂成冊的紙張。有的看起來比較新,也有些已經泛黃。有整整齊齊的,也有亂七八糟的。
白髮少年的表情和眼神,跟啓的想像有所出入。抬頭看向啓的他,不久前還賣弄着拙劣玩笑並暴露缺陷的他,眼神極度嚴肅、真摯、冷靜──還疲憊不堪。
「緒方同學從去年開始擔任『股長』。」
啓睜大眼睛。
「不知道是誰先帶頭稱呼那些『不明物』,但我們都叫它們『無名不可思議』。取自『校園七大不可思議』,寫成沒有名字的不可思議。」(注:「七大不可思議」和「無名不可思議」的日文讀音皆是「Nanafushigi」)。
堂島菊
啓看到了。第一次看到他的正臉、他使用的桌子、堆在上面的無數書本和筆記,以及他擱在陰影處的腿和──
這些全是紀錄。
他當然無法接受,心底還有點懷疑這會不會是一場夢。
彷彿看穿了啓的內心,少年如此說道。
5
同時,他也理解了。
「咦!」
所以,啓靠近坐在椅子上的他。
惺將其寫在黑板上。
「你們現在很困惑吧?應該還有人覺得這是一場夢。要不要相信我說的話隨便你們。要遵守也行,想反抗也罷。不過,最好先聽聽我和緒方同學的說明跟建議再下判斷。」
「!」
然後低下頭。
†
顧問──太郎先生
惺、菊、啓、真絢四人是六年級。伊露瑪和留希是五年級。
「見上真絢。」
在簡單的自我介紹中,她的話是最少的,只說了自己的名字。儘管如此,她依然給人最強烈的印象。外表特別出衆,有一頭美麗的長髮,身高也是最高的,再加上習慣當衆說話的從容態度。連基本上不太會記人的啓,都能明白意識到她的存在。她就是這麼引人注目。
然後是──
「我叫小嶋留希。五年二班。請多多指教……」
同樣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留希。
身材纖細,睫毛修長,頭髮也偏長。若身上的制服不是褲裝,搞不好會被認錯性別的可愛少年。
所以啓一開始以爲他是女生。名字也很像女生。不過在啓這種擁有極佳觀察力、習慣仔細觀察的人眼中,留希的四肢及骨架藏不住他是個少年的事實,自我介紹的聲音也確實是少年的聲線。
「我叫……瀨戶伊露瑪。五年一班。」
接着進行自我介紹的人是伊露瑪。自稱「我(僕)」的女孩。(注:原文中使用「僕」字當自稱,一般爲男性用詞)。
啓好像在學校看過她。除了「伊露瑪」這個名字,她的膚色比其他人多帶了點褐色,推測父母的其中一方是南方的外國人。再來是──
「啊,那、那個……我叫,堂島菊……六年二班……」
以外貌來看,最不起眼的人是她。
她跟啓同班。這麼說來,確實有這麼一號人物。不過啓對她幾乎沒有印象。明明不是長髮,偏長的瀏海卻稍微遮住臉。音量很小,態度軟弱,外貌樸素,沒有特徵。話雖如此,她也沒有不擅社交到會在負面意義上引起注目。
啓勉強記得她那從連帽外套袖子底下露出的手指,以及從短褲底下伸出的腿,都貼着好幾塊有圖案的OK繃。她現在抱着不合時宜的竹掃把,所以啓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那個。
那不算是當事人的特徵。不過從外貌特徵跟其他人相比較爲平凡的這點來看,在場的所有人裏,大概只有她跟啓是同類。
「……好了。」
這些人再加上惺、啓跟「太郎先生」。
七人依序做完自我介紹後,憑藉小學生該有的適應力,這個由惺主導的狀態不知不覺間變成名爲「放學後股長」的社團活動。
「那麼,必須先跟大家仔細說明『股長的工作』。」
惺望向啓,彷彿在問:「你有頭緒吧?」
然而,他表面上看來毫無反應。這讓「太郎先生」不悅地皺眉。
另一隻手拎着寶特瓶裝的茶。
這裏類似於『校園怪談』的世界。事實上,離那只有一步之遙。根據過往的紀錄及經驗,那些傢伙的確類似『校園怪談』。所以拿『校園怪談』命名,管理起來比較輕鬆。」
「……」
『十二點十二分十二秒~四點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首先希望大家能記住的是,來『放學後』時,身上的東西大部分都能帶過來,所以可以把包包放在枕頭旁邊,會擔心的話大可揹着睡覺。有需要的話什麼都能帶,可是不知爲何,偶爾會有東西消失。這點要放在心上。
這個重要資訊令衆人面面相覷。
如果裏面沒有「武器(金屬製的)」這一項,這儼然是遠足或旅行指南。
包包、文具、其他需要的東西。
「要做記錄。總之最重要的就是『記錄』。根據以往的經驗與歷任『股長』留下的紀錄,我們判斷那些『無名不可思議』可能就是校園怪談的『雛形』。
這時,惺開口了:
「啊──……那我繼續吧。來到這裏後,你們要做『股長的工作』。」
小嶋留希「搔癢鬼」
旁邊的惺在黑板上寫下:
見上真絢「紅斗篷」
「有問題嗎?瀨戶同學,請說。」
惺回答:
「太郎先生」邊說邊從桌上拿起封面印着《怪談•都市傳說》的厚重書本,翻開來敲了下。上面的標題確實是「紅衣男孩」,附帶撐傘並穿着雨衣的詭異小孩插圖。插圖是黑白印刷,可是就算讓他穿得全身紅,看起來也不像啓看到的那東西。
經他這麼一說,啓想起剛纔看見的學校。孑然佇立於黑暗中的學校、化爲墳場的操場、包圍校地的幽靈、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的天台圍欄破洞、刺耳的廣播雜音。
若不適當地管理記錄,『無名不可思議』將逐漸成長,最後逃出『放學後』,成爲真正的『校園怪談』。成爲校園怪談後,『那些東西』會出現在『白天』的校園,襲擊一無所知的學生。
「……嗯?」
他確實有頭緒,背脊竄上一股涼意。啓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事。在天台,像被引誘似的窺探圍欄上的破洞,不是自己的那個「忘我的自己」。
他朝衆人伸出張開的左手。
除了書本,桌上還堆了一些學校值日生會用到的文件夾。「太郎先生」說着便拿起一個展示。
「那種時候,左手就用力握拳。」
「所以休息一下吧。我帶了茶跟餅乾。」
不過,啓發現了另一件事。這個房間裏聽不見走在校內期間一直於耳邊迴盪的雜音。
宣佈他們所在的這個地方是「異次元」,其他人開始左顧右盼。空氣中瀰漫着不安因子。惺似乎也察覺到了。爲了改變話題,他舉起不知何時取出的四方形小盒子這麼說:
「你們現在真好啊,星期六不用上學。以前星期六要上半天課,上午還是得到學校。當時的『股長』在星期六都必須拖着疲憊的身心去上學。」
惺好像察覺氣氛有異,猛然收回左手。
惺這麼說。
於是──
反過來說,『那些東西』受到記錄便會停止成長。如果完成完美的『紀錄』,那個『無名不可思議』就會澈底停止成長,也沒辦法逃離『放學後』。所以希望你們幾位『放學後股長』以此爲目標工作。而且──『放學後股長』的任期本來應該持續到畢業。但如果完成完美的『紀錄』並讓『無名不可思議』失去力量,聽說能提早擺脫『股長』的工作。」
就算有成功回想,裏面也沒有類似知名怪談的東西。
「……各位,以你們現在的狀況,我想應該無法勝任『股長的工作』。」
聽見惺的回答,伊露瑪顯然鬆了一口氣。其他人亦然,氣氛也明顯緩和幾分。見狀,惺繼續主持說明會。
啓在腦中做出結論。
「太郎先生」接着說。
「『校園怪談』中的代表妖怪,有會在四點整或四點四十四分四十四秒於鏡中出現,將人類拽進異次元的妖怪,人稱『四點婆婆』或『四次元婆婆』。也有在凌晨十二點整出現的。『放學後』大概也是那東西的一種。這裏不是一般的深夜學校,而是『校園怪談』中,跟鏡子一樣與『白天』的學校相連的異次元。
他朝房間深處的背影喚了聲「老師」。「太郎先生」無奈地重新坐直,讓身體深深陷入椅背,頭也不回地開口:
「最好把左手無名指的指甲剪成這種尖尖的形狀。」
列舉完該準備的東西后,惺思考了片刻。他似乎突然想到什麼,重新面向一頭霧水的衆人。
啓也沒有馬上明白他的意圖。這個動作像在展示手上的戒指。但他很快就發現了。仔細一看,惺左手的無名指指甲特別長,剪成劍尖ㄧ般的銳利形狀。
他難得扭動身體,望向一行人。
「有『工作』的時間是每個星期五。凌晨十二點十二分十二秒時,鐘聲會響起,把你們叫來『放學後』,並在四點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結束。」
惺邊說邊用粉筆寫字。
「指甲……?」
「哦,對了。所以剛纔提到的金屬製武器,最好選擇能單手使用的。」
即使如此,衆人的心情依然平靜了一些。
「現在呢──各位。」
「……你好像不太滿意,不過這個『放學後』確實和『無名不可思議』、『校園怪談』有緊密關聯。」
一般的護身符或念珠,有的有效有的沒效,沒有保障,所以我不建議。剩下就是能讓心情平靜的東西,例如自己要喫的點心。」
「你們今天是第一次被叫來『這裏』,可以先說一下你們一開始在哪裏看到了什麼嗎?」
一場小型茶會就這樣開始了。位於沒有桌椅的狹窄房間,在冰冷的地板席地而坐,直接把紙杯放在地上,幾乎沒有交談的茶會。只有惺發給大家的餅乾是高級貨。
「……啊──……首先,跟我剛纔說的一樣,你們要在這裏──『放學後』擔任『無名不可思議』的照護人員。」
眼中隱約流露出異常的情緒,或者該說是「覺悟」。他明顯有過非比尋常的經歷。在場所有人都看出惺的異常,用一副被震懾住的模樣盯着他。
環顧四周,這個房間沒有設置喇叭。
「還有問題嗎?……那麼老師,請繼續。」
「……那個,請大家聽我說。下星期五,我們又會被叫來這個名爲『放學後』的學校。我現在要跟大家說明必須先行準備的物品。」
聽大家說完,惺都會像這樣在黑板上加上新的一行字。每個人的名字,以及各自負責記錄的「無名不可思議」名字。「太郎先生」從衆人提供的「那些東西」情報中找出能夠稱之爲特徵的要素,爲其命名。
「而且,這些都是實際存在於知名怪談中的名字。跟我抱怨命名品味差也沒用。去跟取這個名字的人抱怨。」
然後語重心長地這麼說:
「回得去,放心吧。等四點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鐘聲敲響,我們會在原本休息的房間醒來。」
「反正星期五都會被叫來『放學後』,最好先知道這裏是什麼樣的地方。」
他張開左手,掌心上清楚留下指甲深深刺入的痕跡。
「……」
紅色人影,故命名爲「紅衣男孩」。這個隨便的名字令啓露出複雜的表情,「太郎先生」於是板着臉說明。
他的語氣實在很像一名教師,難怪惺會用那個綽號稱呼。
接着是希望大家準備的東西。請攜帶用來記錄的文具。這裏雖然有備用文具,但不夠的話會很麻煩。還有,可以的話最好帶一些防身物品,例如金屬製的刀子。除了你們各自要記錄的『無名不可思議』,『放學後』有時還會出現奇怪的東西。那些傢伙大多滿弱的,又討厭金屬製品,光帶在身上就能當成護身符。
「這樣一來,指甲就會刺進掌心,痛得清醒過來。我經常做意象訓練,好讓自己在覺得情況不對時左手握拳。」
「還有……」
「那個,我們回得去嗎?」
「沒錯。至於爲什麼要這麼做,『無名不可思議』不只可怕,還存在許多會讓我們精神失常的東西。」
「太郎先生」因爲啓的反應而嘆了口氣。他接着說:
「還有,這個或許很難立刻做到。」
惺這麼說。
「太郎先生」語帶嘲諷,講得像親身經歷。每個人臉上都浮現「那你今年幾歲了?」的疑問,但他們的關係並沒有好到能隨便提問,也沒有孩子會特地做出那種事。
惺伸出的左手握成拳頭。
瀨戶伊露瑪「紫鏡」
惺起身走向黑板,在衆人的注視下簡單寫上行前須知,列舉了好幾條。
那段話激起的波瀾尚未平息,「太郎先生」又接着提問:
「那就是照顧『無名不可思議』。話雖如此,做法並不固定,也不需要特別做什麼。可以跟它們接觸,也可以無視。可是記得觀察『那個』並寫在日誌上。」
他還想到,這個房間是「打不開的房間」。或許真的可以承認這個「放學後」的學校位於異次元。同時,啓也認爲這個房間在「放學後」的校內可能相對安全。
「名字是暫定的。沒名字會很麻煩。」
一隻手拿着鋼筆。看來這個問題似乎重要到需要記錄下來,啓同時也產生「他用的筆也好有年代」的感想。
不過,伊露瑪戰戰兢兢地舉手。
「記不住的話可以看這個。」惺發下影印紙製成的「股長指南」時,衆人的困惑達到了最高點。話雖如此,現在不適合和樂融融地談笑風生,反而充滿微妙的氣氛。每個人的目光都在認真說明的惺,以及手中的冊子之間來回確認。
「!」
二森啓「紅衣男孩」
然後──
扯出微笑。
我去年也是在前輩的建議下,特地找來一把能單手使用、又輕又小的鏟子──他聊着分不清是在炫耀道具還是在分享辛苦經歷的芝麻小事,緩解尷尬的氣氛。
6
休息時間結束,惺開始爲一行人介紹校內環境。
唦────────!
彷彿空氣裏有沙子在流動的微弱雜音,不斷從喇叭傳出。一羣人任憑雜音打在肌膚與腦袋,穿着理應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制服,默默走在燈光異常昏暗的深夜學校走廊。
除了宛如用沙子摩擦神經的雜音,整間學校也充斥着墳場般的靜寂。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啪噠啪噠的腳步聲。並非來到「放學後」時自己腳上鞋子所發出的,過於陌生的聲音。那些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腳步聲,跟周圍的黑暗一同悄悄、深深地動搖主人的精神。
偶爾會在路上看見亮光。
不時會有明顯開着燈的明亮教室,將耀眼的光芒灑在走廊上。
走廊上的教室大多暗得看不清裏面。不過,整排都是黑色玻璃窗的走廊,有時會出現只亮着一盞燈的教室。
陰沉昏暗的學校中,透出一道亮光。
然而──照理說會讓人類感到安心的亮光,在這所學校內顯得過於異常。
看着看着,莫名的不安也襲上心頭。
不帶溫度,卻又散發出生命的氣息。
彷彿在呼吸,卻又不是生物。
而且──那些教室門上一定能看見。
『有』
這張紙。那些教室門上會貼着從筆記本上撕下的紙張告示,上面只寫了一個「有」。
如同告示所說。
有。有某種不尋常的東西。
有間教室出現聚集在中央,看似黑霧的物體。
每個人都被髮了一本「股長日誌」。
然而,果然跟一般的教室日誌有所區別,沒有「課表」和「活動」這兩項。首先是「日期」、「負責人的姓名」、「所在位置」、「無名不可思議的名字」等基本資料。接着是「外觀」、「其他情況」等偏大的欄位。最後一欄是佔用了將近一半剩餘空間的「與前次相比有所改變的部分」。背後整面都是名爲「考察/其他」的自由欄位,一張紙等於一天份的日誌。
在燈光的照耀下,水槽般的密閉房間中,上吊的少年背對窗戶掛在從天花板垂落的繩子上,看不見臉部。
「用它來記錄,除非有什麼特殊理由。」
有間教室裏停着一輛電車,讓人懷疑眼睛可能出了問題。電車的車窗、車門跟教室的窗戶和大門相接,看得見燈光明亮,空無一人的車廂。
帶大家來到此處的惺眼底流露真摯的同情,卻還是斬釘截鐵地斷言:
──還有一個欄位。
「看一下『股長指南』的這部分。」
「我成爲『股長』時就在用這東西記錄。內容不拘,但請統一形式,我管理起來比較方便。」
•別靠近不是自己負責記錄的「無名不可思議」。
「…………」
而且──
門打不開。是密室。
然而,那只是「基本上」。
「所以我纔會帶你們認識環境。希望你們能儘快適應。最後提醒一點。校內有許多剛纔看過的『無名不可思議』。他們基本上不會離開自己的地盤,也不會做什麼。可是我們一旦闖入,對方就會採取行動。絕對不要靠近。」
不爲「股長」以外的人認識,不該去接觸。以及,總有一天應該會有負責記錄這東西的「股長」被叫來,還待在名爲「放學後」的教室蛋殼中的,異形的雛形。
上面確實有這麼一條。
這間密室跟學校所有的喇叭相連。
在沉重的氣氛下,說出沉重的話語。
有間教室──音樂教室的鋼琴在胡亂彈奏。大量的手臂糾纏在一起,如同彎曲樹幹般從天花板長出來,競爭似的敲打琴鍵。
•不過,僅僅在每欄各寫幾行字,完全無法構成完整的紀錄。
恐懼、緊張、不安。
過去有好幾位「股長」試圖制止刺耳的雜音,或是想檢查內部。但這扇門無論如何都打不開,窗戶也無法敲破。
「從現在開始,大家都必須在這個世界『工作』。」
確認某些地方存在「無名不可思議」時,「股長」會留下這樣的記號。
惺打開「指南」說道。
想要完整形容、記錄下那些東西,憑這麼簡單的日誌根本不夠。啓絕非不擅寫作,反而是擅長的類型。但他怎麼想都覺得,就算竭盡全力填滿日誌的欄位也不足以描述那些東西。
「指南」出現了這行字。遺憾的是,啓只能完全同意這個論點。
基本上只要按照表格填寫即可。「股長指南」也是這樣寫的。
這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可以的話,啓不想看見,也不想放在心上。但目光總是忍不住被那個項目吸引。
『有』
注意事項。
有間教室裏的桌子被排成幾何圖形。它精密得不像人類能排出來的,而且每次看到的形狀都不盡相同。
有間教室正中央鋪着白布。中間隆起的形狀、大小都與人類相同。
衆人再度面對現實。
少年在堆滿機器的狹小廣播室內上吊。
在白天的學校裏,值日生會書寫教室日誌。而「股長日誌」是一個具備相似外觀的黑色文件夾。封面上的嶄新貼紙有用油性筆寫下各自的名字。
惺這麼說。
1是「什麼都沒做,沒有任何異狀」,5是「有生命危險」。以此爲標準評斷「無名不可思議」危險度的欄位,放在這裏再自然不過,卻帶着極度令人不適的存在感。
然後──啓他們現在來到廣播室前面。
「太郎先生」這麼說。
有間教室出現一雙紅色高跟鞋,喀喀喀地在書桌間行走。
他想起來了。
『危險度』
伊露瑪大概是這羣人裏最膽小的。她好像隨時都會開始嘔吐。
†
有間教室裏站着七名孩童。他們在白光下背對走廊排成一列,一動也不動。
惺開口道:
不管怎麼樣,只要填寫這些欄位就算完成最低標準的紀錄。
不過,這本日誌只是將打洞的紙用厚封面夾住,再用繩子裝訂,明顯屬於上個世代的用品。經過長時間使用,封面就算使用堅固的厚紙板,黑色顏料也東缺一塊西缺一塊,連用白色顏料厚塗的「日誌」二字也被磨淡,難以識別。每本日誌的磨損程度不一。
一行人在惺的帶領下繞了校園一圈,最後抵達廣播室。透過走廊上的固定式隔音窗,他們能看見上吊自殺的屍體。
他們親身體會到了。不得不體會到。
自己置身於非現實世界的現實。
不久前,惺帶大家熟悉校內環境時,他看到好幾個過於異常的東西。
位於表格上方,空間不算大的欄位。
有間教室什麼都沒有。看起來什麼都沒有。
菊跟惺一起帶路。就算不是第一次,她看起來也相當疲憊。
在陰暗詭譎、極度異常的校內繞了一圈,這讓他們因強烈的緊張及恐懼而表情僵硬。面無血色,心臟卻怦通狂跳。每個人都拚命呼吸,彷彿在確認自己還活着。
「那麼──以此爲前提,下次就要開始做『股長的工作』嘍。」
還不知道那些是什麼樣的存在。未達到七大不可思議的,無名的異常。
此時此刻也在侵蝕鼓膜與精神的雜音,是從這間密室傳出的。
衆人懷着沉重的心情聆聽這番話。一面用眼角餘光觀察往走廊泄出燈光的廣播室窗戶。
胸前緊握那支大概是拿來代替武器的掃把,不時緊閉雙眼。
「……目前,沒有負責人的『無名不可思議』幾乎都待在教室裏。你們可以放心。」
但電燈亮着,大門敞開。就算把它關上,下次看到的依然是開着的門。惺給出如此忠告:「進去不會有好事。老實說,我不建議。」
打開一看,果然很像教室日誌。每一頁都用框線劃分,分別列出必須記錄的項目。
窗邊貼了一張紙。
他領着衆人來到廣播室前面。明明是在廣播室前面,所有人卻臉色蒼白地聚集在看不見窗戶的位置。
†
……………………
四點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鐘聲迴盪於鴉雀無聲的「放學後」校園。
大到爆音,卻沒有跟凌晨十二點的鐘響一樣引發強烈的頭痛及暈眩。只是像天亮一樣,眼前的景色瞬間染成一片白,啓的意識迅速被帶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