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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2.2萬 字

《放學後股長》1 第四話插圖(1)
《放學後股長》 · 1 · 第四話 · 第1張插圖

『以前是墓地』

很多學校都有的傳聞。

學校的院地原先其實是墓地。

相傳這就是怪談故事誕生的原因。

有的學校確有其事。

深夜,漆黑的學校裏,有時女廁所裏會亮着燈。

這個時候進去,就會看到隔間裏有『紅袋子』吊着。

如果有人看到了那個東西。

那人就會被殺了之後切成碎塊,塞進紅袋子裏面,吊在隔間裏。

「嗚、嗚嗚……嗚……嗚…………」

抽泣聲迴盪在漆黑的操場上。

和這個聲音一起,還有鐵鍬翻着硬土的聲音斷斷續續響着。天上的沉沉黑暗如覆壓一切般低垂着,『放學後』的操場靠着校舍幾扇窗戶的燈光與校園外圍的零星路燈勉強能看到個大概。五名少男少女站在這裏,心情沉重地注視着地面。

在他們注視着,惺正用鏟子翻動的操場地面。

所有人身着老式的制服,因此這一幕顯得格外充滿儀式感。伊露瑪嚶嚶抽泣,留希低着頭,啓用手電照着亮,惺用當做武器在『放學後』中攜帶的那把鏟子,默默地鏟着店面。

「…………」

鏗哩……鏗哩……。金屬撞擊混着砂石的硬土。

不住的抽泣聲,斷斷續續的剷土聲,都隨着五個人的沉默,憂鬱地、空虛地、無情地在包圍這所學校的厚重黑暗之中擴散開來,逐漸消弭。

在這樣的寂靜之中,工作繼續作業。

惺繼續挖着坑。操場上土被夯得結結實實,縱然尖銳的鏟頭也難以向下挖掘,作業進展緩慢。

但就算這樣,惺還是挖出了一個手腕深的洞,到這裏停了下來。

這番話就像一顆炸彈,扔進在哀傷、恐懼和動搖之下鬱鬱寡歡的衆人裏面。

「…………………………!!」

不知何時,不管是誰,

說死就死

筱學姐和惺一樣是在五年級時被選中成爲『委員』。

在這周圍還有不知幾十個幾百個,無數像眼前這個一樣自制的墓碑。

「不。就算最開始就說了,你們也肯定不會信」

留希走上前,輕輕將它立在十字架腳下放穩。

「你倒是說啊……一開始就講出來啊……!告訴我們不『工作』會死啊!那樣的話,明明我也會好好幹,見上同學也……」

在『打不開的房間』的房間裏,惺面對大家開口說道

誰都看得出已經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啓,還有一行人中最最膽小害怕的伊露瑪,都還活着。然而,無所畏懼,猶如女王一般的真絢卻突然就死了。

那是『委員』日誌本的封皮。封皮正面貼着白色標籤,標籤上寫着一名少女的名字。

「堂島同學」

伊露瑪已經不哭了,但她一直低着頭沉默不語。此時,抬起了臉。

「我本來打算等大家再稍稍對『放學後』習慣一些之後再找機會告訴大家的,但啓的事情來得太突然,以至於錯過了時機。照理說,本來我本來應該在那之後馬上就告訴大家,重新喚醒大家的注意,攔住見上同學講清楚來對的」

「那麼,就放這裏」

『見上真絢』

惺同樣身爲倖存下來的五年級,認爲自己應該一樣那麼去做。所以,惺現在將鏟子作爲自己的武器。

那是鋸斷拖把柄之後用繩子捆成的十字架。惺把十字架接過來,插進地上的洞裏,一邊用身體撐着它,一邊靈巧地單手用鏟子把土填回去。

想象一下。那樣的情況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成爲事實。

除了正在祈禱的二人,其他人這才知道這片墓地的真正含義。少女的抽泣聲,在這裏哀傷地久久迴盪。

這些人中的,一半。

正因爲她是前年的

唯一倖存者

,所以知道什麼事情非做不可。

惺,沉沉地說道。

「對不起」

然後他把鏟子靠在自己身上,神情嚴肅地對這個剛剛立好的簡單墓碑雙手合十。

真絢的遺體已經不能算是一個人了,恐怕連內臟都沒能保持原有的形狀。只是小孩子的他們對裝有一人份量血肉的紅袋子束手無策,只能把遺體留在原地。

留希手微微顫抖着從日誌簿上鬆開,退了一步。然後,所有人都以沉痛的表情注視着手電燈光下照亮的日誌簿。

隨時可能,誰都可能

「見上同學也,不會弄成那樣了……!」

一行人中讓人覺得最不相信天堂存在的諷刺者說出這番話,自然起不到任何安慰作用,反而喚起抗拒心,徒增沉默的重量。

惺渴望成爲是爲他人而生的人。正因如此,惺十分尊敬筱學姐的生存方式。

「……!」

『太郎同學』朝着沉重的沉默之中,不留情面地扔下話來。

然後,其中最最『沒人願意幹的使命』,就是『掘墓人』。

聽到這話,衆人噤若寒蟬。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瞞着沒有告訴大家」

五個人實實在在感受着這就是現實,紛紛露出害怕、恐懼、堅定、死心相交融的神情看着彼此。這時,『太郎同學』依然跟平時一樣坐在房間深處的椅子上,背對着衆人補充道

惺,低下頭。

「順便提一下,全軍覆沒的年份都挺普遍」

「嗯……」

然後他深深呼出一口氣,調整好呼吸之後向守候在旁的菊看去,伸手敦促。

大家看了看彼此。現在這些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還有現在在動在思考的自己,之中一半將

不再能這樣

眼前的朋友、熟人,可能還有自己將最終失去生命,變成冷冰冰的肉塊。

緒方惺從去年一位叫做『篠學姐』的六年生手中繼承了掘墓人的使命。至少惺自認爲是這樣。

伊露瑪狠狠瞪向披着白髮的後背,發出抗議。

其實在真絢的墓加入到那無數墳墓中的那一刻,大家就已經隱隱約約有所察覺,然而此時此刻得知的現實,卻比想象中還要糟糕得多。

所有人都不曾想象真絢會死,但突然之間,就在今天,真絢死了。

「所以,我正式告訴大家。『放學後委員』,每年

超半數會死

「就算最開始告訴你們,你們肯定要麼不信,要麼不當回事。而且有些人就算信了也什麼都不會做,最糟糕會引起恐慌,造成無法挽回的情況。

「我想你們也差不多不再抱有多餘的幻想了,也是時候可以講了。根據留存下來的記錄和我親眼所見,『委員』能活着『畢業』的比例不足三分之一。

在這『放學後』,會有『委員』變成『無名不思議』的餌料。掘墓人的任務,就是將他們埋葬。這個任務需要有人去做,但眼前出現了犧牲者,大家被恐懼和悲傷所籠罩,相互之間推來推去,一般耗費大量時間之後纔會有人無可奈何地接手去做。但是,筱學姐二話不說自發接手,在大家的協助下完成了那個任務,因此去年對犧牲『委員』的憑弔進行得很充分,很順利。

惺、啓、菊、伊露瑪、留希,以及真絢。

最後不能再動,不能再說話,失去生命。

然後,他又轉向留希。

『篠學姐』個頭高高,波波頭髮型,眼神銳利,穿着膝蓋手肘用皮革加強的牛仔褲和牛仔夾克,就像惺現在這樣帶着鏟子當做武器,不論遇到任何異常狀況都不會退縮一步。她的品質用勇敢來形容已不夠貼切,更接近於野蠻與毀滅傾向。

我是過來人,所以很清楚。你們這樣的小孩子我見多了。哎,從結論上來講,這次是搞砸了。我承認二森同學的表現讓我喜出望外,以至於沒有及時講出來。但是,我之所以沒能注意到見上同學身上可能出現的危險徵兆,還是因爲見上同學自己從沒提交過『委員日誌』。另外,二森同學突然陷入險境,見上同學突然遭遇那種事,都顯然比往年來的要快。雖然這像是在找藉口,但不得不說今年是個大災之年。

「…………!!」

菊也跟着在胸前雙手交扣,朝着空空的墓獻上無比強烈的祈禱。

「要是至少能找到私人物品,好歹就能用本人的東西來埋葬了」

這來得,比預想中快了太多。

去年六年級全軍覆沒,沒有任何人成功『畢業』。即便如此,整體上看還是有三個人生還,已經算很出色了。我承認這次開頭很理想,而且過來人也很多呢,但也是時候正視現實了吧?」

這個操場,已然化作一片墓地。

「希望大家冷靜聽我說。去年的『委員』,

七個人裏死了四個

「……」

凝重的沉默,進一步強調一切都是事實。自己這些人會被殺的事實,會被莫名其妙的怪物,被『無名不思議』殺死的事實。

「從結果來說,那是最好的辦法。那麼做最有希望,就算最後白費力氣,也能稍稍弱化『無名不思議』,這樣最終結果上可以『稍稍』減少被離巢的『無名不思議』所襲擊的小孩子人數。如此一來,就算人死了,肯定最後也會上天堂吧」

《放學後股長》1 第四話插圖(2)
《放學後股長》 · 1 · 第四話 · 第2張插圖

真絢

已經變成了那個樣子

。再怎麼想去否定,再怎麼不願去思考,再怎麼掙扎,還是被拉回到已經親眼目睹的那個事實當中。

「我覺得最開始就告訴大家也只會讓大家陷入恐慌,所以就沒講。對不起」

守候在旁的留希一直像抱遺像一樣把一本簿子抱在胸前。

他把混着碎石的沙土回填好後,用腳把土踩實。

今天死了一個人,然後在剛剛開始的今年之內,至少一半會死。

「!!」

她態度冷淡,言辭粗魯,給人幾乎是不良少女的印象,因此大家最開始都躲着她。但是,她總是率先接手誰都不願乾的任務,等意識到的時候,所有人都依賴着她。

惺平淡但又悲傷地說道。

但是,『太郎同學』頭也不回,一句話就否定了伊露瑪。

筱學姐本人肯定不會承認的吧,她其實是個能夠爲他人而生的人。

然後他的期望實現了。他挖了第一個同伴的墳墓。

菊默默上前,將一直抱在手中的木棒遞給惺。

『太郎同學』淡漠地說出討人厭的話。這種時候,惺往往會說聲「老師……」規勸他,但唯獨這次什麼都沒說。

「所以,爲了儘可能提升得救的概率,你們都得好好完成『委員工作』」

………………

難以置信,不願相信。但是……

「你……」

我又何嘗不是急得恨不得抱住腦袋。但那種事情根本預料不到,再說完全無災無難的年份一次都沒有,差別只有就只在稍微強一點到糟糕透頂之間。本來每年就是這個鬼樣子,結果每年首場演講上就講『你們會死』,每次不是大吵一架就是陷入恐慌,甚至成爲導火索,引起更糟糕的情況。要我以那種方式開場,把一整年搞得像地獄一樣嗎?抱歉,我可沒那種糟糕的興趣」

『太郎同學』一鼓作氣把話挑明。

「…………」

伊露瑪不甘心地盯着『太郎同學』的背影好一會兒,最後臉埋下去。

又是一陣凝重的沉默,糟糕透頂的氛圍持續許久。後來,『太郎同學』像辯解似的簡單補充道

「……不過我承認,看到二森同學的經過和結果之後,我也忍不住抱起了希望」

他訥訥地說道。

「這確實是我的失誤。哪怕你們所有人都懷抱希望,唯獨我決不能抱有希望」

他背對着衆人,恥辱地說道

「都多少年了,還抱什麼希望」

聽到這聲懺悔,只有惺露出了理解的表情。現場即將重歸沉默之時,此前一直默不作聲的留希畏畏縮縮開口了

「那個……之後會怎樣?」

他稍稍舉起手,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嗯?什麼怎樣?」

「見上同學她……『委員工作』失敗了對吧?那麼,『紅斗篷』會……怎樣呢?」

聽到這個提問,『太郎同學』終於略微轉過頭來。

「你說的會怎樣,到底是指什麼?」

「就、就是……我在想,負責的人不在了之後……『紅斗篷』接下來是不是會開始襲擊人?」

『太郎同學』側眼看着留希,催他接着往下講。其他的大夥也注視着留希。留希猶猶豫豫,但努力摸索語言,講了出來

「就是……莫非,我們也有危險?」

『太郎同學』給出冷血無情的結論。

「…………!」

待在這種地方,他不可能不受影響。啓腦子裏一直想着那件事,上課的時候也總是不經意地看向窗外,看向如此刻空無一物的操場一角。

精確但不考慮平衡,有些部分描繪得異常精細,有些部分卻只潦草地畫出最基本內容。這種精湛但不平衡的隨筆塗鴉,佔據了啓的大半本筆記本。

「不過危險的不是『委員』,而是白天上學的普通孩子」

這裏看上去截然不同,但毫無疑問就是發生那件事的地方。

『太郎同學』肯定了她的意見,繼續深入說道

「…………」

「可以提問嗎?」

真絢的存在,消失了。

「……啓」

伊露瑪捂住了嘴。

「有句俗話說得好,十歲神童,十五才子,過了二十就是凡夫」

根據今天早上到校之後所目睹的一切,只能這麼認爲。

就像什麼都不能存在過,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切太平。

伊露瑪灰心喪氣,肩膀吹了下去。

『太郎同學』背對着衆人說道。

貼在櫃子上的名字不見了。然後,全班同學貼在牆上的練字展品中,真絢的作品也消失了,而且理所當然般連排列方式也跟着變了。

女廁所裏成排的隔間敞着門,然後

所有隔間

裏吊着塞滿血肉的紅袋子,紅色的液滴從袋子上落下,滴嗒滴嗒地落在便器的積水裏。

課上。

「但是,能稍微讓那些犧牲提升價值的人,就是我們『委員』。進行相應程度的『記錄』後,『無名不思議』離巢後的力量則相應大打折扣,未能製造犧牲便直接消失的情況不在少數。這樣一來,毫無意義的犧牲就減少了。所以,我們追求的目標,就是算不上最好的相對較好。橫豎都得死,不覺得那樣死更有分量,更有意義嗎?」

「唔……」

消失的不止是座位,還有教室後面的櫃子也是。

啓回到了日常生活。

但是,這裏面也存在着難以解釋的內情。

「可是,我卻一次都沒聽說過那種事。見上同學的遭遇也是,她要是照這樣下去一直行蹤不明,事件肯定會發酵」

『太郎同學』一直講了好久才停下,似乎是疲勞感出來了,儘管嫌麻煩但還是回應了啓。

「不,不會馬上。但廁所的『怪談』會漸漸傳開,不久就會出現犧牲者」

在操場上『埋葬』了真絢之後,啓一直保持着獨自沉思的狀態。他所思考的,就是這個問題。

這一次,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就連已經知曉過去情況的惺和菊,表情也再度變得嚴肅,點點頭後垂下了頭。

他完成那幅畫就像消耗掉了靈魂一樣,今天的情緒與反應一直很遲鈍。但相應地,他得以在混亂之中留有旁觀者的冷靜,指出問題所在。

教室裏,

真絢的座位消失了

聽到這個回答,留希繼續提問

「誒」

「咦,會消失……?」

聽不到發生事件的傳言。總是和真絢在一起的那羣女生朋友也並沒有聊到真絢,就跟平時一樣聚在教室裏,熱火朝天地(仔細看好像覺得跟平時比顯得有些缺乏活力)聊着電視上的、網上的還有時尚的話題。

「一直都會那樣嗎?」

「現在就別管了吧」

『太郎同學』答道

沒有任何騷亂,沒有任何人鬧。

「離開『放學後』回去之後,你們馬上就明白了。與其在這裏用嘴來解釋,不如親眼見證方便的多」

「會、會有多少人?」

那是發生在真絢身上的情景。

然後,腦海中揮之不去的還有——吊在廁所裏的『紅袋子』。

他手指交扣在胸前,目光落在手上,講出了自己的不安。伊露瑪聽到他提問的內容大喫一驚,聽完後的『太郎同學』重重嘆了口氣,以安撫的態度,鄭重地給出回答。

本來屬於真絢的座位上,現在坐着其他人。然後,那羣總是聚在真絢周圍,把那列座位擠得水泄不通的跟班們,現在把聚集場所換成了其他同學的座位。

以及,它去襲擊不認識的孩子們的情景。

見上真絢——

不存在了

他現在畫的是黑板。

但『太郎同學』打斷了他,撂下話來。

「要說爲什麼,就是離巢的『它們』會把嘴伸向白天。離巢的鳥還會刻意在巢中等人喂喫的嗎?『放學後』之中的餌料就我們七個,而餌料更多,多達上百人的新捕食場就在旁邊,當然是會去那邊了」

「至少我輕鬆些。不對嗎?」

「……」

「記好。在座的各位也差不多到開始瞧不起大人的年紀了,我想你們大部分人也瞧不起我,你們覺得自己聰明,覺得自己了不起,但這種想法純粹是錯覺,轉瞬即逝。小孩子在人們眼中總是好可愛好可愛,做什麼都被誇好厲害好厲害,但單純的傢伙會信以爲真,開始瞧不起大人。等你們不再可愛之後,你們也不會再像現在這樣得到寬容。你們馬上也會長大, 漸漸不再覺得自己特別,不經意間就變得和你們現在瞧不起的大人一樣」

伊露瑪擠出壓抑的聲音

安靜的教室裏,迴盪着班主任嘮叨太郎的聲音。

「……」

這並不是抄寫板書,而是將黑板所在的教室前方,從板書內容,寫板書的老師,再到張貼在牆上的東西,像微縮畫一樣縮小複寫在筆記本下方三分之一的紙張上。

「這個也看情況。這是因爲,離巢的『無名不思議』絕大部分會原因不明地在短時間內消失」

惺對這個提議有所遲疑。

沒有任何動盪,風平浪靜的校園

惺皺緊眉頭,苦惱着該從何解釋,插嘴道

那是冷血無情的,『老師』式的政治正確。

惺儘管有所遲疑,但與轉過頭來的『太郎同學』心不在焉地對視着,漸漸發覺自己確實也已經非常疲憊了,最後輕輕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點頭同意。

班主任一如既往的說教讓教室裏的氣氛十分微妙。大部分同學要麼不知作何反應,要麼感到反感,不然就沒好好去聽。啓屬於當中最後一類。啓在課上有個毛病,當無意中看到什麼引起注意或聯想到什麼的時候,就會在半無意識的狀態下畫成塗鴉。今天也是,他漫不經心地運着鉛筆,在筆記本上畫上塗鴉。

「我所知道絕大多數情況中,負責『委員』不在之後,只要不跑去那個『無名不思議』的地盤就不會有什麼。它們已經對這邊失去了興趣」

離開出了大事的『放學後』回來後,即便上了學——不,正因爲來到學校才無法專注於學習,一直在惴惴不安中度過。

一瞬間還以爲是希望。但『太郎同學』的回答內容卻太過令人感到空虛、徒勞、心寒。

「這件事的話,我後面會解釋……」

「看情況」

留希也面色鐵青,但還是向『太郎同學』問了過去

「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不管怎麼說,在當今這個時代裏有小孩子死掉,一般事情不都會鬧得很大嗎?」

啓,還有大家,都帶着關於這些事物難以磨滅的記憶,返回到了現實。

咦?不止留希,啓和伊露瑪也露出懷疑的神情。

「這不奇怪嗎?如果就像你和惺說的那樣,每年都有好幾名『委員』死掉,我認爲不可能不鬧出大事」

「失去了負責人的『無名不思議』確實危險度會上升」

然後,他們所目睹到的是——

「是啊。那就是悽慘、徒勞、無謂的犧牲」

不是失蹤,不是失聯,而是就像從一開始就沒有那樣一個人,其存在,其證明,其痕跡,統統從校園裏消失了。

留希和伊露瑪「啊」地一叫露出驚訝的表情,像是這才反應過來。

『太郎同學』裝腔作勢,故作邪惡地攤開雙手。衆人聽到這番解釋,腦海中自然而然浮現出一幕情景。

「!? 」

「老師……」

這個觀點極爲合理。

「怎麼能這樣。根本毫無意義啊!白死了啊……!」

「那麼……明天開始就會變成

那樣

嗎?」

到底是怎麼搞的?到底發生了什麼?啓一個小學,又是男生,又不在一個班,實在沒有辦法確認具體情況。所以,這些就是他所瞭解的全部。就算這樣,唯獨一件事他已經充分認識到,那就是明顯發生了某種不尋常的現象。

談話再次中斷。可是,之前一直默默聽着的啓,這個時候緩緩開口了

「……請講吧」

留希聽到這個回答,輕輕屏住呼吸。

鮮紅的布袋沉甸甸,裏面塞滿了飽含水分明顯沒有固定形狀的東西,撐得快要破掉。那袋子還滴着血,散發着濃烈的血腥味。

沒有上新聞,沒有全校集會,甚至老師什麼都沒提。

「是的,會消失。『那些傢伙』離巢之後僅有一小部分能增強力量,成長爲真正的『校園怪談』,擴散全國。但其他的則會消失。長則撐不到一年,短則一個月都撐不到。只不過,即便會在短時間內消失的東西,消失之前也會殘害數名校園裏的兒童,而他們的犧牲無法挽回」

見上真絢的死已作爲一場可怕的事件,烙印在了他們身上,他們爲了見證它的結果而返回校園。

但是,並不是沒有變化。

發生了明顯不對勁的情況。

這比人死,還要異常。

「……嗯,大家看過之後都明白了,你們想的沒有錯。被『無名不思議』殺死的孩子,其存在本身會消失無蹤,

變成不曾存在過

下了課,放了學。

五個人爲了對發生的情況尋求解釋,又或是爲了提供解釋,找到彼此之後自然而然集合到了一起。然後,惺面對集合在一起的大夥,神情嚴肅,沉重地這樣說道。

地點在校舍外一處周圍看不到的建築物背陰處,到了午休常常有孩子們在這裏逗留聊天。現在,五名『委員』聚聚集於此,惺的說法爲這裏帶來安靜的緊迫感。

「………………」

衆人都已親眼見證了真絢的情況。

就在此時此地,惺對大家用一天時間得出結論給出肯定。

「『太郎同學』用『被喫掉』來描述那個狀態」

「………………」

衆人表情要麼僵硬要麼扭曲。惺對他們說道

「『太郎同學』推測,被『無名不思議』殺死不是單純死掉,可能其存在本身會被納爲怪談的一部分。怪談中存在受害的登場人物。被『無名不思議』殺死後,犧牲者就會變成『那個登場人物』。如此一來,犧牲者被怪談作爲養分吸收,成爲怪談的一部分。相對的,本人則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

這樣的解釋實在令人毛骨悚然,無法理解,可怕至極。然後,對於正在經歷『放學後』的五個人來說,儘管這個說法聽上去又古怪又不現實,卻特別的生動真實。

不是單純的死亡,而是從這個世上消失。

消失後,成爲怪談的一部分。

伊露瑪想像後大受震撼,話都說不出來。

留希跟她一樣緊緊摟着自己的身體,垂着頭。

然後……

『太郎同學』一邊使用肢體動作一邊講,像演講一樣連續講了好長好長。那講話方式就像是要把聽者甩開不管,但本人卻又似乎沒有那種意識。

「我們正在遭遇沒天理的狀況。所以,我們必須接受」

他的解說一半不是解說。

「!這……」

等到啓從距離最遠的屋頂上趕來,所有人在『打不開的房間』中到齊,『活動前會議』開始後,得到惺事先知會的『太郎同學』深深地把身體靠在椅背上,不帶任何開場白直接開始講述。

那是靈魂深處的感情。是憎惡,是憤怒。那是『太郎同學』針對自己遭遇的無妄之禍,一直以來不斷思考,再將思考不斷積攢而成的解釋。那是他向衆人所做的解釋,同時也是無處尋找本應針對的對象而無處宣泄的批判。

然後,他說道

啓不禁向惺看去。

大家一時間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們無話可說。不久,伊露瑪忍不住嘀咕出這樣一句話。

收尾。

但是就算大人們忘記了,『那些傢伙』卻

依然存在

。既然存在,就還會製造犧牲。不論現在還是過去,『那些傢伙』一直把小孩子當成餌料,盯着小孩子。然後,過去小孩子類似於在整個村子裏放養的狀態,於是不小心離羣的孩子就會被喫掉。而現在,小孩子在

什麼地方

呢?」

總結。

於是迎來星期五。第十輪『放學後委員活動』。

「我哪兒知道。這誰都不知道。我還想知道啊」

『太郎同學』予以解釋。講到這裏,衆人似乎總算理解了一二。

『太郎同學』嘆了口氣,這次確確實實把話講完。

啓一如惺的期待,立刻就察覺到相符合之處。

「……我的結論不一樣。我認爲這句話是說,七歲前的小孩子是被神,也就是被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捕食者盯上的食物

他朝教學樓裏『打不開的房間』所在的方向看過去。

「是的,七個人。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發現。我也是這麼覺得。雖說神話中講的是七對男女,有些許不同就是了。但我纔想,彌諾陶洛斯的迷宮或許是發生在過去的,與我們類似的情況」

『太郎同學』一邊講,就像對自己講的內容鎮定不下來似的,還在一邊小幅度地晃着身體。椅子腳被晃得咯吱作響。

『太郎同學』見衆人的反應覺得天經地義似的,點了點頭。

西洋畫作是惺和啓共通的話題。

如今大半的怪物都在學校。『那些傢伙』不被大人們所目睹,在小學裏捕食,繁衍,消失,實現了這樣一套系統。我們在那個詭異的系統之中,被選爲了過去祭祀中『負責伺候神明的人』。伺候,照顧,兼食物。那就是我們『放學後委員』。『那些傢伙』被關在現代版彌諾陶洛斯的迷宮中,我們作爲現代版的活祭品被送入進去。通過我們——見上同學的犧牲,來讓其他所有人得救。你們明白了嗎?」

「…………………………!? 」

菊也講過同樣的話。旁邊的伊露瑪和留希好像沒聽懂要表達的內容,惺便對他們簡單解釋

那樣子,就像是被自己的話語、思考還有想象驅趕着。

「爲什麼我們要遭這種罪?爲什麼見上同學她……」

「!」

接着他看向啓,然後看向剩下的其他人。

「我們是說,『放學後委員』可能從很久一直延續到今天的東西」

「!」

「接受不了對吧?包括你們自己的處境,以及見上同學的遭遇」

然後,他接着往下說。

「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一直存在,一邊改變着形式一邊延續至今,從未被世人所知」

「答對了」

惺與同爲『過來人』的菊用眼神交流後,不約而同地相互點點頭。

「要是這樣,我有一個建議。這雖然可能不能當做安慰,但非常有助於我們理解自己所處的狀況」

現在的人們通常認爲過去死亡率奇高的原因在於疾病與外傷。從常識出發,確實應該這麼考慮。但是,過去的傳說並不是這樣描述的。許許多多的故事中有殺小孩喫小孩的怪物出場。神隱之類拐走小孩子的傳言數不勝數。過去醫學不發達,很多小孩子死於疾病的事肯定不假。但如果僅僅只是那樣,爲什麼鬼怪的故事卻比疾病更流行呢?然後,我們現在知道『那些傢伙』真實存在。那麼多小孩子死去,有幾成出自『那些傢伙』的手筆呢?

二人目瞪口呆。

『太郎同學』斷定道。衆人不禁屏住呼吸,但得到的結論並沒有超出他們這一週以來的覺悟、預想和理解。大家沉重地,安靜地接受了這番話,但『太郎同學』緊隨其後講出的話,卻從別的方面輕易超出了所有人所做的心理準備。

「……」

啓,嘟噥了一聲。

所在的那邊看去。

「七個人……」

伊露瑪驚呼出來。

這是因爲,大人不敢直接面對可怕的神明,

刻意把小孩子送上了神明的餐桌

。小孩子就是『成本』。也就是說,一部分小孩子從一開始就被默認當成了活祭品。用所能容忍的犧牲填飽『那些傢伙』的肚子,控制其他損失,讓其餘的小孩子長大成人,於是對整體社會來說的美好結局便達成了。

「但是,這種事在自然界中並不少見。魚會產下大量魚苗,絕大多數魚苗會被捕食者喫掉,只有趁着兄弟姐妹們的犧牲逃出生天存活下來的小魚才能長成大魚,很常見對吧?自然界裏的生物基本都是那種感覺。我只是想表達,

人類其實也是如此

西洋畫作常以神話作爲題材,因此自然擁有很多相關知識。

「小學」

「……就像活祭品一樣啊」

啓也嘀咕着,把惺說的話重複了一遍。彌諾陶洛斯是希臘神話中牛頭人身的兇殘怪物。它的一段軼事中描述,它被關在迷宮裏不能出去,但每隔九年會送七對少年少女進去作爲貢品。

「……嗯……!」

常說過去的人很短命對吧?但歷史上出現的人物通常活到了六七十歲。然而要說壽命縮短的原因,就在於大半的人在十五歲以前就死了,拉低了平均水平。小孩子特別容易死,而人們對此束手無策,所以才無奈地認爲小孩子還不存在於人間。

「這麼想,應該也沒錯」

於是,在人們一直延續這個傳統的過程中,人間的科學逐漸發展,夜晚被點亮,迷信被破除,『那些傢伙』所控制的地盤蕩然無存。小孩子和大人被分割開來,過去大人還記得小時候見過『那些傢伙』,後來卻徹底遺忘了。默認犧牲的事情也一併遺忘了。『那些傢伙』被遺忘,變成了不存在。

惺這樣說着,以一副承受不住的表情笑起來。

「我認爲,對人類而言的捕食者,就是『那些傢伙』」

令人感到討厭的沉默瀰漫開來。

所有小孩子。字面意思當然完全明白,但無法套用在自己身上,無法套用在自己所知的世界之上,無法真切感受地去理解。啓、伊露瑪還有留希經『太郎同學』之口頭一次聽到這個說法,只能啞口無言。

「讓我來解釋也無妨。但是,還有一位知識、理解、研究、所花精力心血都遠勝過我的人,所——」

大家知不知道有句老話?『七歲之前都在神明身邊』。過去醫學不發達,導致不滿七歲的小孩子很容易死,所以七歲之前的小孩子依然身處神明的世界,很容易就會回到那邊去。現代將這句話被解釋爲安慰與無奈」

我猜,過去的人們也隱約發覺自己正在遭受捕食的情況。我認爲,這纔是『七歲之前都在神明身邊』的真相。而證據是,過去人們的迷信思想比現在的人們深得多,但不滿七歲的小孩怎麼冒犯神明都不會動怒,總會找理由開脫。然而到了祭祀的時候,人們卻讓不滿七歲的孩子負責直接給神明呈上貢品,完全不顧孩子可能會冒犯到神明。

「彌諾陶洛斯……?」

越是往下說,就越是在自己的話語之下漸漸喪失冷靜,停不下來。那樣的模樣格外鮮明。

伊露瑪喫了一驚,看向惺。隔了幾秒鐘後,她目光煥發些許憤怒與憎恨的色彩,用力點點頭。

「……哎,這話聽來一般會覺得很荒謬吧」

「咦……」

啓本來想說「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吧」「也未免太誇張了吧」,但這些混沌地雜糅着,沒脫口而出便消失殆盡。

「你們,包括我,也包括見上同學,都是

活祭品

不知是累了還是冷靜下來了,他突然沉默,變回平時那種透着幾分慵懶的諷刺口吻,最後重複了一遍剛纔的提問。

然後,惺忽然問

「進一步說,所有小孩子

全都是

這毫無疑問只是純粹的感想。但是,惺卻予以肯定。

「…………」

『太郎同學』口氣裏沒有讚賞。

「……爲什麼,只有我們呢?」

「我的意思是說,不止我們幾個,所有小孩子全部都是活祭品。我自從受着罪以來,一直在這裏積累知識,不斷思考。現在講講我的結論吧。小孩子原本就全部都是

獻給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們的活祭品

。幾百年來……不,幾千年來持續到現在,我們小孩子一直都充當着神明、妖魔、鬼怪等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們的餌食」

所以

「我覺得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麼想是對的。打個比方,我們就好比是被放進彌諾陶洛斯迷宮的活祭品」

「『那些傢伙』從自古以來就在偷偷捕食人類。自古傳承的妖魔鬼怪以及惡神,說的就是『那玩意』。

「……咦?」

惺和伊露瑪眼神交匯。

「……」

這輕輕的一聲嘀咕,卻是帶血的提問。

「——具體情況,就問『太郎同學』吧」

「……那就來解釋吧。從結論來講,

就是這樣

「咦?」

然後這時,『太郎同學』的興奮勁頭戛然而止,肩膀垂了下去。

多久過去『太郎同學』也沒給出答案,惺和菊也一言不發。最後,由啓無可奈何地說出了答案

「!」

「充當『那些傢伙』餌料的小孩子們,現在整天大半時間在什麼地方度過?」

「就是這麼回事。現在的小孩子被一起集中在小學。所以,現在這個混凝土盒子裏面就是『神明身邊』。在『那些傢伙』眼裏,巨大的餌料盒大功告成。『那些傢伙』像是從文明社會銷聲匿跡,其實並沒有消失。無非是有了效率這麼高的餌料盒,沒有必要專程再待在外面罷了。

『太郎同學』冷漠無情地答道。

「爲什麼弄成這樣?是哪裏不對?我做錯了什麼?怪我上了這所小學嗎……?」

從她垂着的臉上落下淚水。『太郎同學』看也不看,答道

「跟你說的沒關係」

輕描淡寫地。

「因爲,

其他學校也都一樣

「!? 」

聽到這句話,不光伊露瑪,啓和留希也忍不住大驚失色。

「不只是這所學校。估計所有學校都有『放學後』」

『太郎同學』說道。

「全國無數所小學,所有都存在着『無名不思議』,所有學校裏都在挑選着活祭品。我之所以完全肯定『小孩子就是活祭品』,就是出於這個原因。然後用『系統』來描述它,也是出於就是出於這個原因。

剛剛建成的小學說不定有個兩三年的安全期吧,但絕大多數沒有例外。那邊的緒方應該已經聯繫到了不少其他學校的『委員』」

「……嗯」

在衆人的注視下,惺點頭承認。

「儘管苦難重重,但確實與一些其他學校的『委員』成功取得了交流」

他答道

「所以我認爲,老師關於所有小學都存在『無名不思議』和『委員』的推測應該是對的,不過……『委員』之間的接觸實在沒什麼意義。原先最開始考慮相互合作,但由於沒有辦法前往其他學校的『放學後』,實話說除了通信交流之外沒有更大價值。那個時候,我還沒有徹底放棄向外部求救的期待」

惺聳聳肩。他搶先提出大家都還沒有想到的希望,當着大家的面將那希望掐滅,令現場一片沮喪。

但是,這也沒辦法。

「我之前也做過許許多多的嘗試,但拿這蠻不講理的情況實在束手無策」

啓,你忍心當着已經消失的見上同學的在天之靈說,她不過是個純粹的活祭品,她的一生可悲又毫無意義嗎?」

在惺的眼裏,當然是屬於前者。

「我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但那絕對不對」

惺投降了,據實相告。那番話不完全是謊話,只是無從證實。這個說辭很方便。但既然連自己都不相信,至少從惺自身的視角來看,那確實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惺?」

隔了好一會兒,但惺反觀自己的反應,不得不判斷已經沒有餘地糊弄過去,最後嘆了口氣問啓

「它確實很危險,而且不是自願,而是被強加在身上的。但是,用自己的性命與精神爲代價守護其他人的人,不該被貶低,不該被當成純粹的活祭品。我們不是自願揹負那可怕危險的使命,是被迫的。但正因爲這樣,大家不應該被貶低。哪怕失敗,哪怕逃避,哪怕什麼都無法理解,哪怕一事無成地死去,這一切也是爲了拯救廣大蒼生的背水一戰。那是大家同命運之間的戰鬥。我們揹負的不只有自己的命運,還有無數其他孩子們的命運。

「……爲什麼這麼想?」

「又沒什麼急事」

「早上好~」

咦略顯沉穩的高年級孩子們慢慢走着,精力過剩的低年級孩子沖沖撞撞,一路有說有笑。對小學生來說,高年級和低年級就等於大人和小孩子。六年級看低年級,尤其是看一年級的學弟學妹們就像又精神又乖巧的小動物,又疼愛又放心不下。又或者,會覺得他們特別礙事。

惺對啓一笑,啓愁眉苦臉地從惺身上移開目光,嘆了口氣。

「!」

「……」

見啓爽快地一口咬定,惺又改變了認識。哎,是呀,啓一直以來就是這樣。他憑着身爲畫手的卓越洞察力與直覺,不會像惺那樣反覆無畏地思考,直接就能抓住答案。

「是嗎。算了,我猜就是那樣」

「不對!」

「哎……」

惺不確定這個『會怎麼樣』是指什麼,但惺在自己所能想到的答案中,找到最爲溫柔,但同時又絕不留有餘地夾帶無謂希望的一個答案,對真絢的命運給出回答

「……」

啓手伸向腦袋,撓了撓帽子縫。他無法判斷該指責的,到底是專程跑過來的惺,還是讓惺這麼做的自己,像找藉口一樣接着往下說

「事實上的確一直有着這樣的說法。只是,怎麼說呢……留下的記錄裏,沒顯示任何人以那種方式成功『畢業』」

有人回應,也有人不回應。

「早上好~」

「……」

「哎……倒也沒錯吧」

「什麼事?」

啓的語氣與其說是提問,更偏向於求證。這讓惺措手不及,下意識瞪圓了眼睛,沒能夠掩飾過去。驚訝,以及一直瞞着朋友所產生的罪惡感,都寫在了臉上。

「但是……並不是毫無希望。一定不是」

有時幾個朋友嬉鬧着過去,他還不忘提醒一聲「路上不要鬧,當心危險」

和惺打了這麼久的交道,啓好多次聽他說過類似的話,所以即使不能真心理解那種想法,如今也不會特別否定或是肯定,只是這樣應付過去。

衆人有些垂着頭,有氣無力動作遲鈍地響應了他。

啓帶着幾分無語,道出自己的感想。惺聽了之後毫不害臊地答道

「但是,你好像有話想說」

他斬釘截鐵地肯定道。

「惺」

「不對」

惺也只能這樣說。

他們的笑容決不應該被奪走,誰都不行,任何人都不行,更何況是被——

不是人類

的『東西』。

惺不禁語氣變得強勢,咄咄逼人地俯視着啓。啓詫異地看着惺好一會兒,最後又用畫畫時格外冷靜,看透事物本質的目光看着惺,靜靜地開口說道

「……」

「我就是想弄清楚。我覺得目前我所感受到的一切,不是那麼簡簡單單就能擺平的,不會讓我們稱心如意。現在也想通了」

「……也並不是騙你們」

惺喜歡這樣的景色。

「要是選擇純粹的活祭品,選更幼小,自我意識模糊的孩子不就好了。那麼做對『那些傢伙』來講才更輕鬆,更能肆意妄爲纔對。但事實不是那樣,也就意味着『放學後委員』的確是抑制力。雖然對於被選中的人來說確實是很不幸,但原本還會有更多更多小孩子會『被喫掉』,而讓『那些傢伙』不能肆意妄的系統,就是『放學後』啊!」

「『放學後』是拯救生命的工作,本來是可以滿懷自豪的使命」

這就是現實。

惺搖搖頭。

到了星期一,新的一週開始。小孩子們開始向迎來晨光的小學聚集,如流水般湧進校園周邊的道路,湧進校門,然後從校庭湧進校舍大門。沉睡了一個週末的學校就像血液開始流動,重新煥發活力。

惺沒能立刻回答,猶豫了片刻,意識到反應全反應在了表情上,自己已經把事搞砸了。

「是嗎?」

啓說道。

「是嗎……直覺啊。搞砸了呢,要是沒被你唬住就好了」

新的一週又開始了。

「…………」

「……我說,存在徹底消失的見上同學……會怎麼樣?」

惺向監督『打招呼運動』的老師聲明之後離開現場,前往啓那邊。啓見惺朝自己過來,眼睛繼續盯着惺,表情爲難地顰蹙起來。

惺目光落了下去,然後

都是必須要講的事情。倒不如說,信息量實在太大。惺認爲該對大家講的差不多都已經講了,需要給大家時間去思考,於是拍了下手,說道

「!」

那是不再是小孩的全體人類所應當守護的東西。

「直覺」

但是,當啓以求證的形式對這顯然無計可施的情況提出詢問時,對話期間一直低着頭的惺卻猛地把臉抬了起來。

啓說道。

「哎……真的不是值得讓你拋下工作的大事啊」

「無所謂,就算否認我也不會信的。我直覺上很肯定」

辯解道。

大家開始動起來的時候,伊露瑪最後又問了一聲

但是,就算是這樣。

「不好意思老師,那邊好像有人找我」

「你們說製作出完美的『記錄』就能從『委員工作』解放,其實是騙人的吧?」

他認爲小孩子們活得天真爛漫的身影,正是和平的縮影,是全人類應該守護的東西。

由於學校開展『打招呼運動』,要向上學的同學們打招呼,擔任生活委員的惺現在站在校門口的運動旗幟旁邊,一邊向前來的同學們致以問候,一邊欣慰地看着眼前又和平又熱鬧的景色。

「我相信,人類的幸福,只存在於那小小幸福的前方」

「啓……」

「……」

「……於是,有什麼事?」

又是一陣沉默。

「就是想到了一件事」

「……沒什麼,你明明不用專程溜過來啊」

惺堅定地說道。

啓遲疑了片刻,一隻手揣在口袋裏,眼睛依舊沒去正視着惺,向提問的惺答道

「只有我們『放學後委員』會記得她存在過」

惺催大家解散。

聽到這個回答,惺泄了氣。

惺把話題拉了回來。

「啓,怎麼了?」

「早上好!」

是啓。啓站在校舍旁離校門有些遠的地方,一隻手揣在兜裏,眼睛直直地注視着自己。

「我沒想打攪你。我就是心想,你看着小傢伙們的眼神,真是好幸福的樣子」

「嗯,我認爲小孩子能夠天真爛漫地玩鬧,是天下間最重要的事情」

「那麼,差不多了」

啓顯然不相信,卻也沒對惺的謊言表現得多麼在意,證實之後也就算了。

「不對!唯獨這一點絕對不對!」

惺就這樣幹着『打招呼運動』的時候,注意到一張熟悉的面龐出現在眼角。

「我們果然就是純粹的活祭品吧」

「……惺,那確確實實就是活祭品啊」

「你也一樣。讓自己的精神暴露在危險之下畫出那幅畫的你,就只是活祭品嗎?那幅畫肯定拯救了不少未來喪命於『無名不思議』魔爪之下的小孩子。你敢說他們是悲慘又毫無意義的犧牲嗎」

惺無比激烈地說道。

「對着立在操場上所有的墓,告訴埋葬在那裏,犧牲自己換取更多孩子免遭屠戮的『委員』們,你們只是純粹的活祭品。你說得出口嗎?」

惺語氣激烈,卻又平淡、低沉、平靜。

「我說不出口。那些墓中,也有去年在『委員活動』中死去,曾和我在『放學後』並肩奮戰過的孩子們」

「…………」

「所以,你不要說『委員』只是純粹的活祭品。其他人就不強求了,但唯獨你不要這樣」

惺抓住啓的肩膀。他這才發覺,自己的手在微微發顫。

而啓一直默默聽着惺說的話。但他一定到惺的這聲懇求,毫不猶豫便點頭答應了。

「好」

「……謝謝」

惺鬆開了啓的肩膀。

「對不起,一不小心就激動了」

「沒什麼」

啓一邊把肩膀上被抓出褶皺的衣服扯順,一邊回應。惺感到過意不去,接着說道

「那個啊,啓。實不相瞞,我很慶幸自己能被選爲『委員』」

「……」

啓動作停了下來。

他詫異地抬頭看惺。

「……你認真的?」

「嗯,賬號還在,可以馬上重新開始」

惺所感到的,是負罪感。

大家笑着這樣說他——責備他。

爸爸當時這樣回答惺。

不愁喫不愁穿,住的地方還很舒適,想要什麼就有人給自己買,對什麼感興趣都提供條件去學,還有父母毫不吝嗇的愛。

他問爸爸媽媽爲什麼會沒東西喫。他當時是真的不知道。在他眼裏,喫的東西明明只要跟媽媽說一聲就能從櫃子或者冰箱裏拿出來,去趟附近商店,只要在營業就能買到。

惺受到上天的眷顧。大家都這麼說。

「哎,我想也是」

啓不滿地垂下目光,撅起了嘴。惺笑了笑,對他說

出生在和平富足的國家就算已經受到十足的眷顧了,然而惺更是得天獨厚。家庭的經濟實力與地位,與生俱來的天賦,出衆的容貌,父母的愛、認可以及信賴。想嘗試就能接受培訓,在包括體育的各個方面能夠無限吸收經驗的智商與能力。

大多數『放學後委員』所面臨的命運並不樂觀,啓大概明知如此,卻還是因爲能夠稍稍減輕母親的負擔而感到開心。惺儘管爲時隔已久再次看到啓的笑容而感到開心,但面對啓那樣的身影卻又有股複雜感情快要溢於言表,不得不按捺下去。

『全世界每年有上千萬兒童死於飢餓』

「我還打算救你的」

「我想在眼睛看得到,手夠得着,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儘量幫助大家」

宣傳冊照片上枯瘦的小孩子們,以及父親講述的關於餓死的事,都讓惺害怕得不得了。惺也餓過肚子,但一直餓下去就會變得像照片裏那些孩子們那樣,最後動不了,死掉,他光是想象那種畫面就感到無比恐懼。

惺正面承受住了啓的視線。

「我也想過嘗試能不能自己去弄,但是上不了網……」

啓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惺,搖搖頭,靜靜地說道

「惺……?」

「這個世界上啊,有很多人都顧不上明天,甚至今天都沒喫的。他們想喫東西也沒錢買,家裏也沒喫了,甚至住的地方不適合生產喫的,或者因爲災害或戰火生產不了喫的。商店裏,乃至國家都完全沒有喫的。有很多國家是那個樣子。

「……讓你擔心了嗎。我搞砸了啊」

惺泄掉了手中的力量。

住在那種地方的小孩子每天都要餓肚子,很多小孩子身體衰弱而動不了,最後手和腳瘦成棍子一樣,生命耗盡就死掉了。就算他們的爸爸媽媽自己忍着不喫給孩子喫,但那樣也完全不夠,漸漸地,體力不行的小孩子就死掉了,然後把喫的分給孩子的爸爸媽媽也營養不足死掉了。那麼令人痛心的事情,在這個世界上有好多好多。當你和爸爸現在這樣生活的時候,那樣的事情仍在世界各地不斷髮生。

然後這樣說道。

「別開玩笑,你最好去照照鏡子」

惺看到這個宣傳冊是在四歲的時候。

於是年幼的惺就心想,爲什麼只有自己呢?

他現在回想發現,那時的自己是不能容忍自己一直當小孩子。

之後的一段時間,惺就像中了邪一樣調查全世界的不幸。

所以——

這……

「所以我當上『委員』,感到很幸福」

每當意識到自己受到上天的眷顧,那張照片都會在他腦海中閃過。不認識的外國小孩子,骨瘦如柴兩眼無神地躺在地上,連驅趕臉上蒼蠅的力氣都沒有。

年幼的惺承受不住那份負罪感。所以,他向父母主張自己想幫助別人。他的父母本來就對志願者活動很熱心,非常開心地讓惺進行了體驗。但是,惺被當成一位令人欣慰的小客人,而這反而只是更加強調他得天眷顧的事實。而且小孩子參加志願者活動做不了任何真正幫助他人的事情,一絲一毫也沒能減輕惺心中的負罪感。

「但是——我辦不到。我實在辦不到。所以,至少要有希望。連希望都沒了,那麼連理智和尊嚴也將蕩然無存」

這就是說,能減輕啓畫畫對家計造成的負擔。只是補充頻率變化而已,母親也難以察覺到。

「對了。你既然想幫我,那麼那個能不能幫我繼續?」

過去,他們兩個就以那種方式賣掉啓的作品,賺取零花錢。當然,作者是沒有任何頭銜的業餘愛好者,能賣出去的作品自然寥寥無幾。不過他們考慮東窗事發的風險,本來就有意嚴格控制出售數量,再說就算只能賣出寥寥無幾的作品,對小學生來說也是很可觀的收益。

「這份工作我能夠保護正像現在這樣上學的大家免被奪去生命。我覺得,這有讓我賭上生命和靈魂的價值。只過,其他的大夥太可憐了,並非自願也並不接受就被迫賭上的同樣的東西。如果能夠的話,我也想拯救被選爲『委員』的大夥」

然後小孩子根本無法想象,經歷那種可怕遭遇而死的人竟然有千百萬人之多,而且還是每年。惺還只有四歲,周圍的世界還太小,他害怕沒多久全世界的人全都會死光,害怕自己的世界將在死亡中崩塌。那種恐懼深深烙印在了當時的惺內心深處,他甚至無數次夢到過那樣的情形。

啓會用這樣掙來的零花錢補充畫材。

他把手攥得緊緊。

他能夠自由使用網絡。他通過網絡最先查到的世界,是在飢餓、貧窮、戰爭、疾病、環境破壞與資源枯竭之下正在走向滅亡的地獄。

「……嗯?那個是什麼?」

「這一年裏,我存了好幾張賣得出手的傢伙」

惺答道。

自己就是被上天眷顧着。

「惺,你其實非常幸運」

「可以。那麼放學之後再商量吧」

聽到啓這麼說,惺表情一變,忽然笑逐顏開。

惺說着,捏緊拳頭。

「不會」

惺抬起頭,問過去

「認真的。我想要幫助別人」

「…………謝謝」

明明全世界有上千萬兒童餓死,還有比那不幸好幾倍的小孩子存在,爲什麼偏偏只有自己被如此眷顧着呢?

「只是開始擔心你了」

惺直直地看着啓,說道。

「……」

得天眷顧

。惺在這個時候頭一次知道了這個概念。

「那樣就太慘了。所以,我對大家撒了謊」

當惺還沒有因爲被選爲『放學後委員』而開始疏遠啓之前,兩人還正常維持好朋友關係的時候,他們曾瞞着所有其他人,偷偷賺取小小的零花錢。啓對那種事不是很熟,惺向啓提議,以惺作爲代理人,利用網上跳蚤市場出售啓的作品。

惺說道。

朋友、老師、父母,還有其他人,都這麼說。

「……你會瞧不起我嗎?」

啓只要去畫畫,自然會消耗顏料。畫油畫的話還要用到油和油畫布。寫生需要寫生簿,用到專用紙,調色板以及其他很多東西。筆也是消耗品。

這毫無疑問,就是緒方惺的真實心聲。

啓無語地說道。他想了一會兒,突然想到了什麼,手指戳了戳惺的臉。

然後,他自己同樣也這樣認爲,從來無法否認。

「『委員』正是這樣。身爲小學生的我,在外面的世界絕不可能奢望同樣的機會」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在那樣的世界裏活得無憂無慮,恬不知恥。

全世界,幾千萬人就那樣餓死了。惺,你很幸運。你出生在食物充沛的和平國家,一生下來就有有錢的爸爸媽媽,真的非常幸運,是得天眷顧的一小撮孩子。然後我們家比別人家還要更有錢一些,是更小的一部分。所以惺,你不要把自己擁有的一切當成理所當然,必須時刻心存感激」

他不知不覺間產生出想要豁出自己的一切去拯救他人的念頭。不,那不是念頭,而是心願。他認爲自己從這個世界得到了太多,所以必須回報世界這份恩情。

惺最開始感到不解,經這麼一說便想了起來。

自己是上天眷顧的人。一旦知道了爸爸講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之後,它便概括了惺的一切。

這番話發自惺的真心實意。

「但我已經切身體會到了,小學生再怎麼努力,能做的也非常有限。但是『放學後委員』是身爲小學生的我能夠做的,真真正正救人性命的工作」

「對」

金錢、食物、房子、衣服、容貌、能力、天賦、健康、父母。

「好耶,幫大忙了」

不被人理解也沒關係,或許那樣不正常,但問心無愧,因爲那是發自真心的心聲。

飢餓就是餓肚子。要說餓肚子,就是沒東西喫。

「我很開心。能夠像這樣來報答善待我的這個世界,我真的很開心。這一直是我的夢想」

手被他攥得顫抖起來。削尖了的左手無名指指甲深深扎進手心,帶來劇烈的痛楚。

他如宣言一般,對啓這樣說道。啓一言不發,要把惺的那番話看透一般露出嚴肅的目光,目不轉睛地盯着惺。

惺自然擁有的東西,那麼多人卻根本沒有,也得不到,活在苦難之中。

惺聽到那番話的那一天,害怕得瑟瑟發抖,無法入睡。

啓開心地笑了起來。

那是責備。聽起來就是責備。但是,他們說的確實沒有錯。

這是不可饒恕的事情。光是活着,他就時時刻刻都逃不過那份罪惡。

「就針對我一個人的話,就算說我是單純的活祭品也沒關係。對我來說,被那麼叫是無所謂的」

「啊」

有相當多的業餘愛好者在網上出售自己畫的畫。當然,這種事不能小學生自己去做,不過只要有心,不少辦法可以規避或是僞裝。

得天眷顧。惺不論做什麼,不論走到哪裏,都得到的是這樣的評價。

「開店嗎」

那些東西能夠靠自己購買一部分的話,相對就可以讓母親爲自己少出幾次畫材錢。

「喔喔」

放學後,聽惺一邊看着手機一邊這樣說,啓率直地表達出喜悅。

惺通過手機確認,在免費交易網站上用來賣啓畫作的賬號已經有一年沒用過了,但並沒有被註銷。惺一邊把情況告訴啓,一邊瀏覽顯示的使用記錄,充滿懷念地回憶着當時的情景。

那時賣的畫,主要是風景等沒什麼問題的題材,可以掛在個人經營的咖啡廳等鋪子牆上的小尺寸作品。由於目的終歸是爲了祕密補充部分畫材費用,因此售價並不太高。負責經營管理的惺自認是啓的粉絲,儘管理解情況特殊迫於無奈,但對於一點小錢就把啓的畫作賣掉實在難以釋懷。

重新開始之後,自己又要體驗同樣的苦楚了吧。

即便如此——

「嗯……那麼週四放學後我不安排業餘學習,到時候你就把要賣的拿過來,一起決定賣什麼吧」

「好」

惺提議道。啓坐在擋車球上,表示同意。

這裏是學校附近一處淹沒於住宅區之間的小小公園。這裏面積太小,根本沒安裝遊玩器械,頂多只能停四臺車的空間裏就只有草坪和長椅,是個有名無實的公園。放了學,在回家途中的惺和啓在這裏站着商量後面的安排。

這可以說是惺和啓成爲『委員』之後頭一次談與『放學後』無關的,積極向上的話題。啓靈巧地保持平衡,腳懸着坐在略高的擋車球上,晃着身子。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他的表情比過去開朗一些。

「好,就這麼定了」

這讓惺稍稍放下了心。

『放學後』是個暗無天日的地獄,哪怕只是些許一點也好,身處其中的人一定需要一縷光芒,讓自己能夠露出笑容。

在裏面要是不能笑的話,人就會壞掉。惺已經親眼見證過了。

儘管啓那笑容不可否認是想支撐母親,只是死死抓住這一心願的殘骸逃避、硬撐,但那依然是不可或缺的光。啓用自己的手找到了那束光,這讓惺感到放心,也感到欣喜。

然後

「……那就這樣吧,堂島同學的也同時弄可以嗎?」

惺又向身旁的菊確認。

「啊……呃,嗯」

「第一是爲了簡化『指南』。製作『指南』的目的是爲了簡潔地告訴大家最好需要遵守的規則,所以冊子裏儘可能刪掉了尚有討論餘地的內容。『太郎同學』是這麼說的」

「呃……」

「啊……原來如此」

「挺好不是嗎」

惺對啓想要幫助大家的想法瞭如指掌,還知道啓心中的

愧疚

。大家陷入那樣的處境,自己一個人捷足先登逃到了安全圈內,而這時有一個人沒能逃過一劫,犧牲了。很容易就能想到,啓對此所感到的愧疚。

啓露出愁苦的表情。

「比如線條、構圖、設計、調色。就算是用電腦,就算不自己畫,那些肯定不是完全不需要吧?」

「欸?呃,那個……」

啓,這樣說道————

然後惺鬆了口氣,捋了捋胸口。啓對他笑了笑。

啓問及這個地方。

坐在球上的啓停止擺腿,輕盈地跳了下來。

「!」

〈第二冊待續〉

惺聽到這個提問,跟菊短暫地相互看了看,然後眉毛爲難地耷拉下去,吞吞吐吐地答道

「嗯,我記住了」

「呼……」

然後——

「就是說嘛。還有啊,說不定」

啓聽完之後,仔仔細細地盯着害羞的菊,然後說道

啓一邊回憶惺第一天帶領大家參觀的情景,一邊說道。

「啓,你應該認真讀過『指南』了,我再多說也許都是廢話,但還是必須提醒你。絕對不可以插手別人負責的『無名不思議』。替其他人畫畫是最最不能做的」

「喔?原來是這樣」

「確實」

「嗯?什麼事?」

菊勉勉強強說出這些,手指不停地在胸口交叉之後又鬆開。惺微笑着看着那樣的她。菊去年偶然透露了那個愛好,惺得知後便問菊「要不要用我家的電腦試試看?」是惺邀請的菊。

惺首先這樣答道。但不寫理由的目的不只是這樣,其實還暗藏着另一個更爲重大的情況。

而啓,答應了下來。

其中一個結論就是,讓大家和自己一樣能夠畫畫是不是就可以了。

「雖然我對數位的一竅不通,但關於普通的畫的事情,我可以教一教」

惺希望,這能成爲菊心中『小小的光』。惺無法判斷這個願望是不是真的實現了,但他認爲這件事至少還在繼續,應該能夠維持在相當不錯的位置。

「嗯,知道是知道。但是……上面沒寫原因啊。爲什麼?」

「我準備拿照片……之類,現成的東西來製作影像……做各種嘗試……」

「……喔?」

菊大概沒有和別人聊過那些興趣,儘管不知所措,還很害羞,但還是感到有些開心,願意回答

「目前還沒有。不過,我確實最近有那個打算」

「謝……謝謝……我很小的時候就在用鋼琴模仿作曲……視頻之類的,就想試試……」

坐在擋車球上的啓探着身子說道

啓又接着這樣說道。『指南』確實有這樣一條。

「你喜歡視頻啊,那也喜歡畫嗎?」

惺想象着那份苦惱,感到痛心。

「逼迫弱勢的傢伙接手,只求自己得救是嗎?很有可能啊」

「啓,你也同意讓堂島同學一起吧」

然後,啓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說道

最重要的是啓也不是那種人,不會覺得有那種愛好很羞恥,不會瞧不起或者取笑。

他對啓喊了一聲。

不光這一項,很多條目沒寫原因。所以,像啓這樣產生誤解也很正常。

惺提醒道。啓聽了之後點點頭,但馬上又不解地提問

「…………!」

「更準確地說,除了自己負責的之外,其餘『無名不思議』都不準畫。幸好事先察覺到了,我就覺得你肯定打算去畫的……還沒畫對吧?」

話題突然轉向自己,菊驚訝地抬起頭,接着含蓄地點點頭。雖然之前沒有參與過對話,但她其實一直老老實實和二人在一起。

「堂島同學喜歡樂曲,許久之前準備製作視頻。但堂島同學沒有全套的電腦和軟件,於是就來我家制作。我家只有基本的東西,但可以滿足需求」

「我對影像也感興趣,想讓人給我介紹介紹,說不定我也可以提些建議」

「『指南』上寫了不要寫日記呢。但我還以爲是出於別的理由,比如說爲了防止祕密泄露」

「嗯?我無所謂……你那邊是幹什麼?」

「爲什麼不寫原因呢?」

「畫、畫的話,我自己來還是、不太……」

「深入別人負責的『無名不思議』,尤其是參與『記錄』的話,參與多少相應就會

接手

多少責任」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你不要去畫別人負責的『無名不思議』啊」

「姑且有言在先,你教畫畫是無所謂,但絕對不要替大家畫『那些傢伙』的畫」

「這、這……嗯,這麼說……也沒錯……」

「是指第一天看到的那些嗎?」

·不要把『委員活動』寫成日記。

菊被問了,卻慌慌張張不知所措,沒有及時回答。惺替她答道

「然後——我相信你聽了一定沒問題,所以告訴你。因爲要是一開始就寫明『接手』的情況,可能會有人一心只考慮自己得救,琢磨對其他人不利的事情」

「咦……呃,可是……」

惺嚴肅地看着啓,這樣說道

這方面的事情讓啓提起興趣,又向菊接着問過去。

「!」

所以啓在思考,自己能爲大家做些什麼。

惺給出肯定。之所以惺被問到理由時最開始難以啓齒,原因就在這裏。在那個『打不開的房間』裏所積累的,由『太郎同學』所管理的龐大記錄之中一定存在。存在着各種惡性案例。

「嗯?」

但正因如此,有些話他必須先跟啓講清楚。

他也向啓徵詢意見。

但是,要把這些補充進去的話,只會讓『指南』變得無限臃腫,而且有意那麼做的人根本聽不進勸吧。

啓承認了。

「……拜託了,請幫我畫『紫鏡子』吧!」

啓抬起不知不覺間垂下去的目光,轉頭朝惺看去。

看樣子不能對別人透露的祕密愛好被抖露出來,菊羞得說不出話了。不過反正當天還是要碰面的,現在掖着藏着沒有意義,而且惺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害羞,於是決定當場講出來。

「堂島同學有在作曲喔」

「負責一個就已經被徹底纏上,陷入什麼時候會被殺都不清楚的狀態了,兩個是不可能的。很多事情我忘記了說,但現在提醒你,出於同樣的原因,最好也不要對『放學後』學校裏還沒人負責的『無名不思議』進行寫生,日記也別寫」

「啓」

啓對繪畫相關的知識非常貪婪。

得到直白的肯定,菊臉紅起來。

就在第二天,伊露瑪向啓提出這樣的請求。

「說不定————學會畫畫的話,對『放學後委員』,對記錄『那些傢伙』也能派上用場吧?」

聽到這話,菊就不用說了,連惺也屏住了呼吸。菊純粹對這個提議感到喫驚。然後,惺則是因爲啓竟然在考慮這種事情而受到震撼。

菊從出校門一路跟了過來,但大大咧咧的啓之前並沒有什麼反應,這時終於開始關心了,向菊問道。

「是的。另外還有許多原因」

惺再度叮囑。

「這樣啊。類似拼貼畫的感覺嗎?那還真是讓我有些感興趣,可以的話下次能讓我參觀一下嗎?」

不過,因此而得救的案例幾乎沒有。

「幸好。好險……」

《放學後股長》1 第四話插圖(3)
《放學後股長》 · 1 · 第四話 · 第3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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