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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2.8萬 字

《放學後股長》2 第七話插圖(1)
《放學後股長》 · 2 · 第七話 · 第1張插圖

『摳癢癢妖怪』

某學校的校舍牆上

有約2公分的小洞,

據說小洞裏會出現這種妖怪。

用手掌蓋住洞,

它就會在手心上撓癢癢。

1

「……嗯,這確實讓人在意啊」

菊提交了關於『半身靈』的『日誌』。

『太郎同學』談到當中時隔數月更新的內容,詳細聽取了那間教室裏所發生的情況。啓聽了這些內容,發表了這樣的言論

「我一直很詫異大家美術作業畫的肖像畫都沒有胸以下的部分。沒有去意識畫紙之外應該存在的部分就動筆去畫,只有畫紙之中畫出來的部分,所以下面看上去也就像被砍掉的一樣。經這麼一說,那確實是『半身靈』啊……」

啓一邊用手指在自己胸口下部劃了一條線,一邊說道。在場的所有人都在課上畫過肖像畫,菊還是負責『半身靈』的當事者,雖然看的都是同樣的畫,但啓的角度卻與其他人不在一個層次。大家對於啓的意見都沒有表示疑問,又像是欽佩又像是困惑的氣氛在房間裏瀰漫開來。

「原、原來是這樣嗎……?」

「雖說沒有親眼所見呢……」

「……」

第十五輪『放學後委員活動』,就在這樣的氣氛中開始了。

兩人犧牲,『打不開的房間』跟最開始相比極度缺乏活力,但換個角度來看也算是「穩定了下來」。

當然,衆人面對已經出現犧牲者的事實,害怕同樣的事隨時可能降臨在自己身上,使得壓抑與緊張揮之不去。但是,眼下縱然火燒眉毛也無人可以傾訴,因此這兩輪『委員活動』的氣氛出奇平靜,甚至可以說之前從未有。

大家都很安靜,沒人鬧也沒人反抗。

大家只是進行彙報,對情況進行簡單的談論之後,便解散去做各自的『工作』了。

這樣的平靜,就像是死刑犯在萬念俱灰中等待行刑。

黑暗之中

「咦……咦?」

他下意識到處張望,周圍情況莫名其妙。

留希被問到,客氣但明確地拒絕了啓。

『外觀情況』    巴掌大的洞

「……」

那裏勉強有附近路燈的燈光照進來,是夾在校舍和高高的圍牆之間,不算寬敞的一片地方。

『其他情況』    手貼上去,會從裏面摸手心

視線彷彿被那漆黑的洞吸進去,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危險度』     1(完全不可怕)

但是,他又這麼補充道

就是個普通的洞。那地方開了個小小的洞,這本來不是多嚴重的事情,但從那個洞裏卻散發出足以將其他一切異常統統蓋過的強烈異樣感。

又或者說,面對過分異常的情況而感到不真實,感情已然乖離、麻木,讓自己做什麼就老實照做。

接着,手指碰到了洞的邊緣。與外牆的粗糙表面形成對比,洞斷面的觸感非常光滑,僅僅只有像是建築材料中氣泡所留下的痕跡有些掛皮膚。

自從瀨戶伊露瑪死後,啓一直在這樣主張。

把食指指尖靠近洞。

而且自己身上穿着的,還是完全沒有印象的像是制服的服裝。

惺說道

他手指順着洞往裏伸。

就這樣,當他指尖伸到洞深處的黑暗中時。

留希把『日誌簿』抱在胸前,這樣說道。啓聽了他有些像是狡辯的回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向惺和『太郎同學』發出疑問

「惺……」

留希發出像是女孩子的尖叫聲,把手抽了回來。

「真的沒人需要我幫忙嗎?」

「小島同學,我希望你能跟我們好好商量。不過,我不能贊成讓啓來畫」

「不是完全沒有」

但是,儘管身處那種莫名其妙的狀況之下,首先牢牢吸引留希目光的,卻是眼前校舍的牆壁。混凝土材質的校舍外壁之上,有個小孩子用手就能蓋住的,肯定不算小「圓孔」。

「我負責的東西一點都不可怕,先等大家都弄完吧。我覺得,它應該完全沒有危險。而且它一點意思都沒有,肯定完全提不起勁去畫的」

『所在地點』    校舍背後

「而且,要是把那個完整的『記錄』製作出來,我或許就不再是『委員』了。那樣豈不是再也畫不了了」

『備註/其他』   無

『日期』      4月19日

「……咦?」

洞裏黑漆漆,就像灌滿墨汁一樣,完全看不到裏面。而且,它就像是在堅硬的建材之上用刀具切成的一樣。留希忍不住想去確認那個神奇的洞,把手緩緩伸向牆壁。

「唔……」

「你也不需要我幫忙嗎?」

「那個題材已經畫過了,目前沒那個心思。暫時放放」

『負責人姓名』   小島留希

白天在學校裏,他在自己桌上看到莫名其妙的塗鴉,寫着「放學後委員 小島留希」。當天夜裏,他被學校的破音電鈴嚇醒,房間門自動打開。他一靠近門,突然背後就被什麼一推,摔向門外。等他站起來的時候,他人已經在他十分熟悉的小學校舍背後了。

他很清楚。他總是看着。

『太郎同學』答道。

漩渦中心的留希一副傷腦筋的樣子,就只是站在那兒看着眼前的一切。

昏暗的校舍背後,灰色的牆壁上開着一個黑漆漆的洞。

「而且,你更應該儘快製作自己的完整『記錄』」

啓素來不太說話也不太發表意見,很少會有這麼熱忱的主張。啓一直像現在這樣詢問其他人要不要讓他來畫『無名不思議』,但令他意外的是沒有任何人回應。

最後,啓看向留希。

留希所知的學校牆上,並沒有那種洞。

「啓,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我就算遇到任何麻煩也不會把自己的『無名不思議』推給你」

有什麼東西碰到了指尖————

『無名不思議名稱』 摳癢癢妖怪

「我說啊」

日常的景色中開了一個黑黑的洞。這種異樣感太過貼近真實。正因爲如此貼近,使得它把其他本來更應該去關注的巨大異常統統蓋過,讓留希首先盯着他不放。

在這樣的氣氛中,啓開口了

面對校舍背後,留希呆住不動。

之後不久,惺便聽到他的尖叫,趕到了校舍背後。這就是留希與『摳癢癢妖怪』的初次相遇,也是她『放學後委員』生活的開端。

「……我說,不可怕,安全的『無名不思議』,真的有可能嗎?」

面對這個回答,啓也只能沉默。

「咦……」

『距上次變化』   無

「──────────!!」

惺說道

惺斷定道。二人相互否定對方,對話到此結束。接着啓和菊交換了一下視線,無言地溝通了什麼。

「……」

「我認爲即便如此也不應該掉以輕心」

再說,這洞那麼大那麼深,明顯像是已經貫通到校舍裏面了,真有這種洞的話老師不會不把它堵上,否則肯定會被小學生當成玩具。

他把『日誌簿』抱在胸前,坐立不安地用手捋着臉旁的髮梢,看上去就像個真正的女孩。

「你就該那麼做」

啓這樣答道

「我不接受這個結果,我覺得自己還沒有畫夠這個『題材』,我應該要再畫更多」

漆黑的深夜小學。

………………

啓表示不滿。

「儘管非常少見,但偶爾能夠遇到。有的無害,甚至還會幫忙。雖說也不是絕對沒有,但非常少」

首輪『放學後委員活動』那天,小島留希回過神來之時人在校舍背後。

小島留希,小學五年級,男生。

但是,一眼看去認爲留希是男生的人不多。

他儘管並非完全像個女生,但不論容貌、髮型還是服裝都明顯偏向女生風格,甚至包括名字也是。而且,這當中沒有任何一個方面是留希自己的選擇。

留希是被打扮成了女生的樣子,不是自願。

他是媽媽的換裝人偶。自從出生一直都是。

截至上幼兒園那段時間還總是有人誇他「可愛」,所以他對這件事本來還挺開心的,並不抱有多大的疑問。但自從上了小學,「奇怪」的評價開始變得比「可愛」更多,同時他也漸漸遭到排擠,因此他不得不開始覺得自己奇怪。

留希穿什麼衣服,帶什麼隨身物品,甚至弄什麼髮型,全都是媽媽做決定。

他完全按照媽媽買的、準備的、要求的去穿衣、理髮、搭配包包、做髮型,然後出門上學。

當然,大部分小學男生也都差不多,但留希的情況卻不一樣。留希現在並不想打扮成這樣,但他沒有自己挑選衣服的自由。而且,他的媽媽是那種事不順着自己意思就會嘶聲尖叫大發雷霆的人。留希性格老實,當然不敢抱怨和提意見。

爸爸也靠不住。

爸爸跟媽媽關係很糟糕,甚至跟媽媽一見面就會相互怒吼大吵一架,幾乎不回家。

而且,爸爸也不關心留希。

準確說,爸爸只要插嘴留希的事情就會跟媽媽吵得不可開交,於是決定不再幹涉,久而久之感情和關係也就淡化了。

最後在父親眼裏,留希成了媽媽的附屬品,只是個一碰就會到惹大麻煩的東西。

相反,母親溺愛着留希,而且是當做非常非常疼愛的人偶,當成非常非常寶貝的作品那種。所以但凡有人對留希的事說三道四,她立刻就會火冒三丈。

留希二年級的時候,有次班主任擔憂留希的狀況,在面談中溫和地予以提醒,但隨即觸碰到了母親的逆鱗,鬧得不可開交,最後不得不校長親自到留希家裏道歉才平息下去。從此留希的問題被冠以「多樣性」一詞來掩蓋,校方儘量不去觸碰。

這一切估計都得歸結於他的媽媽討厭男人。

但是,她的好惡和孩子又有什麼關係。

留希——「像女孩子」的留希總是成爲一些小孩子戲弄的對象。開他玩笑的人應該只是覺得好玩,但被捉弄的留希並不是自願打扮成這個樣子,由衷地感到屈辱。

但是留希性格老實,沒法還嘴也沒法扮小丑,不知多少次是哭着回到家裏。可是,母親對小孩子之間的玩鬧毫不在意。她雖然異常反感自己因爲留希的事被人說三道四,但留希被同學們說壞話卻用一句「那種事你別管它」就給打發了。

尺子、筆盒、所有鉛筆被折斷的時候也是;

「你去觀察『摳癢癢妖怪』,填寫『日誌』」

於是,留希老老實實開始了第一輪『委員工作』。

牆面粗澀的觸感傳了過來。

留希在腦中反覆回味聽來的怪誕內容,聽着自己的心跳,直勾勾地繼續凝視着牆上的洞。但最後,他下定決心伸出手,提心吊膽地用手蓋住了牆上的洞。

就像是

小嬰兒那麼大的

手指。

留希苦苦忍受着那地獄般的煎熬,到了五年級。

留希是個老實聽話的小學生。

不是用眼睛窺視,而是用手。一樣是確認,一樣要湊近,她覺得用手總比把眼睛或者臉湊過去要強。

他又把手靠近。

觸碰他指尖的洞悉,比他自己的手指更細更小。

散發着異物感。

被那價值觀所束縛的,還包括了並非自願打扮成那樣的留希自己。

所以

這個洞在黑暗陰森的校舍背後,裏面就像塗上了黑油漆一樣漆黑一片,完全看不到底。

放學的時候被逮到,那些人說着讓他那身娘裏娘氣的衣服野性一點,用油性筆在衣服上亂塗亂畫的時候同樣是。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好多年。

在這個名叫王子烈央的男人心裏,「男人像女人一樣」似乎是極爲可恥的瑕疵。他積極地輕蔑嘲笑留希,而他的行爲也帶動那種價值觀傳播開來,自然而然地在整個班級形成了瞧不起留希的風氣。

再一次把手湊了上去。

那個觸感在手心中缺失了圓圓的一塊。

即便是這樣的指示,留希首先還是遵從。要聽人的話,要按吩咐的去做,因爲學校和家裏就是這麼教的。

留希注視它,觀察它。它儘管不自然,但就是個普通的洞。

然後是把這個洞命名爲『摳癢癢妖怪』的原因。

他已經習慣被強求。再怎麼不願意也必須去做,這一條已經深深刻在了他的靈魂之上。

——留希活在一個看不到出口的地獄之中,活在命名爲娘炮的地獄之中。

「……!」

他照做了。即便對詭異莫測的『放學後』和『無名不思議』怕得要死,慌得要死,他還是選擇照做。儘管唯一同年級的成員很不配合,但缺乏主見的留希聽別人的話會更安心。

那是四年級的時候跟留希同班的一個男生。他的名字也像是在開玩笑,不過是跟留希截然相反的含義,叫王子烈央。烈央據說從小練柔道,身高體寬,一知道留希的情況馬上把留希當成笑柄。

好可怕。但是爲了寫『日誌』,必須去弄清楚嗎?必須弄清楚什麼碰了自己,是什麼在裏面嗎?

但像這樣子傻傻盯着它,肯定沒有任何用。

他神情緊繃,張大眼睛,看向牆上的洞。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起來。錯不了。裏面毫無疑問

有什麼東西

有個男生特別喜歡嘲笑留希像女孩這件事,他給留希起了個外號——娘炮。

撓。

——用手掌蓋住洞,手心就會被它摳癢癢。

這一切幾乎是烈央一人主導,其他同學要麼無視,要麼跟着一起取樂。

裏面沒有任何東西,也感覺不到有任何東西。僅僅是它的存在散發着異樣感。

好像是最開始手指從洞裏頭伸出去,可以碰到外面的手掌,因此情況有些類似。

留希因爲這身打扮以及膽小的性格,從一開始就受到排擠,沒有人幫。

他迷茫,害怕,呆立不動。

對他的吩咐他都會老實照做。如果對方是老師、家長等大人,還有組長、班長等幹部,那就更不用說了。

課本被泡在水裏的時候也是;

不過僅僅這樣就能過去的日子,留希好歹還能鬆口氣。有時他的東西還會不見,被扔進垃圾桶,被弄髒,被弄壞。直接動手容易被老師發現,那些傢伙都是拐着彎使壞,選在不會被老師和其他不相關同學看見的情況,就算被看見裝作勉強像是相互打鬧的樣子,或者僞裝成像是留希自己不小心的樣子,然後笑話留希的慘樣和反應。

但留希認爲,真正的『摳癢癢妖怪』一定不是如此顯而易見的洞。畢竟,留希眼前的洞不止有兩公分,而是大了一倍。

他覺得說了也沒用。經過那次媽媽一鬧,留希切身感覺到老師們明顯不想再插手自己的問題。最最決定性的是,留希的私人物品就算被弄壞、被弄髒、被弄丟,媽媽也不是對欺負人的同學和學校發火,而是對留希發火。

該靠近嗎?該湊過去瞧瞧裏面嗎?該摸摸看嗎?但是最開始手指「被摸」時的觸感記憶猶新。

他再次用手掌,蓋住了牆上的洞。

所以

據說,那是名叫『摳癢癢妖怪』的校園怪談,不過留希從來沒有聽過。

從此,留希的着裝、髮型、舉止遭到恥笑就成了家常便飯。同學們還偷偷推他,絆他,把班級工作推給他並以此爲樂。

那鮮明的記憶讓他有所遲疑,不敢去碰那個洞。

就算不被警告,留希本來也沒有那個骨氣。

有什麼東西碰到了手心。

留希不論在男生中還是在女生眼中都屬於異物。儘管問題從一開始一直存在,但留希本來也有辦法保持適當距離和其他人和睦相處,但由於烈央的出現,這一年轉眼間留希異物的形象在全班同學認知中固化,被確定爲可以取笑的對象。

「因爲很罕見就給我留下了印象。校舍牆上有約2公分的小洞,用手掌蓋住洞,手心就會被它撓癢癢。就是這麼一個僅僅只是神奇的怪異現象,不過我覺得,它講的應該是過去木結構校舍還很普遍的時代。現在校舍的混凝土牆不會有那麼大的洞,但過去的木牆和木地板上常常會有洞」

它不自然。

等真正意識到的時候,留希已經開始遭到明顯的『霸凌』。

怎麼辦。

——留希是被霸凌的孩子。

此時————

心臟撲通撲通直跳。馬上有什麼東西觸碰了他的手心。

媽媽都只會怪是留希自己管理不善,狠狠打留希的腦袋,破口大罵幾十分鐘。

這是理所當然的。

他用手心感受牆上平平整整的圓形空白的中心。

就算一直盯着它,還是什麼都沒發生,既沒有什麼東西跑出來,裏面也不會傳來任何聲音。

「…………!」

與此同時,留希太過於習慣去服從他人強求的事。

當然,留希每次都會被警告不許向大人告狀。

恐懼,不想確認,但必須觀察,必須去寫『日誌』。

所以

留希嚇得把手收了回去,頓時冒起雞皮疙瘩。

「好像是某個小學裏流傳的,小規模怪談。我看看,資料上有寫來着?」

然後少數情況,有時烈央會看準老師和其他人都關注不到的放學後或者休息時間,在校舍背後對留希直接動手。他們把留希圍起來,來回推搡,摁住不讓動並嘲笑留希。這種時候他們不再偷偷摸摸,而是當着留希的面破壞、弄髒留希的東西。他們以此爲娛樂,並明確不可動搖的上下關係。

然後,班上一部分人有智能手機,在沒有留希加入的消息羣裏動不動就對留希的反應和留希本人的話題聊得熱火朝天。

「你就不害臊嗎?」

「…………」

『太郎同學』最開始聽到留希描述「牆上的洞」時,一邊倒換翻找摞在桌上放的書和冊子一邊說道

儘管很害怕,很鬱悶,但他緊緊抱着發給他的『日誌簿』,在黑暗與雜音中擔驚受怕地穿過走廊,走出教學樓,來到黑壓壓的天空之下,去往校舍背後,站到了牆上那個洞跟前。

這一年,留希又和烈央同班。留希作爲『委員』被召集到『放學後』的時候,正是在那絕望之中。

這樣是寫不了『日誌』的。

「!!」

他嚇得差點跳起來。從觸感判斷,那就是剛剛感覺到小小手指。

他下意識想把手收回去,卻拼命忍住沒有那麼做。柔軟但能夠感覺到有指甲,明顯的手指尖的觸感就那樣像畫線一樣,在他手掌表面

了起來。

『亻』

「!? 」

兩劃。

留希條件反射地感覺到,這是文字。

分不清自己是僵住了還是想等下去,他自己都不明白,總之在驚訝之餘一動沒動。隨後,洞裏的『某種東西』像是確認留希的反應一樣間隔了片刻,之後又開始在手心畫起了線。

『爾 女 子』

喫驚。與其說被嚇到,更多的是喫驚。

被搭話了,而且還是被稱爲『無名不思議』的怪物。他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有那種事。

「你……你好?」

留希在遲疑中,不由自主地朝着牆作出回應。

隨後,洞裏面馬上作出了回答。

『說 上 話 了

開 心』

萬萬沒想到,這是友好的字句。

留希理解手上寫的字句後,之前感到的恐懼與不安稍稍散去,取而代之,驚訝與好奇心在內心萌發。

這時,又有更爲令人驚訝的話寫了上來。

『留 希 君』

他平時就有些不合羣,既沒有能商量的朋友,在班上還受欺負,甚至媽媽把留希的事情當做小孩子之間的矛盾絲毫不關心,老師也不敢過問留希的情況。

聽到這麼說,留希快要哭出來,低下頭。妖怪想安慰留希,就像狗狗舔主人的手一樣撓了撓留希的手心。

『沒 有』

妖怪說道。

是同伴。

留希情不自禁提高嗓門

不 能 算 理 由』

所以,留希答應下來。在留希心裏,『委員活動』只是一羣情非得已被湊到一起的相互不認識的孩子被迫去做的工作,自然是剛剛認識的神祕朋友對自己的請求要重要幾十倍。

充分了解他的煩惱,肯聽他的意見,敢斷言他現狀的不公,願意安慰他的,人類之中從來一個都沒有。『摳癢癢妖怪』是第一個。

不 該 那 麼 對 你

『拜 託 你

『可 以 啊』

說 出 去』

留希問。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不 知 道』

『爲 什 麼 被

留希頓時便沉迷於與妖怪對話。

『我 知 道

「……你到底,是什麼?」

老實,不合羣,但又並非孤傲的留希,其實心底裏一直渴望着能夠和別人友好地普通對話。

他又看了眼用手蓋住的洞,就這樣就在那兒茫然地站了好久好久。

留希想了想,猶豫了一下,提議

我 都 看 到 了』

「知道了,我保密」

妖怪斷定道。

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留希理解這句話後,手繼續蓋着牆上的洞——

『放學後』的校舍背後這個住着『妖怪』的洞,在白天的校舍背後當然並不存在。留希也已經證實過了。雖然沒有洞,但那個地方看上去是真實存在的,從洞所在的地方能夠看到,能夠知道白天校舍背後的情況。

這 太 奇 怪 了』

被 做 過 分 的 事

來到『放學後』,他情不得已地與幾個『委員』相互認識。可能是因爲留希穿的不是平時那種像女孩子的衣服,他們並無隔閡地找留希說話。但是,就算對方態度再怎麼親切,留希也不可能對剛認識的六年級學長學姐傾訴自己遭受霸凌的情況。他和伊露瑪雖然約定相互幫助,但內容也僅限於『委員活動』。

難以置信。當深更半夜被電鈴叫出去,在『打不開的房間』裏聽到講解的時候,他本來非常擔憂,不知道自己最後會怎樣。沒想到的是,情況會是這樣。妖怪竟然能夠溝通,而且還會同情自己,安慰自己。

害 怕 他 人』

洞裏的『妖怪』通過手掌告訴留希,它自誕生起就一直在漆黑的洞裏,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但是它很友好,對人很親近,而且同情留希的境遇。

『只 是 因 爲

「咦……呃,嗯……」

『你 總 是

都 看 到 了』

留希覺得自己理解那種心情。他也有些害怕他人。

「『摳癢癢妖怪』太長了,一直用『你』來喊又太生疏了。那個,因爲是『摳癢癢妖怪』,所以就直接用第一個字叫你『小摳』了……你覺得怎樣」

「!? 」

「…………」

「嗯……嗯,你說得對……謝謝你……」

「咦,你……知道我名字……?」

「咦?爲什麼?」

留希不記得講過自己的名字,洞裏的東西居然寫出了。而且,它還繼續這樣寫道

『我 也

留希現在不論在家還是學校裏都沒有一個人肯幫着自己,對他來說,妖怪成了唯一的同伴。

留希和『摳癢癢妖怪』之間的交流,開始了。

對於留希的境遇,妖怪說道。

別 把 我 的 事

自己有同伴了。

以留希的性格,這是下了十足的決心提出的建議。

「他們說……那是因爲,我像女孩子……」

立刻轉頭一看。校舍背後的這裏,正是她一直遭受霸凌的現場。

而且他覺得,要是『摳癢癢妖怪』能說話的事情被知道,那個惺肯定會憑着那超強的交際本領,毫不客氣,並且懷着戒備與敵對意識強行找到這裏來。

『這 不 對

「……這樣啊」

「這樣啊————那、那麼,可以教你『小撓』嗎?」

「咦……」

令人震驚。

我 在 這 裏

所以這是頭一次。他頭一次遇到肯定聽自己說話的情況。

『你 沒 錯

他 們 壞』

做 過 分 的 事』

迄今爲止從來沒人這樣對留希。

「!」

留希略帶不安的表情霍然變得明亮。

「謝、謝謝你。我好開心……」

『我 也

好 開 心』

妖怪也這樣回答了他。

就這樣,妖怪便被起名『小摳』。

留希與它的交流不爲人知地繼續下去。

經過了幾次的『委員活動』,每逢『活動』的日子,大家表情都是越來越昏暗,越來越嚇人,唯獨留希一個人在『放學後』保持着安寧,這甚至讓留希感到對大家過意不去。

儘管程度不同,大家都被自己所負責的『無名不思議』所威脅。但是,被留希喊作『小摳』的妖怪就只是隔着洞和留希對話而已,非但沒有加害留希,甚至還會安慰留希。

以啓爲代表,『無名不思議』開始在日常生活中出現,大家的狀態漸漸變得糟糕。但是,『小摳』沒有在留希日常生活中出現的跡象,不過留希反而希望它能出現。

儘管沒有出現,但『小摳』一直看着放學後的校舍。烈央和他的跟班們躲着老師在校舍背後對留希乾的勾當,都被『小摳』看在眼裏。

在留希心裏,『放學後』的學校是安寧,日常生活中的學校纔是地獄。『小摳』爲他的境遇憤憤不平,安慰他,明明沒那個必要,卻還爲幫不上他的忙而道歉。

儘管只是這樣,留希依然得到了慰藉。

留希自己的心被人類消磨着,偷偷看着心被『無名不思議』逐漸消磨的『委員』們,沒有向『太郎同學』以及其他大夥報告自己的情況,繼續偷偷和『小摳』交流。

『我 想 要

寫 字 的 東 西』

就在這樣的某一天,『小摳』說道

『把 紙 蓋 上 面

我 來 寫』

首先真絢死了。

他覺得這次也是一樣。事到如今還能有什麼問題,就是平常說的話。可是這天筆記本上寫下的回答卻跟平時不一樣。

留希知道,大人是派不上用場的。

『小摳』得到鉛筆後,能夠寫出之前那種方式所無法傳遞的大量信息了。

之前對『小摳』瞭解得不是很多。用紙筆比用在手心上寫字講得更具體一些,因此明確地瞭解到『小摳』一誕生就在黑暗之中,既不清楚自己誕生之後過去了多久,也不清楚自己是什麼。

都死了兩個人了。情況徹底超出想象。

知道這些後,留希覺得『小摳』可能在牆洞另一側的教室裏,唯獨這一次鼓起勇氣準備去『放學後』之中對側對應的教室裏瞧瞧。他這時纔去尋找能當武器的東西。但是,家裏沒有什麼少了之後不會被發現的刀具,於是他就拿走了螺絲起子。

不,他確實很受打擊。

他本來就很孤獨,又沒辦法結交新同伴。白天的學校裏沒有任何人會幫留希,所以在學校裏每天都會發生的討厭的事,留希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老師和父母是一樣的。他很容易就能想象到,他們不會幫助自己改善霸凌的問題,反而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留希恍然大悟。迄今爲止他一直用讓手指在手心上寫字的方式交流,對此不抱任何疑問,但他確實覺得這種方式又慢又不方便,心裏很急。但是,他又從沒考慮過還有其他方式。

他覺得這就夠了,他現在已經看得很開了。

不管它是什麼,都是留希的朋友。

但是,留希本該因此大受打擊纔對,但這個時候卻不爲人知地演變成

讓他根本顧不上受打擊的事態

由此只瞭解到『小摳』在牆壁裏的神祕空間之中,到頭來還是沒弄清這個洞的真面目。儘管這讓留希感到有些遺憾,但也不是很有所謂。與此同時,留希也稍稍放心了。

我在這裏誕生』

變成了血淋淋的袋子。

只有留希一個人對每週的『放學後』滿懷期待。

當然,他也不會去找老師。

『我唯一的朋友

這個『無名不思議』沒有任何不對勁的舉動。之前沒有,現在也沒有。他隱瞞這個『無名不思議』能夠交流,並且一直在同它交流的實情,提交着虛假的『日誌』。

「嗯,我知道了」

『小摳』也這麼說。

但是,留希確實輕視了『放學後』。一方面因爲自己過得太過安寧,而且啓也成功度過了危機。他已徹徹底底認定,雖然其他人鬧得很兇,疲憊不堪,但不至於會沒命。

一切始於留希這樣的一句話。

但是此時,他爲了隱藏自己身上發生的情況已然捉襟見肘。

但到頭來,那間教室裏只是漆黑一片而已,既沒有發生任何情況,牆上也沒有任何洞,也找不到任何線索。那個洞明明深得夠把還剩很長的鉛筆直放進,卻沒有貫通牆壁。

他一邊偷偷看着周圍的大家日漸憔悴,有時附和一下伊露瑪發的牢騷,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繼續着那樣的生活。

白天的留希很形單影隻。

卻被人欺負 我好傷心

之前到了晚上也一直是這樣,但現在他有了『小摳』。

接着,留希把『日誌』裏沒寫過的一頁蓋在洞上,心潮澎湃地等待着。從此,留希與『小摳』之間的交流比之前更細了。

伊露瑪因爲『放學後委員』的事情沒辦法找大人求助而大受打擊,但留希早就知道大人派不上任何用場,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

每次他這麼說,『小摳』都會回答『我很開心,但我辦不到啊』。這種定式的對答已經不知道是多少次了。

所以爲了不被發現,他在『委員會議』上一直老老實實。

我從那裏看到外面

他的情況和大夥不一樣。而正因如此,他更加不敢對大家說起『小摳』的事情。

『小摳』說,它從那裏還在一直看着在校舍背後受欺負的留希。

事情發生在真絢的舉動變得不太對勁的時候。留希一如既往在校舍背後一邊通過筆記本讓『小摳』安慰自己,一邊浮想平時空虛的校園生活,下意識說出那樣的話來。

「沒關係啦,『小摳』是什麼都無所謂。因爲只有『小摳』不會用異樣的眼光看我,願意好好跟我說話」

「……謝謝你,但是沒關係。因爲有你在」

在白天的學校裏,留希沒有一個同伴。

『只有一個洞照進光

接着伊露瑪死了。

他沒對伊露瑪提過自己受欺負的事。

「要是在白天的學校裏也能和『小摳』在一起就好了……」

『這裏一片漆黑

僅限星期五晚上能夠相見的同伴,能夠聽自己商量的同伴,願意聽自己吐苦水的同伴。要是白天也能和這樣的『小摳』在一起就好了。留希沒有想過去實現,純粹只是心懷願望才說出了那番話,就是之前也已經說過許多次的,慣例對『小摳』發的牢騷。

『放學後』確實很詭異,讓人又害怕又不安,但他在那裏交到了『朋友』,期待着和『朋友』相見……這怎麼可能講得出來。

它說的沒錯,既然會用手指寫字,給它筆再把紙蓋在洞上應該也能寫,那樣肯定比現在只能逐字寫逐字認要快得多,能夠一次傳遞更多信息。

雖然有時留希會和伊露瑪討論『放學後』的事情,但要是烈央或者那些跟班發現的話就會起鬨「娘炮跟女生混在一起」,讓事情變得麻煩,所以他每次見面都很小心,不必要的時候還會躲着伊露瑪。

所以

手心裏,

有個小小的黑洞

他原本這麼認定。

因爲,『小摳』就是『小摳』。

他自從上了小學之後一直不合羣,從來沒有交到過真心朋友。對他來說,『小摳』基本是他第一個真心朋友。

那個時候,然後是現在,留希

自己運氣是好,但大家有些小題大做了。

這話雖然是牢騷,也代表他對『小摳』的親愛與信賴。

『對我來說 你也是

然後,這個洞就像僅有的一扇窗戶,能從裏面看到校舍背後。

他很清楚,找伊露瑪商量霸凌的事也無濟於事。當然,他對其他『放學後委員』也什麼都沒說。那些六年級的學長學姐都是局外人,他很清楚跟他們說了也沒用。就算他們好心幫忙,頂多也只能警告一下烈央等人,但他不覺得那樣就能讓霸凌停下來,反倒還會變本加厲。更爲關鍵的是,留希對大家隱瞞了『小摳』的事,不願意和大家交流,害怕說漏嘴自找麻煩。

第一個朋友』

他早晨拖着沉重的心情來到學校,除了被烈央嘲笑之外沒有任何人找自己說話,就是那樣熬過去的一天。那樣的時光痛苦難熬又空虛。不過,就算被包圍,被嘲笑,但好歹沒被直接做什麼過分的事情,雖然痛苦但還算平靜。

留希看着筆記本上寫的話,把手貼在牆洞上,說道。

『我從那裏 一直看着你』

那就是我的整個世界』

留希老實地把帶來寫『日誌』的鉛筆放進洞裏。鉛筆順暢地掉進洞裏,消失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就像隨真絢而去。

擁有朋友,擁有同伴,因此得到慰藉。成爲了『放學後委員』,負責了『無名不思議』之後,周圍的大家都日漸憔悴,但只有留希反而得到了拯救,逃離了破敗不堪的現實。

我只能眼睜睜看着』

對留希來說,這就是一切。

但是

『留希君

我們可以在一起

現在可以在一起了』

「咦」

留希懷疑自己的眼睛。

「咦……什、什麼意思……?」

他下意識這樣說道,但忘記把筆記本蓋在洞上。過了一會兒他才發現,連忙把筆記本蓋了上去。

『我升級了

現在可以去

別的地方了』

留希很喫驚,不敢相信。

「真的嗎!? 」

他叫出了聲,下意識興奮地喊出來。

『真的

我們連在一起

我們一起成長』

他看到了這個回答。在看到的同時,他感到了一點點,就一點點,長久以來一直沒有過的感覺。那是在強烈的喜悅之下,嘴角被向上拉的感覺。

「原來是這樣啊……!」

他的內心昂揚起來。

他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過激動昂揚的感覺了。在他已然冷卻如同死灰的內心之中,被徹底遺忘的熱量唰地一下擴散開來。

留希依然不知道害怕自己負責的『無名不思議』是怎樣一種感覺。這就像大家都不知道留希日常生活中所感到的痛苦一樣。所以留希認爲,這說不定是上天在維持一種平衡。他還覺得,對大家來說是不幸的『放學後』,僅僅在留希這個平日裏深陷不幸的人身上體現爲幸福的形式。

他通過感受創可貼之下的存在來支撐自己,能夠以過去自己不能想象的平靜心態來生活下去。

留希一邊被『小摳』這樣安慰着,一邊對大夥隱瞞着『小摳』的存在,一邊偷偷保護着自己的心,老老實實地度過每一天。

要是這樣……

正因如此——

真絢的死

正是發生在那種時候,令他大受打擊。對於被『無名不思議』所拯救,原本不相信『無名不思議』會讓人喪命的留希來說,這是一次無與倫比的衝擊。然而這個時候,留希覺得自己能抽中負責『小摳』是自己一輩子的福分,發自肺腑地感謝上天。

等待着有朝一日必將到來的,『穿過隧道的那天』。

靠這個小洞沒法正常溝通,還是隻能等到放學後才能好好說上話,這讓留希有些遺憾。但是能建立這樣的小小聯繫,就已經讓他感到與過去的生活天差地別。

留希把開了洞的右手手掌貼在自己臉上。

因爲只有『小摳』值得信任

他願意相信,只要是和『小摳』一起。

他凝視手心上的洞好一會兒之後,用拿着筆記本的左手伸出食指,緩緩伸過去,輕輕觸碰手心上的『洞』。

「這是真的吧!? 好厲害!好開心!」

「不需要我幫忙嗎?」

『如果你真的

對一切視而不見。

他還暗自覺得,要真是這樣,自己還有些引以爲榮。

留希一秒都沒有猶豫,立刻把右手貼到了洞上。

留希輕輕把手從洞上拿開,看了看手心。

他在手心貼上創可貼。這是他新生活的標誌。

留希喫了一驚,思維停擺。

《放學後股長》2 第七話插圖(2)
《放學後股長》 · 2 · 第七話 · 第2張插圖

留希閉上眼睛,洞在他臉上輕輕撓了撓。這癢癢的感覺讓他感到很開心,可馬上他漸漸冷靜下來,想到問題,嘀咕起來

「啊……」

答案馬上就寫了下來

以後一直都在一起了。從今以後,不論再難過的時候,都能和唯一的朋友、同伴、知心人一直在一起了。

之後他不止實在『放學後』,在白天也是一樣。他儘量把自己的心和物品受到的傷害控制到最小,忍受着,蜷縮着,老老實實並等待着。

他保護了自己的心,選擇視而不見。

因爲,自己迄今那些不幸與忍耐並非毫無價值。那正是努力得到了回報的感覺。但是後來——伊露瑪死的時候,連留希自己都驚訝於自己竟然保持住了冷靜。

「…………咦」

遇到討厭的事情時,他會觸摸手心上的『洞』,吐苦水。這時『小摳』就會輕輕撓他的指尖,安慰他。

他保持低調熬了過去,儘量老老實實不做不必要的事,以免因此造成不必要的後果。

儘管留希的生活依舊依然只有惡劣一詞可以形容,儘管與之前相比變化甚微,但他現在能夠積極向前了。

「……要加油了」

留希午休上完廁所回到教室,看到烈央和幾個跟班擅自翻了自己的桌子。

對於這些關心,留希拼命推辭。因爲他擔心『小摳』被調查,而且要是被製作出『完美的記錄』就更麻煩了。

星期四。

手心裏明顯不對勁地空掉了一塊,卻感受不到任何感覺。疼痛自不必說,異樣感、異物感、喪失感,什麼都沒有。

「!」

第二天,留希開始了新的生活。

『總有一天 能從洞裏出去』

『這沒辦法 實在無能爲力

摳摳

……蓋住洞的指尖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撓。

那一定很辛苦。但是,他看到了未來的光明。

「……對啊……我以後得必須更小心地藏起來纔行」

貼上去的瞬間,他感到手心像是被尖銳的鉛筆輕輕戳到的微弱刺痛感,嚇得渾身縮緊,但這樣也沒有把手從洞上撒開。

就把手貼到這裏』

跟牆上開的妖怪洞同一類的黑洞。

那是充分理解自己的同伴,今後也會一直在自己身旁的感覺。

「嗯,好!」

「小島同學,我希望你能跟我們好好商量」

他比過去更加老實,但內心卻堅強得多。

他抬起頭,探出身子,問過去

跟自己說過好多次話的女生死了,而留希選擇對她的死視而不見;對什麼都不做,見死不救的自己視而不見;對一不注意結果身邊的人就死了的這個世界視而不見;對自己正身處同樣處境的現實視而不見。

「怎麼做……我該怎麼做!? 」

他覺得伊露瑪並沒有遭受過足以獲得回報的不幸。真絢也是一樣。所以,他們的死屬於無可奈何。留希通過這樣去想來保護自己的心。

留希依舊不合羣,依舊受着欺負,媽媽依舊把他打扮成女孩子並對後果堅決視而不見,但留希現在有『小摳』在筆記本上寫給自己的話語,能夠相信那些安慰自己的話語。

指尖確實感覺到了洞的存在。

雖然是個這麼小的東西,但它會一直守望者自己,不用等到週末就能傾訴,讓留希感到非常可靠。

自己現在正收穫着回報,但伊露瑪卻沒有。

留希和手心裏小小的『小摳』一起,開始邁出嶄新的腳步。

她好不容找到了通向未來的路徑,懷着希望過着每一天,然後到了放暑假的兩天前。還有兩天就放暑假了,馬上就可以暫時不用來學校了,但就在這樣一個期盼已久的日子,絕不能被發現的東西被烈央發現了。

他已經決定懷着祕密熬下去了。因此,六年級因兩人接連犧牲而擔心他,想要給他各種照顧,反而讓他有些爲難。

隔了片刻留希才明白過來,那是『洞』。

因爲只要和『小摳』在一起就能忍過去。

「好厲害……謝謝你,『小摳』…… 」

不能怪你』

可是留希走到這一步,犯下了最大的敗筆。

手心正中央有個

鉛筆粗的小黑點

但也就僅僅只是這樣,之後就像在說「已經可以了」,手心被輕輕撓了撓。

想和我一直在一起

相信在心被磨滅之前可以忍過去。相信着那句話,在『小摳』的鼓勵中忍耐平日裏的辛酸,熬過去。

他今後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他發自內心內心深處,呢喃道

過去『小摳』的事只用對『委員』隱瞞,可是今後必須更加小心謹慎,有更多的事情必須隱瞞纔行。

一感覺到它,留希便有股內心被填滿的感覺。那是留希活到現在從未感受過的,備受鼓舞的感覺。

那些過去在筆記本中寫下的字句。

「…………!? !? !? 」

看到這一幕,留希頓時冒起雞皮疙瘩。他們把某樣東西在留希桌子上展開來看笑話,而它偏偏就是留希和『小摳』交流用的筆記本。

「喔,人來了人來了」

正在用手機拍攝筆記本的烈央注意到愣在教室門口的留希,對留希投去壞笑。留希連忙趕過去,伸出手,但桌上的筆記本立刻便被拿走。筆記本被烈央舉過頭頂,讓留希夠不着。

「還、還給我……!」

「又沒偷你的。話說這是啥啊,抒情詩嗎?」

留希被嘿嘿壞笑的烈央用力架住。

「不是……」

「衣服髮型都像女的就算了,還寫抒情詩?喂,娘炮,你這傢伙也太有逗了吧,是要把我笑死才甘心嗎」

烈央猛地把臉湊近,這樣說道。周圍的跟班笑了起來。烈央把筆記本交給一個跟班,留希掙扎着想搶回來,但被架着她又被直接強行摁住。

留希渾身涼了半截。

糟透了。筆記本平時藏得好好,從來沒有帶來過學校。筆記本上寫着『小摳』爲他打氣的話語,他不時會反覆閱讀,讓內心堅強起來。這樣的筆記本,他今天碰巧不小心帶到了學校了。而偏偏就在這一天,桌子被烈央翻了。

爲什麼,爲什麼偏偏選這個時候,爲什麼一直都是這樣。

留希絕望了。他感覺自己就像被一直緊盯着,偏偏就在自己犯下平時不會犯的錯誤時遭到了襲擊。

跟班們一邊壞笑一邊念着上面的內容。留希想伸手,但被烈央按住。烈央說

「喂,這是你在扮成別人安慰自己嗎?『加把勁啊,我自己』那種?還真是娘得不行啊,笑死我了」

「……!」

「不過等等啊,等等。這抒情詩寫得怎麼偏偏看起來像是我們在欺負你一樣啊,像話嗎?」

烈央一邊憑着體格和力量若無其事地摁着試圖掙扎的留希,一邊用只有留希能聽到的聲音在耳邊對留希說

「這玩意我先替你保管,放學了就還給你」

「我、我幫上忙了嗎?」

「還給我……!」

拼貼手法。將存在真實模特的東西編排進去,創作出合而爲一的想象畫面。決定後,他用了一個星期,又或者說耗費了其間所有的自由時間,把它創作了出來。

「我想要一些姿勢的模特給後面要畫的用」

「那這樣如何?」

「……嗯,我覺得不錯。把這個製成視頻就是我的工作了呢」

這天啓帶到惺家中的,是一幅大小爲小個頭的他能夠抱在懷中的油畫。在惺的房間裏,菊看着擺上畫架的那幅畫,不禁驚呼出來。畫上還殘留着濃烈的油畫顏料氣味,儘管畫上並非照搬原物,但他們一眼就能看出它所表現的主題明顯就是『放學後』。

然後

「動起來啊……」

二人非常驚訝。啓當着二人的面,用刀尖三兩下把顏料刮完,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回到帆布包那邊,這次又火急火燎地取出油畫用具。

姿勢不一樣了。不僅僅是單純的重新畫。

他用刀壓在畫上,

把畫好的女孩子從畫布表面刮掉了

在這樣的氣氛下,啓接着又說出這樣的話來。菊動搖了。自己沒管,情況就變得越來越厲害,之前都只是心潮澎湃地在一旁旁觀,結果突然就被拖上了舞臺,菊不禁臉紅。

放學後。上次過去一週之後,啓和菊很快又再次到惺的家中集合。

菊一副很勉強的樣子點點頭。

「嗯,那不好意思,還要再等等」

但是。

「可以的話,不是靜態畫,能動起來就好了呢。該怎樣讓它動起來呢」

「『放學後』那個樣子,挺閒的,而且我覺得最好早點弄完。這還是頭一次正式用到催幹劑」

過了一會兒,惺以一副像是詫異又像是欽佩的態度點點頭。

5

那是配合曲子播放製作視頻用到的畫。雖然曲子尚未完成,但整體的音色和旋律已經給啓聽過了。

有顏料、調色盤、油畫油、瓶裝促幹劑,還有許多顏料盤,這些東西都爲防止污漬弄髒別處而套上了塑料袋,實施了保護措施。然後他又取出報紙,墊在惺房間的地板上,嫺熟地將顏料、油和促幹劑分成小份,直接用它們當場在畫中開始重畫剛纔刮掉的女孩。

但是無計可施

。就算他不願接受,就算想設法挽回,但還是無能爲力,沒能把筆記本奪回來,然後下午的課就開始了。

儘管它大得已經讓小個子的小學生不太好拿,但以畫作的尺寸來說卻絕對算不上大,畫在沒多大的油畫布中央的女孩當然也就畫不了多大,配合不大的人物所填上的背景與植物則更加小巧精緻。譬如讓菊這樣的外行人來看,就連是怎樣畫出來的都想象不出來。

「……?當然了。有模特跟沒模特可是天壤之別啊」

絕不能失去它,絕不能讓它被弄髒,被弄破,被丟掉。

怎麼辦。不要啊。

「畫油畫的時候,顏料沒幹就繼續往上塗的話,色彩就會混在一起。爲了避免那種情況,通常是等自然乾燥後再塗,但要花得快的時候就會加那種東西。加了之後通過化學反應會幹得變快」

「欸」

「……同樣的時間裏你能畫出這幅畫,我覺得我可比不了啊?」

「還有,完成得比想象中快不少啊」

「………………!」

「好、好的……」

菊聽了解說非常欽佩,很感興趣地把臉朝畫湊過去。惺沒管二人,用數碼相機背面的顯示屏擴大、移動畫的照片進行檢查,最後露出介於『滿意』與『開心』之間的表情擺弄了一會兒,抬起臉。

「你要是不願意,我馬上就讓它變成碎紙」

「就只是把這張畫設爲背景,然後播放音樂的話,我想應該很快就能完成。不過那樣作爲視頻來說太簡陋了,還是想給畫面加點動態。比如,像這樣,把一部分擴大特寫,同時猛地拉動鏡頭……」

與『小摳』之間祕密的友情記錄,對現在留希來說是唯一的寶物。那件寶物現在就在過去損壞過他無數私人物品的壞小孩手裏。

但啓對此並沒有什麼感覺,隨便回答之後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重新又看向自己的畫。然後,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起來

這次要畫的是印象畫。啓創作的基礎是『克服對象』,他過去創作的畫九成九都有真實模特,並且自認爲對抽象派與表現主義厲害之處的理解還遠遠不夠,因此這算是他第一次挑戰用想象來創作。

「嗯?啊……就是摻到油畫顏料裏,讓顏料快速乾燥的液體」

啓畫完後放下筆,這樣說道。這是用油畫呈現出類似動畫的效果,但啓僅僅只是在自己的頭腦中理解它,沒有明確地說出來,因此二人過了片刻才理解過來。

「嗯?已經可以做視頻了嗎?」

「嗯,很好。真不愧是你」

在二人驚訝的注視中,啓大約半個小時重新畫好了。那個女孩在原本的位置上,這次是踩着舞步的姿勢。

「催幹、劑?」

「那麼拿着這個」

惺答應了。啓願意做到這個份上。雖然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但沒有人會反對。

啓問

「喔?那種已經能搞了啊。不愧是的聰明人,學得就是快」

但是。

然而菊所發出的聲音並非驚叫,而是讚歎。

烈央說了會還給他,他就照烈央說的去了校舍背後。

週四。

然後他說

菊的協調性不好,而啓一旦跟畫扯上關係就變得有些旁若無人,菊快要絆倒似的慌慌張張東倒西歪,捉襟見肘地響應啓給的指示。畫中呈現出女孩子手持掃帚轉一圈的連貫姿勢。見到爲自己創作的曲子所配的畫,而且自己就是畫上女孩的模特,菊在這種情況下十分興奮,親不自禁地反覆向啓確認。

「欸!? 」

接連失去兩個人之後,緊接着情況突然平復下去,但人的心情卻實在難以平復。在這樣的情況下,突然無事可做的啓懷着無法釋懷的心情畫出了眼前的畫。

「好厲害……!」

那是用類似八音盒的音色作爲主旋律,可愛但帶着幾分灰暗的曲子。

然後下午的課就這樣結束了,到了放學時間。

「我試試,要是不對勁再重新想點子」

啓這段時間着手的,是爲菊的曲子所創作的畫。

不久,啓緩緩將目光從畫上移開,轉向了地上自己那個髒兮兮的帆布包。然後他從裏面取出刮刀後轉頭回到畫的跟前,一邊觀察一邊把刀尖一點點扎進褲子腿的部分。

畫中畫的是夜晚的學校,是『放學後』的走廊。但是,地面被盛開着五顏六色花朵的植物所覆蓋,一名少女站在那些飄灑飛舞的花瓣當中,形成夢幻般的構圖。

「喂……!? 」

啓回頭對菊的疑問進行解釋

爲什麼會遇到這種事。怎麼辦。快思考。

他渾身冒冷汗。

真絢死了,伊露瑪死了,隨後『委員活動』突然迎來似是暴風眼中的平靜,又或是停滯。

「好」

怎麼辦,必須得搶回來。那是最最重要的東西,絕對不能出事。

「原來是這樣……」

惺在頭腦中構思,把手託在下巴上。

「……!」

畫中沒畫女孩的臉,但模特的身份顯而易見。女孩所身處的景色整體描繪得十分昏暗,但在經強調的光源以及盛放翻飛的花兒的烘托之下,可愛的色彩給人留下特別強烈的印象,堪稱點睛之筆。

留希明白,反抗都是徒勞。但是。

「……這樣畫個四次,看上去能像真的動起來嗎?」

啓欽佩地說道。聽到這話,惺露出似是無法釋懷的表情,用像是對啓發騷的口吻挑出毛病

面對這樣的課題,啓所選擇的做法是與現實相結合。

女孩腳下茂草繁花的立體感以及走廊的深邃通過陰影表現得淋漓極致。畫面整體所呈現的躍動感,彷彿將那到處飛舞的無數花瓣從見者的眼睛吹入腦中。

「!」

「是啊,軟件的基本用法我應該大體理解了」

啓聳聳肩,答道。

「欸!? 」

在無法理解情況,呆若木雞杵在原地的留希面前,烈央笑着用沾滿沙的運動鞋用力踐踏曾是筆記本的那團東西。

「另外……對了。堂島同學,能讓我拍些照片嗎」

然後是畫中那身材小巧,略顯內斂,

着制服拿掃帚

的女孩的形象。

「啊,可以……」

啓得到同意後馬上拿起房間角落的拖把,把柄取了下來,把棍子讓菊當掃帚拿在手裏,讓她踩着舞步一下轉一下停,然後惺用相機拍照。

被水打溼揉成團的筆記本,沾滿沙子被扔在了那裏。

但是,留希想不出任何好辦法。長久以來遭受欺凌的經歷,讓他完全無法想象去反抗烈央。

但是————

「是嗎?」

菊疑惑地腦袋一歪。

菊眼睛瞪的滾圓,出神地盯着畫。在她身旁,惺用數碼相機拍攝了照片,一邊確認圖像一邊說道。

「哇……」

惺若無其事地答道。

看着不自信的菊和純粹感到詫異的啓,惺在旁欣慰地眯起眼睛。然後,他插嘴道

「不過,你最開始不是不用模特畫出來的嗎?」

「算是吧,因爲我看到的東西都能記住八九不離十」

啓答道。

「但是在畫動作的時候肯定還是有模特更好。另外還有件事怪對不住的,其實我擅自畫了素描,也參考過它」

「咦?」

啓指向放在帆布包旁的寫生簿。惺走過去撿起寫生簿,一頁一頁地翻,裏面出現了好多張各位『放學後委員』的素描。

那些都是啓在不被任何人察覺的時候畫的。那些素描都是使用鉛筆,用少量線條勾勒,但完全分得清畫的是誰。

裏面有菊,有惺,有留希,有『太郎同學』,當然還有真絢和伊露瑪。

惺快速翻閱,菊探着頭看,二人的驚訝從「什麼時候畫的」轉變成「畫得太好了」。再然後,他們的表情之上透出對已不再的二人無法釋懷的感情。

「……雖然沒有啓,不過大家都有了呢」

惺訥訥地說。

「就像紀念冊一樣。要是能跟大家好好交流,達到製作出這種紀念冊的程度就好了呢。都怪我能力不濟」

對此,啓和菊什麼都說不出來。

「其實最理想的狀態,就是大家像現在這樣聚在一起,共同來解決問題。但是,還沒發現第一步該怎麼走就出現了犧牲者,之後直到現在也一直沒有重新振作起來」

然後,惺翻着素描簿,反倒描繪留希的一頁停了下來。

「……而且,我也還沒能取得小島同學的信任呢」

他嘆了口氣。

「我不放心啊。雖然本人說沒事,實際上也好像沒有發生任何問題,但不該掉以輕心」

「你說的也對」

隨即,扎進去發生了偏移的起子尖就那樣順勢戳在了眼窩內側骨頭、覆蓋那骨頭的薄薄的肉以及神經上。起子把眼球表面切開的觸感與疼痛,眼球內部被衝擊搗碎的疼痛,眼窩內側被挖開的疼痛,各種劇痛混在一起,瞬間噴發。感受到那就像噴火的疼痛同時,眼球內部被粉碎,視野像果凍一樣分崩離析,隨即被滿溢而出的血液填滿,先是染得通紅,接着一片漆黑。

螺絲起子從洞裏猛然刺出,堅硬的末端正面扎進眼球,沿球面大幅偏移,視神經閃爍電火花狀的放射紋。

第二天,週五。

惺的這個提議,莫名的傷感。

那是無謂的努力。就好比把貓和小老鼠放進一個籠子裏,只要飼養員一眼沒看,貓肯定馬上就會把老鼠逼到籠子角落裏,開開心心地把老鼠折磨致死。

「怎麼?這個洞是娘炮你掏出來的?」

噗滋

,顱骨裏頭響起聲音,粗大的

螺絲起子

插進窺探洞口的眼睛,視野被搗得一塌糊塗。

「畫大家的畫?」

班會一完,留希逃也似的匆匆離開了教室,烈央和他的跟班們追趕上去。留希去的方向是校舍背後。

「都已經有兩個人犧牲了,我認爲小島同學也不應該不明白,但他還是不肯依靠我們,躲着我們」

「……啓,我想到一件事」

那是真央等人告老師,然後讓留希挨老師罵的遊戲。那樣肯定特別有意思。但是,這個樂子留在後面享受,現在要先確認眼前這個好玩的玩意。

然後,他把手機和臉都貼近牆壁,近距離窺視洞中。

「這麼深?」

這麼有意思的東西,怎麼能不弄個一清二楚。

那個洞昨天都還不存在,用巴掌可以蓋住,不算小。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首先烈央把手指伸進去確認,但指頭好像沒摸到底,接着其他人陸陸續續地去摸洞。這時候,烈央掏出手機,把其他人的手推開。

他按下手電按鈕,打開閃光燈。

「好吧……這沒什麼」

「不、不是的……」

「天啊,居然破壞學校,太壞了,看我不告老師」

因此在這長假來臨之際,惺收拾好要帶回去的大量東西之後就開始尋找留希。他揹着沉甸甸的雙肩包,站在大門一旁,不動聲色地觀察着放學後正在回家或者玩耍的孩子們。

然後,他輕描淡寫地這樣說道。聽到這個回答,惺露出似是無語,似是安心,又似是自豪的表情,開心一笑

啓撓撓後腦。

「嗯……」

而這一切,都被劇痛徹底蓋過。

這次的機會,就是放學的時候還有回家的路上。

烈央聽着身後的誇讚,把燈光靠近洞口,把臉也湊近過去。

「喂,你搞什麼?」

在走投無路的留希身後,牆壁上

開着一個洞

然後在校舍背後,他被喊住了。

彼此之間需要好好對話。

在離入口附近還很遠的地方,一個像是留希的人影逃跑似的消失在了校舍背後的方向,還有個大個子男生帶着幾個同學像是在後面追一樣也朝那邊過去了。惺看到這些,疑惑地腦袋一歪。

「謝謝。抱歉」

惺很擅長記住人的長相和服裝,另外在學校委員活動和志願者活動之中也練就了一眼看遍衆多孩子的能力。

緊接着。

「……這樣啊」

然後他看向啓,說道。

這天過去之後就是第十六輪『放學後委員』,以及期盼已久的暑假了。惺散學典禮結束,放學前的班會結束後去尋找留希的身影,現在站在教學樓大門附近。

「這可如何是好啊。等到說出來的時候,就真的不得不提心吊膽了。總之我先更加關注小島同學試試。爲了不讓他覺得我在逼他,之前我都在避免過分介入,但真的應該跟他好好多談談纔好。趁現在還點餘力」

「不愧是你」

留希手扶着校舍背後的外牆,一臉害怕地轉過身來。

隨後,閃光燈照出來了,

在同一個班上,要逃過霸凌的孩子根本不可能。

「……」

「喔?那是啥啊」

毫無印象的東西一下子牢牢吸引住了烈央等人的注意力。然後,留希很顯然試圖在用身體去掩蓋它,行跡非常可疑,於是烈央粗魯地把留希推向一旁,說道

「……好強的洞啊」

「讓你又畫這又畫那的。視頻的,還有這次提的,一定很累吧」

他跟燈光下眼白布滿細細血絲的

通紅眼睛

正面對視。

烈央等人起鬨,哈哈大笑。「不是的,別告老師」留希縮緊身子。但坦白說,事實怎樣不重要,總之就是這樣的『遊戲』在此時此刻誕生了。

「……什麼抱歉?」

「嗯。加上見上同學還有瀨戶同學,作爲我們確確實實活過的『記錄』」

「那我也得努力編輯視頻了,可不能輸給你啊」

打遊戲時最開心的時候,莫過於自己的攻擊打出大量傷害的時候。

就在發生那件事的第二天。重要的筆記本被弄得一塌糊塗,留希哭倒在地上。烈央等人當時留下留希,笑着離開了,所以並不知道留希後來怎麼樣了,但是看留希一大早的樣子就知道效果明顯。留希就像在表達完全不想跟他們扯上關係,不想再被做任何過分事情的樣子,一個勁地躲着烈央他們。這樣的反應,反倒讓烈央他們很開心。

啓十分詫異。

「嗯?」

惺道歉。

「很深的樣子」

「你能不能把當『委員』的大夥畫在一起?」

這一天只有散學典禮,沒有多少時間給烈央他們戲弄明顯承受了傷害的留希,使得他們迫不及待今天就想拿留希多玩一玩。他們懷着這個念頭,熬過無聊的散學典禮和班會,靜靜地等待機會到來。

「喂,娘炮,停下!」

啓作爲差一步就出大事的過來人表示同意。菊也點點頭。

「真聰明」

「畫畫也被他拒絕了……」

烈央先按住留希不讓逃跑,接着去確認那個東西。洞的斷面就像是用機器打出來的一樣平整,裏面黑黑的看不見,感覺非常深。

「……喔?」

「反正我也沒哪天不畫畫」

「閃開,用這個一下就看清楚了」

先是牆上的洞。

「……!」

「…………嗯?」

就像他昨天同啓和菊談過的那樣,他考慮着弄清留希擔當『委員』的實際狀況,希望消除憂慮。此外如果情況允許,他還想盡量改善信賴關係。今天不行也不要緊,但他想留希先約好,好好談談。之所以這麼着急是因爲馬上就是暑假了,這段時間無法再在學校裏見面,只能在『放學後』之中取得聯繫。

「行啊,我知道了」

「這主意不錯」

即便暑假期間,每逢週五『放學後委員』還是會被毫不留情地召集過去。而這件事還沒人通知到留希。

「是不是打通了?」

「啊」

面對樣子有些不對勁的惺,啓最開始有些詫異,但聽了這麼多之後便理所當然地答應了下來

「『委員』一死,照片上都不會留下。我就想,畫的畫是不是興許可以。去年的大夥關係十分融洽,但沒有你這樣會畫畫的人呢」

惺這樣說道,合上寫生簿,抬起臉。

毫無裝飾的校舍外牆上開了這樣一個洞,怎麼也不可能發覺不到,就比如現在這樣。然後,烈央等人昨天也在這裏拿留希取樂過,但當時沒有看到有那種東西。

……那天,留希從一大早就像只嚇壞了的小動物一樣躲着烈央。

所以,他很擅長像這樣在全學年的同學們同時放學的時候站在入口附近,從進入視野範圍內所有來往的同學中找到特定的某個同學。

就這樣,然後

呆呆杵着不動的留希樣子很有趣,他們都笑起來,笑着向留希靠近。接着,他們想要繼續昨天的事情,把留希逼到牆根,俯視留希。但是,一夥人此時看到了奇怪的東西。

「啊——————————!!」

高大的身軀臉被螺絲起子釘在牆上,手機無力地從手中掉落,之後響起像女孩子那樣的尖銳慘叫。

「啊——————————!? 啊——————————————!!」

感覺就像整個眼睛,整張臉被扔到了火裏,慘叫聲載着劇痛、恐懼與失措。烈央渾身抽搐,但無法動彈,只有嘴裏嘶聲慘叫。

眼淚和血液從眼窩向臉上大量溢出。一眨眼的功夫,周圍的跟班們雞飛狗跳,跟着陷入恐慌。

所有人放聲大叫作鳥獸散,只有烈央沒有逃。他逃不掉。用起子刺穿他眼睛的牆洞裏又伸出細細的食指,那手指插進眼睛裏面,在眼窩裏頭彎折關節,像鉤子一樣從眼窩內側牢牢勾住頭骨,讓烈央無法逃離。

接着直接就那樣,起子擰動起來。

插進眼球和眼窩裏面的螺絲起子緩緩攪動眼窩裏面的東西,發出噁心的溼響。隨着起子的動作,烈央嘴裏不斷髮出攣縮般的慘叫,眼窩裏不停冒出血和溼響。

他的身子劇烈痙攣,嘴裏噴灑帶血的泡沫。

「…………!」

只有一個人,在呆呆目睹着此情此景。

就只有留希一個留在了這裏,瞪圓了眼睛。

看着欺凌自己的男生眼珠被起子挖爛放聲慘叫的模樣,看着被飛濺出來的和滿溢而出的鮮血逐漸染成鮮紅的牆壁。

只有留希一個人看着。

面對眼前這

因自己而起

的悽慘、血腥一幕,留希的嘴抽搐似的微微扭曲。

昨天,重要的筆記本被糟蹋得一塌糊塗。

留希在校舍背後眼睛都哭腫了,趴在牆上久久嗚咽。

她把臉靠近平時『放學後』開着洞的地方。儘管現在那裏沒有洞,朝那邊呼喊也不會得到回應,但它一直在那裏『看着』。留希趴在那個地方,一直哭個不停。

她很傷心,也很不甘心。

「……我不甘心……不甘心啊,『小摳』……」

「————嗯,咱們報仇吧」

『報仇吧 給我武器

有會爲自己擔心的人;有能爲自己生氣的人;有心意相通的人;有願意無條件愛自己的人;有願意接納自己,爲自己遭受不公而義憤填膺的人。留希有生以來頭一次真切感受到,有那樣一個人在自己身邊。

留希說道。

『小摳』什麼都沒說。『小摳』的計劃只講到引誘烈央窺視牆洞,他沒有聽過後面準備怎麼做。『小摳』只說過『把欺負留希的統統報復回去』。

住手啊。

他一邊哭,一邊感受着『小摳』從牆洞裏撓着自己,安慰自己。

這激烈的感情無法宣泄,他一遍又一遍用手掌拍牆,用手指抓牆。留希就這樣一直扒着牆,像是要把自己埋進牆裏似的把身子壓在牆上,不停悲嘆。但是——不知過去了多久,他忽然發現手貼着的牆上觸感不對勁。

他一邊哭一邊傾訴。朝着現在看不見的牆洞,朝着應該就在那裏面的朋友傾訴。

留希萬萬沒想到,那竟是這麼可怕的事情。

我自己開出洞來了』

報仇就報仇,一起去報仇。留希回應朋友的感情,露出笑容,像高擊掌一樣把手抬起來,輕輕拍了下牆上的東西。

然後到了第二天——

他嘴巴抽搐,臉繃得緊緊,眼睛極力張大,臼齒咔嚓咔嚓直打顫。

那是爲留希發出的,憤怒的熱量。

筆記本上很快就寫上了這樣一段話。

『報仇吧

他扒着牆,淚水不住地往下流,壓着聲音哭了。

「…………………………!!」

『好好期待吧』

快住手——留希想制止,但喉嚨裏說不出話來。

他在發抖,在害怕,徹底嚇壞了。飛濺的血,遭摧殘的肉體,恐懼與劇痛交雜的慘叫。面對眼前由自己主導自己引起的,如此如觸目驚心慘絕人寰的一幕,留希恐懼得動彈不得。

「————————————————————!!」

我生氣了』

然後

那是撓手心的觸感。

「『小摳』……」

恐懼與顫抖讓他發不出聲音,只漏出抽搐般的喘息。而他喘氣的聲音,也被那不斷充斥着整個校舍背後,似是把人心臟緊緊揪住的慘叫聲衝得煙消雲散。

她悲傷得,恨得牙癢。留希逐漸離羣之後,當意識到的時候,那種人只要活着就會產生的感情波瀾絕大部分都早已『放棄』了。而他現在,心中懷着迄今爲止不曾有過的感情。

不對。

『我們一起報仇吧

朋友的憤怒好可靠,好舒服。

摳摳

不是的。

住手啊。

『小摳』說想要武器,他就把自己唯一能當做武器帶在身上的螺絲起子放進了洞裏。

「咦……」

那是明確的證據,證明眼前這殘忍的情景是因自己的意志和行動而起。之前期待着「報仇」的昂揚感已然徹底消散蕩然無存,現在只剩意識到自己闖下了「天大的禍」,冰冷的恐懼佔據整個內心。

他感受到看着筆記本的自己的感情,還有在筆記本上寫下話語的『小摳』的感情,感受到兩種感情相互交融。留希的悲傷與憤怒,爲留希而迸發的義憤,雙方的感情縱然被堅硬的牆壁隔在中間,但透過小小的洞明確地交融在一起。留希感覺到了,感受到了從血親身上都不曾感受過的,感情的聯繫。

貼在牆上的手心裏,感受到了這裏本不存在的觸感。

我也要給他點顏色瞧瞧

留希不敢相信,懷起是自己看錯了。反應過來後,他連忙從書包裏取出課堂筆記本,按在牆洞上。

留希顫抖着呆呆站在原地。

強烈的不甘彷彿灼燒着他的心頭,把他身體扯得支離破碎。

面對這殘暴無度的傷害與折磨,面對這慘不忍睹的流血畫面,留希全身都涼了一截,從腦袋一直涼到手腳指尖,腦子變得一片空白。要死了……這樣下去,烈央必死無疑。他從來沒想過做到這種地步。他沒想過會演變成殺人,甚至沒想讓烈央受重傷。

感受着這些,他又哭了,一直哭個不停————當他最後平靜下來,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充滿了平靜的決心。

重要的寶物被弄壞了,被嘲笑着踐踏了。

留希沒想過要這樣,不知道會這樣。

這是頭一次。自己的東西被弄壞後,頭一次有這樣的心情。然後,這同樣也是頭一次。這本筆記本是留希迄今爲止第一件真正覺得重要,第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留希得到了拯救,感到自己彷彿脫胎換骨。過去那個

無依無靠

的小孩子已經不復存在了。他現在擁有真正的朋友。他此時真的敢於相信,只要這個神奇的朋友在一起便無所不能。

他相信那個朋友爲了自己從『放學後』趕了過來。

『我生氣了 力量增強了

做得那麼過分 不可饒恕

現在,留希看着過去欺凌自己的男生眼睛裏插着螺絲起子,放聲慘叫的樣子,嚇得徹底愣在原地不能動彈。

在洞跟前,留希用胳膊奮力擦掉眼淚,抬起眼睛和臉頰都已紅腫的臉,面對看不見的朋友,點點頭。

住手啊。

我們的感情被踐踏了』

牆上開了個洞

。那是個大小爲巴掌能夠蓋住,斷面整潔的洞。

就只說

話語中充滿憤怒,充滿激情。儘管那只是一串串塞在狹小空間中寫出來的細小鉛筆字,但留希從話語中感覺到了溫度,從文字之間確實感受到了感情的熱量。

就是那把起子,現在刺穿了,毀掉了一個小學男生的眼珠。

留希有生以來頭一次覺得自己不是什麼物件,而是一個人。

他喫了一驚,手從牆上拿開,然後看過去。

「!? 」

好傷心,不甘心。

不然咽不下這口氣』

他哭了。

昂揚、平靜、自信。那種熱乎乎的幸福從交融在一起的感情之中紛紛滿溢而出,盈滿心頭。眼淚冒了出來。留希頭一次感覺到自己這個人得到了認可,並無誇大也並非比喻。

現在辦得到

他相信奇蹟發生了,朋友打開了洞,接下來要跟自己一起「報仇」。

『小摳』,快住手……!

留希眼睜睜地注視着眼前地獄般的畫面,只是呆呆杵在原地。

這時,一旁傳來聲音。

「小島同學……」

他轉頭一看。

惺正站在那邊,看着留希與這一幕,神色愕然,手中的行李掉到地上。

惺趕去的時候,那裏是

地獄的一幕

「嗚……!」

並非比喻,而是字面上的『地獄』。地獄是犯下罪行之人遭受地獄獄卒無盡折磨,肉體被不斷摧殘的死後世界。由此而來的『地獄繪圖』一詞,便是指描那種場面的卷軸畫。小學校舍背後此時所呈現的場面,正如同從『地獄繪圖』中截取出來的一部分,異常血腥。

一個人高馬大的男生被牆洞裏刺出的鐵棍插穿眼睛,釘在牆上。

他正尖銳地發出慘叫,血汩汩地從眼窩往外冒,飛濺出來,染紅了他的臉和麪前的牆。

然後,染血的鐵棒插在眼珠裏,還在緩緩轉動。腦袋裏面的肉和組織被撕扯、攪拌,悽慘的尖叫聲中還夾雜着些微噁心的溼響。

然後——留希一個人看着那一幕,呆呆站着。

惺鬆開帶着的包,愕然呢喃

「小島同學……」

「!」

留希轉過頭來。他神情緊繃,看上去嚇壞了,又或者想要辯解什麼。惺看到那個表情,下意識,忍不住朝他這樣問了過去

「小島君,這————是你?」

「……!」

留希目光激烈遊移。

留希大喫一驚,把手收回去。

然後

緊接着,陷入恐慌的留希拉扯身子想要逃離牆洞,擺脫抓住他的手,可那隻伸長的手完全沒有要松的跡象,如同一根鋼纜緊緊拴住留希,紋絲不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血很滑,雖然有所抵抗,但他緊緊抓住起子尖的突起,把起子奪了回來。

看向自己的手心。

傷得重不重?有呼吸嗎?有意識嗎?

他手上開了個黑黑的洞,幾乎將他手掌完全覆蓋的大洞。鉛筆從那個洞裏刺出,扎進了惺的脖子。

那就像是,要把留希拉進牆洞裏。

惺用眼神拼命主張。

惺雖然下意識問了過去,但馬上意識到那麼問沒有意義。

「……!? 」

隨即,惺與洞中正看着自己,充血通紅的眼睛

目光交匯

在那裏,

開着一個洞

在那裏

惺當機立斷扔掉書包,朝釘在牆上的男生衝過去,試圖從後方固定他的脖子和腦袋,將他抱住,然後用盡力氣強行將他從牆上拉開。

在她剛纔手放在的地方,另一隻長長的鉛筆深深扎進肉裏。

隨後,他身體條件反射地渴望氧氣,深深吸氣。大量血液湧進氣管,肺溺在血裏。大事不好,無法呼吸。他按住喉嚨,原地側倒,緊緊抓住胸襟。

不行!逃啊!快逃!

長長的可愛粉藍色鉛筆,從男生臉上打開的洞裏冒出來,深深刺進惺的喉嚨。

「住手啊……爲什麼……!」

所以——

男生臉上的洞裏,

刺出一支鉛筆

留希一邊哭喊,一邊用手觸碰惺的脖子附近。

他嘴張開了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在心裏吶喊。

「欸……?」

惺準備確認,用一隻胳膊托住他的後腦,把他鮮血淋漓的臉轉動朝上,低頭觀察。

他一邊向什麼東西呼喊一邊跑過去,然後要把牆洞遮起來的樣子把自己的身體擋在惺和牆洞中間,跪在地上像是想幫助惺,拼了命地伸出手。

隨後,留希的身體被猛地拖向牆壁。他鞋子發出滋滋聲在地上拖出一條筆直的痕跡,被那隻手以可怕的力量拉向牆洞。

隔了片刻,堰塞的呼吸潰決了,猛烈咳嗽起來。咳起來後,大量血液取代空氣湧進嘴裏。與此同時,彷彿停止的時間又開始流動一般,喉嚨的痛楚與窒息愈發猛烈,惺的意識頓時變得模糊。

「!? 」

「!」

「爲、爲什麼!? 爲什麼……!? 」

留希大叫。

「住手……『小摳』,住手……!」

惺抱着扶住差點順勢倒下的男生,看向牆洞。見沾滿血的細手指還有螺絲刀還伸在洞外面,正要緩緩縮回洞裏,惺立刻斷定機不可失,伸手抓住起子尖,奮力往外拉。

「唔,咕……嘔…………咳咳!」

呼喊着,朝懷裏的男生看去。

惺看到了。

咚。

他發覺大事不好,用顫抖的手抓住紮進喉嚨的鉛筆。

就像把幼兒的手拉長了一樣,細長的手從留希背後的牆洞裏伸了出來,伸向留希背後,如同捕食動物張開大嘴一般,五根手指張開到極限。

伴隨着肉從眼窩裏分離的聲音,起子尖被拔了出來。男生在惺懷中發出一聲特別絕大,讓人忍不住想捂住耳朵的可怕的慘叫聲,以受傷、流血和痛苦爲代價換來從牆上分離。

「爲、爲什麼……!? 」

「咦」

不行!小島同學!不能過去!

從留希顫抖的嘴裏漏出短短的一句話。現在有這句話就足夠了。

留希發覺到這個情況,在恐懼的驅策下奮力掙扎,但任憑他如何掙扎都僅僅只是在地面上留下亂七八糟的鞋印,不起任何作用。

在岌岌可危的意識中,他聽到了留希的聲音。

『無名不思議』是徹徹底底蠻不講理的現象,包括物理現象還有人心都能扭曲,本人的意志在它面前毫無意義。

扭曲的

那東西

抓住了

留希的胳膊。

不論這是不是留希想要的都沒有意義,無法弄清留希的真實想法,甚至不能保證留希還留有理智。所以,當下不論留希承不承認都沒有意義。

惺向上一看。

「噶————————!!」

男生的臉上,

開了個漆黑的洞

那是雖然不大,卻十分強烈的衝擊,呼吸頓時就停了。

留希詫異不已。他站起來,向後退,接着突然像發了瘋一樣胡亂掙扎。他害怕自己的手掌,逃命似的向後退。

但緊接着,劇痛從被觸碰的部分紮了進來,惺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住手啊……!!爲什麼……!!」

然後————停止的呼吸竟無法恢復。喉嚨裏湧上來的,是血的味道。窒息的感覺伴着灼燒般的疼痛如同化作異物殘留在喉嚨正中,堰塞了呼吸。

「沒事吧!? 」

留希轉過身去,這才目睹到自己現在所處的狀況————驚得眼睛大大張開。

朝下看去。

譁嚕嚕

他抓着鉛筆,咬緊牙關,強行把快渙散的意識集中起來,放下了懷中男生的腦袋,翻滾般抽身離開。

這是留希當做武器的螺絲起子。惺把兇器隨手扔到地上——

「唔!!」

「——————————

救命

他低頭一看。

他跪在地上,一隻手撐着地,一隻手慢慢去拔喉嚨上的鉛筆。伴隨劇烈的疼痛,陷進喉嚨裏的鉛筆尖從肉裏拔出,惺隨手把鉛筆扔掉,同時把嘴裏血和唾液混在一起的東西猛地吐出去。

「————————!!」

喉嚨傳來強烈的衝擊。

「誒!? 誒、誒!? 」

「救命——!!」

她以拼了命的表情向惺求救,把手伸向惺。惺也回應他,擠出最後的力氣想要抓住那隻手,探出身子伸出手。然後,正當彼此的手就快相互碰到的瞬間————

咕嚕嚕

留希手掌上還在不斷擴張的黑洞,到達了手指根部。

這一刻,

所有手指從根部脫落

,掉進巴掌大黑黑的洞裏。彼此的手抓了個空,留希一臉絕望地看着自己已經不在的手,轉眼間被拖向牆上的洞。

「啊————」

在神情絕望的惺眼前,神情絕望的留希不只是手,身體各個地方都開出了黑色的洞。

那些洞逐漸擴大,他的胳膊、腿、肩、腰,眼看着像被蟲子喫掉一樣快速分崩離析。

然後——崩潰的部分像被吸走一樣,咕嚕咕嚕掉進洞裏。最後,留希變成了懸浮在半空中的黑洞聚集體,被牆洞裏伸出的手死死抓着,拖進了最初的洞。然後,彷彿從一開始就什麼都不存在一樣,留希隨原本的那個洞一起從校舍背後消失不見了。

「………………………………………………」

之後只剩下蹲伏的惺,以及捂着眼睛倒在地上的男生。

倒下的男生臉上那個黑洞不見了,他捂着受傷流血的眼睛,不停發出又像在哭又像呻吟的微弱嚶嚶聲音。

惺聽着那個聲音,茫然地睜大眼睛。

喉嚨大量出血,血液流進氣管和肺裏,讓他溺在自己的血裏。即便意識在瀕臨極限的窒息中漸漸模糊,他還是一心想救留希,拼了命地維繫住最後一絲意識。但那絲意識,也隨心願破滅一下子斷掉了。

「………………」

他感到遺憾,滿心唯有遺憾。

他趴在地上,看着校舍背後空空如也的景色,逐漸沉淪的意識所想到只有一個詞,那就是遺憾。

遺憾,以及愧疚。

沒能拯救留希。但不止於此。還有真絢,還有伊露瑪。惺想要拯救今年被選爲『委員』的大夥,做好了準備和覺悟面對『放學後委員活動』,可最後沒有任何一件事順順利利。

他忍不住心想,自己如果是個更加優秀的隊長就好了。

………………

「…………………………!!」

在屋頂上發現啓的時候,他就應該發覺到,自己真正不惜獻出生命想要去保護的人到底是誰。

那纔是自己真正該做的。

………………………………………………

他很記掛剩下的兩個人。

六年級的——去年爲了保護還是五年級的我而死去的學長學姐們,會誇我嗎。

早就應該痛下決心,拋棄初心,拋棄其他大夥,只守護啓一個人。

他心想

放學回家的路上,啓聽到了救護車輛的警笛聲。

…………

當初談到這個構想的時候,『太郎同學』一開始就斷言不可能。儘管如此,惺還是抱着事在人爲的想法開始嘗試,但到頭來還是讓『太郎同學』言中了。

那聲音遠遠迴盪。啓抬頭望了望空蕩蕩的天空,馬上便對那

常見的事情

失去興趣,聳了聳肩上的書包,匆匆忙忙繼續回家了。

好不容易跟和啓和好了,終於還是跟主動疏遠的啓又像從前那樣一起說話了,自己還想拯救他,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

吸不進也吐不出的呼吸沉寂下去。

————不要啊。

然而,啓卻被選爲了『放學後委員』。

惺的意識最後浮想的,是他纔剛剛着手的視頻。是讓啓的畫按自己的構思動起來,女孩在紛飛的花瓣中轉着圈的,一直在腦中描繪的完成構想圖。

但事與願違,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漸漸消散。

他千百個不願意,不想要這樣的結局。

當惺靜靜躺了下去後,學校背後漸漸吵鬧起來。

至少——想把視頻給完成啊。

不想這樣,不想死在這種地方。本以爲願意拋棄一切,本以爲爲了拯救他人縱然獻出生命也算得償所願,本來懷着這樣的想法成爲了『委員』,可是現在卻後悔了。不想死,現在還不想死。

惺緊緊地,僅僅地主抓住混進了血,變得黑乎乎的沙子。

惺發覺到了。

那個少年懷才降生,在不幸中成長,理應得到回報……至少比自己更應該得到回報。把要拯救的少年留在那麼殘酷的地獄裏,自己說走就走。

首先是啓。啓要被留在那個名爲『放學後』的地獄之中。

惺繼承了他們的遺志,努力拼搏。他一心認爲自己必須也要像他們那樣,儘管到頭來一事無成。

〈第三冊待續〉

然後,他那時捨棄了自己的一切,打算爲大家獻身。那是因爲,他已經疏遠了啓,已經失去了心中最寶貴的東西。

他去年爲了不把啓牽連進『放學後』,疏遠了啓。

還不想死。現在還不想死。

到了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想做的是什麼,才發現自己錯了,把原點給搞錯了。不想死。我還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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