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臺版)

第三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2.9萬 字

《放學後股長》1 (臺版) 第三話插圖(1)
《放學後股長》 · 1 (臺版) · 第三話 · 第1張插圖

1

看到黑板上那行字。

見上真絢確信那是偶爾會發生的、針對自己的騷擾行爲。

『放學後股長 見上真絢』

也就是在諷刺她因爲工作而不用當班級幹部,一放學就馬上收拾東西走人。所以真絢嘆了口氣。僅此而已。真絢早已習慣這種事。她一直活在這樣的世界。

真絢是外貌出衆的少女。

年僅十二,身高就超過一百六十公分。頭腦聰明,肌膚白皙。有一頭美麗的黑色長髮、修長的睫毛、形狀姣好的薄脣、小巧又精緻的五官。

她以兒童模特兒「Maaya」的身分出道。上小學前就開始接工作,偶爾在雜誌或商品型錄上露面,有時也會登上電視節目,廣受朋友的稱讚及羨慕。跟她來往的朋友全是熱愛打扮、有在關注演藝圈的活潑孩子。而由這些女生組成的頂層小團體裏,真絢是中心人物,不如說是團體的象徵或神明。她過着向其他人散播笑容與存在感的每一天。

「那是怎樣?」

看到黑板上的文字,朋友爲真絢打抱不平。

「又是那個吧?很久沒出現了。」

「想找碴嗎?誰寫的?」

「呃……」

看到衆人的反應,真絢露出爲難的笑容。

「沒關係。大家不用去找犯人。」

「可是……」

「哎呀,我對這種事免疫了。而且就算找到犯人也不能怎樣。」

「是嗎?」

在真絢的安撫下,衆人勉強收起敵意。

其中一人說:

「總之,我去把它擦掉。」

真的只有這樣。

她小跑步奔向黑板。

「…………這是什麼?」

「…………」

跟男廁並排的兩個入口。

她發現自己孤零零地站在深夜學校的走廊,回去的路也消失了。

一塊布。

就是這樣。總是如此。

轉頭一看,走廊前方,樓梯口的轉角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男生。對方正看着真絢。

「咦……」

緊接着。

再無其他。

過了一會兒,真絢別無他法,只好前進。她靠近那間女廁的亮光,從令人不安的黑暗走進灑落走廊的燈光底下。

「…………!」

「…………」

方纔穿過的房門不見蹤跡。

「啥……!」

儼然是童話故事裏,晚上在山間迷路時,唯一可見的民宅燈光。

「咦……」

當────────────!

她忍不住輕聲呢喃。

放學後股長……請至,學……校,集合。』

紅色。

她對這個人有印象。

被燈光照亮的,熟悉的學校廁所。裏面毫無異狀,每間廁所隔間的門都開着。但她看見中央那間掛着奇怪的東西。

「咦……什麼……!」

突如其來的小事件,爲小團體添了幾分熱鬧。

真絢一頭霧水,茫然地聽着廣播。面對這彷彿在做一場怪夢的異常狀況,真絢錯愕地站起來,然後戰戰兢兢地走近房門,查看門後。

如此一來──自然會出現喜歡她的人,以及討厭她的人。

據說也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可是真絢無法理解,因爲她從未走過別條路。大家只能看見他人的外表,所以外表就是人類的一切,不是嗎?

然而,那不會讓人安心,反而散發一種空虛、不自然的詭譎氛圍。

這種事不時會發生,真絢已經習慣了。她頂多覺得有點奇怪,完全沒有考慮不是惡作劇的可能。

真絢在原地杵了一段時間。不管再怎麼等,夢境都不像要結束。

抑或是夜晚在路上叫賣的麪攤亮光。乍看之下,那明顯是非人之物用來吸引獵物的光源。然而,就像童話故事裏的固定橋段,即便真絢左右張望,視線範圍內也只有昏暗的走廊及漆黑的窗戶。除了那道光,她沒有其他能依靠的東西。

「……難道是見上同學?」

外表決定一切。

是少年的聲音。

「…………」

只有那間女廁開着燈。

這些人全是朋友,但她們把「跟真絢當朋友」視爲一種頭銜,將真絢捧成神明。

異常而詭異,有種超現實感。但只有這樣。

光線不足的世界中,只有一道亮光。

「謝謝妳,小春。」

當天晚上。十二點十二分十二秒。

首先感覺到的,是灌進自己溫暖、瀰漫香氣的房間裏那股帶着學校氣味的冰冷空氣。

……股長,請,注意。

叮────────

學校那混雜冰冷建材與灰塵的乾燥氣味。

深夜的房間突然響起嚴重爆音的鐘聲。真絢從牀上彈起來,因爲劇烈的頭痛而抱住腦袋──下次抬頭時,她看見一幅詭異的畫面。房門不知何時打開了,門後還連着學校走廊。

「…………」

愈是等待,寒意、真實感和那些扭曲現實的雜音只會愈靠近。

她探出上半身查看,確實是學校走廊。

昏暗的走廊一路延伸,只透出一道光線。不知爲何,只有那間女廁開着燈。異常明亮的燈光從門口透出,照亮了走廊。

我們是「那個真絢」的朋友喔。被語帶炫耀地如此吹捧,真絢回以笑容,不時攜帶刊登新照的雜誌到學校。作爲集結衆人希望的神明,她會提供一些小福利。

至少真絢是這樣活過來的。

與肌膚相接的衣服,觸感也不太一樣。不久前還穿在身上,那柔軟、溫暖、可愛的名牌睡衣變成一套從來沒看過,款式類似制服的服裝。真絢因此極度困惑地四處張望,一轉頭便發現身後突然冒出光源。

所以,黑板上那行點名她的字也一樣。

是布。一塊鮮紅色的布。跟裝飾於體育館講臺上的校旗一樣大。明顯不該出現在這裏的那塊布,理所當然似的掛在天花板。

僅此而已。

充斥雜音的校內廣播傳遍四方。

然後──探頭窺視內部的真絢定住不動,同時停止動作。

是女廁的入口。

廁所隔間裏掛着一個巨大的紅色物體。

跟自身房間相連的確實是學校走廊。不過那是被前所未有的昏暗包覆、窗戶全黑的深夜校舍。

真絢靠近那股氣味的源頭,窺探其中。

這過於奇妙的畫面使真絢產生置身夢境般的感受。她悄悄踏進去。

「!」

『────唦────喀……喀哩…………

一直維持這個姿勢。這時,一道呼喚令她驚訝地回頭。

真絢覺得莫名其妙,只能愣在原地,癡癡看着眼前的景象。

天花板上裝有不合時宜的大鉤子,上頭的繩子掛着一塊布。其中一角用繩子綁住,鬆鬆垮垮地垂下。

長得好看就能過得開心又幸福。

「不用客氣啦~小事一樁。」

在男生中特別引人注目,成熟又帥氣,頗受女生歡迎的男孩。

連真絢那些熱愛演藝圈的朋友都經常以肯定的態度評論,說他不會輸給一般的藝人。因此,她記得這個人的名字。

她說出對方的名字。

「…………緒方同學。」

緒方惺。他快步走向真絢所在的位置。

她大喫一驚。儘管性別跟細節造成些許差異,但他身上的制服明顯和真絢同款。而且不知爲何,明明身在校內,他卻一手拿着鏟子。真絢感到疑惑,反射性地想跟平常一樣露出笑容。

然而。

「果然是見上同學。」

惺略顯著急地來到真絢面前,望向她方纔觀察的廁所,接着迅速提問:

「妳一來就在這裏嗎?」

「對……」

她回答。同時,她也覺得在這種狀況下提出那個問題有點失禮──順便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收起總是掛在臉上的社交用微笑。

沒必要對失禮的人陪笑。

如果是夢就更不用說了。最後,真絢帶着幾乎不會在他人面前展露的不悅神情詢問:

「欸,這不是夢嗎?」

聽見那不悅的語氣,惺如此回應:

「很遺憾,是現實。」

「……」

真絢不滿地抿起雙脣。惺的視線來回掃向真絢和廁所,隨後輕輕吐出一句話:

「看來妳還沒遇到可怕的事。太好了。」

「……」

儘管心裏這麼想,真絢還是出聲關心伊露瑪。

那絕對不是「放學後股長」的理想態度。諷刺的是,雖然沒有任何人說明,但如果只要面對「放學後」的觀察對象,真絢的態度幾乎是滿分。

伊露瑪點頭。

……蠢爆了。

「嗯──之後再跟妳說明。」

那種場面話早已滲入──年紀輕輕就出社會工作的──真絢大腦裏的每一個角落。

「……可怕的事?」

真絢在模特兒工作的拍攝現場看過非常多種髮色,可是連她都沒見過如此雪白的長髮,遑論對方還是年齡相仿的小孩。這樣的白髮,她只在電視劇和電影裏的老嫗身上見過。

出聲搭話的是瀨戶伊露瑪。

然而,沒人知道該如何逃離。

這是白髮少年說的第一句話。

真絢來到傳聞中的「打不開的房間」。

「廁所裏的那個,是什麼?」

這段期間,真絢被留在「打不開的房間」。但不是一個人。房間裏原本就有一名頭也不回、背對這邊坐在桌前的白髮少年。可是惺沒有幫忙介紹,少年又一語不發,所以真絢沒有主動搭話,只是默默盯着那顆後腦杓。

2

真絢再度追問。

「放學後」沒有那麼可怕。

惺沒有回頭或停下腳步,繼續快步前進。

惺把真絢帶進她第一次看到的,房門敞開的「打不開的房間」。

萬一被人覺得自己腦袋有病也很麻煩,所以她不會跟任何人提起。

真絢的感想只有這麼一句。

「嗯,沒問題……不,應該不太好……」

話雖如此,她也不打算乖乖做「股長的工作」。

眼前的異常現象、她所接獲的說明、被迫從事的工作、遇到的人類──一切都愚蠢至極。順帶一提,醒來時手裏拿着「指南」及「日誌」,害她無法斷定那只是一場夢。這個現實也包含在內。

惺那彷彿在監視衆人動向的眼神令人煩躁,真絢姑且前往自己負責的女廁,與那塊紅布大眼瞪小眼。僅此而已,什麼事都沒發生,唯有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這段期間,真絢發現帶來的手機可以正常使用,於是上網打發時間,就這樣迎來結束時間──四點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那、那個……見上同學。」

沒有哭泣,沒有害怕,也沒有大吵大鬧。

「見上同學長得漂亮還心地善良。」

「……呃,記得妳是────瀨戶同學。」

「嗯,很可怕。」

她跟伊露瑪在白天的學校毫無交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共通話題。不過老實說,就算要聊「放學後」,真絢也不曉得該說什麼。

被捲入蠢事了。那就是真絢的感想。

惺丟下這句話便匆忙離開房間。

經歷「放學後」,度過忙碌的週末,來到星期一上學日。

「咦?呃,很可怕……因爲很可怕……我不敢看。上次的『工作日』,我實在太害怕了,所以沒去自己負責的區域。」

「堅強?」

惺點頭回應。

第二次「放學後股長」工作在惺的號令下揭開序幕。「放學後」的學校氣氛令人不適,卻還是和平落幕了。

這次得到了簡短的答案。

「妳還好嗎?」

「那個,關於『放學後』,有些事想跟妳聊聊。」

聽真絢叫出她的名字,伊露瑪靦腆一笑。她似乎在這裏等真絢到校。真絢露出溫和的微笑。

名爲「紅斗篷」。

那塊紅布是「無名不可思議」。

「啊……妳記得我呀。好高興……」

伊露瑪接下來要說的話,真絢毫無頭緒。唯有這次是真心感到疑惑。

那句話爲見上真絢的「放學後股長」生活揭開序幕。

「我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值得被誇讚的行爲……妳指的是?」

「是嗎……」

「解釋起來需要一些時間,待會兒再說。留在這裏不安全,我們先離開吧。」

「太郎先生」不管是外表、來歷還是發言都充滿疑點。緒方惺也很不對勁,表現得像他的手下。真絢跟朋友不同,對惺這名異性沒有興趣。只有長相可取的人,當模特兒的時候早就司空見慣。

早上,剛抵達學校,還沒遇到任何人的獨處時光。真絢在校門附近突然被一名少女叫住。

真絢皺起眉頭。

──算了,不重要。

「怎麼了嗎?」

真絢的「工作」是觀察掛在廁所的那塊紅布。

「妳在這邊等一下。我去帶其他人。」

原來如此。真絢在內心點頭。在場的成員中,伊露瑪顯然特別膽小。好奇詢問下,真絢獲得可以接受的答案,因此心滿意足。

真絢如此心想,默默站在原地。

真絢無法接受。但孩童特有的柔軟心態沒有讓她否定異常的現實,而是以冷靜、懷疑的態度面對。從結果來說,這反而讓真絢比其他人更早適應「放學後」。

「……」

「……謝謝關心。」

同樣被鈴聲召喚的星期五。

惺先行邁出步伐。真絢當然不可能接受這個答案。

「喂!」

「是喔。它長什麼樣?」

「無名不可思議。」

「妳負責記錄的東西那麼可怕嗎?」

「那麼,今天起要正式執行『股長的工作』嘍。」

這段期間,惺不斷進出房間,帶來新人又再次離開。她也沒有和那些怯生生的孩子交談。房間最後聚集了七名孩童。

就知道──真絢心想。

因此──

伊露瑪低着頭回應。

不得不承認這是現實,但緒方惺和那個叫「太郎先生」的人的說明,她並未照單全收,也不打算聽從。

她負責記錄的「無名不可思議」只是一塊紅布。這愚蠢的事實是她缺乏危機感的主要原因,但就算撇除這一點,真絢依然很冷靜。準確來說,她沒有感覺。

只是很可疑。還令人煩躁。

她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稱讚真絢。

「…………唉。哎呀哎呀,這樣就全員到齊了吧?」

「而且,妳好堅強喔。」

伊露瑪開口道謝。她不知道真絢的想法,以爲對方是真的擔心自己。

見狀,真絢不免感到好奇,因而詢問:

真絢又朝那個背影提問。

「什麼意思?」

「呃,之前在『放學後』,只有妳反駁了『太郎先生』吧?」

伊露瑪搭配手勢拚命回答,試圖傳達自己的心情。

「妳把他說得無法反駁。我絕對辦不到……當時心底有些痛快……」

「哦,那個呀……」

「太郎先生」先前允許大家發問時,真絢問道:「你一直坐在那裏嗎?」兩人後來爭執了幾句。無法否認其中有挑語病的意圖,但她也是真的好奇才打算詢問。真絢原本不是想駁倒他。

「因爲那件事,我稍微鼓起勇氣了。所以……」

伊露瑪抬起視線,筆直地看向真絢。

「這麼說可能有點怪,但我想向妳道謝。我今天就是特地來說謝謝的。」

「是嗎?不客氣喔。可是我沒做什麼。」

真絢說道。這是真的。但她的回答反而加劇了伊露瑪那尊敬的視線。

「『放學後』的見上同學有點可怕,同時也堅強可靠。可是平常的妳笑咪咪的,溫柔又漂亮,是我的憧憬。」

她雙眼發光。

「我想成爲跟妳一樣的人。」

「這樣呀……謝謝妳。」

小一歲的女生投來純粹的崇拜及好感,真絢出聲道謝,並回以無比溫柔的笑容。

然而──

面帶微笑的真絢,其實心裏空蕩蕩的。

不覺得高興,不覺得溫馨,沒有任何感覺。可是,她也不覺得反感或厭煩。

真的沒有任何感覺。真絢習慣了來自他人的評價,自幼就常常接觸如雲霄飛車般譭譽參半的評價。從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盛讚到否定她整個人的貶低,應有盡有。會對此產生感情的心靈澈底崩壞,早在很久以前就失去了。

長得漂亮卻平易近人。

回過神時,真絢已經變成人偶般的孩子。連自己想做的事、喜歡的東西都想不到。

真絢是人偶。

諸如此類。

老師、同學、工作夥伴、翻閱刊登真絢照片的雜誌讀者──

這抹微笑中,不包含任何她想傳達給伊露瑪的情緒。伊露瑪正在注視自己想看的真絢,接收自己想接收的情緒。

空有外表,不具靈魂,空洞的人偶。

話講到一半。

接着──

「爲什麼──」

那個名字是爲這副外表所取的名字。

自以爲長得漂亮就得意忘形。

受到稱讚的伊露瑪害羞地擺弄手指,並如此說道:

但伊露瑪依然被嚇得表情僵硬,慢慢後退到真絢能擋住身後某種東西的位置。

在眼前跟她交談,一邊崇拜地注視她的伊露瑪──

這是真心話。偏褐色的肌膚。水汪汪的大眼。可愛的連帽外套。充滿個性的言行舉止。長相、服裝和內在明明這麼有個性,伊露瑪卻想成爲跟真絢一樣的空殼。

「我從未想過,不過既然瀨戶同學這麼說……」

什麼都沒有。

真絢感到疑惑。

真絢問道。

自己根本沒有那種東西。

因爲真絢她──沒有自我。

至少她從不認爲那個名字是自己的專屬。一次也沒有。

所以她必須隨時保持理想的外貌與言行。

說別人應該希望她說的話,做別人應該希望她做的事。笑臉迎人,基本上不會做其他事的人偶。至今以來的人生中,真絢幾乎沒有因爲自己想做、希望別人如何看待自己之類的理由,主動做些什麼。

她不會說出:「那又怎樣?」話語和笑容都曖昧不清。

伊露瑪面露懼色。真絢驚訝地回過頭。

她討厭、畏懼這些事。

「外表當然也包含在內,可是我說的──還有內心。」

真絢回答。

爲了取悅母親,真絢的童年一直在默默聽從指示。

「我想成爲像妳這樣的人。遇到討厭的事情也不會逃避,而是直接反駁。心靈堅強。溫柔又帥氣。」

「不用變得跟我一樣,瀨戶同學也有自己的可愛之處。」

真絢帶着空洞的微笑看着伊露瑪。

真絢懂事前,她就極力干涉大大小小的事。真絢一直以來都在扮演母親理想中的女兒「Maaya」。

「…………」

大家──母親、父親、朋友──

一言一行的標準,全是別人的看法。

謝謝妳的誇獎。可是伊露瑪誇獎的是甜甜圈的洞。

「這樣啊。」

母親很少怒吼或動粗,但她會耗費好幾個小時灌輸什麼樣的言行舉止才符合理想,直到年幼的真絢「明白」。那種時候,母親會將忍下來的怒火發泄在物品或父親身上。

坦率的好孩子。

時時刻刻都有人在注視漂亮可愛的「Maaya」。

全部是爲了「讓人那麼覺得」而製造的幻影。

瞧不起人。

真絢說道。

母親從小就拿工作爲由嚴格教育她。工作時自然不用說,與母親相處時也經常如此──也就是說,真絢的日常生活幾乎要完全依照那個標準行動。

首先是父母的人偶,接着是工作場合認識的那些大人們的人偶,然後是朋友的人偶。她還是在各種場合遇到的各種人的人偶。

然後──

給我這樣做。給我那樣做。就是要這樣。

朋友們覺得她意外地是個乖孩子。不熟的同學覺得她得意忘形。看到雜誌上的真絢,讀者會想像她的性格──還有當面表達崇拜、仰慕之情的伊露瑪。所有人。大家都一樣。

大家眼裏只有自己想看到的真絢。

「內心?」

他們全都說錯了。

也就是以「母親會怎麼看」爲標準。

美麗卻可怕,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父親也只會稱讚真絢的外表。

意外地一本正經。

工作上的夥伴也只會稱讚真絢的外表。

「可是,呃……」

又美又溫柔,總是平等待人。

真絢的私物中,沒有任何一個是從小用到大。因爲母親心情不好就會丟她的東西。家中物品沒有任何一個是她小時候就存在的。因爲只要母親的不滿爆發,她會趁自己一人在家時大肆破壞。

「咦……?」

按照母親所寫程式行動的機器人。不管是說的話、做的事,還是露出的微笑都沒有涵蓋真絢本人的好惡及意圖。所以其他人眼中的真絢是什麼性格、抱持什麼想法、想做什麼事,這些內在及意圖通通是錯的。

當然,最常關注她的是「媽媽」。外人眼中的真絢,就是由母親一手打造的理想女兒。

母親只稱贊過真絢的外表。

若年幼的真絢沒有達到母親的期望,母親當晚會用一句「晚安」把她趕回房間,開始跟父親吵架。這讓她很害怕。聽着家中迴盪的怒吼──主要是母親的──用被子矇住頭,獨自縮在被窩的夜晚實在太可怕,令她不安又無助。隔天早上還能照常聊天的雙親也讓她不敢置信,甚至以爲那是一場惡夢。

真絢沒有自我。

「咿……!」

真絢。

稱呼這副外表。

心機重,只會在老師面前裝乖。

真絢是人偶。

彷彿倒抽了一口氣,喉間發出不成聲的悲鳴。

平常的言行舉止也好,穿着打扮也罷,別人能看見的一切,都是由母親製作的行爲守則和場面話構成。

伊露瑪的視線忽然移往真絢背後──她瞬間瞪大雙眼。泛紅的臉頰也同時變得慘白。

都用那個名字──

一羣平凡無奇、揹著書包的小孩和老師來來往往。僅此而已。

伊露瑪卻如此說道。

見上真絢。

因爲對真絢抱持好感,伊露瑪擅自將這番話做了正面解讀。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再度開口:

言行舉止都沒有反映出她的內在。跟妝容服裝一樣,那些表象也是母親打造出來的。

真絢是裝飾用花瓶。

朋友、其他見過真絢的所有人,他們都只會稱讚真絢的外表。

「什麼?怎麼了?」

然而,表現良好時,母親會像蜂蜜一樣溫柔。

眼前是早晨的校門口,以及與平常無異的景色。

視線範圍內空無一物。

「所以……」

不過。

身旁的人總是暢所欲言。

她喃喃自語。

睜大眼睛,彷彿絞盡全力般擠出聲音,又像在拚命壓低音量吶喊。

「爲什麼──爲什麼『紫鏡』會在這裏……?」

「!」

伊露瑪面無血色。

聞言,真絢又看了背後一眼。果然是一如往常的人羣。她怎麼找都找不出足以讓伊露瑪露出這種表情的東西。

3

伊露瑪在早上的學校看見疑似「無名不可思議」的存在。

真絢後來才得知,小嶋留希昨天也在家中看到了什麼。

聽說二森啓也是。

「就是那樣。」她陪同伊露瑪前去質問,結果惺如此回應。日常逐漸遭受侵蝕。那就是「放學後股長」的命運,那就是負責記錄「無名不可思議」所帶來的影響。正因爲如此,他們才需要做「股長的工作」。

「!」

那一天。真絢回到家中,走進母親所在的客廳。她立刻看到掛在客廳正中央的巨大紅布,驚訝得愣在原地。

「那、那是……」

「怎麼啦,Maaya?」

母親身穿白色系的連身套裝,坐在客廳沙發上談工作。她蓋住通話中的手機提問──真絢下意識回答:「沒事。」這時,散發強烈存在感的紅布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幻覺。

心有餘悸。

但真絢馬上故作鎮定,對着納悶地等待回應的母親說道:

「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這樣呀。那就好。」

想起伊露瑪早上的反應──腦中浮現有點置身事外的感想。

原來如此。就是這樣。

「……」

「可是從結論來說,這麼做既安全又省事。就算八成會有人抗議,只要先訂好規矩,叫大家遵守,遇到緊急情況時也比較好處理。若因分頭行動而碰上意外,等事情一發不可收拾纔想互相幫忙,到時有極大機率會來不及。」

「謝謝妳。幫大忙了。」

仔細一看,它一點都不像斗篷。

「像瀨戶同學就看起來很難受。我當然不是說妳過得很好,妳或許是在忍耐。可是能否承受『放學後股長』的職責,每個人的極限都不一樣。有各種影響因子。例如他們要記錄的『無名不可思議』的危險度、適合度、當事人的心理素質等等。所以我希望有餘裕的人多多關心無法負擔的人。好讓大家能夠順利完成『工作』。」

母親說完便繼續談工作了。

惺遞出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用麥克筆寫着一個字。

那只是一塊紅布。

二森啓是最嚴重的。

『有』

「謝謝妳!」

惺好像不介意真絢的態度,只是笑着道謝。

「如何?」

結果被惺急忙叫住。

真絢忍不住開口:

「啊,等一下。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這只是我個人的請求,當沒聽見也無所謂。不過我想麻煩妳照顧同樣新來的女生。」

這一天,衆人散發出疲憊與悲壯。

聚集在「打不開的房間」的衆人,原本就隱約帶着對這不合理異狀的恐懼、不滿、哀嘆。然而,那股氣氛如今明顯到難以掩飾,化爲沉重的緊張感支配整個房間。

「妳看起來比其他人更冷靜,實際情況呢?」

「方便打擾一下嗎?」

真絢會回答,可是不會露出任何笑容。

惺承認了。

被真絢這樣的美女冷眼相待,大部分人都會比實際上更害怕。但惺沒有放在心上,他面不改色地表明來意。

兩人沒說過半句話。如果啓像伊露瑪那樣主動搭話,她也不是不能安慰幾句。

真絢當然不是毫無怨言,因此在這種情況下還得陪笑讓她有點火大。用不着裝作親切確實正合她意。

「那是新的『無名不可思議』,還沒貼上告示。我知道見上同學不認同這份『工作』,可是能不能請妳幫個忙?」

「可以幫我把這張紙貼在妳負責的區域嗎?」

「……」

真絢困惑地看着他。

伊露瑪逃避自己的「工作」,當然也沒寫「日誌」。她帶着泫然欲泣的神情低下頭。

「……什麼?」

「…………」

話雖如此,真絢沒有義務替誰打氣,所以她什麼都沒說。

她回到自己房間,試圖平復心情。

從這個角度來說,真絢負責的「紅斗篷」也是有死亡風險的都市傳說。然而,至少在她看來,「太郎先生」的取名方式非常隨便。

她回過頭。看到真絢停下腳步,惺鬆了口氣,熟練地以友善的態度開啓話題。

就像要搶走它似的,真絢默默接過惺連着迷你透明膠帶一同遞出的紙。

「……」

「太好了。我就知道妳是可以溝通的人。」

真絢默默看着惺。後者沒有被她冷淡的反應震懾,反而微微揚起嘴角,目光堅定地筆直回望。

「……好吧。就一下。」

是不同的東西。她這麼認爲,也想這麼相信。

真絢走出「打不開的房間」時被惺叫住。

衆人的「工作」不盡相同,散會後便紛紛離開房間。

至少跟真絢無關。她不怕那個叫「紅斗篷」的東西。那次在家裏客廳撞見後,它就不曾出現在真絢的日常生活中。

這一天跟前兩次的氣氛明顯不同。

真絢也一樣。她卻表現得滿不在乎。

真絢依然皺着眉頭,歪頭詢問:

就算現在知道這不是夢,結論還是一樣。

將成熟的褐色訂製小書包放到書櫃上。

反正來不及挽回了,這個「放學後」跟真絢的現實也不是同一個世界。而且跟伊露瑪交談後,她明白自己就算在「放學後」待人冷漠,其他人也會將其解讀爲「對不合理的遭遇表示憤怒的堅毅態度」。

真絢沒有回答,轉身打算儘快離開。

真絢斜眼看着這一幕,隨即離開客廳。

「各位應該都明白爲何要認真當『放學後股長』了吧?」

「什麼意思?」

「啊,見上同學,等一下。」

僅僅透過口頭描述的外觀就做出膚淺聯想。所以真絢覺得啓不需要太在意「太郎先生」取的名字。

惺笑着說。

面對衆人的窘迫,「太郎先生」如此說道。

「我想麻煩妳一件事。」

「啊,不想告訴我可以不用回答。如果妳有那個心力,一點點也好,我想請妳稍微關照其他人。」

真絢皺眉詢問。這時,惺略顯失落地回應:

惺這麼說。

…………

來歷不明的怪物從「放學後」的學校侵入日常生活。衆人開始被那最糟糕的狀況逼入絕路。房間內充滿由負面情緒醞釀出的絕望氛圍。

惺的臉上綻放笑容。就算不這麼做,伊露瑪本來也很依賴真絢,之後肯定得安撫她。既然如此,賣他一個人情也行──真絢在心底打着如意算盤,惺卻坦率地感到高興,這害她心情有點複雜。

他負責記錄「紅衣男孩」。那似乎是看到就會死的都市傳說。

真絢嘆了口氣,移開視線回答:

「妳來之前,我們從未接獲關於那間女廁的目擊情報。」

「所以,上次沒去『工作』的人、沒繳交『日誌』的人,今天請乖乖繳交。」

惺大概也知道這個問題不太得體,沒有要求真絢回答。但他似乎是會把該講的話全盤托出的類型,直直看着真絢開口:

直至目前,她在「放學後」的校內看過好幾張這樣的告示。「股長」在確定存在「無名不可思議」的地方貼上警示字條。

「…………」

起初,她以爲這是一場夢,拋棄了親切的面具。

對她來說,笑容及親切的態度都是「工作」的一環。爲了讓模特兒的工作順利進行,真絢飾演着模特兒「Maaya」。或者說,她在飾演母親理想中的職業。既然「放學後」和「太郎先生」跟現實生活無關,真絢自然不需要陪笑。

所以,真絢同樣帶着冷淡的表情回應:

「你有自覺啊?」

「…………」

「當然。被捲入這種異常情況,我還主動表示會提供協助。會被懷疑也是無可奈何。」

「瀨戶同學大概很怕我。小嶋同學應該也有一點。所以他們應該還不願意跟我對等交談。」

就這樣僵持了片刻。

第三次當「放學後股長」。

然後──

「那是去年的教訓?」

「沒錯。還有我作爲前任『股長』累積下來的經驗。」

惺點點頭。

「被人討厭,我當然不可能無動於衷。持續被討厭也不怎麼好受,不過總得有人來扮演某種程度上的黑臉。其實讓老師來當最簡單,可是別看他那樣,其實有一顆纖細的心。只能由厚臉皮的我來擔下這個職責。」

「喂,別亂講話。」

坐在房間深處、始終沒有說話的「太郎先生」出聲抗議。惺愉悅地哈哈大笑。

「……真羨慕你們感情這麼好。」

真絢語帶嘲諷地轉過身,這次真的打算離開房間。

「看起來是那樣嗎?謝謝。」

「喂,給我收回那句話。」

兩人的嬉鬧聲從背後傳來,真絢一臉沒趣地踏出房間。

惺朝她的背影喊道:

「啊,對了,注意一件事。雖然我請妳關心大家,但只要關心本人就好!」

指南上也有這項忠告。

「不要跟對方負責的『無名不可思議』扯上關係喔!」

「是是是。」

這次,她沒有回頭,只是甩動手中的「告示」隨意敷衍,走出「打不開的房間」。

「…………」

離開房間後,那些被「打不開的房間」隔離的刺耳雜音及黑暗再度籠罩真絢。

「放學後」的走廊充斥着若隱若現的不適與緊張感。在那樣的氛圍下,真絢挺直腰桿,獨自快步前行。

「……那個,見上同學……?」

她絕對看不到這裏。

因爲真絢現在備受期待。

爲什麼呢?真絢並不討厭那段對話。

真絢去看的時候,廁所跟之前一樣掛着一塊紅布。

彷彿要驅散那一旦停下腳步就會從肌膚滲入內心的不安。

美術課上可以看到同學畫的畫,但啓的作品跟那些畫不是一個等級。這一天,真絢首次意識到她從未交流,也毫不在意的啓。

伊露瑪和留希不禁發出讚歎。

每滴一滴,紅色都會像霧氣一樣擴散開來。有如滴進水中的墨汁。

她現在感受到的情緒源自何處?

……爲什麼?

水氣散發出來的氣味,逐漸擴及整間廁所。

連令人不快、愛嘲諷別人的「太郎先生」都罕見地大肆讚揚。

水珠落進馬桶水面。

自從踏進「放學後」,真絢從未露出假笑。

溼透的布因重量而下垂,紅色水珠從邊角滴答滴答地落進正下方的馬桶。

她原本就沒有在寫「日誌」。

或許吧。

真絢現在不是「Maaya」。

真絢沒有報告「紅斗篷」產生變化一事。

「好厲害……」

她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居然靠嘲諷來紓壓,自己原來是那種性格惡劣的傢伙嗎?

「外觀」

不過,她發現一件事。

「哇。」

不過,僅此而已。

既然如此,現在在這裏的是什麼?

「其他情況」

真絢邊走邊回想剛纔與惺的對話。

她的言行舉止脫離了根深蒂固的規範。

真絢開始會看見紅布。跟朋友交談時、與母親交談時,眼角偶爾會瞥見紅布的邊角正微微晃動。

看見那一幕,她頓時被嚇了一跳。

「負責人的姓名」:見上真絢

無法理解。講出諷刺人、挖苦人、惹人厭的話。這些都是「Maaya」不會做出的舉動。放在平時,她會反射性地剔除那些選項。只是想想都會令她產生輕微的自我厭惡及排斥感。

而她還有另一件沒報告的事。

「日期」

「無名不可思議的名字」:紅斗篷

待在這裏,不會被母親關注。

「所在位置」:三樓女廁

可是「放學後」與現實世界隔絕。除了「股長」,這裏真的沒有任何人。「放學後」是從他人的目光下得到解放的世界。這裏並不存在促使她意識到「自己是真絢」的決定性根源。

伊露瑪出聲安慰,但真絢不介意,只是沒有露出笑臉。伊露瑪擅自解讀成她在生氣。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只有這樣,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跟之前一樣,溼透的紅布只是掛在那裏,沒有任何變化。

「危險度」

對方不值得信任。正因爲如此,真絢刻意講出那些諷刺人、挖苦人、惹人厭的話。

這一天,「紅斗篷」出現了變化。

……………………

伴隨不安的情緒,想念「打不開的房間」的心情跟着湧上心頭。她將其從腦內驅散。

4

這令她非常輕鬆。

真絢是空殼。

也就是說──

不知道。

這裏有一具空殼在走路。

雖然是在這樣的異常事態、這樣的異常世界中逐漸察覺,但她第一次意識到不用以「Maaya」身分行動的自己。

他應該有藝術家性格。

「與前次相比有所改變的部分」

但它的狀態有點奇怪。好像異常沉重,還散發出先前沒有的氣味。

第四次當「放學後股長」。

有部分原因是她打從一開始就不信任惺,對他抱持惡意。但她也無法否認,更主要的原因是與自己立場相近的伊露瑪跟留希,不斷在真絢身上追求那樣的形象。

不知爲何,真絢從那段對話中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爽快。

她聞過那種味道。

自己當時講出那些話,心情卻異常輕鬆。

「別、別在意……?」

血腥味。

可是,真絢只認識想要維持「Maaya」形象的自己。

「考察/其他」

鐵鏽味,腥臭味。

……………………

啓卻聽不進那些稱讚,似乎因爲還畫不出最關鍵的「紅衣男孩」而感到不甘。

理應如此。所以真絢漫無目的地於走廊上前行。

真絢覺得可疑,於是走過去仔細觀察。整塊布都溼掉了。

「……欸,既然只要搭配插圖,難道不能用照片嗎?」

真絢外貌出衆。無時無刻不被關注,時時時刻都被放大檢視。感受着那些人眼中的她來認知自我的形狀。

她試着提議,卻被駁回了。

數年前,真絢曾經看過那類型的攝影人員跟其他工作人員及藝人起衝突。

啓畫了一幅畫當成「紀錄」。儘管只有背景,但他的畫技好得驚人。

然而──

「……那是怎樣?」

當天,股長會議結束後。

離開房間,準備走去那間女廁時,真絢被伊露瑪叫住。

她回過頭,發現身着眼熟的晴天娃娃連帽外套的伊露瑪,跟小嶋留希並肩站在一起。

「怎麼了?」

她問。惺之前好像要她關心其他人。

伊露瑪有點支支吾吾,抬起頭詢問真絢:

「呃……那個,見上同學,妳每次都會去三樓……難道是做『股長的工作』……?」

聽見這番話,真絢立刻明白。

對方在擔心。如果真絢會做「股長的工作」,沒在工作的就只剩下伊露瑪。她爲此感到不安。她害怕變成孤身一人。

「我會去那個地方。但什麼都不會做。」

真絢回答。沒必要刻意說謊。

「光明正大地偷懶會被說閒話,非常麻煩。我又沒其他地方可以去,只能去那兒打發時間。」

「這、這樣啊……」

伊露瑪明顯鬆了一口氣。

真絢反過來問道:

「妳和那位……小嶋同學關係很好嗎?」

她的視線投向留希。

四目相對似乎讓留希很害羞。他將手中的「日誌」抱在胸前,垂下目光。

「與其說關係好……不如說只有我們倆是五年級,所以決定互相幫助。」

伊露瑪說道。

紅色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桌上。

「太郎先生」將身體和視線移回原位,只讓人看見佈滿白髮的後腦杓。那拒絕的態度再明顯不過,惺卻沒有放在心上,又補上一句:

真絢第一次在「放學後」變成「Maaya」。

「明明是男生,他還真膽小。外表也長那樣。」

「我怎麼知道?妳又沒繳交『日誌』,我對那東西一無所知。」

「很好,今天也很可愛。沒有鬆懈。」

這一天,她像這樣跟伊露瑪和留希聊天,爲他們打氣,迎來結束時間,沒有去看「紅斗篷」。

真絢乖乖點頭。

「這樣呀。做得到嗎?小嶋同學看起來會繳交『日誌』喔。」

「哇……」

「……!」

而夢想確實實現了。姑且算是。大概是「還可以」的程度。母親當然不滿足,爲了爬得更高,更爲了不往低處滑落,她拚盡了全力。

紅布再次於客廳現身。

紅色水珠仍滴答滴答地落進馬桶。

「嗯……」

她年輕時的夢想似乎是成爲模特兒或藝人,家人卻不贊成。升上大學後,她還是選擇投身演藝圈,可惜並不順利。諸如此類的抱怨,真絢打從懂事前就被迫聽了好幾次。

真絢的母親當然是個美女。

「嘿。」

「是嗎?」

技巧、課程、家人的協助。

母親離開沙發,從各種角度仔細觀察站在客廳入口的真絢。她的穿着打扮跟平時一樣無懈可擊。

化爲一灘紅水散開。母親同樣看不見。

「有時候,當事人自己也不想被那樣看待。」

第六次當「放學後股長」。

母親勤奮地幫忙準備那些自己年輕時翹首盼望卻沒有得到、無法得到的各種機會及各種條件。

母親旁邊那塊從天花板垂下的紅布。

「啊……對、對不起。」

「好像有幾天睡不好。」

「這樣呀?好厲害。」

不是跟留希一樣膽小,就是比留希更嚴重。她對留希的譴責簡直就像在對自己說。

這次的工作隔得有點久,她檢查得比以往更認真。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她總能感覺母親對工作的執念。

《放學後股長》1 (臺版) 第三話插圖(2)
《放學後股長》 · 1 (臺版) · 第三話 · 第2張插圖

「但膚況好像有點差。妳有睡飽嗎?」

跟之前不同,紅布沒有消失,可是母親看不見。明明碰到好幾次,母親依然沒有發現那塊溼答答的紅布。

片刻後,她點頭評論。

這一天。

以及──

「歡迎回來。Maaya,可以過來一下嗎?有工作的事要跟妳說。」

「這件外套……外面沒有賣。是媽媽做的……」

伊露瑪的話令留希顯得愧疚又有點難過,默默縮起身體。他的外表確實跟纖細內向的少女幾乎沒有差別。平常在學校的打扮,就真絢看來也是走中性風。但腦中的知識告訴她,那是給女孩子穿的品牌。

語畢,真絢露出微笑。不對,是扯出微笑。

母親神情嚴肅,再三囑咐工作時要注意的事項。右半邊被天花板垂下的紅布蓋住。

然而,從她有一段時間沒接到工作就能看出,真絢不算在最前線活躍的模特兒。母親總是爲此感到着急。真絢則毫不在意,沒有任何感覺。對真絢來說,工作就像懂事前就在學習的才藝。對工作抱持熱忱的不是真絢本人,而是母親。

母親身兼真絢的經紀人,負責接工作的人也是母親。她每天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講電話,宣傳並建立人脈、收集情報,積極地推廣事業。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知道錯就好,不用太難過。畢竟每個人都有不小心說錯話的時候。」

這個畫面有點滑稽,但真絢還是維持認真的表情,像個只會點頭的乖巧人偶般回應母親。

「呵呵。好可愛的兜帽。真罕見。從來沒在其他地方看過。」

……………………

可是都過一個星期了,斗篷卻沒有幹,依然溼答答的。

這次一定要實現夢想。

「批評別人的外表不太好吧?」

第五次當「放學後股長」。

「別這麼說。老師難道沒有想到什麼嗎?只是推測也好。」

「好啊。什麼事?」

話雖如此,如果要說膽小,伊露瑪沒資格笑別人。

真絢面不改色地回應。她在某種程度上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習慣不表現出驚訝神情。看到啓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凝重,自己抽到的「紅斗篷」應該算是相對輕鬆的工作。

對工作抱持熱忱的人,是母親。

「我也不喜歡這樣,可是他怕沒交『日誌』會被罵。」

她從真絢手中接過書包,放在沙發上,開始說明下一次的工作。中間還摻雜各種瑣碎的注意事項。

「……」

這一天,「紅斗篷」跟上次相比沒有變化。

然後掀起那件畫有晴天娃娃臉孔的連帽外套,將帽子戴到面帶愁容的伊露瑪頭上。

其他人離開後,真絢故作自然地獨自留下,並如此詢問「太郎先生」。

伊露瑪邊說邊整理被隨便套在頭上的兜帽及瀏海,真絢則誠懇地稱讚。

然後──

……………………

「太郎先生」轉頭不悅地回答,斜眼瞥向她。

每次接到工作,母親都會像這樣幫她檢查儀容。

同類相斥。對鏡中的自己感到不悅。

她訓了一句。伊露瑪沮喪地垂下頭。

「可以提問嗎?掛在那邊的紅布是什麼?」

「正因爲身處這種環境,我們纔要互相幫助。我也會幫忙。」

由此可知,紅布是幻覺。

「嗯。知道了。」

……這樣就算有稍微「關心」他們了吧?

真絢邊聽邊盯着母親。

「那怎麼行?必須維持充足的睡眠,喫安眠藥也沒關係。這可是時隔一個多月的工作,得把身體調好。」

「就是這樣……做得到嗎?」

「我回來了。」

事發突然,真絢大喫一驚。僅此而已,不可能有其他反應。如果被母親察覺異狀,她會有點困擾。

「……」

真絢也只是問問。因此她丟下那句話,準備走出「打不開的房間」。啓離開後,惺依然擔心地看着門口。聽見這段對話,他露出爲難的表情,像要打圓場似的對「太郎先生」說:

和兩人交談的同時,真絢想到惺在「打不開的房間」裏那裝模作樣的表情。

「老師,見上同學都特地問了……」

「撇除這一點,直到最後都一無所知也很正常。我怎麼可能知道。」

「嗯。」

更重要的是,伊露瑪剛纔那句讓真絢有點在意。她忍不住開口:

被真絢點破這點,伊露瑪悶悶不樂地說明。

「……就算知道那種事也派不上用場。沒有意義。」

「太郎先生」如此斷言。

「有意義啦。例如滿足好奇心。」

「是啊,對你來說有意義!」

惺的反駁令「太郎先生」不耐煩地大吼。

「可是老師,『無名不可思議』的價值,不就只有成爲滿足求知慾的契機嗎?」

「這點我倒是不能否認啦!但你有考慮到我的時間成本嗎!」

「太郎先生」出聲抗議,他的反對卻敵不過惺的厚臉皮。「太郎先生」低聲咕噥了一陣子,因爲被惺持續盯着,他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嘆了口氣。

「……我想到的是『懸掛系妖怪』。」

他說。

「懸掛系?那是什麼?」

「從以前就有那種只是『掛在那邊什麼都不做』的異形或妖怪。而且不知爲何遍佈全國。」

「太郎先生」回答惺的問題。這段期間,惺用手勢挽留,真絢因此停下腳步,決定先聽他說完。

「那是?」

「我想想──走在山裏或夜間小路時,會看到馬頭、馬腳、火、熱水壺、袋子之類的東西掛在樹上。」

「太郎先生」補充說明。他微微抬起視線,在空中用鋼筆描繪形狀。某種掛在樹上的東西。

惺一臉疑惑地問:

「啥……熱水壺?」

「沒錯。熱水壺,或是袋子。掛在那邊。真的只是這樣。」

「太郎先生」篤定地回應。惺歪過頭,親眼見過「紅斗篷」的真絢卻深有同感。

真絢非常忌諱「跟人起爭執」。

「老師,你被批評嘍。」

他望向真絢。

啊,就是因爲跟自己無關纔會想反駁。

產生變化了。

「閉嘴。」

母親不滿意父親的稱讚方式並出聲抱怨。父親跟真絢單獨相處時,會誇得更認真一點,可若母親也在場,他的讚美就會變得敷衍,彷彿不想刺激母親的執着。

交談時,兩人都朝桌子探出上半身。母親把財經報紙挪到旁邊,父親則伸手拉回報紙。

袋子就在他們的腦袋旁搖晃。

只要不會直接危及自身,只要母親不介意,真絢就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看法。

惺問道:

真絢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氣,勉強壓下聲音。

「討厭,你每次都像這樣,想隨便結束話題……」

真絢毫不在意他人的評價,卻想刻意駁倒「太郎先生」,還一直對「太郎先生」抱持惡意。那是因爲她不滿意「紅斗篷」這個綽號,無法接受。

袋子溼答答的。

她催促真絢。

真絢的早餐大多是這樣。

母親一早就會好好打招呼,父親則看了她一眼。

「她可是妳一手打造的,當然完美無缺。」

兩個人都在正中央掛着巨大紅色袋子的客廳度過早晨,卻完全沒注意到那異常的景象。

真絢懷着稍顯複雜的心情承認。

可是,既然如此,自己剛纔爲何要反駁呢?

惺嘆了口氣。

自己正在想的事情被別人說出來。這讓真絢的臉色變得有點難看。

「妳今天也很可愛,要有自信!老公,你也誇她幾句!」

母親繼續跟父親抱怨,中途抓準空檔叮嚀真絢。真絢跟平常一樣,走向與客廳相通的廚房。

「它只是一塊紅布,跟怪談裏的『紅斗篷』完全不同。和一年級男生故意取的綽號同等級。」

不能發出聲音。因爲母親和父親都在客廳。

「哎,妳的表情太陰暗了!笑得更開心一點!」

結果,「太郎先生」沒有繼續反駁。等於是真絢把人家駁倒了。她好像是第一次這樣說話。

母親忙着整理儀容,準備出門工作。難得在家的父親交替看着商業新聞報導和財經報紙。女兒在當模特兒,妻子是她的經紀人,丈夫則是年紀輕輕就創業的社長。人人稱羨的華麗夫妻的早晨。這幅景色的正中央掛着一個紅色袋子,紅色水珠滴在父親正在看的報紙上。

掛在客廳正中央的紅布,變成紅色的袋子。

「…………唔!」

幾乎是指名道姓。遭受抨擊的「太郎先生」露出一副「有什麼問題嗎?」的態度說:

看到它的瞬間,真絢背脊竄上一陣寒意,全身汗毛倒豎。

想了一會兒還是得不出答案。結束這個話題並走出「打不開的房間」,來到「紅斗篷」面前時,她發現了。

不想跟母親爭執,不想跟其他人爭執。就算這樣,爭執還是會自動發生。

這個畫面令真絢瞬間停止動作,但她隨即故作鎮定地回應。

母親突然盯着真絢──真絢還擔心她是不是發現了什麼,但母親把手舉到真絢眼睛的高度,拍了兩下。

「淺顯易懂吧。」

「總之,有那種妖怪。跟馬相關的叫『吊馬首』,熱水壺叫『壺吊鬼』,袋子叫『茶袋』。有的只會嚇人,不會造成其他危害。也有看到就會生病,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會危及生命的恐怖妖怪。」

「老師……」

「……」

「原來如此……」

真絢平安離開「放學後」,將相關證據通通藏好,整理好最基本的儀容。然後在踏進客廳的瞬間,她看見天花板垂下紅色的袋子。不過,紅布本身沒有變成另一個東西。四方型的紅布原本只有其中一角被繩子捆住,但它現在整個纏在一起,成了袋狀。

「感覺跟『紅斗篷』最接近的是『茶袋』,就是會讓人生病的。」

「……」

「嗯。」

「總之,我現在知道爲怪物取名的人都沒什麼品味了。像『茶袋』或『紅斗篷』這種都是僅憑外表取的綽號,根本是小學低年級生會做的事。」

惺笑着對「太郎先生」說。

「憑外表取綽號,確實是小孩子的行爲。」

「早安,Maaya。有睡飽嗎?」

5

「……嗯,對。」

她不明白是什麼樣的動機,促使她不惜跟人起爭執也要講出那些話。

「誰知道啊,或許沒有。總之就是那樣。」

聰明嗎?第一次有人這樣說。仔細一想,母親一直叮嚀真絢「不要表現得太目中無人」,她平常都會注意不要把自己的想法直接說出口。沒想到會因此受到稱讚。

惺只能先點頭同意。

感覺很新鮮。

溼透的紅色袋子枯萎似的下垂,紅色水珠從底部落至桌面。

「那有什麼意義?」

「『紅斗篷』一點都不像斗篷。」

母親極度看重真絢──應該說模特兒的肌膚。害怕她受傷,所以從未讓她碰觸菜刀之類的廚具。她從袋子裏拿出不用塗奶油也很美味的,母親喜歡的高級土司,放進烤麪包機,然後從洗碗機裏拿出尺寸偏大的杯子,從冰箱裏取出蔬果汁,倒滿杯子。

「太郎先生」沉默不語,惺看起來心情不錯。真絢站在原地,心中充滿疑惑。

真絢說道:

他稱讚真絢。

「……」

說到底,讚美跟綽號差不了多少。

「注意不要受傷喔。」

聰明、冷靜、給人的印象──到頭來,惺的讚美肯定也跟其他人差不多。聰明、冷靜也好,之前對她沒有那種印象也罷,全都只是他個人的觀點。既然如此,怎麼樣都無所謂。

早上的客廳。

「見上同學的『紅斗篷』,確實也只是掛在那邊。」

「我本來不打算說,因爲不想造成妳的不安。但它有可能是會讓人生病的類型,千萬別大意。」

「嗯。」

此時,「太郎先生」補上一句會遭人白眼的話。

「唉,拿你沒辦法……啊,Maaya,今天的早餐也麻煩妳自己解決。」

毫無變化。但剛剛得知那些令人不安的知識,總覺得它看起來比之前還要陰森。

「我知道。」

「早、早安……」

這一天。紅布毫無變化。

「嗯。妳今天也很可愛。」

「話說回來,見上同學真的聰明又冷靜耶。我好驚訝。以前對妳完全沒有那種印象,直到在『放學後』跟妳說上話。」

「太郎先生」鬧彆扭似的哼了一聲。見狀,惺又笑了,然後轉向真絢。

不過,那樣的讚美也從真絢的表面擦過。

從不常使用而非常乾淨的廚房吧檯看過去,母親跟父親在客廳交談。

「呃,這個嘛……」

「你也要多多關心Maaya。」

她站在廚房,等土司烤好。

「真是的!太隨便了!你真的不懂!」

「對吧?」

他的問題被果斷駁回。

手放在因不停滴落的紅色水珠而染成一片血泊的桌上,頭部緊貼袋子,雙手和臉頰都鮮血淋漓,以這副模樣進行日常對話。

滴答,滴答。

紅色水珠不停滴落。

從袋子,從桌上,從兩人的手,從頭髮,從臉頰滑落下巴──鮮紅的水珠,血珠,滴答滴答地不停滴落。

雙親、地板、桌子、沙發都慢慢被染成鮮紅。

蔓延至牆壁和房間。鮮血四濺。父親與母親在那之中喋喋不休。

絲毫沒有察覺房裏的東西或狀況。

也沒有察覺自身的狀態。

他們沒有看見。不管是袋子,還是從中滴落的鮮血。

他們都沒有看見。客廳裏掛着一個袋子,父母並未察覺,滿身是血地在血泊中交談。

「…………」

血淋淋的父母在血淋淋的客廳裏持續交談,看都不看真絢一眼。看着那一幕,真絢用那快要開始發抖的手輕輕按上臉頰。彷彿一有鬆懈就會肌肉抽搐。

一大早──剛「工作」完的一大早就撞見這種狀況、這種畫面,還無處可逃。她實在無法剋制內心的動搖。眼前的異狀、突如其來的變化跟昨晚得知的不祥知識混合在一起,差點從她小歸小,但理應堅不可摧的心臟溢出。

雙親於眼前上演的,血淋淋的異常景象。

今天早上突然變形的「紅斗篷」。

昨晚聽見的「茶袋」故事浮現腦海。

據說看到就會生病的不祥怪物。掛在客廳的「紅斗篷」,外形明顯愈來愈像那東西。

據說它會帶來疾病,甚至死亡。

鮮血滴落。給人強烈的不淨、危害、死亡印象的鮮血,正滴答滴答地落在客廳、雙親,和真絢的視野中。

「……………………」

大家都從沒有五官的面具上,擅自找出真絢的內在。

她到底爲什麼這麼在意?

「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讓『無名不可思議』穩定下來……」

精緻的圍欄、能清楚看出凹凸起伏的水泥地,以及它們的質感。

第八次當「放學後股長」。

既像惡夢又像幻覺的景色,以及源源不絕的不祥印象,令她覺得自己隨時會失去理智。真絢只能默默等待。

做到這些事的啓,是特別之人。

可是近看會發現,並非所有景色都跟照片一樣全數納入畫中。部分省略部分描繪的漸層,造成了這個視覺效果。很像照片,卻又明顯透過啓的主觀意識和畫技加乘。那幅畫是啓眼中的世界投影。

跟招致疾病的妖怪過於相似的那東西──看到真的會生病嗎?會發生什麼不幸嗎?真絢度過充滿不安的週末。可是星期六過去,星期天過去,真絢跟父母都沒有生病的跡象,也沒有死。

不是完全無所謂,但會習慣。既然不會造成她所擔心的實際危害,只要無視掛在客廳的袋子,以及持續從中滴落的紅色水珠,依然可以正常生活。

這就是「紅色袋子」帶來的疾病?

這不叫「紀錄」還能叫什麼?

僅只如此。

外表決定一切。

出現在家裏客廳的「紅斗篷」帶來的不快與焦躁是什麼。以及在「放學後」看到那東西時,她突然感覺到的,簡直像待在自己房間的神祕安心感是什麼。

僅僅畫在紙上就朝觀衆釋放出強大到令人畏懼的氣場、氣息、存在感。

明明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母親什麼都沒發現。

吸入血液的布與被血濡溼的肌膚,光看就能感受其觸感和氣味。「紅衣男孩」駭人的表情,以及如洞穴般的空洞雙眼,一眼就能認出是二森啓自己。

這幅畫宛如將不屬於這個世界上的氣息,隨着顏料一同塗抹在紙上。

父母在鮮血滴個不停、簡直就像在漏雨的客廳,血淋淋地笑着度日。真絢一面讓不正常的兩人進入視線範圍,一面將因此產生的情緒逐出腦袋。她早已習慣故作平靜。待在客廳的時間自然減少了,不過她本來就喜歡待在房間,平日又要上課,不常在家,所以母親沒有起疑。

可是。

母親不會發現真絢有所隱瞞或心懷不安。看到真絢那若無其事的面具,她反而以爲真絢是對接下來的工作充滿幹勁,或者喜歡這次的工作,擅自從重重僞裝中找出真絢自己完全沒有的念頭。

仔細回想,「紅斗篷」從來不是相稱的名字。

那正是「無名不可思議」的氣息。

該不會──

「…………」

…………………………………………

那幅畫遲遲沒有完成。起初看見半成品,她的確大喫一驚,之後卻對啓的畫作逐漸失去興趣。如今大功告成,品質震驚了所有擁有同樣想法的人。

第九次。

看到這幅震撼人心的畫,每個人都啞口無言。

第七次當「放學後股長」。

無視鮮血從頭上滴落,他們卻完全沒發現的模樣。

6

因此,真絢選擇無視。無視掛在客廳的「紅色袋子」。

那名少年,「紅衣男孩」拿刀刺向自己的脖子。從傷處流出的鮮血將衣服和肌膚染成鮮紅。

明明畫在平面的紙張,那片深沉的黑暗卻營造出快要墜入其中的氛圍。沒學過繪畫的真絢他們,萬萬無法想像那是用何種顏料、何種方式上色的。

爲什麼?

過於精湛,甚至蘊含陰鬱情緒的風景。更值得一提的是,那片從構圖後方往前方逼近,彷彿要將細緻的風景盡數吞沒的黑暗。

還有伊露瑪說過的話。衆人在真絢身上找到的「內在」,以及對真絢發表的看法,這些都讓她極度不快、極度痛苦。

那個「紅斗篷」究竟是什麼。

周圍的對話聲逐漸遠去,她彷彿置身於脫離時序的感覺之中。

「…………!」

還有──背對景色與黑暗站立的鮮紅少年。

家中客廳出現「紅色袋子」的週末。

大家都對啓和他的作品投以羨慕的眼神。

不是照片,看過的人卻能一眼認出那個背景是學校天台。

等待土司烤好,等待雙親的對話結束──等着看幻覺和她的理智,何者會先消失──真絢控制着快要過度換氣的呼吸,笑咪咪地置身於世間萬物逐漸遠去的感覺中,不斷、不斷、不斷等待。

自作主張地尋找那根本不存在的,真絢的內在。

變成袋子的「紅斗篷」掛在廁所隔間裏。

奇怪。

只要真絢注意儀容、扯出笑容就能騙過她。不會被發現。

真絢也定睛凝視。那睜大眼睛、緊抿雙脣的模樣,看起來和其他人沒有兩樣,既羨慕,又嫉妒──然而,此刻的真絢心中不存在這兩種情感。

朋友,甚至是母親,每個人都一樣。對真絢來說,此乃理所當然的事實。可是──爲什麼呢?跟「紅色袋子」共同生活了一段時間,那理所當然的事實開始讓真絢感到痛苦。

理所當然。只是因果倒反罷了,跟她沒有區別。

「原來如此。」

她理解了。

「太郎先生」語帶欽佩的感想,於「打不開的房間」內迴盪。

星期一。到了平日,「紅色袋子」依舊掛在家中,就這樣過了一週,來到星期五。沒有任何家人生病或去世,意外事故等其他不幸的事情也沒有找上家人。

無視母親及父親絲毫沒發現眼前掛着那種東西,並正常生活的模樣。

大家都在觀察那幅畫跟啓。跟她一樣是小學生的啓,竟能創造出這幅魄力十足的畫作。只有他一個人率先脫離這個讓在場所有人煩惱、恐懼的,這個名爲「無名不可思議」的異常現象。

她選擇無視。假裝沒看見只有自己看得見的東西。

她終於發現了。

「原來如此,是『二重身』嗎?『二重身』即另一個自己。看到就會死。」

那理所當然的事實,令她痛苦不堪。

「…………」

這一天,啓完成了「無名不可思議」的畫作。

明顯記載着「情報」。

可是在「放學後」的昏暗校舍內,看着它靜靜懸掛在亮着燈的廁所隔間裏──不知爲何,真絢感到十分平靜,感覺先前盈滿心臟的痛苦隨之消散──她在孤獨中與「紅斗篷」對峙,一直、一直、一直──專注地看着它。

「紅斗篷」曾經顯得如此不祥,將家裏的客廳變成地獄。

它打從一開始就是一塊布,跟斗篷完全扯不上關係,現在則變成袋子。只因爲看起來適合那個名字、看起來像那個東西、聽說是那個樣子,就被冠上那個名字。

置身於突然被拽入真相的水底,抵達深淵,抵達人類思緒與感受的最北端。

不只母親,朋友說的話也是。學校的同學和老師也一樣。

「…………」

面對啓和畫作,真絢兩眼注視的卻是其他事物。她看到了背後的真實。

就像在附和真絢的想法,「太郎先生」如此說道:

人類是會習慣的生物。

……………………

對別人的命名方式格外在意的原因是什麼。

突然開始籠罩自己的不明痛苦是什麼。

自己一直接受「外表決定一切」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如今卻突然感到痛苦的原因是什麼。

全部環環相扣。

「紅斗篷」──就是她自己。

她發現了。看到啓把「紅衣男孩」畫成自己的那張圖,真絢的大腦瞬間將一切連成一線。

那是她自己。

沒有內容物的布。空心的袋子。沒人看到鏡中的倒影會害怕。

因此,真絢看到「紅斗篷」不會害怕再正常不過。因爲那是她自己。而面對家中的「紅斗篷」時,那股從心底湧上的恐懼並不是「紅斗篷」造成的。

而是因爲雙親完全沒有發現,一如既往地和不停滴血的那東西共同生活。

他們跟流着看不見的血的那東西待在同一個空間,距離近到鮮血會滴落頭上,卻絲毫不覺,照常度日,若無其事地聊天。真絢感覺到的恐懼,是雙親帶來的厭惡與絕望。

那個袋子是她自己。

流着看不見的血,沒有內容物的空袋子。

自身的存在沒有被家人意識,血流不止的袋子。

意即──沒被注意,血流不止的她自己。

我。

我終於發現了。

當一個空洞的人偶有多痛苦。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只是從來不去正視,所以沒有發現。自己心中的袋子一直在淌血,只是她沒發現。

沒錯。所以她才怎樣都無法接受那個名字。

不僅如此,連她自己都看不見,就算看見也會當成不存在的可憐袋子。

藉由不斷拋棄內在──拋棄一直從心底湧現的情感來適應眼前的生活,竟是如此痛苦。

離開母親的自己。

「唔!」

那裏就是她現在心中,在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被看見的地方。一般人不會來到「放學後」。身在其中的「股長」基本上會避免接觸其他「無名不可思議」,不跟它們扯上關係。

厭惡感立刻刺入內心,真絢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一陣反胃,捂住嘴巴。

「二森同學,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看到自己,真絢這麼想。

母親從小就待在她身邊,所以她沒發現。

「……」

「見上同學從表情到指尖都展現出別人希望看到的模樣。用我的方式來譬喻,妳看起來像全身包覆了一層薄膜──沒辦法畫得跟那東西一樣。如果要我現在動筆,我會用白色或其他顏色的顏料抹成一片。」

被她明白了。

隨後──跑進那間女廁。掛着真絢負責記錄的「紅斗篷」,燈光從中透出的那間廁所。

連呼吸都有點遙遠。

不僅如此,連手掌都感覺不到臉部的觸感。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大家紛紛看向真絢。啓暴露在這些視線中,默默地抬頭看向真絢。經過片刻的沉默,他用跟疲憊不堪的外表形成反差的堅定目光和語氣回答:

被叫住的啓心不在焉地抬頭望向真絢。

宛如被關在冷清狹窄的廁所裏,掛在天花板上,裏面空無一物的,血流不止的袋子。

自己心中有個血流不止的袋子。

一被人指出這樣不正常,真絢就突然──產生恐懼。

甩掉其他人,離開房間,在走廊上前進。快步走在昏暗的走廊上。沒有被任何人看見的表情非常僵硬,連她自己都察覺了。

「如果拿我當模特兒,你會願意畫我嗎?假如願意,你會把我畫成什麼樣子?」

真絢瞪大眼睛,像要用指甲刺進去似的用力觸摸臉部。明明是自己的肌膚,卻不屬於自己。隔着一層薄膜的距離。再怎麼用力觸摸都無法觸及,再怎麼來回撫摸,都感覺不到她是在碰觸自己的臉。就是這樣的明確觸感。

「見上同學……?」

但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在真絢心中始終不是理所當然。

那是真絢活到現在,經常對自己產生的感覺。

從有記憶以來,她就覺得自己好像跟這個世界隔着一層薄膜。

伊露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但她頭也不回。

投射出外表,卻將更深層的本質也描繪出來。憑藉超凡技巧作出的畫,以及擁有那個天賦的人。

她下意識逃出「打不開的房間」。

白色是母親喜歡的顏色。

在不安的驅使下,她於無人的學校走廊快步前進。逃走。

時時刻刻。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

現在她發現了。

不,起初連袋子都不是。只是一塊連自己能容納什麼都不知道、可悲至極、連袋子都稱不上的布料。

她想這麼做。想要獨處。獨處,然後──

啓點破了他不可能看過的那個事實。

『看起來像全身包覆了一層薄膜。』

那是彷彿將其他人的臉皮貼到自己臉上的厭惡感。彷彿臉上緊貼着慘白、沒有體溫、素未謀面的人類屍體的臉皮,令人不寒而慄。

真絢逃進最不可能有人進來,沒有半個人的地方。

真絢看着啓。

看起來是那樣,其實並非如此。

「…………」

爲了去「工作」,衆人準備原地解散。這時,真絢來到啓的面前,這麼詢問:

她一直這麼想。可是別人──啓點出了這件事。

理應無法成真的那件事化爲現實。所以,她發現了。所以,她看見了。

真絢已經聽不進其他人的談話內容。她只是看着眼前那幅畫,只能聽見不斷從心中湧出的想法與獨白。

指尖和手掌都覆蓋着白色的薄膜。因此什麼都碰不到。從頭到腳都覆蓋着白色薄膜。自己的感覺被塗抹、封印在那之下。

「…………!」

來到「放學後」讓她發現了。

「是嗎?」

經常有這種感覺。自己的感覺、自己的意識、自己的行動。它們跟世界之間隱約隔着一段距離,真絢經常覺得只有自己離世界特別遙遠。

一直照着母親的指示行動,表現出母親理想的模樣,只跟母親希望她認識的小孩相處,始終待在能被心中的母親看見的地方,所以她沒發現。

真絢一直活在只關心表象的世界。然而,現在她明白了。自己心中,一直空蕩蕩的自己心中,存在與外表不同,想要成爲什麼的自己。

這不是我。

「太郎先生」收起那幅畫。這個話題便告一段落。

因爲在她的內心深處,理解自身存在的最深處,知道「紅斗篷」的原貌。

不要。

「…………」

這段對話令其他人摸不着頭緒,真絢卻不在意。她打從心底認同啓的答案,將衆人留在詭異的氣氛中,獨自轉身走出「打不開的房間」。

爲了逃避他人的目光。她突然害怕起別人看待自己的目光,以及被別人注視着的自己。

「謝謝你。」

因爲啓剛纔的那句話。

因爲她來到這個母親絕對看不見的地方。在這樣的地方認識母親絕對不會允許她深交的孩子,和他們交談。

母親和父親都看不見,存在無法得到認同的袋子。

沒錯。僵硬。

基於外表,擅自被命名爲「紅斗篷」的袋子。

排斥感。

她的臉倒映在堅硬、冰冷的鏡子表面。她在一般人眼中是個完美無缺的美女,雪白標緻的臉蛋──每天花時間保養,練習做表情,提高商品價值的那張臉──簡直不是自己的臉,感到強烈的排斥。

看着啓和他的畫作。明明創造出如此驚人的畫,獨自朝「放學後」的出口踏出一步,啓卻開心不起來,沒有展現一分驕傲,反而像個敗者。那隻受傷的左手緊緊握拳,冷冷承受他人的讚美與嫉妒。

這股異常的不安簡直就像發現自己罹患不能被別人得知的疾病,或是發現自己其實不是人類。

她明白了。

站到洗手檯前。

他回答。

「……如果妳只要一般的肖像畫,我可以畫。但沒辦法畫得跟那東西一樣。」

真絢點頭。

它緊緊貼住自己的臉跟四肢。

在啓眼中看起來是那樣,所以他那麼畫。

「不要……!」

不知爲何,鏡中那彷彿拿屍體翻模,如同死亡面具的蒼白臉孔也好,臉上鎮定的神情也罷,她都不認爲屬於自己。

在鏡子前低下頭,花一段時間調整因快走和不安而變得急促的呼吸──然後抬起頭,看着鏡中的自己。

能夠允許那樣的她存在,縱容那樣的她存在的地方。

沒發現別人只看重自己的外表,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

她隔着薄膜呼出沉重的氣息。呼吸困難。氧氣不足,感覺快要窒息。

真絢喘着氣。拚命吸氣。可是連肺部內側都被薄膜覆蓋,再怎麼吸氣,氧氣都傳達不到肺部的每個角落。

「……………………!」

全身被白色覆蓋。

肌膚、內臟,甚至連大腦都被覆蓋。身體、心靈、思考、靈魂亦然。

而理應真的存在的自己的顏色,全被那抹白色覆蓋,遭到掩埋。

自己看不見。感覺不到。五感全都不屬於自己。

看得見的自己、碰得到的自己,全是白色。

哪裏都不存在自己的顏色。

無法得知自己的顏色,使她近乎發狂。

映在鏡中的自己的臉也好,自己所在的廁所的景色也罷,看得見的色彩全是白色。臉、牆壁、天花板、門,全是白色。白色。白色。目光所及之處全是白色,看起來像要從頭頂把她整個人包覆住,融化掉。

真絢喘氣、畏懼,然後被逼入絕境。

白色。

全是白色。她差點忍不住哀號。

可是,拚命尋找顏色的視線緊盯着鏡中。

紅色。

一抹紅色掛在廁所隔間。

看到它的瞬間,真絢心裏泛起些許安心感。紅色袋子。那是於整片白色不安中滲出的一點安心,從上方垂下的溼袋子,儼然是剖開雪白肌膚,從底下露出的內臟。

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什麼東西!

…………………………………………

沒有任何氣息。

沒有人。她的視線掃過鏡中畫面的每個角落,只能看見白色景色,沒有半個人。

不是白色。

「………………………………!」

沒有人。

真絢。

真絢兩眼圓睜,盯着刀尖。

「想要吧?」

數不清的手臂從上方垂下。

毫無疑問,那是來自廁所的聲音。

小小的紅色從皮膚被壓出來的凹陷處滲出,沿着肉眼看不出的、表面微小的凹凸起伏慢慢擴散。

「是誰的聲音?見上同學嗎?她、她沒事吧?」

並排的白色廁所隔間。

真絢將拆信刀從手腕中拔出來,血液從微小的傷口流出。她凝視着斑斑血跡。大腦、雙眼全是那渺小又鮮豔的紅色。她沉迷其中。這就是自己。這就是真實感。顏色及感覺從虛假的白皙肌膚下得到解放,直接碰觸世界。她有這種感覺。甚至想立刻拋棄這種不屬於自己的肌膚。

尖銳的金屬刺進手腕的薄皮、肉、神經,帶來灼燒般的痛楚。金屬尖端刺破錶皮,陷進肉中,扯斷內部的神經及血管。

「穿上吧。」

咻──!

對於被告誡千萬不準受傷的真絢而言,這是久違的疼痛。

是誰!

貫穿遙遠的現實感,刺進這具肉身及感覺,打從記事以來,真絢第一次認知到自己確實活着的真實感,感覺到鮮明的生命。

也沒有可以給人躲藏的地方。

每間門都大大敞開,沒有空間可以躲藏的廁所隔間。

就在這時。

………………………………

然後比較兩者。她心想。自己白色的肌膚──母親再三叮嚀她不準讓它受傷的白色肌膚──如果像那樣剖開,底下會不會出現只屬於自己的顏色?

白色廁所與紅色袋子,排在鏡中的自己後面。

冷汗噴出。

她感到一陣惡寒,抓着手機回頭。

只有自己的廁所中,突然傳出分不清是男是女的聲音。

「嗚!」

那是一把拆信刀。拿來劃皮膚也不會割傷,因爲沒有刀刃。

下一刻。

什麼都沒有。

她這輩子第一次看到如此鮮明的顏色。

「……」

自己的顏色。從自己體內冒出來,伴隨名爲疼痛的真實感受,從自己體內湧出,這是自己的,只屬於自己的顏色。

伊露瑪臉色鐵青,看着慘叫聲傳來的方向提問。

只有「太郎先生」泰然自若,疑惑地回頭。

她在一片靜寂中凝視它。

緊張的心靈與身體,稍微放鬆了。

「……………………」

女性的叫聲。聽見聲音的瞬間,「打不開的房間」裏的氣氛頓時凝結,衆人面面相覷,表情因恐懼和不安而變得僵硬。

靜寂。什麼都聽不見。

從白色中透出的顏色。

她當然不喜歡疼痛,那令人恐懼又不快,但這鮮明的痛苦,正是真絢頭一次感覺到的「自己」。

「!」

「……………………!」

然而──疼痛也刺破了包覆真絢的薄膜。

「放學後」的人類只有他們這幾個「股長」,除去微弱的廣播雜音,這裏過於安靜。而那過於令人不安的「放學後」,讓原本就很可怕的人類慘叫化爲劇毒,導致聽見的人心臟瞬間嚇得縮起。

顏色慢慢從壓在皮膚上的拆信刀尖端滲出。

可是,聽得見。

聲音傳來。

「見上同學……!」

「…………………………………………!」

凝視鏡子,在小包裏摸索,首先拿出手機放到洗手檯上。

可是,以刀尖的銳利程度,用力就能刺進肌膚。真絢緊盯着那把刀的尖端,然後反手握緊,按在手腕上,屏住呼吸用力壓進去。

慘叫。

疼痛刺進手腕。

「怎、怎麼了?」

真絢屏住呼吸,豎起耳朵。空氣凝重且冰冷,她在那之中緊盯着鏡子。

她感覺到了。

「!」

7

從腳尖到頭頂都不寒而慄。

天花板伸出持刀的紅色手臂。

映入眼簾的是空蕩蕩的白色廁所,以及一個掛在那裏的紅色袋子。

真絢瞬間僵住。心臟猛然一跳,飄忽不定的目光下意識往鏡中的自己身後移動,想確認是誰。

背後空無一人。

「應該是發生什麼事了。」

存在。自己體內也存在着。

他說出每個人共同的心聲。結束剛纔的對話,真絢馬上獨自離開房間,衆人因此認爲他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惹她不高興,氣氛變得有些尷尬。現在的氣氛則瞬間緊張起來。

每個人都被嚇得畏縮,只有惺抬起面色僵硬的臉,呼喚不在場的人。慘叫聲是從「打不開的房間」外面傳來的。而目前不在「打不開的房間」的,只有剛纔獨自離開的真絢。

「咿!」

接着,她拿出形似一小片竹葉的金屬。那是真絢帶來當成「股長」的武器的拆信刀──無法接受真絢受傷的母親勉強允許,可以說是真絢唯一持有的,相當於金屬刀具的物品。

真絢將手舉到面前,看着自己的肌膚。

不安。擔憂。她一副想要立刻去查看的樣子,雙腿卻一動也不動,杵在原地。

「……我去看一下。」

惺馬上拿起靠在牆邊的鏟子,準備走出房間。伊露瑪和留希對他投以摻雜不安、恐懼及些許期待的眼神,啓抬起頭,繃緊神情,跟在他後面。

「啓,可能會有危險。」

「我知道。」

聽見啓的回答,惺便不再阻攔。

「……抱歉,老實說,我很感謝你。」

「不用謝。走吧。」

離開前,啓回頭望向菊。在天台被她救回一命後,啓一直對菊心存感激,作爲朋友的距離也縮短了一點。

「堂島同學幫忙顧一下他們兩個。」

啓指着伊露瑪和留希。

分工合作。菊卻筆直地回望啓,這麼回答:

「不,我也要去。」

由於沒道理拒絕,啓也點頭接受。

「知道了。」

「等等,不要丟下我!」

見狀,伊露瑪發出哀號般的大叫,剩下兩人急忙跟過來,結果所有人都離開房間了。

目的地是真絢負責記錄的「紅斗篷」出現的女廁。

前去查看。跟第一天一樣,衆人成羣結隊,走在充滿雜音及黑暗的走廊上。

快步前行。懷着緊張與不安。

數秒後。

「……………………」

廁所裏沒人。打開掃具間,沒地方可以藏人,也沒看到手機這個在這種地方明顯會成爲異物的物體。

沒有任何聲音。

緊張地聽着彼此的腳步聲、沉默、呼吸聲。

沉默。

微弱的手機通知聲響起。

沒人說話。他們僅僅是凝視着前方的亮光,發出七零八落,卻同樣刻意壓低的腳步聲,前進。

菊在他的呼喚下回過神,急忙點頭。兩人小心翼翼地走進迴盪來電鈴聲的空間,啓默默跟着。

連呼吸都放緩,彷彿承受不住自己的呼吸聲。

伊露瑪的臉色已經差到隨時尖叫都不奇怪。

不過,惺剛纔傳的訊息送達的通知聲,確實是從裏面傳出的。

惺觀察其他人的反應。他們結凍似的看着又小又遠,透出白光,傳出來電鈴聲的廁所門口。

真絢在裏面嗎?明明是來查看的,三位男生卻因爲性別而陷入遲疑,剩下兩位女生則過於害怕,沒辦法馬上往裏面看。

「不好意思,我要進去看看。」

他們來到門口。

而空氣中──瀰漫着恐怕來自那件「紅斗篷」的鐵鏽味。

惺呼喚。

「…………」

冰冷的沉默。

沒有回應。他等了一下,還是沒有回應。

這種狀況帶來的不安,導致他們表情僵硬。

「堂島同學,可以麻煩妳陪同嗎?」

率先採取行動的人,同樣是惺。

但那並非來自──每個人正盯着的──惺的手機。

無人的寂靜。

然後朝裏面呼喊:

「我傳訊息問她在哪。」

惺面色凝重,回頭看向衆人,壓低音量說道:

剩下兩人則不知所措。

亮光。

三人將他們留在身後,踏入其中。

他們同時望向那裏。

昏暗的走廊上,唯一的光源。

他低頭望向手中的手機,又操作了一次,一面再度望向廁所門口。從旁邊隱約可以窺見的手機熒幕上,顯示出撥號畫面。

然後──

惺下定決心,對大家說:

下一刻。

只有──

「見上同學?妳在嗎?還是不在?」

又一次──

「咦。咦……?」

三人默默尋找聽起來有點遙遠的聲音來源。

可是,沒有回應。

沒有任何東西的氣息。

「……………………」

女廁的門口,只有那裏異常明亮。

那麼真絢在哪裏?氣氛緊張,無人開口,但他們臉上都寫着這句話。惺想了一下,從口袋拿出手機,在衆人的注視下操作,他說:

沒有任何人類的氣息。

不久後──一行人抵達看得見位於校舍角落的那間廁所的地方。

除了亮光,萬物皆靜止的空間。

「……不在這裏嗎?」

唯有冰冷的靜寂。他的呼喚被裏面的靜寂吸入,立刻變回原本的鴉雀無聲。

緊張的沉默籠罩他們。每個人都沒說話,側耳傾聽裏面的動靜。然而,從中感覺不到任何人、任何聲音、任何氣息。

裏面是蒼白、冰冷、了無生機的空間。

這段沉默持續了一陣子,惺緩緩上前一步。

叮。

鈴聲從廁所傳出。

由白光照亮的冰冷空間。只有一排門沒關的廁所隔間,其中一間掛着三人第一次看到的「紅斗篷」。

衆人僵在原地,注視廁所的門口,光芒從中泄出,毫無變化,唯有令人不適的寂靜。

從昏暗的外部看過去,會覺得裏面被強光淹沒,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楚。如此強烈、蒼白的人工燈光,在「放學後」顯得過於突兀,一眼即可看出這裏是異常的地點。

只有心跳聲愈來愈大,每個人都繃着臉,聚在一起前進。

廁所裏。

「…………」

不是放在外面的手機傳出的聲音,而是被蓋住的模糊鈴聲。聲音不斷從白色空間的某處傳出。

空氣凝結。

「見上同學──?」

衆人啞口無言。已經不容否定。

然後當場僵住。沒有任何人的氣息,安靜無聲的廁所中,在惺發送訊息的下一刻傳來通知聲,衆人倒抽一口氣。

他面向抱着掃把杵在原地的菊。

這句話令衆人更加不安。

「…………」

惺不知何時跟真絢交換了聯絡方式,邊說邊傳訊息給她。手機發出傳訊聲,除了細微的雜音,四周再度陷入寂靜。衆人屏息以待,專注地傾聽這陣寧靜,默默等待真絢回覆。

血腥味。淡淡的血腥味瀰漫空中。

大聲呼喚。

在不祥的空間與空氣中,只聽得見冰冷的來電鈴聲。

鮮血從紅色袋子滴進馬桶裏的水。除此之外的一切都靜止不動。冰冷空間內充斥着同樣靜止不動的冰冷空氣。

「咦……啊,嗯。」

看見那道光,衆人變得更緊張,步步逼近。

他們見到的是──

只有來電鈴聲不絕於耳。

三人豎耳傾聽那個聲音,尋找來源。

嘶。

豎起耳朵,四處張望。

唦。

屏住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憑藉耳朵及雙眼尋找。

然後──在遍尋不着,視線四處移動時。

三人並未事先商量,目光便同時停留在同一個地方。

「…………」

聲音的來源。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在尋找的過程中,三人自然地、慢慢地靠近那裏──回過神時,他們通通並排在其中一間廁所隔間前面,盯着掛在裏面的東西。

紅色袋子。

三人瞪大眼睛,連呼吸都忘了,愣愣地盯着那東西。

他們站在那裏,沒有說話。他們無法理解自己看到的景象,不,是不想理解、不想相信,沉默令他們動彈不得,只能站在原地。

來電鈴聲。

是從鼓起來、滴着血的袋子裏面傳出。

紅色袋子裝着看起來像水的柔軟物體,沉甸甸地掛在那邊。

鮮血從彷彿快要被撐破的內部滲出,濡溼表面,透過布料積在底部,化爲血珠滴落。模糊的來電鈴聲,來自那個令人不適的袋子內部。

「………………………………」

沉重冰冷的寂靜中,只聽得見空虛的來電鈴聲。

彷彿心靈崩壞,充滿恐懼與悲嘆的駭人慘叫,從她的喉嚨深處傳出,響徹這個封閉的空間。

「找到了嗎?欸……怎麼了?」

伊露瑪呼喚他們。

「──────────────────────────咿!」

「…………」

「……欸、欸。」

她問。然而,站在前面的三人一句話都沒回答。頭也不回。

留在外面的兩人受不了過於漫長的沉默與停滯,提心吊膽地走進來確認情況。

「我說。」

她從站在一起的三人的縫隙間,看見掛在廁所隔間裏的「紅斗篷」,因那格格不入的奇妙物體而愣在原地──聽了一會兒來電鈴聲,經過漫長的空白時間,她終於理解一切。

沉默。三人的異狀令伊露瑪心生不安,焦急地走上前。

背後傳來聲音。兩人份的腳步聲。

由白光照亮的冰冷白色空間中,只有那個血淋淋地垂吊着的袋子,傳出機械般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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