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3.3萬 字

『紅斗篷』
出沒於學校廁所。
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你想要紅斗篷嗎?」的問話,
只聽得見聲音,但看不到人影。
你如果回答「要」,就會從背後被刀捅死。
說是,背上淌着鮮血,
看起來就像披着紅斗篷。
1
看到黑板上寫的那串文字之。
見上真絢以爲那是偶爾會遇到的找茬行爲,未曾懷疑。
『放學後委員 見上真絢』
總之就是挖苦自己因爲有工作就可以免除班級事務,放了學就能走。所以真絢嘆了口氣,然後也就只是這樣而已。真絢早就習慣了這種事,她一直就活在那樣的世界裏。
真絢是個容貌出衆的少女。
小學六年級身高就超過了一米六,打扮時髦,皮膚雪白。一頭烏黑靚麗的直髮,長長的睫毛,形狀優美的薄嘴脣,還有小巧的臉蛋和端整的五官。
她還沒上小學之前就不時以兒童模特『真絢』的身份參加工作,被刊登在雜誌與商品目錄之上,偶爾還會出現在電視熒幕中中的一角,深受朋友們的讚賞和羨慕。跟她交際的朋友都是特別喜歡娛樂和時尚,性格開朗的孩子。在那種女生上層團體之中,真絢與其說站在團體中心,更像是身處團體的象徵或者偶像的位置上,每天都對周圍的人們笑臉相迎,散播存在感。
「啥啊那是?」
那些朋友看到黑板上的記錄,關心真絢,爲真絢憤憤不平。
「又是
那個
吧?好久沒碰到了」
「找茬?誰寫的?」
「這個嘛……」
面對大家這樣的反應,真絢爲難地一笑。
「…………」
真絢很久以前就時不時地遇到那種事,所以對她來說習以爲常。就算情況有些反常,但也只可能是有人搞惡作劇,除此之外絲毫想不出別的可能。
「…………什麼啊這是」
乾燥的空氣夾雜着塵埃與建築材料散發的氣味,湧入用了香薰的溫暖空氣。
「咦……什麼……!? 」
緊接着。
只要外表好,就能快樂幸福地活下去。
確確實實只是這樣。
是布。是裝飾體育館講臺上的那種,學校旗幟大小的,
純紅的布
。那東西顯然放錯了地方,但現在理所當然一般在隔間裏從天花壩上吊着。
面對過分離奇的情景,真絢在半夢半醒之中,想也沒想就踏了進去。
面對真絢息事寧人的態度,大家勉強收起矛頭。
「………………」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缺乏光明的世界中,只有那一處燈火通明。
不過這樣一來————自然就會出現喜歡她的孩子,和有意疏遠她的孩子。
「大家算了吧,也別找誰寫的了」
裏面是被照得透亮的,已見慣的學校廁所,隔間以開着門的狀態平淡無奇地在裏面排列着。但是,她在正中間的一個隔間裏,看到有怪異的東西。
她發覺自己被
孤零零
地留在了學校的走廊上,也沒有回去的路,一個人正呆呆地站着。
噶————————
可是,那光不僅不能讓人感到安心,反倒空虛不自然,散發着陰森的感覺。
連綿的昏暗走廊之中,只有那
孤零零
一道光。不懂爲什麼唯獨女廁所的燈光那麼亮,那亮得奇怪的光從廁所入口刺眼地灑在走廊上。
†
有某種很大的紅色東西,掛在廁所的隔間裏。
不是自己家的走廊,也不是幻影,學校的走廊就在門外,沒有消失。
「啊……!? 」
突然而來的小小麻煩就把團體弄得一驚一乍。
彷彿就像民間傳說中,迷路進到夜晚的深山之中,遇見獨一戶人家的燈光。
「我先去把它擦了」
和男廁所並排的兩個入口。
然後朝黑板小跑過去。
「………………」
她不禁輕聲呢喃。
道理就是如此,亙古不變。
自己房間所連接的地方,的確是學校的走廊。只不過那裏是深夜的學校,燈光前所未見的昏暗,所有窗戶都黑洞洞的。
然後————真絢向內窺探,結果停在了那裏,一動不動了。
「………………!? 」
只是這樣。
咚————————
團體裏的大家雖然是朋友,但同時也想着通過和真絢做朋友來抬高自己的身份,因此總是捧着真絢,抬高真絢。
「咦……」
過來時進的那扇門,消失了。
「謝謝你,小春」
唯獨那邊的女廁所,亮着光。
過了一段時間,真絢無奈之下邁出腳步。她靠近眼前那女廁所的燈光,心不在焉地走出讓她感到不安的昏暗,踏入灑在走廊上的燈光裏。
我是那個『真絢』的朋友——被以此爲自豪大家的大家抬着,真絢總是露出燦爛的笑容,不時把刊登了自己的新雜誌帶到班上,爲大家追捧的偶像提供些許風光事蹟。
她首先感覺到的,是散發着學校氣味的冰冷空氣。
天花板上安裝着一個原本不可能存在的大鉤子,一條繩子從鉤子上垂下來,把布吊着。布四個角被一條繩子單邊繫着,以耷拉着的狀態掛在隔間裏。
人就看外表。
『請……
放學後委員
……到、校……集合』
其中一個人說
至少,真絢現在用的是那樣的方式生存。
「是嗎?」
深夜的房間裏突然響起那個刺耳的激烈鈴聲。真絢嚇得跳起來,直接緊緊抱住劇痛的腦袋——隨後抬起臉的時候,目睹到了異樣的情景。房門不知什麼時候打開了,而門那邊連接着
學校的走廊
。
夾雜着雜音的校內廣播響徹房間和走廊。
當天夜裏,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
又或者是夜路上遇到的,叫賣蕎麥麪的攤販的燈光。一看就知道,那光顯然是非人之物引誘犧牲者的燈光。可是,周圍的環境也一如民間傳說裏常常描述的那樣,放眼望去只有昏暗的走廊和黑洞洞的窗戶,除了那裏,不存在任何感覺
靠得住
的東西。
真絢向房門靠近,向門外窺探。
僅僅只是這樣。
「誒……」
雖然也有人說存在別的生存方式,但真絢沒有嘗試過,所以並不清楚。一個人在別人眼中只能看外表,所以外表不就是一個人的一切嗎?
儘管它很是詭異,令人毛骨悚然,但有些超現實,僅此而已。
等得越久,寒氣、現實感,以及扭曲現實的雜音就侵蝕得越厲害。
「瞧,我早就習慣這種事了,再說找到也沒什麼好處」
……通知
委員
』
所以,黑板上寫着自己名字的那個板書同樣不算什麼。
「一點小事,沒關係啦」
那是,
女廁所的入口
。
真絢什麼都無法理解,茫然地聽着廣播。面對這個就像在做怪夢的詭異狀況,她在茫然中站起來,提心吊膽地朝門走去,確認門那頭的情況。
然後,接觸肌膚的衣服觸感不一樣了。身上剛纔還穿着柔軟暖和又可愛的品牌睡衣,不經意間就被換成了從未見過的像是制服的服裝。她面對這個情況非常不知所措,四下張望,結果背後不遠有燈光突然闖進視野。
她把身子也探了進去,看到的還是學校的走廊。
『————雜————呲……呲呲…………
真絢呆呆杵在原地,但試着等了許久,夢還是沒有醒。
「可是……」
「…………」
紅。
真絢像中邪了一樣呆呆杵在原地,看着那東西。
她就那樣一直看着。但是,真絢突然聽到有人叫喊,大喫一驚轉過頭去。
「……難道是,見上同學?」
「!」
是個少年的聲音。
只見身後的走廊那頭,正好在上樓梯的拐角處,不知什麼時候站着一個男生,正看着真絢所在的方向。
真絢記得他的長相。他是個成熟英俊的男生,在女生之中很受歡迎,在男生之中也特別出衆。真絢那些超喜歡娛樂的朋友也經常談到他,評價他完全不輸給那些藝人,於是記住了他的名字。
她說出了那個面子。
「…………緒方同學」
緒方惺。他快步向真絢所在的地方靠近。
真絢喫了一驚。儘管有着男女與細部的差別,但他身上的制服顯然跟自己現在穿着的是一樣的。而且不知道爲什麼,這裏明明是教學樓裏面,他卻一隻手裏提着鏟子。真絢儘管對他的樣子感到可疑,但下意識還是準備和平時一樣笑臉相迎。
但是
「果然是見上同學」
惺略樣子顯得有些急迫,停在真絢面前後馬上看向真絢剛剛窺探的廁所,飛快地問了過來
「見上同學,你來之後,一開始來這裏?」
「是啊……」
真絢回答了他。雖然是回答了,但她對於眼下這個情況提出這個問題感到很沒教養,另一方面她又在懷疑自己是在做夢,結果平時用於社交的微笑露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沒必要對沒教養的人特意擺出笑容。如果這裏是夢,那就更沒必要了。
結果,幾乎從來不在人前態度冷漠的真絢,板着臉對惺問道
「喂,這是不是夢?」
「……謝謝你替我擔心」
她雖然無奈地承認了這就是現實,但她並沒有完全相信緒方惺和那什麼『太郎同學』的解釋,也不打算聽從他們。
但就算這樣,她也不打算老老實實執行那什麼『委員工作』。
「……可怕的事情?」
真絢在從事模特工作的拍攝現場比普通人見識過更多樣的髮色,但她也不曾見過如此長度的完美白髮,更別說還是在跟自己年齡相仿的小孩子身上了。如果說見過同樣的東西,那麼只可能是在電視劇或者電影裏出場的老婆婆身上見過。
結束了那樣的『放學後』之後,忙碌地度過週末,星期一又去上學。
真絢被帶到的地方,是傳說中的『打不開的房間』。
這次換惺回答她這個不愉快的提問。
「廁所裏的那個,是什麼?」
真絢儘管這樣想,但還是對伊露瑪表示關心。
「……那個,記得你是————瀨戶同學」
「那個,我想和你談談,『放學後』的事情」
自己被被捲入荒唐的情況。這就是真絢的認識。
早晨,在剛剛踏進校門,還沒遇到任何人,就一個人的時候,真絢在教學樓大門附近突然被一個女生的聲音叫住。
小小年紀便已經出社會的真絢,表面上的社交之道早已在她意識中根深蒂固。
那個紅布是『無名不思議』。
留下這句話,惺就匆匆忙忙離開了房間。
「呃,那個,可怕是可怕……但因爲可怕……我沒去看。這段時間『委員工作』的時候,我太害怕,從沒去過自己負責的地方」
「你沒事吧?」
「……哎,真受不了。這下全都到齊了吧?」
2
「不過,幸好你好像還沒有遇到可怕的事情」
她得到的,只有一個短短的回答。
「這樣啊……」
伊露瑪點點頭。
她不哭,不怕,也不鬧。
要是被認爲腦子有問題也挺麻煩的,所以她也不對其他人吐露自己的想法。
因此——
「什麼意思?」
她和伊露瑪在白天的學校裏一次都沒有說過話,所以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話題。但實話說,真絢覺得就算是關於『放學後』的事情,還是完全沒什麼可說的。
然後惺這樣說道,率先邁出腳步。真絢當然不可能接受那樣的回答。
這段時間,真絢被留在『打不開的房間』。不過,房間裏並不只有她一個人,從一開始就有一個白髮少年。但是那個少年背對真絢,頭也不回,不做自我介紹,什麼話也不說,所以真絢也沒有主動說一句話,一聲不吭只盯着他的後腦。
「……」
†
「你負責的東西,那麼可怕嗎?」
「嗯,之後會好好解釋」
向她搭話的人是瀨戶伊露瑪。
惺點頭示意。
惺好像在不動聲色地監視着所有人的動向,真絢很煩他的目光很,所以姑且去了女廁所,去面對了那塊紅布。可是也就只是這樣而已,之後什麼也沒發生,時間平平淡淡地過去。沒多久,真絢發現手機可以正常使用,之後真就開始一邊上網一邊打發時間,就這麼迎來了結束的四時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太傻了。
「你在這裏等等,我還要找到其他人帶過來」
可是,真絢又不知道逃離這裏的方法。
「那、那個……見上同學」
被真絢喊出了名字,伊露瑪害羞地低下頭。看樣子,伊露瑪應該是一直在這裏等着真絢到校。真絢平靜地露出微笑。
真絢看着她的樣子,好奇地問道
————也罷,這根本無所謂。
真絢在身後又向惺問道。
她不認同這個異常的現實,但秉持着小孩子的變通性也不去否認,是冷靜懷疑的態度。但從結果來說,這反倒讓真絢比其他所有人更快適應了『放學後』。
「喂」
伊露瑪低着頭答道。
『放學後』沒多可怕。
「嗯,很可怕啊」
惺沒有回頭,沒有止步,繼續快步往前走。
自己負責的那什麼『無名不思議』單純就是一塊布,這荒唐的情況也是讓真絢缺乏危機感的最大理由。但就算拋開這點不談,真絢本來也很冷靜。準確說,應該是冰冷。
第二輪『放學後委員活動』在惺的這句話之下開始,除了『放學後』的學校的氣氛實在令人不舒服之外,非常平穩地迎來了結束。
「……」
名爲『紅斗篷』。
真絢皺起眉頭。
「無名不思議」
真絢不滿地抿着嘴。惺目光在真絢和廁所之間往返,觀察了一番後輕輕呼出一口氣,接着說道
這段時間裏,惺回來了好幾趟,把其他的孩子一個個帶來留在這裏。真絢跟那些像是嚇壞了的孩子們也是一句話也沒交流,最後,當房間裏的小孩子合計達到七個人的時候。
白髮少年說出了第一句話。
真絢這樣心想,默默站在原地。
「啊……你記住我了啊。我好開心……」
那個『太郎同學』不論外表、身世還是言談都很可疑,被他像手下一樣隨意使喚的緒方惺也純粹靠不住。真絢和她的朋友們不同,對惺並沒有對異性的那種興趣。幹模特工作的話,看那些光臉長得好看的人就像逛超市。
「是嗎。是怎樣的東西?」
這絕不是對待『放學後委員活動』的理想態度。但諷刺的是,儘管誰都沒對真絢講過,純粹以面對『放學後』的人的態度來說,真絢基本能得滿分。
真絢跟在後面,繼續質問。
原來如此。真絢在心裏點點頭。伊露瑪的表現在那些成員中特別膽小,真絢好奇她的情況,便問了過去,得到的是能夠接受的回答,也就滿意了。
真絢已經猜到是這麼回事。
「……」
真絢的『工作』,就是觀察那個吊在廁所裏的紅布。
她頭一次見識到開着的『打不開的房間』裏面。惺把她請了進去。
「但是說來話就長了,你先等等。待在這裏或許會有危險,先換個地方吧」
同樣是星期五,再次被鈴聲召集過去。
真絢的感想,盡在這句話裏。
「那麼從今天起,要正式開始『委員工作』了」
只是可疑,還有煩人而已。
這就是見上真絢的,『放學後委員活動』的開端。
「怎麼了?」
「很遺憾,這是現實」
這異常的現象也是,得到的解釋也是,被強加的工作也是,還有之後遇見的人也是————進一步說,還有醒來時手裏拿着『指南』和『日誌』,以致於自己無法否認的現實也是,全都蠢透了。
「嗯,還好……也、不能算好吧……」
伊露瑪無從得知真絢內心那樣的想法,以自己得到了真誠的關心,便向真絢道謝。
「見上同學又漂亮,又溫柔呢」
然後一無所知地還誇獎了真絢。
「而且,還很強大」
「強大?」
真絢不理解伊露瑪後面爲什麼這麼說,唯獨這次完全發自內心地感到納悶,歪着腦袋。
「我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讓人覺得堅強的事情啊……你是在指什麼事?」
「那個,在前陣子的『放學後』,就見上同學一個人頂撞了『太郎同學』」
伊露瑪爲手舞足蹈,拼命地表達自己的感受。
「我看到你跟他爭論,死磕到底,覺得那種事我絕對辦不到……所以,心裏暢快了些……」
「哦,那件事啊……」
上次『太郎同學』允許提問的時候,真絢問他「你一直都坐在那裏嗎?」,結果輕微地吵了起來。那次確實不能說完全不是故意挑刺,但更多的只是純粹地忠於好奇心,試着問一問而已。真絢也並不是專門要跟他死磕才那麼問的。
「這件事,稍稍讓我鼓起了勇氣……」
伊露瑪這樣說道,用無比真摯的目光看向真絢。
「這麼說可能有些奇怪,但我還是想對你說聲謝謝。我今天就想說這個」
「這樣啊,謝謝你。不過我並沒做什麼值得道謝的事情啊」
真絢說道。事實也是如此。但是,真絢這樣的回答反而讓伊露瑪目光對她的尊敬更加強烈。
「『放學後』裏的見上同學雖然有點可怕,但是非常堅強,非常可靠。不過,平時的時候總是面帶笑容,非常溫柔,人又漂亮,我很崇拜」
伊露瑪眼睛閃閃發光地說道。
「我也想變得像見上同學你這樣」
當自己長得漂亮就囂張。
伊露瑪被誇獎可愛,害羞得一邊擺弄手指,一邊說道
「我應該不是你想的那樣,不過你願意就好」
真絢從開始記事之前,事無鉅細都會被要求,只顧一門心思一直光扮演着媽媽理想中的女兒『真絢』。
當然,最常看她的人是『媽媽』。外人眼中的真絢,就是一味按照媽媽的意思製作出來的,理想中的女兒。
那個名字,是賦予這副外表的名字。
真絢。
「原來是這樣啊」
人又好看,心地又善良,平易近人。
「我想成爲像見上同學你那樣,遇到討厭的事情也不逃避,可以好好頂回去,內心堅強,溫柔,帥氣的人」
因爲,漂亮可愛的『真絢』時時刻刻都在被人看着。
爸爸也只誇真絢的外表。
真絢儘管很少挨吼捱打,但很小的時候常常連續幾個小時被媽媽灌輸對一切言行的要求,直到『聽懂』。然後在那種時候,媽媽常常把壓抑的煩躁情緒發泄到物件和爸爸身上。
「用不着變得像我這樣,瀨戶同學已經很可愛了啦」
伊露瑪的目光不經意投向真絢身後————隨即,她眼睛大大張開,泛紅的臉頓時血色全無。
「…………」
看過去也什麼都看不到。
「原來是這樣啊……謝謝」
微笑的真絢,內心空空蕩蕩。
「當然也有說外表,但是——我想讓心也像你那樣」
這個微笑之上沒有任何想要傳達的意圖。伊露瑪此時此刻看着的正是她自己想看到的真絢,領會着自己想要的內在意思。
真絢說道。
真絢根本不存在自我。
真真正正毫無感覺。
「但是,那個」
瞧不起身邊的人。
這是真心話。偏褐色的肌膚,閃亮的大眼睛,可愛的衛衣,洋溢着內在性格的言行。伊露瑪不論外貌、時尚品味還是內在都如此具有個性,然而卻說自己想變成真絢這樣的空殼。
真絢是空有一副容姿的存在。
伊露瑪對真絢抱着好感,會擅自把那些話當成善意。伊露瑪臉微微紅起來,然後再次開口
至少被喊那個名字的東西,毫無疑問從不曾包含過可稱爲自我的東西。一次都沒有。
真絢早已完全習慣別人對自己的評價。她從很小的時候就過度暴露在從不遺餘力的讚賞到人格否定的輕蔑,猶如坐過山一樣的譭譽褒貶之中,能夠對它們產生感觸的心早已磨滅殆盡,不復存在了。
所以,真絢必須展現出理想的外貌與舉止。
「咦……?」
她首先是父母的人偶,其次是工作中遇到的大人們的人偶,然後還是朋友們的人偶,再然後是不時會見面的人們的人偶。
然後
討好老師,心機很深。
真絢就是一具人偶。
真絢是人偶。
但是,伊露瑪這樣說道。
沒想到還挺認真。
真絢自己的東西里,沒有一件是從很小的時候一直保留到現在的。因爲每當媽媽有什麼不滿意,她的東西就會被扔掉。家裏沒有一件東西從真絢很小的時候一直留到現在。因爲媽媽把不滿爆發出來的時候,會趁家裏就她一個人的時候把東西統統砸壞。
「噫……!」
真絢是一臺按照媽媽設定的程序運行的機器人,所以自己說的話、行爲、微笑當中,都沒任何自己的好惡或意圖。所以當大家看着真絢,評論真絢是怎樣的小孩,在想什麼,想做什麼,這些對內在和意圖的猜測全都猜不對。
人長得是好看,但很可怕,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麼。
也就是說,媽媽如何看待自己就是標準。
「所以……」
就在伊露瑪正要說出什麼的時候。
徒有外表,不存在靈魂,空蕩蕩的人偶。
這樣做。那樣做。這就是道理。
都在用那個名字,喊着這副外表。
真絢平時的言談舉止、態度表現、時尚品味,給別人看的一切全都按照媽媽製作的說明書以及社交需求。
但是自己做得好的時候,媽媽對自己又會溫柔得就像蜜糖。
老師、同學、工作夥伴、看雜誌上真絢的人們——
真絢不解。
諸如此類,五花八門。
大家——媽媽,爸爸,朋友——
真絢對伊露瑪答道
誠實的好孩子。
朋友,還有其他所有看着真絢的人,全都只誇真絢的外表。
她心想,自己明明就沒有那種東西。
真絢以那空洞的微笑看着伊露瑪。
她的言談舉止,態度表現都不是內在的流露,已經被媽媽調整成外表的一部分,跟服飾和化妝是一回事。
但是。
這所有的一切,全都錯了。
一切都是隻是『看上去那個樣子』的幻影。
人很漂亮,但好打交道。
自己是個只會按照周圍所期望的去說話,去行動,臉上笑眯眯,除此之外什麼都不做的人偶。真絢活到現在,從來沒有出於自己想要怎樣,想要讓別人如何看待自己而訴諸行爲。
沒有開心,沒有欣慰,沒有任何感覺,然而並沒有反而感到憎恨或是疏遠。
那樣的種種事情讓她很討厭,很害怕。
喉嚨裏發出屏息的尖叫聲。
有天晚上真絢沒能達到媽媽的要求,媽媽說了句「晚安」就把真絢趕進臥室,之後就開始夫妻吵架。那次吵得太可怕了,動靜響徹了整個家,主要是媽媽的怒吼聲。真絢那天晚上一邊聽着吵架的聲音,一邊嚇得用被子捂着腦袋,縮着不敢動彈。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她看到爸爸和媽媽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正常談笑的樣子,實在不敢相信,甚至懷疑那是一場噩夢。
伊露瑪臉上寫滿了恐懼。真絢不由得大喫一驚,轉頭看去。
媽媽只誇真絢的外表。
而結果開始懂事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沒有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也沒有一件喜歡的東西,成了那樣一個小孩。
眼前一邊跟自己聊着,一邊向自己投來崇拜目光的伊露瑪——
這是因爲,真絢身上————
從來不存在自己
。
包括以爲她出乎意料的人好,關心親密的朋友們;包括覺得她囂張,不是很熟的班上同學;包括看着真絢,想象着她是怎樣一個女孩的雜誌讀者——也包括眼前這個,正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伊露瑪。所有人,全都是。
真絢感謝伊露瑪的誇獎,但她誇獎的其實是甜甜圈中間的洞。
但是——
所有的言行,都以別人如何看待爲標準。
從很小的時候媽媽就一直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爲了工作,對她實施嚴厲的教育。工作的時候自當不論,和媽媽在一起的時候時時刻刻也是,也就是說她日常生活的幾乎一切都必須照做。
周圍的人對真絢做出各種評價。
喊的都是這副
外表
。
那裏什麼都沒有。
見上真絢。
工作夥伴也只誇真絢的外表。
爲了討好那樣的媽媽,幼年的真絢一直是默默順從。
「心?」
面對低自己一年級的女生對自己真誠的崇拜與好意,真絢回以感謝以及格外溫柔的微笑。
所有人都只是自顧自地看着自己想看到的真絢而已。
所以她不說破,把話語、笑容,都模糊過去。
那裏只有清晨的教學樓大門,以及一如既往人來人往的景色。
許許多多背雙肩包的小孩子還有老師來來往往,就只是那樣平淡無奇景色而已。
「什麼?怎麼了?」
真絢問過去。
但伊露瑪臉上依舊是怕得繃得緊緊的表情,一點點向後退,退到能讓真絢擋住對面的位置上。
然後
「爲什麼——」
嘟噥了一聲。
她雙眼大睜,就像很艱難地擠出來一樣,就像壓抑着叫喊一樣,嘟噥了一聲。
「爲什麼——『紫鏡子』
在這裏
……!? 」
「!? 」
面色蒼白。
真絢聽到這麼說,再次看向自己身後,但在那裏依然只看到平淡無奇的人羣,怎麼找也找不到讓伊露瑪臉色大變的東西。
3
伊露瑪早上在學校裏看到了應該是『無名不思議』的東西。
之後又問出小島留希昨天也在家裏看到了什麼。
根據交談,二森啓也有相同遭遇。
然後,陪伴並仔細詢問伊露瑪惺向大家解釋,『
情況就是這麼回事
』。大家的日常生活會被逐漸侵蝕。這正是『放學後委員』的命運,是負責『無名不思議』的真正含義,然後正因如此必須做好『委員工作』。
「!」
然後當天,真絢在回到家,走進媽媽所在的客廳的那一刻,她驚訝得愣在了原地。她看到客廳正中間,吊着一塊
大大的紅布
。
「那、那是……」
真絢不做任何回應,轉身就要走。
然後,在準備分頭前往各自負責地點而解散,正要離開『打不開的房間』的時候,真絢被惺叫住了。
真絢一聲不吭,粗魯地接過和小號膠帶一起遞過來的警示單。
所以,真絢面對惺時同樣冰冰冷冷麪無表情。
「見上同學,你看上去好像比其他人更加從容不迫,實際上是怎樣?」
話雖如此,她也並沒有講出這些觀點來激勵啓。因爲自己沒義務那麼做,也沒好處。
那是憑聽到的外觀描述所做出的武斷想象。所以真絢內心認爲,啓也大可不必對『太郎同學』命名當真。
情況最嚴重的人是二森啓。
「這純粹是我的請求,你可以聽過就算了。我就是希望你可以的話就照顧一下跟你一樣新來的女生」
「這話什麼意思?」
真絢用眼角看着剛纔那個地方,離開客廳。
媽媽這樣說着,又繼續打電話。
「真絢,怎麼了?」
「行不行呢」
†
真絢不禁說道
「能不能幫忙把這個貼在你負責的地方?」
惺說道。
惺對真絢這種態度表現得毫不在意,笑着道了謝。
真絢立刻掩飾,對錶情詫異等待回答的媽媽說
「啊,再等一下,還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可以嗎?」
是目前在『放學後』的學校裏已經見過多次的那個警示單。由『委員』張貼在已確定存在『無名不思議』的地點,用於警示。
「想必大家都已經明白認真對待『委員工作』的意義所在了吧」
伊露瑪一直逃避着自己負責的『工作』,當然也沒有寫『日誌』。她現在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低着頭。
大多數人被真絢這樣冰冷對待,通常都會格外害怕。但是,惺並沒有表現出在意,若無其事地講正事。
………………
「就是……突然想起有件事」
那就只是一塊紅布。
真絢皺起眉頭問過去,惺略顯落寞地答道
真絢一聲不吭地看着惺。惺沒有被真絢的氣場嚇到,眼神中透着堅強的意志,嘴上露出微笑,正面注視着真絢。
這時,惺又連忙拉住了她。
最開始她當這是場夢,扔掉了親切的假面具。
「有點小事,不知道能不能拜託你」
「謝謝!」
她現在知道不是夢了,但從結論上來說還是保持着這個狀態。
她脫下配色爲成熟的棕色,款式小巧的定製雙肩包放在櫃子上之後,想起早上伊露瑪的樣子。然後,有些事不關己地這樣心想。
她跟啓之間甚至沒有好好說過話。如果他像伊露瑪那樣找自己說話,給他一點點建議當然也無妨。
「啊,不想回答我沒關係,如果你真的有餘力的話,我想請你幫忙稍微留意一下其他的人」
「…………」
然後——
惺應該知道說的話很沒禮貌,一副不求真絢答覆,只把該說的事情說出來的態度。他直直地看着真絢,繼續往下說
真絢嘆了口氣,移開目光,答道
「因爲,瀨戶同學總像是非常痛苦的樣子。當然這不是說見上同學你就不痛苦,或許你也只是在默默承受,但每個『放學後委員』是否撐得下去完全不能一概而論,跟負責的『無名不思議』的危險性、相性、本人內心強度等種種因素相關,所以情況允許的話,有餘力的人最好是能照顧一下沒有餘力的人。這都是爲了讓大家一起平安度過『委員活動』」
對真絢來說,笑容和親切都是『工作』的一部分。那些是爲了讓模特工作順暢進行而扮演模特『真絢』,繼而扮演媽媽理想中形象的『工作』。既然這個『放學後』……至少『太郎同學』跟真絢的現實並無聯繫,也就沒必要送上福利。
張冠李戴。她那麼認爲,也願意那麼相信。
「……好吧,就幫一下」
在那層含義上,真絢負責的『紅斗篷』也是帶有死亡危險的都市傳說。但是,至少在真絢自己看來,『太郎同學』的命名方式不得不說非常隨便。
真絢轉過身來。見真絢止步,惺鬆了口氣,然後以早已習慣似的友好態度說道
『有』
『太郎同學』面對大家的困境,說道
之後迎來第三輪『放學後委員活動』。
惺說着,遞過來一張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紙上用馬克筆寫着字。
「謝謝,幫大忙了」
真絢回到自己的房間,讓內心鎮定了下來。
「太好了。我就知道見上同學是能好好對話的」
「……」
這天的氣氛顯然跟前兩次不一樣。
反正事已至此,真絢索性把這個『放學後』的現實和自己的現實區分對待。即便之後在『放學後』中表現得冷冷冰冰,其他人也把那當成是真絢面對蠻不講理表示憤怒的毅然態度。這點她已經在跟伊露瑪對話之中瞭解到了。
被召集到『打不開的房間』中的大夥之間,原本瀰漫着面對這異常又蠻不講理的情況所產生的害怕、不滿與哀怨。但如今,那些情緒已然掩蓋不住,徹底流露在外,化作凝重的緊張情緒,統治整個房間。
今天大家身上,是疲憊與悲壯感。
「方便佔用一下時間嗎?」
「是嗎,那就算了」
他所負責的『紅衣男孩』好像是看到就會死的都市傳說。
心臟在驚嚇的餘波中撲通撲通地響。
「…………」
惺笑着說道。
「所以,上次沒去『工作』的人,以及沒提交『日誌』的人,今天要好好提交」
「…………」
她當然並不是完全沒有不滿和憤怒,所以身處這種狀況下還讓她表現出親切態度的話,她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現在用不着擺出好臉色,毫無疑問正好求之不得。
她覺得至少講的這些都跟自己無關。因爲她並不害怕『紅斗篷』,而且自從那次在家中客廳看到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在日常生活中見到過『紅斗篷』。
「見上同學來之前,並沒有關於那個女廁的目擊情報」
不知底細的怪物從這個『放學後』的學校入侵到日常生活中。面對這種最糟糕的情況,大家開始感到走投無路,這種情緒從每個人身上散發出來,填滿房間。
「瀨戶同學多半是怕我吧,然後小島同學也有點,我們到目前都沒能對等交談」
「……」
是幻覺。
「啊,見上同學稍微等下」
仔細觀察根本不是什麼斗篷。
——原來如此,是
這麼回事
。
惺開心地笑逐顏開。真絢心想,反正就算自己不想幫,伊露瑪也已經主動找上門來了,到時候肯定就是多安慰幾句,既然如此權當給惺賣個人情也不錯。真絢本來是懷着幾分心機答應下來的,結果惺竟然真誠地爲此開心起來,這反倒真絢內心五味雜陳。
「……」
「因爲是新出現的『無名不思議』,所以還沒貼警示單。我知道你並不服這個『工作』,但可以的話,還是想請你幫這個小忙」
「……什麼事?」
真絢一樣沒去幹活,但表現得不以爲然。
真絢向惺投去差異的表情。
媽媽以一身完美的白色基調打扮坐在客廳裏的大沙發上,在電話裏談着公事。她看到真絢的樣子便捂住了手機的麥克風,問了過來。真絢下意識條件反射地回答「沒什麼」,剛纔明明還清清楚楚就在那裏的紅布,此時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絢答應了他,但沒有露出一絲笑容。
就這樣僵持了許久。
「原來你有自知之明?」
「當然。被捲入如此異常的情況,我卻表現得那麼積極配合,難免被大家懷疑」
惺承認了。
「但我這麼做結果上來說要更加安全快捷。先定好規則並要求配合的話,就算大家會牴觸,但真到緊要關頭的時候能夠更快反應。等大家真的遇到糟糕的情況導致無法挽回的話,再讓大家齊心協力很可能就太晚了」
真絢皺着眉頭,不解地問道
「這是去年的教訓?」
「是啊。還包括我前面『委員』的經驗」
惺點點頭。
「實話說,我也並不是完全不在意被人討厭,一直被人討厭也挺疼頭的,不過我們需要一定程度被人恨的角色。當然,讓老師來當那個角色最輕鬆,不過別看老師那個樣子,其實內心很敏感呢。所以只能厚臉皮的我來當了」
「喂,別胡說八道」
一直靜靜坐在房間深處的『太郎同學』表示抗議,惺「哈哈」開心地笑起來。
「……關係真好,讓人羨慕」
真絢酸了一句,轉過身去,這回準備真的離開。
「看起來像嗎?謝謝」
「喂,把話收回去」
真絢聽着身後二人嬉鬧的聲音,懷着掃興的心情邁出腳步。
這時,背後傳來惺的聲音。
「啊,對了,要提醒一件事。我雖然拜你關心別人,但最應該關注的還是自己!」
這句提醒話裏有話。
「千萬注意不要跟她負責的『無名不思議』有什麼瓜葛!」
現在的真絢,不是『真絢』。
不知道。
那是迄今爲止從未有過的感覺。自己莫非其實是那種,會用諷刺來排解壓力的,性格糟糕的人嗎?
雖然提了出來,但被否決了。
獨自前行的真絢只把腰桿挺直,加快腳步,驅散襲來的不安。
這一天,『紅斗篷』發生了變化。
「知道了知道了」
真絢本來就對他們抱有不信任與反感,但更重要的是,立場最近接的伊露瑪和留希對真絢存有那樣的需求,讓她無法否認那些行爲。
真絢沒有報告『紅斗篷』發生變化的情況。
但是,這時注意到了一件事。
『外觀情況』
本該如此。
『無名不思議名稱』 紅斗篷
第四輪『放學後委員活動』。
真絢只在幾年前見過一次那種類型的攝影人員跟別的工作人員還是藝人起衝突的情況。
她本來就根本不記『日誌』。
『負責人姓名』 見上真絢
散發鐵味的腥臭味。
而這非常輕鬆。
『放學後』的走廊上充斥着淡淡的不快與緊張感。暴露在這樣的空氣之中,一旦停下腳步,不安便會透過皮膚透進內心。
那樣的行動,脫離了幾乎已經深入她骨髓的規範之外。
因此,她忽然想到一個主意。
但是啓一副沒聽進大家讚賞的樣子,像是在爲還沒畫出關鍵的『紅衣男孩』而感到不甘。
………………
『危險度』
真絢在發現的那一刻喫了一驚。
「……搞什麼啊」
啓以作畫的形式來完成『工作』。儘管還只畫了背景,但水平相當驚人。
那是真絢知道的臭味。
真絢自從來到『放學後』之後,
一次也沒有假笑
。
但是——
伊露瑪和留希都禁不住發出讚歎。
紅布開始纏上她了
。和朋友聊天的時候,和媽媽說話的時候,時不時紅布的邊緣會出現在她的眼角,
悠悠
擺動。
但是,『放學後』從現實世界隔絕開來,除了『委員』之外確確實實沒有其他人。在這個『放學後』,真絢得以從人的目光中解放。這裏不存在讓真絢有意充當真絢的根源。
真絢一邊走,一邊回想剛纔和惺他們之間的對話。
『日期』
現在所感受到的感覺,緣何而來?
班上的同學們在美術手工課上見過啓畫的畫,他的畫非比尋常。真絢從未和啓交流過,也絲毫沒有關注過啓,這天她終於真正認識到了啓這個人。
水滴落在便器裏的積水中。
†
『所在地點』 三樓女廁所
『距上次變化』
那個臭味來源於從它上面冒出水汽,擴散在整個廁所。
身處這個異常事態當中,雖說也有被異常所打亂的原因成分,總之真絢頭一次體會到了不需要扮演『真絢』的自己。
……爲什麼。
水滴每次落下,就像墨汁落在水裏,鮮紅色的顏色
像霧一樣
擴散開來。
………………
因爲,現在的真絢受到了那樣的期望。
真絢感到可疑,靠近仔細觀察,發現布溼噠噠的。
就連不譏諷兩句就不會說話的『太郎同學』也罕見地極力稱讚。
「好強……」
所以真絢什麼都搞不明白,不明不白地沿着走廊繼續走。
爲什麼呢。真絢其實沒那麼討厭那番對話。
真絢自己也說不出爲什麼,總之那段對話給自己一股莫名的清爽。
4
既然如此,現在身在此處的,又是什麼?
那股不安越是強烈,對安全的『打不開的房間』就越發戀戀不捨。她將湧上心頭的那股依戀也拋棄在意識之外。
然而,講出那些話的時候,竟讓自己感到出奇的輕鬆。
一離開房間,被排除在『打不開的房間』之外的刺耳雜音與昏暗氛圍再次將真絢吞沒進去。
真絢就是那副外表,時時刻刻被人看着,時時刻刻被人的目光跟着。真絢通過感受着那視線來認識自己的模樣。
總之就是——
但是,她只瞭解扮演『真絢』時的自己。
『其他情況』
真絢一去看便發現,紅布跟上次一樣吊在廁所隔間裏,但是樣子略有不同。布給人感覺莫名沉重,還散發出迄今沒有過的臭味。
他這個人估計是藝術家氣質。
血的腥臭
。
耐人尋味。諷刺、頂撞、難聽的話,這些行爲都不希望出現在平時的『真絢』身上,換成平時她總是條件反射地去避免,哪怕只是產生那樣的念頭都會使她產生輕度的自惡與自省繚繞不散。
「……我說,既然可以用畫的,爲什麼不拍照呢?」
然後,她還有一件事沒有報告。
†
「………………」
絕對觸及不到這裏。
可能是吧。
那是與無法信任的人之間的對話。正因如此,真絢只能變本加厲地回以譏諷、頂撞與難聽的話。
光這樣根本沒什麼。溼漉漉的紅布跟之前沒有任何差別,也並沒有任何其他情況,就只是單純地吊着而已。
真絢是具空殼。
但是,也就僅僅只是喫了一驚。
紅色的水滴從沉沉垂着的溼布末端滴落,滴答、滴答地落在正下方的便器裏。
這裏沒有媽媽的目光。
『備註/其他』
這回真絢頭也不回隨口應付,擺了擺手中的『警示單』,這次真的離開了『打不開的房間』。
空殼正在這裏往前走。
「哇」
「別、別在意……?」
伊露瑪安慰真絢,但真絢其實沒往心裏去,只不過是沒有笑被擅自當成了生氣而已。
「……那個,見上同學……?」
然後,這一天活動前的會議結束了。
真絢離開房間正在去女廁所,半途被伊露瑪叫住。
真絢轉頭一看,只見披着晴天娃娃罩衫的伊露瑪和小島留希一起站在那裏。
「怎麼了?」
真絢詢問。她腦海中浮現出上次惺的請求,讓她關心這兩個人。
伊露瑪先是吞吞吐吐,接着抬起臉,問真絢
「呃……那個,見上同學總是上三樓去……該不會是……在做『放學後委員』……?」
聽到這話,真絢頓時明白了。
伊露瑪感到不安了。不論真絢在沒在做『委員工作』,伊露瑪都會孤零零一個人。這種情況讓她不安,沒有同伴的陪伴讓她感到害怕。
「去還是去的,不過什麼都沒做」
真絢答道。她沒必要說謊。
「要是被人發現,抱怨我偷懶也挺麻煩的,而且也沒有其他去處。所以我只是過去那裏,然後打發時間而已」
「原、原來是這樣……」
伊露瑪毫不掩飾地鬆了口氣。
真絢反過來問她
「那邊是小島同學……?你們關係很好嗎?」
她看向留希。
真絢一邊聽着媽媽說,一邊目不轉睛地看着媽媽。
一切爲了讓真絢替自己實現夢想。
真絢指出來後,伊露瑪不滿地作出解釋。
「情況就是這樣……能好好完成嗎?」
啪嗒、啪嗒……紅色的液滴落在桌子上,形成紅色的水窪擴散開來。但是,媽媽看也不看。
只不過,明明過去了一個星期布還沒幹,依舊溼漉漉的。
這次跟之前不一樣,那溼漉漉的紅布沒有消失,但媽媽卻看也不去看它,而且碰到好多次也沒有察覺到的樣子。
熱心的人,是媽媽。
真絢也只是試着問問,現在話也說完了,便準備離開『打不開的房間』。啓離開之後,惺一直不放心地看着啓離去的背影,惺聽到剛纔的對話,露出發愁的表情轉過身來,以調解的態度對『太郎同學』說道
『太郎同學』哼了一聲又把身子和目光轉了回去,只露出滿是白髮的後腦。惺不介意他明確的拒絕態度,又叮囑了一聲
「這可不行。喫藥也沒關係,總之要好好睡覺。這是時隔一個多月的工作,一定要把狀態先調整好」
她教訓伊露瑪。伊露瑪失落地垂下頭。
真絢一邊和他們說話,腦海中一邊浮現出『打不開的房間』裏惺那張澄澈的面孔,這麼心想。
話雖如此,但論膽小的話,伊露瑪沒有資格批評別人,她這點跟留希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指責留希完全就像自己在罵自己。
對上目光的留希開始害羞,把手裏的『日誌簿』樓在胸前,目光垂了下去。
她覺得那景象有些滑稽,但不形於色,以嚴肅認真的表情,就像個老老實實的點頭娃娃一樣回覆媽媽。
伊露瑪一邊整理被隨便戴上的兜帽和亂掉的留海,一邊說道。真絢對她予以真誠的稱讚。
經驗心得,訓練,父母的協助。
……這樣就算稍微『關心』他們了吧。
「我哪兒知道。你又沒提交『日誌』,我不知道任何具體細節」
「我也討厭他這點,但他說怕不幹活會捱罵」
「……」
「啊……對、對不起」
然後,她拿起伊露瑪衛衣畫着晴天娃娃臉的兜帽,奮力往悶悶不樂的伊露瑪頭上一套。
媽媽以嚴肅的表情耐心講解工作中的注意事項,她的右半張臉已經被天花板上垂下來的紅布埋在裏面。
「就算交『日誌』,到最後還是完全搞不明白都是正常情況,我又憑什麼知道」
「嗯,我懂」

「一個男生那麼膽小,而且還打扮成那樣」
「原來是這樣嗎?真厲害」
「老師,見上同學難得向我們提問……」
「嘿」
†
媽媽的夢想的確實現了。應該算是實現了吧,從大的層面上來說的話。當然,媽媽滿足於此,爲了更上一層樓,最重要的是爲了不下滑,她非常拼命。
「……」
「可能是有些時候睡不着」
這屬於同類相惡,照着鏡子就會生氣。
因爲有一段時間沒有接到工作了,總覺得媽媽的檢查比以往要投入,感覺到類似於對工作的執着。
†
「外表看起來如何,有時不是本人能左右的」
這一天。
「很好,今天也很可愛。切莫怠慢」
客廳裏再次吊着紅布。
『太郎同學』把頭轉過來一半,側眼看着真絢,不滿地答道。
………………
第六輪『放學後委員活動』。
「沒問題。什麼事?」
真絢以平靜的表情與媽媽交流。她已經有一定程度的心理準備,而且早已習慣隱藏驚訝不形於色。看到啓的表情日漸嚴肅,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樣子,真絢覺得自己負責這個『紅斗篷』大概算是抽到了上籤。
這天,真絢就這樣和伊露瑪還有留希聊天,一邊讓他們打起精神一邊任時間過去,最終都沒去看『紅斗篷』。
真絢在其他人離開之後不動聲色地一個人留了下來,向『太郎同學』問道。
「呵呵,好可愛的帽子。真少見,是我見過獨一無二的」
媽媽接過真絢的書包放在沙發上,向真絢爲下一次工作作說明,當中不時還對各種細節予以提醒。
每當工作定下來,媽媽就會這樣檢查真絢的外表。
真絢終於還是在『放學後』變成了『真絢』。
「明白就好,所以你也別太消沉了。誰都有不小心說錯話的時候」
真絢老實地點點頭。
如此一來,真絢便明白紅布是幻覺。
「拿外表說三道四是不是不太合適?」
「不過皮膚的狀態有些不對勁啊,你有好好睡覺嗎?」
媽媽好像年輕時夢想過當模特或是明星,但家人並不贊成。她不顧家人的態度,上了大學之後還是執意投身演藝活動,但最後並不順利。從真絢記事之前,媽媽就反覆向真絢傾訴自己的遺憾。
「嗯……」
媽媽以平時那打扮得無懈可擊的形象從沙發上起身,以各種角度仔仔細細觀察還站在客廳入口的真絢。
媽媽竭盡所能爲真絢爭取到了大量機會和各種條件。這些是媽媽自己年輕時候渴望卻沒被給予,沒能得到的。
「正因爲現在情況特殊,所以纔要相互幫助。我也會幫你們的」
儘管事發突然,讓真絢喫了一驚,但僅此而已。令她爲難的也就只有讓媽媽對她感到古怪,除此之外都沒什麼。
面對伊露瑪的措辭,留希感到愧疚,還有些傷心,但沒有回嘴,整個人縮了起來。留希的外表的確近乎就是個若不經風性格內斂的女孩子形象,另外真絢根據自己的知識看得出來,留希在學校裏的着裝以及挑選的小物件也都是面向女孩子的品牌。
「哇……」
「原來是這樣啊。有相互幫助嗎?但小島同學好像在提交『日誌』啊」
這天的『紅斗篷』與上次沒有變化。
「是嗎」
第五輪『放學後委員活動』。
看着媽媽,還有——
然後
………………
媽媽同時還兼任真絢的經紀人,給真絢爭取工作的人也是媽媽。媽媽每天就坐在這個客廳的沙發上打電話,又是推銷又是建立關係又是收集信息,熱情地幹着事業。
真絢說道,微微一笑。她作出微笑的樣子。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嗯」
伊露瑪說道。
「……!!」
「這件衣服……不是店裏賣的。是媽媽做的……」
但是,目前這些不重要。真絢個人對伊露瑪剛纔那番話有些聽不過去,不禁開口
畢竟一脈相承,真絢的媽媽人也很美。
「我回來了」
但是,從工作存在好長一段空擋就能看出來,真絢很難說正活躍在一線。因此,媽媽總是很心急。真絢其實怎樣都無所謂,沒有任何想法。工作對真絢來說跟從記事之前開始就沒停過的練習沒有什麼區別,熱心於真絢的工作的人不是真絢本人,而是真絢的媽媽。
打量了一番之後,媽媽點點頭這樣說道
紅色的液珠依然從它上面滴着,滴答滴答落在便器裏。
看着就在媽媽身旁,
綿軟無力地吊着的,紅布
。
「怎麼說呢……因爲就我們兩個五年級,所以提出相互幫助」
「歡迎回家,真絢。有工作的事要談談,現在方便嗎?」
「可以提個問題嗎?那個垂着的紅布是什麼東西?」
「不要這麼說。就算只是聯想到的也行,就沒有什麼頭緒嗎?」
「……那種東西知道了也派不上用場,沒意義」
『太郎同學』斷然拒絕。
「當然有意義啊,比方說滿足好奇心」
「是啊,你肯定是!」
聽到惺的反駁,『太郎同學』一副厭煩的一樣,粗聲粗氣地說道。
「但是老師,『無名不思議』除了能作爲滿足求知慾的契機,還真就沒有任何價值吧」
「這我承認!但你沒把我辛苦的價值算進去吧!」
儘管『太郎同學』發出抗議,但抗議被惺厚厚的臉皮擋住,沒有達到效果。『太郎同學』輕輕沉吟了一會兒,但見惺依舊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最後勉爲其難地嘆了口氣。
「……聯想到的,就是『
吊物系
』了呢」
然後這樣說道。
「吊物系?那是什麼?」
「不過,『只是某種東西吊着』這種怪物或是妖怪,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存在了,而且不知爲何全國流行」
『太郎同學』回答惺的提問。這個時候,惺用手勢示意讓真絢留下來,於是真絢也停下腳步姑且聽聽說法。
「什麼啊那是」
「我想想。在山裏或者走夜路的時候,遇到樹上吊着馬的頭、馬的腳、火、藥罐、袋子之類的」
『太郎同學』進行解說。他輕輕抬頭看向上方,用自來水筆在那一帶的半空中勾勒,表現出樹上吊着東西的形態、
惺一副完全想不通的樣子,說
「呃……藥罐?」
「是啊。藥罐,還有袋子,那種東西從樹上吊着。真的就這」
「記得見上同學的『紅斗篷』也只是吊着的吧」
媽媽突然目不轉睛地注視真絢——是不是被媽媽察覺到了什麼?真絢內心開始動搖,但媽媽在真絢目光的高度拍了兩下手。
「嗯」
對真絢來說,跟人起衝突是禁忌。
「不,那是……」
早晨,在客廳。
明明沒有任何變化,但因爲聽了那番讓人不安的話,總感覺它比之前看上去更加讓人不舒服了。
「嗯」
惺說着,看向真絢。
「真是的!太敷衍了吧!親愛的是真的不懂啊!」
「……」
啊,
因爲說的不是自己
,所以纔想去反駁。
她不想和媽媽發生衝突,也不想跟其他人起衝突。雖然即便她不想,衝突依然會自己發生。
二人待在正中央掛着巨大紅袋子的客廳裏,卻好像完全沒有發現異常,正常度過清晨時光。
「親愛的,你要更加認真地看着真絢」
她絕不能喊出聲來。因爲媽媽和爸爸都在客廳。
滴落的紅色液滴已經在桌上形成一攤血泊。他們把手撐在血泊裏,把頭緊緊貼向袋子,以手和臉都鮮血淋漓的模樣進行着日常對話。
『太郎同學』直白地答道。惺還是百思不得其解,但親眼見過『紅斗篷』的真絢完全接受了他的解說。
「意義什麼的我哪兒知道,可能根本沒有意義。總之就是那樣的東西」
「喂,表情太灰暗了!陽光一些!」
媽媽一大早便精神飽滿地問候道。爸爸只朝真絢看了一眼。
媽媽在忙碌地打理自己以及爲工作做準備。難得在家的父親交替同時看着商務新聞和經濟報刊。一個是將女兒打造成模特的經紀人,一個是年輕有爲的企業社長,夫妻的清晨時光羨煞旁人。紅袋子吊在這幕光鮮景色的正中央,紅色的液滴啪嗒、啪嗒,落在爸爸正在看的報紙上。
看到的瞬間,強烈的惡寒侵襲而來,全身汗毛根根倒豎。
「總之存在着那樣的妖怪。馬的叫『吊怪』,茶罐的叫『吊罐』,袋子的叫『吊茶袋』。雖然有的除了嚇人沒有其他危害,但也有看到就會生病,最糟糕會死的要命玩意」
面對此情此景,真絢愣了片刻,但立刻又裝作平靜,回以問候。
「說這些並不是想讓你提心吊膽,但畢竟有可能是讓人生病的東西,所以千萬不要大意」
「早、早上好……」
到頭來,誇獎也跟外號沒什麼太大區別。
媽媽不願真絢受傷——更準確地說,是不願模特的肌膚受到傷害,所以從未讓真絢拿過菜刀之類尖銳的東西。她從袋子裏取出媽媽特別喜歡的,不抹黃油也好喫的主食麪包放進烤麪包機,然後從洗碗機裏取出大號杯子,從冰箱取出蔬菜汁,倒上一滿杯。
「………………!? 」
「原來如此……」
「那就是一塊紅布,跟怪談『紅斗篷』完全不一樣。我覺得就跟一年級男生瞎起難聽外號沒什麼兩樣」
雙方都在桌上探着身子,媽媽把新聞報刊放到一邊,爸爸一邊伸手把報紙拿回來一邊講道。
「總之我知道,給怪物起名的那些人沒什麼品位。『吊茶袋』『紅斗篷』,都是隻看外觀起的外號,根本屬於小學低年級的水準」
「我知道啦」
心中想到的事情被精確地指了出來,真絢臉色沉了幾分。
真絢說
聰明,冷靜,印象——到頭來,惺說的話肯定也跟其他人沒什麼太大區別。包括聰明,包括冷靜,這些迄今爲止沒有表現過的東西,也同樣全都只是表象。既然這樣,根本不用在乎。
媽媽不滿意爸爸的誇獎方式,抱怨起來。爸爸當媽媽不在,和真絢獨處的時候會誇得更靠譜些,但和媽媽也一起的時候卻像是牴觸到了內心的執着,會故意誇得很敷衍。
「……」
然而,她並不清楚自己心中出於何種動機,竟想把話說到那種地步。
廚房檯面因爲使用頻率不高,保持着乾淨。隔着檯面能看到客廳。客廳裏,爸爸和媽媽正在交談。
「話又說回來,見上同學真是又聰明又冷靜,讓我大喫一驚。直到在『放學後』和你好好談話之前,完全沒有給過我那種印象」
「是吧?」
『太郎同學』哼了一聲,開始鬧情緒。惺看着他那樣子,又笑了一次,然後重新面對真絢。
真絢的早餐基本總是就這些。
她就那樣站在廚房裏,等待麪包考好。
只要不對自己構成直接危害,只要媽媽不去在意,真絢根本不在乎別人如何看待自己。
但結果沒有反駁過去。儘管事實上成了死磕『太郎同學』,但真絢這基本上是頭一次這樣說別人。
真絢張大雙眼,倒吸一口涼氣,但勉強忍住沒喊出聲。
†
「淺顯易懂不好嗎」
「以外表來起外號,確實是小孩子做的事呢」
5
吊在客廳鎮中央的紅布變成了
紅袋子
。
「你今天也很開愛,拿出自信!親愛的,你也誇兩句啊!」
這個時候,『太郎同學』故意噁心真絢。
發生變化了。
「注意別受傷」
被這樣問到,真絢懷着有些複雜的心情承認。
這一天,紅布沒有任何變化。
「嗯,今天也非常可愛」
「真絢,早上好。睡得好嗎?」
然而既然這樣,爲什麼要去反駁呢?
「跟『紅斗篷』最最近的就是『吊茶袋』,是讓人生病的玩意呢」
「老師……」
然後他誇獎了真絢。
惺姑且點點頭。
這話講得幾乎指名道姓。被罵的『太郎同學』像是表達「這有什麼問題嗎」一樣,說
提問完全沒被當回事。
「……」
「畢竟是你搭配出來的,當然無懈可擊」
真絢看着啞口無言的『太郎同學』和愉快的惺,站在那兒疑惑不已。
「你真是的,動不動就愛用這種方式隨隨便便結束話題……」
真絢想了許久,但還是想不明白。之後談話結束,她離開『打不開的房間』,站在『紅斗篷』跟前時,她意識到了。
「老師,你被人說了呢」
真絢從『放學後』一切正常地醒來後,將一切『放學後』的證據藏了起來,做好最基本的穿衣打理。然後,當她走進客廳的那一瞬間,便看到
天花板上吊着紅袋子
。不過,那個袋子跟之前的紅布不是不同的東西。本來布只有四個角被綁在一處,邊緣無力地耷拉着,而現在所有邊都綁在一起,形成袋狀。
惺嘆了口氣。
這樣的誇獎很新鮮,但同樣僅僅只是停留在真絢的表面。
「親愛的你真是……啊,真絢,今天也麻煩你自己去弄早飯」
「那東西,有什麼意義嗎?」
「你好煩啊」
「什麼『紅斗篷』,根本就不是斗篷」
「……算是吧」
溼淋淋的紅袋子癟癟地掛在這裏,紅色液滴從袋子末端滴出來,啪嗒啪嗒落在桌子上。
就在他們腦袋旁邊,那個袋子晃啊,晃啊
。
袋子,溼淋淋。
對於針對自己的評價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然而卻爲什麼故意想跟『太郎同學』死磕到底,又爲什麼一直對『太郎同學』心存反感呢?是因爲無法接受『紅斗篷』這個命名而感到膈應。
惺笑着對『太郎同學』說道
她敦促道。
惺問
聰明?真的嗎?頭一次被人這麼說。想來,因爲媽媽總是教導「注意不要表現得囂張」,平時很多事情都只在腦子裏想,沒想過一五一十講出來,而且從來都沒想到會被誇獎聰明。
媽媽還在向爸爸不停抱怨,撿着空又向真絢囑咐。真絢就跟平時一樣,走向與客廳相連的廚房。
啪嗒、啪嗒
紅色的水滴啊,滴啊。
從袋子上,從桌上,從二人手上,頭髮上,順着臉滑下去從下巴上——紅色的液滴啪嗒、啪嗒,滴個不停。
把那兩個人,地板,桌子,還有沙發,逐漸染成鮮紅。
然後,染紅牆壁,染紅整個客廳。血液被甩得四濺飛撒,媽媽和爸爸在血中嘰嘰咕咕繼續說話。
他們對客廳裏的東西,對客廳裏狀況毫無察覺。
對自己是怎樣的狀態也毫無察覺。
他們看不到。看不到袋子在那裏,看不到袋子在滴血。
他們看不到。看不到吊着袋子的客廳,看不到客廳裏已經到處是血,看不到對這一切渾然不覺還在交談的自己。
「…………」
在血淋淋的房間裏,渾身浴血的爸爸媽媽已經沒有再看真絢,只顧自己交談。真絢看到他們那副模樣,感到自己稍一鬆懈表情便會抽搐,手也快要顫抖起來,靜靜地強忍下來。
一大早——『委員活動』剛結束的一大早就突然在無處可逃的狀況下目睹這一幕,真絢不可能控制住內心的動搖。眼前的異常以及突然的變化,與昨夜得知的不祥信息交融在一起,超出真絢那雖然小但本來應該十分堅固的心臟的容量,快滿溢而出。
面對由自己父母在眼前上演的,血腥怪異一幕。
看着到今天早上形態突然變化的,『紅斗篷』的模樣。
在真絢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是昨晚關於『吊物系』的解說。
那是不祥的怪異現象,據說看到就會生病。吊在客廳裏的『紅斗篷』明顯近似
那東西
的形象。
它所招來的,將是疾病,甚至死亡。
它冒着血。象徵着不潔、危害與死亡的,色彩濃重的紅色血液,溼淋淋,黏糊糊地落在父母身上,糊滿視野。
「……………………」
面對那像是噩夢又像是幻覺的情景,承受着源源不斷往上湧的不祥預感,真絢控制在隨時可能控住不住的狀態,等下去。
爲什麼。
可是靠近仔細看會發現,那些事物並非像照片那樣照搬一切描繪上去,而是通過安排省略與精細的層次變化表現出了那種感覺。它看上去像是照片,同時又明顯是透過啓的觀點,在啓的技術之下誕生出來的東西。那完完全全,就是啓眼中世界的摹本。
面對這幅無與倫比的畫作,所有人無話可說。
†
第九次。
成就這一壯舉的啓是特別人。
意識到爲什麼會對出現在家中客廳的『紅斗篷』感到不愉快和焦躁,又爲什麼在『放學後』看着
那東西
卻反而開始有種就像待在自己房間裏的奇妙平靜感了。
人是善於習慣的物種。
意識到那個『紅斗篷』到底是什麼了。
真絢選擇了無視。選擇對只有自己看得見的東西視而不見。
人就看外表。
「………………」
大家都用羨慕的目光看着他。
那正是,『無名不思議』的氣息。
變成袋子的『紅斗篷』吊在廁所隔間裏。
「原來是『二重身』啊。看到另一個自己就會死的『二重身』」
看着那樣的畫,看着啓,真絢深深體會到跟自己一樣是小學生的啓畫出了這幅了不起的畫,深深體會到他已獨自捷足先登,擺脫了讓在場所有人煩惱害怕的異常事態,擺脫了『無名不思議』。
好奇怪。
星期一。即便到了工作日,『紅袋子』仍繼續留在家中的客廳裏。就這樣一週過去,到了週五,家裏還是沒有任何人得病,沒有死,沒有遭遇意外等不幸。
「…………!」
她等待着。等待着麪包烤好,等待着父母把話講完,等待着結果,是這個幻覺先結束,還是自己的神智先耗盡。她按捺住自己動輒就要過呼吸的敏感反應,並專心保持着微笑,在彷彿世界的一切快要遠去的感覺之中,靜靜地,老老實實,一動不動一直等下去。
「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讓『無名不思議』沉寂啊……」
防護網畫得細緻入微,混凝土地面的質感也體現得淋漓盡致,連凹凹凸凸的紋理都否能分辨。
畫中明顯注入了『信息』。
然而,
「原來如此啊」
周圍的對話變得遙遠,她處於自己彷彿從時間中被分離出來的感覺之中。
明明不是照片,但認識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上面的背景畫的是學校的屋頂。
†
不光是媽媽,還有朋友說出的話。朋友,老師,然後還包括伊露瑪說的話。大家把自己從真絢身上看到的「內在」告訴真絢,讓真絢感到非常難受、痛苦。
在就像漏雨一樣滴血的屋子裏,看着媽媽渾身是血卻還在笑的異樣模樣,真絢把因此而生的感情驅離自己的意識。她早已學會故作鎮定。儘管免不了要減少呆在客廳裏的時間,但她本來在家裏多數時候就是待在自己房間,何況工作日要上學,待在家裏的時間本來就不長,所以也不至於引起媽媽懷疑。
就因爲這理所當然。
6
所以真絢選擇了無視。無視吊在客廳裏的『紅袋子』。
那幅僅僅畫在紙上的畫,向每雙看着它的眼睛,強烈地釋放着懾人的壓倒性氣勢、氣息和存在感。
無視媽媽爸爸面前吊着那樣的東西卻毫無意識一切如常的反應。
真絢也注視着他。
那吸了血的布,那染血的肌膚,彷彿看着畫面就能感受到它的觸感,聞到它的氣味。然後是使用那些所表現的,『紅衣男孩』的懾人表情,以及臉上像是開着窟窿的空洞雙眼,這些同樣一眼就能認出那是二森啓本人。
她看着啓和畫,張大雙眼,緊緊抿着嘴的樣子,看上去好像懷着嫉妒與羨慕,就跟其他孩子一樣。可是,此時真絢心中的卻不是那些。
「………………」
包括朋友們,包括媽媽,大家全都是。
†
她心想。這該不會就是……
突然,她被拖進真相的海底,到達了海底的深淵,深處那思考與感覺的極地。
明明從來沒有過這種感受。
媽媽什麼都沒發現。
啓的畫本來一直遲遲沒有完成。因此,儘管最開始看到沒畫完的那幅畫時大家很喫驚,但後來漸漸喪失了興趣。啓的畫現在完成了再一看,確確實實足以讓所有快要失望的人震驚不已。
真絢眼裏注視着啓和畫,卻又沒在看他們。她看着的,是存在於那邊的一個事實。
意識到,那股突然開始纏上自己的,不明不白的難受感覺到底是什麼了。
這都不能稱作『記錄』,還有什麼能稱作『記錄』。
那幽深黑暗在描繪在紙上雖是平面,當中卻彷彿無底洞。沒學過繪畫的真絢等人也看得出當中的深厚功力,甚至想象不出來那是使用怎樣的顏料,通過怎樣的技法描繪出來的。
真絢只要掩飾情感,擺出笑容,媽媽就會被矇騙過去,不會發覺。
自己到底爲什麼這麼如此膈應呢?
媽媽不會發現真絢心裏藏着事情,不會發現真絢內心懷着不安。像這樣裝作完全沒事的樣子,媽媽看到真絢戴上面具之後,反倒會從那厚厚的面具之上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根本不屬於真絢想法,認爲真絢對接下來工作幹勁十足,認爲真絢很喜歡這次的工作。
大家都會從單調的面具之上,自顧自地看到真絢的內在。
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是斗篷,就一塊布,然後現在又成了袋子。不過它就因爲特徵有幾分符合,樣子去有幾分相似,被人家光憑道聽途說來的感覺起了那個名字。
儘管不可能完全心態平靜,但會習慣。既然擔心的情況沒有實際發生,就算那麼放任袋子吊在客廳裏,任憑袋子滴血,只要真絢當做沒看到就完全不影響生活。
這對真絢來說是本就是理所當然。然而——這又爲什麼呢。真絢和『紅袋子』共同生活了一段時間的現在,卻開始對那本來理所當然的事情感到痛苦。
『紅袋子』——與招來疫病的怪異極爲相似的
那東西
出現在家中,真絢擔心着是不是真的會生病或者發生什麼不幸,在惴惴不安中度過這個週末。但週六過去,週日過去,媽媽爸爸以及她自己都沒有生病的跡象,更沒有死。
第七輪『放學後委員活動』。
『紅斗篷』看上去明明那麼的不祥,明明在家中客廳里弄出如同地獄的場面,但當真絢在『放學後』昏暗的教學樓內,在孤零零亮着光的廁所裏,面對在那隔間裏靜靜吊着的
那東西
時,卻說不出爲什麼,總之有種內心特別平靜,就像是此前充滿心臟的難受感覺都脫落下來的感覺,在孤獨之中面對『紅斗篷』,一直,一直,一直,心如止水地盯着它的模樣。
『紅袋子』招來的病吧?
這幅畫簡直隨顏料一起將不存在於這世上之物的氣息摹寫在了紙上。
這一天,啓『無名不思議』的繪畫完成了。
終於意識到了。
這幅畫太精湛了,風景中甚至載着陰暗的情愫。但最值得着墨一講的,是彷彿要把那精細的風景吞噬殆盡一般,從構圖的深處向跟前逼近而來的,幽深的黑暗。
自顧自地看到,根本不存在的,真絢的內在。
意識到,爲什麼對
那東西
的命名莫名反感了。
「………………」
………………………………………………
想來,這個『紅斗篷』從來就沒符合過那個名字。
這理所當然的事情,卻讓人莫名難受。
無視他們頭上淋着血毫無察覺的模樣。
那個少年,『紅衣男孩』用匕首刺進自己的喉嚨,傷口流出的血把他的衣服還有肌膚染得鮮紅。
只把它前後調轉一下,就跟自己根本沒有差別。
然後是——站在那種景色和黑暗前面的,鮮紅色的少年的身影。
『太郎同學』表現得欽佩不已,他的感想回蕩整個『打不開的房間』。
第八輪『放學後委員活動』。
『太郎同學』也爲此背書,說道
…………………………
可是,
她已經弄明白了
。
意識到,自己一直當成天經地義接受的『人就看外表』的道理,爲什麼突然讓自己感到痛苦了。
然後還意識到,這一切其實都聯繫在一起。
意識到,那個『紅斗篷』——就是
自己
。
看到啓將『紅衣男孩』當做自己畫出來的那幅畫,在那一刻,所有的一切在真絢的腦子裏聯繫了起來。
那東西,就是
自己自身
。
毫無內在的布,空蕩蕩的袋子。那就是自己。有誰看到鏡子裏的自己會害怕呢。
所以,真絢看到『紅斗篷』從未感到過害怕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那就是自己。還有,在家中客廳裏看到『紅斗篷』時所感到的恐懼,並不是對『紅斗篷』本身產生的恐懼。
那恐懼來自於明明和流着血的
那東西
在一起卻沒有一絲察覺,照常生活着的媽媽和爸爸的模樣。
真絢所感到的恐懼,其實是對和流着看不見的血的
那東西
共處一室的爸爸媽媽明明距離都近到被那血從上淋下來卻根本看不見還正常生活談笑自若的模樣所感到的厭惡與絕望。
那袋子,就是自己。
流着看不見的血,沒有內在,空蕩蕩的袋子。
連家人都注意不到的,流血的袋子。
那也就是——不被察覺到的,流血的,自己。
我。
我……
終於意識到了。
身爲一個空蕩蕩的人偶原來很痛苦
。
其實從來都是這樣。
只是從來不肯自己去正視,只是從來沒有察覺到罷了,其實自己心中的袋子一直在啪嗒啪嗒流着血。
因爲從很小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在媽媽身邊了,所以沒能察覺到。
因爲一直照媽媽的意思去做,照媽媽的意思去表現,只跟媽媽中意的孩子交際,時時刻刻都離不開心中媽媽的視線範圍,所以沒能察覺到。
她想要這樣,想要一個人待着。當只有自己一個人,然後……
回過神來,真絢已經飛快地與『打不開的房間』拉開距離。
「見上同學,你從表情到指尖的所有一切看起來都像是爲了給人看而表現出來的。讓我來表現的話,見上同學
看上去就像全身罩着一層薄薄的膜
——有地方沒辦法用跟
那個
同樣的方式畫出來。如果現在要畫的話,我會用白色的什麼東西來塗蓋」
那個感覺……頓時就——
變得可怕了
。
真絢已經聽不進周圍談話的內容。她看着眼前展示的那幅畫,只聽得到從自己的裏面不斷湧現出來的思考以及獨白的聲音。
真絢兩眼大張,恨不得用指甲去抓似的用力觸摸自己的臉,觸摸自己的肌膚。可是,這肌膚不是自己的東西。隔着一層薄薄的膜,再怎麼用力去摸也摸不到,摸遍每寸肌膚都感覺不到實實在在的觸感,感覺不到在摸着自己的臉。
「!? 」
在鏡子前面垂着頭,調整了一會兒因快步、不安以及緊張而紊亂的呼吸之後——真絢抬起臉,看向鏡中的自己。
從記事開始,她總是有種像是自己與世界之間隔着一層薄膜的感覺。
本應不可能的事情成真了。所以她發覺到了,所以她看到了。
「…………!」
只有自己的外側讓人看到,其實很痛苦。
又硬又冰冷的鏡子表面,映出自己的臉。看到自己這張以普世審美觀而言應該很美麗的,雪白端正的臉——看到自己這張應該是每天花費時間打理肌膚,練習表情,提升了商品價值的臉,竟感覺根本
不像是自己的臉
,強烈的抗拒感侵襲而來。
隔着膜呼吸好沉重。覺得自己缺氧,喘不過氣,快要窒息。
啓
看到的是那樣,所以畫成了那樣
。
就連呼吸都有幾分遙遠。
之後畫被收了起來,話題也結束了。
因爲來到了媽媽目光絕對觸及不着的這個地方,而且在那種地方和媽媽一定不認可過深來往的小孩子們交談了。
她突然害怕他人的目光,突然害怕被人看到的自己,想要逃離他人的目光。
然後,她所前往的地方,她所衝向的地方,就是
那個女廁所
。她所負責的『紅斗篷』吊着的那個地方,漏出燦燦燈光的廁所。
「是嗎」
「如果讓讓你以我作模特,你能畫嗎?如果能畫,我會把我畫成什麼樣子?」
完全接受了啓剛纔的那番話。
不,那個袋子最開始甚至都沒形成袋子的形狀,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裏面什麼都沒裝,是個無比可悲的,連袋子都算不上的一塊布。
離開了媽媽的自己。
沒錯,繃得緊緊。
不止是這樣,甚至感覺不像真的是在用自己的手來摸臉。
完全接受了。
真絢一直生存的世界,是個僅僅只在乎
看上去如何
的世界。然而時至今日,她最終明白了。自己的裏面,一直空蕩蕩的自己的裏面,其實存在着一個與外表不同,
擁有想法的自己
。
「見上同學……?」
但是,當它被別人指了出來,被啓指了出來之後,
自己身體裏,
有個流血的袋子
。
真絢聽到伊露瑪在身後喊自己,但頭也沒回。
那個袋子,被人僅從外表起了個名字,叫作『紅斗篷』。
當大家準備執行『委員工作』開始解散的時候,真絢站到啓的跟前問他。
『看上去就像全身罩着一層薄薄的膜』
那種感覺,就像臉上貼着不屬於自己的人臉皮……就像慘白的,沒有體溫的,完全陌生的死人的臉皮,緊緊貼在自己臉上,噁心得讓人雞皮疙瘩直冒。
那個袋子就像被關在冷清狹窄的廁所隔間裏孤零零吊着,裏面沒裝任何東西,流着血。
她獨自一個人,站在盥洗臺前面。
那不是自己。
鏡子裏白白的,就像從屍體上倒模得到的死亡面具的臉,還有臉上裝模作樣的表情,說不出爲什麼,怎麼都不像自己的臉。
瞬息之間,心被厭惡感一紮,渾身冒起雞皮疙瘩,噁心得要吐出來,接着捂住了嘴。
他摹寫外貌,卻將超出外貌的本質也摹寫下來,以絕技繪製成畫。啓是擁有那種天賦和技術的人。
白,是媽媽喜歡的顏色。
真絢直直地看着啓。
她就像得了自己不能被人看到的病,或者就像被人發現了自己不是人,被這樣一股異樣的不安驅策着,在學校裏無人的走廊上快步前進,逃離。
真絢活到現在爲止,對自己無時無刻沒有那個感覺。
「二森同學,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對呀。所以自己不論如何也無法接受那個命名。
啓本該無從得知的
那件事
,被指了出來。
被指出來是不對勁的事情之後,
那個袋子甚至自己都看不見,後來看見了還被當做不存在,可憐兮兮。
那個顏色,
緊緊
覆蓋在臉上、手上還有腳上。
看着自己,竟是這種感覺。
因爲自己在內心深處,在這一存在最深的底部,其實知道『紅斗篷』真正是怎樣的東西。
她甩開一切,離開房間進入走廊,在昏暗的走廊上快步前行。沒有人能看到她臉上的表情,但她自己都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繃得緊緊。
看上去是那樣
就表示
其實不是
。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真絢點點頭。
能容忍,而且已經容忍自己那麼做的地方。
「…………」
因爲來到了這個『放學後』,終於意識到了。
啓被問到,心不在焉地抬起頭,看向真絢。
聽到這唐突的提問,大家都禁不住看向真絢。在大家的目光中,神情疲憊的啓看着真絢沉默了一段時間,最後竟以格外明確的目光和言語回答了真絢的提問。
「…………」
在真絢現在所知範圍內,這裏是全世界最最不會有目光的地方。因爲,『放學後』沒有普通人,而『委員』基本又會盡量避開,不跟不是自己負責的『無名不思議』產生瓜葛。
「……」
「不要……!!」
她時刻都能感覺到。自己的感覺,自己的意識,自己的行動,自己的一切都與這個世界之間隱約間隔一段距離,因此感到世界對自己也有些遙遠。這種感覺,時時刻刻都在纏着真絢。
在真絢心中從不是理所當然的,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番對話讓現場的氣氛變得有些困惑,但真絢毫不在意。她發自內心接受了啓的回答,拋下感到莫名其妙的大家,唰地一下轉過身去,獨自離開了『打不開的房間』。
抗拒感
。
真絢終於意識到了這件事。
他這樣答道。
她看着啓,看着他畫的畫。啓完成了那麼厲害的一幅畫,捷足先登得到了擺脫『委員工作』的機會,但他對此沒有喜悅和自豪,反而像殘兵敗將似的緊緊握住自己的左手,沐浴在讚賞與忌妒之中卻毫無感觸。
那個袋子爸爸和媽媽都看不到,都認識不到它的存在。
本來以爲是天經地義。
手指上,手上,都有白色的薄膜。被那層膜隔着,自己什麼都摸不到。白色薄膜從腦袋到腳尖,覆蓋全身上下所有地方。然後,自己的感覺被它覆蓋,被它封鎖在下面。
那個感覺時刻存在着,天經地義。
接受了。
「……普通的肖像畫倒是能畫,但要像
那個
一樣去畫的話,我畫不出」
真絢逃進了最不可能有人來,也最不可能有人在的地方。
就只是通過不斷拋棄自己的內在,不斷拋棄原本源源不斷湧現出來的內心的東西來去適應……這樣的生活方式,其實非常痛苦。
「謝謝你」
不要。
她喘息,她拼命吸氣,但肺的內側也被薄膜覆蓋着,再怎麼吸氣,氧氣也到不了肺的每個角落。
「………………!!」
全身都被覆蓋着白色。
皮膚、內臟,甚至頭腦裏面都被覆蓋着。包括身體、心、思考,乃至靈魂。
然後原本應該真實存在的,屬於自己的顏色被這層白色抹掉,掩埋在下面。
看不見自己,感受不到自己,所有感官都捕捉達不到自己。
看上去的自己,摸上去的自己,全是白色。
自己的顏色,哪裏都不存在。
已經不知道自己是什麼顏色了,感覺要瘋掉了。
鏡子裏自己的臉,還有自己所在的這個廁所裏的景色,看上去的色彩都只有白色。臉、牆、天花板、門,什麼都是白色,白色,白色,看到的一切全是白色,那白色從頭到腳覆蓋整個人,像是要化掉一樣。
真絢喘着氣,驚恐萬狀,精神瀕臨崩潰。
白。
一切都是白的。她恨不得放聲尖叫。
但是,拼命尋找着色彩的她,看到了鏡子裏。
紅
。
唯一不同的色彩,在隔間裏
吊着
。
當那東西進入視野的瞬間,小小的依託感在心田擴散開來。從紅袋子中啪嗒啪嗒滴下來的東西化作依託感,在整面整面的白色不安之中點點渲染開來,看上去彷彿就像割開白色的皮膚,從中露出來的內臟。
不是白色的色彩。
是自己的色彩。從自己的裏面冒出來了,隨着真實無比的痛楚從自己的裏面湧出來了,這就是自己的色彩,只屬於自己的色彩。
是誰!?
真絢……
鴉雀無聲的寂靜中,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它。
………………………………………………
所有人受驚害怕之時,惺神情緊繃地抬起頭,喊出不在這裏的人的名字。慘叫聲從『打不開的房間』外面傳來。然後現在,不在『打不開的房間』的就只有剛剛一個人離開的真絢。
寂靜,什麼都聽不到。
「
割下來吧
」
慘叫。
伊露瑪面色鐵青,朝慘叫聲傳來的方向看去,說道。
…………………………
「呀!!」
瞬間。
然後,色彩一點點地從狠狠摁下去的啓封器尖端滲出來。
「
想要對吧
?」
聲音傳來。
「…………………………………………!!」
從白色之中衝脫出來的色彩。
是存在的。在自己的裏面也是存在的。
傾瀉而下
它是用來啓信件的刀,刃沒開鋒所以壓在皮膚上也劃不開。
「!!」
接着,她取出一個小小的竹葉狀金屬。它是個啓封器,真絢作爲『委員』的武器把它帶了進來。媽媽決不允許真絢受傷,而它勉強不違背媽媽的嚴格要求,可以說真絢唯一允許攜帶的,能算作是金屬刀具的東西了。
隨着一陣惡寒,真絢一把抓起手機轉過身去。
凝視鏡中自己身後,那並排的白色廁所隔間,還有那個紅袋子。
是女性的叫聲。那個聲音傳來的瞬間,整個『打不開的房間』就像凍住一樣,裏面的氣氛驟然轉變,大家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不約而同面面相覷。
從腳尖到頭頂,雞皮疙瘩飛快地蔓延開來。
「怎、怎麼了?」
繃緊的心和身體稍稍鬆懈。
從敞開着的,毫無藏身餘地的隔間裏的,所有的天花板上……
真絢張大雙眼,注視啓封器的尖端。
這裏無處可藏。
「…………………………!? 」
點點的紅色滲出摁出坑的肌膚,沿着表面肉眼看看不見的細微凹凸紋理薄薄擴散。
不知多少隻鮮紅的手申下來……拿着刀……
真絢頭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得屬於自己。
有生以來頭一次看到,色彩是這麼的強烈。
「……」
「………………!」
痛楚扎進了手腕。
「看來出事了」
「見上同學……!!」
不安,擔憂,聲音發顫。她看上去很想立刻去確認情況,可是腿完全沒有要動的樣子,只是杵在原地。
冷汗噴湧。
什麼人都不在。
對於嚴格要求不能受傷的真絢來說,這是很久沒有感受過的痛楚。
毫無疑問,就是從這裏頭傳來的。
尖銳的金屬扎到手腕薄薄的皮膚,扎到肉,扎到神經,傳來火燒一樣的痛楚。金屬尖端刺破錶皮,陷進肉裏,扯斷裏面的神經和血管。
但是——這份痛楚,也刺破了包裹真絢的薄膜。
一個人也沒有。目光掃遍鏡中的每個角落,但到處只有白色的景色,看不到任何人在的跡象。
凝視着鏡子,在小包裏摸索,先拿出手機放在盥洗臺上。
她當然不喜歡疼痛,會感到害怕和難受,這正是這份強烈的痛楚讓真絢終於感受到了『自己』。
「………………」
就在此時。
突然,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廁所裏響起了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的聲音。
真絢從手腕中拔掉啓封器,血液馬上從坑狀的小傷口流出來。凝視着小小的血珠,腦子,眼睛,被那渺小但卻鮮亮的紅色填滿。她變得沉迷。這就是自己。這就是真切的感覺。色彩和感覺從虛假的白皮膚之下獲得解放,直接接觸到了世界。她甚至覺得,好想索性把這不屬於自己的皮膚馬上扔掉。
並排排列着的,白色隔間。
是什麼!?
這句話代表了所有人此時的感受。在不久之前那番交流之後,真絢一個人匆匆離開。她當時的神色不對,好像有什麼讓她很不開心,以致於房間裏的氛圍變得微妙。而此時,微妙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緊迫。
什麼跡象都沒有。
痛楚貫穿遠去的現實感,刺激了這具肉體和肉體的感覺,讓真絢自記事以來頭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活着,感受到強烈的活着的感覺。
「誰在叫?是見上同學嗎?她、她沒事吧?」
「噫」
7
她看看自己,再看看那色彩,心想……要是把自己這白色的皮膚,把媽媽一直嚴格要求不能毀傷的白皮膚
像那樣割開來的話
,下面是不是就存在着只屬於自己的色彩呢?
在那邊,只有一排空蕩蕩的白隔間,和一個吊着的紅袋子。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
但是,它的尖端相對鋒利,用力壓的話就能刺破皮膚。真絢直直地盯着那個尖端,不久換反手把啓封器緊緊抓住,頂在自己手腕上,屏住呼吸,猛一用力往下壓。
唯一鎮定的『太郎同學』狐疑地轉過身來說道
背後空無一人。
什麼都沒有。
屏息之後,周圍一片死寂。空氣冷冷冰冰,繃得緊緊,真絢一個勁地凝視着鏡子,目不轉睛。
瞬間,真絢一下子僵住了。難道有人?她心臟猛烈一跳,目光下意識滑向鏡中的自己身後。
一條又一條,一條又一條,一條又一條……
她忽然把手伸到眼前,看向自己的皮膚。
然而,剛纔聽到了。
『放學後』的學校裏除了他們『委員』自己之外沒有任何人,除了廣播喇叭裏播放的雜音之外一片死寂。在如此令人提心吊膽的氛圍中,本來就可怕的慘叫聲更是轉變成猛烈的劇毒,讓聽到的人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我去看看」
惺立刻抓起立着的鏟子,準備離開房間。伊露瑪和留希看着惺的行動,目光中泛着不安、害怕以及幾分期待。這時,埋着頭的啓抬起臉,斂去表情,緊隨其後。
惺簡短地警告啓。
「啓,可能有危險」
「我知道」
啓這樣回答後,惺不再阻攔。
「……對不起。實話說,幫大忙了」
「行了,走吧」
在即將離開之際,啓轉頭看了看菊。自從在屋頂上被菊救下來之後,啓便對菊心存感激,作爲朋友也稍稍拉近了距離。
「堂島同學,你照看下他們兩個」
啓指向伊露瑪和留希,說道。
這是分工合作。但菊聽到指示後,卻直直地回望着啓,答道
「不,我也去」
沒有堅持拒絕的理由,於是啓也點頭同意了。
「好」
「等等,別拋下我!」
見狀,伊露瑪尖叫似的喊起來。剩下的兩個人也慌慌張張跟了上來,結果所有人一起離開房間。
他們像第一天那樣抱成團,走過充斥着雜音與昏暗的走廊,前往真絢負責的『紅斗篷』所出沒的女廁所確認情況。
匆匆的腳步,拖曳着緊張與不安。
聽着彼此的腳步聲、沉默與呼吸的聲音,內心緊張不已。
三人豎起耳朵,尋找那個聲音,尋找聲音的位置。
所有人大喫一驚,齊刷刷地朝
那邊
轉頭看去。
感覺不到任何人在裏面。
從昏暗的外面看過去,裏面的狀況被強光所掩埋,白燦燦的根本看不清。那白白亮亮的人工燈光是如此強烈,在這『放學後』之中實在是格格不入,一眼就看得出這個地方不對勁。
再來一次。
從廁所裏,播放出電話的來電旋律
。
他朝着裏頭,喊了一聲。
就這樣,一行人不久到達能看到能夠看到女廁所的地方。
所以人站到了入口跟前。
「咦,咦……?」
此情此景所營造的不安,令大家神情緊繃。
「堂島同學,可以幫我作證嗎?」
傳來微弱的手機鈴聲。
來電旋律從死氣沉沉廁所入口,微弱地,聽上去遙遠地,略顯蒼白無助地傳出來。惺看了看衆人的樣子。大家都好像凍結了一樣,盯着傳出來電旋律的廁所入口。
三人把另外二人留在身後,踏入進去。
真絢不在這裏又在哪裏呢?緊張的氣氛之中,所有人一言不發,但他們想表達的話語清清楚楚寫在臉上。惺想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在大家的注視之下開始操作,說道
但無人回應。
三人默默尋找着聽上去應該不遠的聲音。
「………………」
惺表情苦澀地轉頭看向大家,語氣壓抑地說道
唯獨女廁所的入口,唯獨那裏亮着,亮得匪夷所思。
除了燦燦的光,一切都靜止不動的空間。
此處空無一人,打開潔具櫃則再無藏身的地方,但卻找不到在這裏明顯屬於異物的手機,
在如此不祥的空間與空氣之中,來電旋律蒼白空洞地響着。
什麼聲音都沒有。
什麼氣息也沒有。
「………………」
大家看到那光愈發緊張,在緊張中繼續靠近。
剩下的二人面對這個情況不知所措。
「………………」
裏面唯有冷冰冰的寂靜。僅僅呼喊的聲音被寂靜吸收掉,裏面又重新充滿原先的寂靜。
「咦……啊,嗯」
然後空氣之中散發着,恐怕來源於那『紅斗篷』的鐵鏽氣味。
所有人一言不發,只顧凝視着前方的燈光,散亂的腳步聲不約而同變得小心翼翼,甚至把呼吸都漸漸壓抑下去,就像是自己的呼吸聲都大得讓人承受不住。
尤其是伊露瑪的表情,看上去隨時大叫出來都不足爲奇。
唯獨心臟跳動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家聽着自己的心跳,緊張地繃着臉,抱成一團,繼續前進。
隨後。
好像惺不知什麼時候跟真絢交換了聯繫方式。他這樣說着,給真絢發送了訊息。手機發件聲響過後,除了微弱的雜音之外,聲音再次從周圍消失。所有人屏住呼吸,豎着耳朵仔細去聽,默默守候着真絢的回信。
他喊了過去。
衆人僵住不動,注視廁所的入口。那邊漏出燦燦的燈光,依舊只有令人噁心的滿滿寂靜。
啞口無言。再也沒有餘地去否認了。
「去看看吧。不好意思,我要進去確認情況」
鮮紅的血從紅袋子上滴下來,滴答滴答落在便器的水中。除此之外一切都靜止不動的冰冷空間,充斥着同樣靜止不動的冰冷空氣。
「見上同學?你在不在?」
真絢在這裏面嗎?儘管爲了弄清情況來到了這裏,但啓他們男生礙於性別,女生又太害怕,結果誰都沒能馬上向裏面一探究竟。
「………………」
死寂
……
踏進去的三個人頭一次看到,在敞着門的一排隔間其中之一里面吊着的『紅斗篷』。
衆人都僵住了。本來沒有半點人的氣息,沒有半點聲音的廁所裏,竟對惺發送的訊息產生反應,傳來收到訊息的聲音。
那是血腥味。那氣味淡淡地充滿空氣。
緊張的沉默降臨在所有人身上。沉默之中,大家全都豎着耳朵,仔細聽着裏面的聲音。但是,從裏面感覺不到有任何人,聽不到任何聲音,沒有任何跡象。
可是大家都注視着惺的手機裏,但這生病
不是
來自那裏。
他目光落向手中的手機,再次操作起來。他操作着手機,目光再度投向廁所的入口。大家隱約看到惺手機屏幕,上面顯示着電話功能,已經開始撥號呼叫。
唯獨只有
「先發個訊息試試問問在哪兒吧」
「…………」
沉默持續了許久,惺緩緩上前一步。
突兀地浮現於昏暗的走廊上。
沒有回答。等了一會兒也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是不是不在這裏呢」
呼喊過去。
惺做出決斷,向大家喊道
廁所裏面
。
那不是手機直接暴露在外所發出的聲音。聲音被壓抑着,聽上去模模糊糊。模糊的聲音來自白色空間的某處,響個不停。
但是,接收剛纔那則訊息的聲音,確確實實是從那裏面傳出來的。
空無一人的寂靜。
然而,唯獨來電鈴聲還在播放。
被惺叫到,菊回過神來,連忙點點頭。二人一邊保持戒備,一邊踏入還在響着來電旋律的空間中。啓一言不發跟上二人。
燈火通明——
這話讓大家的不安情緒更加濃重。
「見上同學?」
然後
首先行動的,依然是惺。
然後,幾秒鐘後。
凍結的沉默。
所有人,以及現場的氣氛,都僵住了。
「…………」
然後,他把臉轉向抱着掃帚呆呆站着的菊。
位在校舍一端的那個地方,
砰
裏面是蒼白,冰冷,死氣沉沉的空間。被白燦燦的光照亮的冷冰空間。
一步
豎起耳朵,轉動眼睛。
又一步
屏住呼吸,用耳朵和眼睛在冰冷的空氣中循聲而去。
他們找不到來源,目光循着聲音彷徨着,彷徨着,然後……
不知不覺間,不約而同地,三人的目光匯聚在了同一個地方。
「…………」
那裏是聲音傳來的地方,也是最最吸引目光的地方。
三個人找着找着,自然而然地漸漸走到一起——回過神來,他們已經聚在並排的其中一個隔間門口,凝視着吊在當中的
東西
。
紅袋子
。
三人眼睛大張,連呼吸都拋到腦後,久久注視着
那個東西
。
他們全都一言不發,只是站着。他們全都無法理解……不,是不願理解,不願相信自己正看着的那個東西,結果在茫然的沉默之中無法動彈,僅僅只是杵在原地。
來電旋律是從……
那個滴着血的鼓鼓袋子裏傳出來的
。
紅袋子沉甸甸地吊着,裏面裝着柔軟的,飽含水分的什麼東西。
裏面的東西快把袋子撐破,血液緩緩滲出來,打溼袋子表面,順着布料在底部凝集,化作水珠一滴滴落下去。模糊的來電旋律,正從那個令人討厭的袋子裏傳出來。
「…………………………」
凝重冰冷的沉默中,只有旋律空虛地響着。
機械的鈴聲旋律,在白燦燦的燈光中,死氣沉沉的白色空間中,從那吊着的,唯一的,似是有血有肉的袋子裏,空洞地播放着。
背後響起聲音。是兩個腳步聲。
內心崩潰,充滿恐懼與悲傷的慘烈尖叫從她喉嚨深處迸發而出,響徹這個閉塞的空間。
然後,伊露瑪透過三個人之間的縫隙看到隔間裏吊着的『紅斗篷』,面對那格格不入的物體,面對它的荒誕,茫然地愣在了原地。就這樣看着它,就這樣只是聽着來電旋律,最後在漫長的空白時間過去之後,她最終理解一切。
沉默。面對這不對勁的樣子,伊露瑪在不安的驅策之下心急如焚,走上前去。
「……說、說話啊」
「…………」
「找到了嗎?說話啊……怎麼了啊?」
然後,伊露瑪問過去
「說話啊」
留在外面的兩個人不堪忍受過分漫長的沉默與停滯,提心吊膽進來看情況了。
她問了過去。但站在前面的三個人什麼都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