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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3萬 字

《放學後股長》2 第十話插圖(1)
《放學後股長》 · 2 · 第十話 · 第1張插圖

1

時間回到稍早之前。

還沒有任何人來的「打不開的房間」,房門靜靜開啓,沒敲門就走進來的人,是菊。

────滿身是血。

血腥味瀰漫空中。以及痛苦的喘息。

她遍體鱗傷。打開門,站在那裏的菊,裸露在外的雙臂有好幾道又深又長的傷口,如同被雕刻刀削去皮膚,手中的掃把、身上的襯衫和裙子都沾滿暗紅色的血。

血液甚至濺到臉上,臉色則是與之形成對比的蒼白。

流失的鮮血沿着手臂和貼滿OK繃的腿浸溼衣服,導致沉甸甸的布料反射燈光,在重力作用下從手臂、掃把、亂掉的襯衫衣襬、裙襬滴落地面。

出血量很大。最嚴重的是用右手按住的側腹。

襯衫亂到衣襬從裙子底下露出來,腹部附近的布料吸滿從按住大傷口的手掌底下滲出的血液,淪爲質感看不出是布還是血的狀態。

「…………」

菊痛得冷汗直流,在這個狀態下環視室內。

她因痛苦而眉頭緊蹙,表情卻是超越痛苦的冷靜。「太郎先生」回頭望向菊,微微皺眉。

「……看來你不小心創造的那個地獄,終於打開蓋子了。」

他說。

「看這情況,你的下半身差點被搶走對吧?有一種說法是,『半身死靈』在尋找自己失去的下半身。有些人會把它跟同樣少了一部分身體的都市傳說『鹿島零子』搞混,不過『鹿島零子』是會對它遇到的人類提問,殺死對方,搶走自己失去的身體部位的怨靈。算你運氣好。『半身死靈』預計搶走的腳沒受傷,你纔有辦法用那雙腳逃到這裏。這裏有緒方同學留下的急救用品,先緊急處理一下,撐到時間到,搞不好有機會撿回小命。」

菊並未接受「太郎先生」的建議。她沒有對這個建議做出任何回答,而是問了「太郎先生」一個問題。

「……

二森同學呢

?」

「還沒來。」

「太郎先生」回答。

聽見答案,菊踩着不穩的腳步轉過身,想要回到走廊。鮮血如雨般灑落,轉眼間將腳下染成一片紅。看到菊在這個狀態下想要移動,連語帶嘲諷的「太郎先生」都不禁亂了手腳。

由加志跟平常一樣,因爲有人進入房間而如坐鍼氈,那句呢喃令他和菊忍不住抬頭。

面對這絕望的狀況,菊陷入沉思。

裝鹽巴的塑膠袋連同托特包在空中被撕破,雪白的鹽巴當場灑出。一碰到它,蜂擁而至、只有上半身的異形羣就如同被熱水潑到,同時尖叫,放開菊,跟退潮一樣往後退。

在這個狀態下,絕不可能順利逃掉。菊的腳踝很快就被抓住。她整個人摔到地上。跟白天的她經常跌倒一樣。不過,在這裏跌倒的意義不同。她正在受到攻擊。她陷入絕望。她已經沒有力氣逃跑。

他的宣言令菊和由加志大喫一驚。尤其是菊,她由衷地爲目標即將達成而感到喜悅。放暑假後,他們兩個一直在爲這件事努力。

菊一進到「放學後」就被從教室湧出的「半身死靈」包圍,腳被抓住、襯衫被抓住、手臂被抓住,尖銳的指甲撕裂手臂各處──被團團包圍,逼到牆角後,「半身死靈」前仆後繼地撲向她的上半身,深深咬住側腹。

「嗚嗚……!」

菊的側腹一陣灼熱,發出無聲的悲鳴。駭人的痛楚。可怕的感覺。痛苦。惡寒。恐懼。雞皮疙瘩與冷汗從腹部擴散,從全身的皮膚噴出,視野染紅,接着變暗、變狹窄。

「……不,我實在不認爲事情會這樣順利落幕。」

好難受!

被牆壁擋住的恐怖異形羣。每當它們在空無一物的空中抓動,畫在地上的鹽線就像延伸至空中的堅硬土牆一樣,慢慢被磨去,減少厚度。

搞不好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摧毀計劃,不過他們確實看見了迄今爲止所做的努力快要開花結果的希望。

啓正準備爲那幅畫收尾。而他說出那句話後,一切便開始崩毀。

「哦哦……」

當務之急是要逃離這裏。總之先逃走,逃到「打不開的房間」,然後跟平常一樣在那裏跟大家會合──────

傷口、肌膚、肉、腹部,痛得像要被撕裂一樣。

明顯傷及內臟,伴隨深處的不適感,這輩子從未感覺過的劇痛。

起初跟菊一樣,差點要讚歎出聲的由加志則像要肯定她的不安般,馬上改變想法搖搖頭,表情轉爲嚴肅。

「喂,你要去哪裏!這樣下去真的會死喔!」

「太郎先生」的呼喚從身後傳來,菊卻只留下這麼一句話。不聽他的話。不能聽。事態刻不容緩。菊都這麼晚纔到了,啓竟然還沒來,怎麼想都是啓也遇到了什麼意外,跟她現在的慘狀一樣。

由加志所言,跟菊心底的不安一模一樣。

巨大的希望背後也潛藏着不安。

怎麼辦?

一袋鹽。

腦中充滿哀號。她死命揮動掃把。被掃把擊中,或者被碰到的「半身死靈」感到退縮,菊跌跌撞撞地從包圍網出現的缺口逃出。

與她流出的鮮血混合,變得斑駁的鹽線,以及以此爲界線形成的透明牆壁。

如今,那個目標近在眼前。努力有了回報。

「……真假?」

菊的身體被往後拖。在冰冷、堅硬、粗糙的地板上,被拖往「半身死靈」的方向。

「現在是擔心別人的時候嗎!」

「咿……!」

菊喃喃說道,拖着掃把的前端離開「打不開的房間」,每走一步,手臂及腹部的疼痛就令她神情扭曲。

菊拼命掙扎,揮動掃把。她從未這麼激烈抵抗過。

聽見菊的回答,「太郎先生」驚呼道。

菊反射性地揮動廉價的托特包,那卻被好幾隻手抓住,輕易扯斷。

這道防線不久後就會被突破。然而,現在她需要調整呼吸與心情的時間,即使只有一秒也好。

「………………呼…………呼…………」

走廊形成了一道牆。

腹部的肉被深深咬斷、撕下。「半身死靈」的頭部逼近,眼珠如同爬蟲類般不停轉動。形狀扭曲的頭部上的嘴巴無視骨骼張大,嘴裏是排成一列尖銳如小石的牙齒,數量多得嚇人──用力咬住在混亂中暴露出來的側腹,咬斷她的肉。

會死掉!

看見那一幕的瞬間,菊急忙揮動掃把,劃過眼前的走廊。

「………………!」

「……!」

菊看着那個畫面,氣喘吁吁,杵在原地。

深入內臟的痛苦使她眼前一黑。異常滾燙的血液從疼痛根源流出,全身則慢慢發冷。

「雖然還不確定,但總算來到這一步了。就算下次沒畫完整張圖,下下次也畫得完,而且有些部分下次絕對會畫完。最壞的情況,下次一定會畫完『搔癢鬼』。」

由加志用從惺那裏接管,販售啓的畫作賺到的錢在網上買了顏料,他們是去取貨的。當時啓打開由加志給的箱子,邊檢查邊拿出內容物,突然咕噥道:

菊雖然這麼想,她卻無法否認與此同時,有種無以名狀、隱約的不安浮現意識深處。

然後──

──那些傢伙會喫掉孩子的未來、希望之類的東西。

那個推測在菊因爲疼痛及出血逐漸模糊的意識中,近乎轉爲確信。如「太郎先生」所說,腳沒受什麼傷,確實很幸運。還走得動。能夠加快腳步。菊隱約有種預感。在今天下午。今天菊和啓放學後去由加志家的時候。

「喂!」

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像在撕紙似的。不構成任何阻礙的托特包被撕爛的瞬間,跟菊的文具一起放在裏面的東西灑向空中。

「對不起。」

「……………………!」

「……

二森同學

。」

「必須去……救二森同學……」

「!」

「什麼!」

「!」

好痛!

那是兩人的宿願。對殺死惺和留希的「搔癢鬼」復仇。

他說。

彷彿混合了黏土、顏料、色紙塑形,卻明顯是由肉做成的人類成羣疊在腳邊,如浪濤般襲來。因爲彼此的血而變得鮮血淋漓,無數只鮮血淋漓的手朝她伸出,鮮血淋漓的臉孔扭曲得像壞掉一樣的「半身死靈」羣,張開齒列不整的嘴巴,發出令人爲之顫慄的尖銳聲音湧向菊。

她害怕。生平第一次真正感覺到生命危險。

腦中浮現的,是「太郎先生」曾經說的話。

她猛然意識到。

菊認爲一切都是必然。「無名不可思議」、那些怪物正打算吞噬啓即將迎來的終點。它們要將啓和菊的復仇之心、一路走來的努力,以及惺和由加志的協助與回憶,連同所有悲劇、所有情感、所有希望乃至於至今的人生,全都化作最後一出悲劇,然後一點不剩地吞食殆盡。

掃把劃過灑在走廊上的鹽巴,描繪出一道弧線,那條線像關上玻璃窗般隔開了異形羣,大幅減弱它們撲面而來、近乎瘋狂的強大氣息與詭異氣氛。

「我有股不祥的預感。而我的直覺很準。今天的『股長日』你們最好小心點。那些傢伙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是鹽。

菊爲這個希望感到不安,但她無路可走,就這樣來到夜晚,聽見十二點十二分十二秒的鐘聲。

「………………!」

「…………說不定,下次就能畫完。」

「二森同學……現在,絕對也遇到危險了……我得去找他。」

「!」

啓快速看了兩人一眼,點頭,然後移開視線,把分類好的顏料收進自己的揹包,平靜地接着說:

劇痛。

聽見被咬破的聲音。體外,與體內。

「…………」

以及對「無名不可思議」與整個「放學後」的反抗。

「────────────────!」

菊連忙撐起無力的身體,重新將線畫滿整個走廊的寬度。清楚地,濃烈地,用力地。異形羣再度企圖撲向菊,用鹽巴畫出的線卻如同牆壁般擋住它們,數不清的手、指甲、利齒無法跨越那道牆,「喀喀喀」地在空中揮舞。

如今的局面,就是終焉的開端。下午的那股預感,如今全都在腦海中串連了起來。這一切,不可能只是偶然。

異形「半身死靈」窮追不捨。拍打地面的手掌從背後逼近。指甲喀喀作響。奇怪的尖銳金屬聲響起。菊朝那邊揮動掃把,努力逃跑。注入身體的力量及跑步時帶來的振動,導致側腹的傷口不斷傳來劇痛。

「嗯。進度已經到有可能畫完的程度了。」

結束了。終點還是出現了。

必須快點行動。非得救啓不可。

他會在哪裏?沒有人知道他會在哪裏遇襲,也沒有人知道襲來的會是什麼。菊自不用說,啓如今已經成了所有「無名不可思議」的記錄者。究竟會是哪一個前來吞噬啓,根本無從預料。

「────我得走了。」

菊輕聲呢喃,激勵彷彿下一刻就會倒下的自己,離開現場。

隔着襯衫用隱隱作痛的手按住傳來劇痛、血流不止,明顯凹陷的側腹,拖着掃把。

拼命集中注意力,看清隨時會變成一片黑暗的眼前。

匆匆忙忙,加快腳步,卻明顯步伐不穩,但她還是邁向前方。

「…………!」

先去「打不開的房間」。沒事的話,啓應該會在那。

但他不在。啓果然還沒來。他絕對遇到了什麼意外。

看見滿身是血的菊,「太郎先生」制止了她,菊卻不予理會,走出「打不開的房間」。

必須快一點。啓現在在哪裏?

菊往天台移動。她率先想到那個地方。

啓一開始會在的地方。她爬上樓梯。忍着疼痛,還不停流血。

她很清楚自己有生命危險。痛覺逐漸麻痹,體溫則逐漸降低。失血過多。菊深刻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不過啓遠比那重要。幫上啓的忙遠比那重要。

遠勝自身性命

菊一直是不被需要的孩子。一無是處的孩子。

幫不了任何人的孩子。派不上用場的孩子。怎麼看都沒有優點的孩子,會有人保護她,卻不會有人用正眼看待她。而啓需要那樣的菊。他願意正視菊。正視菊,還幫她畫了那麼美的畫。

菊從未在任何方面當過主角。

盯着她的臉龐看了一段時間。

胸口開了一個洞,心靈與感情幾乎被掏空了。

她如同遊向光源的魚,往上,往天台邁進。

爲什麼?他們在想什麼?

啓的嘴角勾起,露出笑容。絕望與自虐的笑容。

只不過是變本加厲,她撐得住。而且,菊的夢想實現了。她得到了打從心底渴望,能夠被某人看到最原本的模樣、能夠幫助某人、能夠被某人依賴的自己──不,她得到了更寶貴的事物。

「欸,堂島同學……」

菊沒有回答。她閉着眼睛,沉默不語。宛如墜入了夢鄉。

所以──

冰冷的臉頰。沒有呼吸。跟人偶一樣。

這個地獄是怎麼回事?繼續做這種事真的有意義嗎?

「堂島同學……?」

因爲迄今爲止,菊始終活在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生物的威脅下。

宛如一切都沒有意義的遼闊、空虛世界。自己就在其中掙扎。太過渺小的自己。

菊清楚聽見自己痛苦的呼吸聲。

啓望向圍欄外。只要從天台跳下去,是不是一切都會結束?是不是該立刻這麼做?跟一開始,啓被召喚到「放學後」的第一天,「紅衣男孩」引誘他做的事一樣。

呼……呼……

她從未以主角的身分出現在畫面中。

對小時候的啓而言,畫畫是用來克服恐懼的行爲。他一直是這樣活過來的。可是在這個過程中,他自己不知不覺成了會畫畫的怪物。

啓低頭看着菊。

「怎麼回事……」

「……這個地獄是怎麼回事?」

啓死掉的話,一切都會迴歸虛無。作夢般的每一天、時至今日的努力、派上用場的自己、終於得到的事物,全部會變成後悔與絕望,迴歸虛無,什麼都不剩。

「──────」

所以她前進。鞭策因痛苦而愈來愈沉重的身軀,以及逐漸模糊的意識。感覺到自己每呼吸一次,死亡都在逼近,竭盡全力,懷着確信一步步走上樓梯。

忽然發現自己充滿絕望的腦海一角──在思考

要用哪種顏料、哪種畫法才能重現

菊那被鮮血弄髒的雪白臉頰。

幫惺報仇。他迄今爲止,一直專注在這之上。不對,正確來說,是不去想其他事。

頭上漆黑、巨大、無邊無際的天空翻騰着,無情俯視站在天台的啓、倒在血泊中的菊、在通往正門的血跡盡頭一動也不動的留希,以及立在操場上的無數墓碑。

因此她沒有說。她覺得這樣就好。

每個人都死在這個世界。

現在──有人願意接受最真實的菊。

與其讓啓先死,失去那段時光,菊寧可現在在這裏懷抱夢想死去。

一旦知道菊會使用「狐之窗」,他們八成會把菊當成她用「狐之窗」觀察的怪物。

全是啓給的。

但她不是人偶。啓束手無策,輕輕撥開被血黏在臉頰上的頭髮。

他無疑是在爲惺採取行動。然而,這同時也是以他會在途中喪命爲前提,爲了死在「放學後」,爲了從世上消失所做的行爲。

長髮蓋在臉上,幾乎看不見表情。

菊倒在腳邊。滿身是血。血泊。菊倒在血泊中。

2

啓無力地呼喚她。巨大的虛無於上方無聲拓展開來。

那是悄悄逼近的破滅徵兆。

在那漆黑、空無一物、過於巨大的天空下。

因爲迄今爲止,她都是這麼做的。

自己應該比菊──更進一步地說,要比惺更早死纔對。現在卻只有他活下來,待在這裏。啓想要守護的惺,死在他看不見也碰不到的地方。啓沒打算讓她陪自己走完最後一程的菊,在死前保護了啓。

靠着牆壁,橫倒在她自己流出的血中。膚色慘白。看到她的臉色,連外行人都知道明顯有生命危險──不,明顯是更進一步的狀態。

黑色的天空。不久前在這裏發生的事、迄今爲止在這裏發生的事、這所學校本身,以及呆站在其中的啓,全都顯得太過渺小,被廣大無垠的黑暗徹底覆蓋。

「喂……」

和啓共度的時光,跟作夢一樣。

其實,啓在內心深處並不認爲復仇會成功。

視野和世界變得愈來愈昏暗、狹窄。在那之中,菊不斷往亮處前進,朝着啓所在的地方往上爬,像穿過隧道般,終於抵達天台──────

要是啓比菊更早死──就沒意義了。

她幫上了啓的忙。啓需要會使用「狐之窗」的那個最真實的菊。

明明大家都不在了?

那太過巨大的空洞,導致啓動彈不得。四肢無力。

那是理應已經接受那個待遇的菊,打從心底渴望成真的夢。從遇到啓的那一天起,菊一直有如置身夢境。

她忘我地吶喊:「住手……!」,擠出最後一絲力氣舉起掃把,揮向「留希」。

「──────────────哈哈。」

沒人願意讓一無是處的菊出現在畫面中。而菊的「狐之窗」這個畫面中,全是來歷不明的怪物。

惺、菊、真絢、伊露瑪、留希接連死去,如今只剩下自己一人,獨留於虛無之中。

其他人一旦知道,八成會把菊當成那些來歷不明的怪物的同類。

小聲地、低聲地。跟他剛纔看着正門的留希所說的話一字不差,其中的空虛卻更加巨大。

然而,被鮮血弄髒的臉頰與頭髮底下的嘴角帶着一絲笑意,看起來像在微笑。

爲啓忍耐不可能煎熬。

若能保護啓,代替啓而死,肯定很幸福。

這句話脫口而出。

啓呆滯地呼喚。

身體沉重如鉛。聲音慢慢遠去。

若能代替願意把自己放在眼裏的啓而死,甚至能在他的注視下死去,肯定很幸福。

會思考要如何將死去的朋友畫得漂漂亮亮的怪物。菊被那樣的怪物連累了。爲了保護那種怪物而死,她犧牲生命保護的怪物卻連她的死都想在腦內畫下來。

啓咕噥道。

她沒有遺憾。因爲活到現在,菊跟不存在的人沒兩樣。

這個世界太過無情、遼闊。

在那裏看見「留希」正在攻擊於梯子上避難的啓。

菊的日常生活早已被「無名不可思議」侵蝕,但她並沒有告訴啓。

因此,她要保護啓。必須保護啓。

阿姨是那樣告訴她的。而菊也同意。然而現在。

因此,爲了保護啓畫畫時不受影響,爲了儘量讓盯上啓的「無名不可思議」轉移目標,菊也在每隻「無名不可思議」的「紀錄」上簽名,在啓畫畫的期間跟着記錄它們。

通往終將來臨、不可避免之死亡結局的倒數計時。然而,即使每天活在那樣的威脅下,菊依然面不改色地撐了過來。

她靜靜地、悄聲無息地倒在那裏。

啓呆滯地喃喃自語。

硬要說的話,只有她想看到因爲惺去世而前功盡棄的影片完成。

即使最後會有破滅降臨在自己身上也無妨。她做好覺悟,要爲啓犧牲性命。

肌膚的白與鮮血的紅形成強烈對比。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自己做過的事有何意義。

對於連這種時候都在想畫畫的自己感到絕望。以及對菊的愧疚。他是想拿菊當模特兒畫《歐菲莉亞》嗎?若是如此,站在此處的可不是人類,而是被畫附身的怪物。

啓蹲下來,伸手碰觸倒在地上的菊的臉頰。

房間的黑色洞穴。突然在視線範圍內冒出的紅色人影。發出紫光的鏡子和於鏡中浮現,像在游泳的長髮人影。一開門就會看到掛在天花板上的紅色袋子,以及從其中傳出的手機鈴聲。

「…………」

啓緩緩起身,爬上梯子,回到天台。

將畫具收進揹包,抓住畫布,爬下梯子,回到菊前面。

「………………對不起。」

然後道歉。幾乎是自言自語。

啓不知道菊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迎來最後一刻,也不知道爲何會演變成這種情況。她是遭到襲擊,身受重傷,跑到這邊求助,救了啓後力竭而亡嗎?還是明明傷得這麼重,明明知道自己會死仍爲了救啓來到這裏?

他知道的,只有兩人作爲畫家與助手一同四處走動的日子。

他不知道菊的想法,只能道歉。因爲啓是怪物。連她的死亡都想褻瀆的怪物。

啓將菊留在原地,邁步而出。

撿起扔在天台的畫架,扛在肩上,再撿起掉在門口的燈光下的刮刀,穿過鐵門回到校舍內。

「──────」

充斥校舍的黑暗與如同細沙在流動的雜音,頓時淹沒四周。

啓置身其中,獨自下樓。

他感覺到了。校舍的氣氛不太平靜。

不是有聲音。不可能有聲音。可是充斥校內的氣息跟平常不同。平常異常靜謐,甚至讓人覺得不安會從體內油然而生的「放學後」的氣息,現在極度躁動。什麼事都沒發生,氣氛卻異常不平靜。

啓感覺到視線。

有人在看他,不曉得來自何方,也不曉得來自何人。

視線來自空中,簡直像學校本身在凝視他。

學校。「放學後」。

它是想喫掉留到最後的自己嗎?想要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排除試圖用最後的利牙反抗「無名不可思議」的這個煩人的自己嗎?

「!」

被血弄髒的後頸。那是在天台被「留希」攻擊時,它刺中的位置。

「我剛纔知道了,快要完成『紀錄』的『無名不可思議』大概會來殺我。我現在要去畫完這幅畫。所以這或許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

「一旦被重置,這個世界上就不會再有跟他們有關的東西了。」

陰沉的笑容。他把手從脖子上拿開,抬起垂下的視線,再度注視「搔癢鬼」的母體,迄今爲止當着啓的面奪走所有人的仇敵──「放學後」的學校。

沒事的。沒什麼大不了。

「太郎先生」驚呼。啓頭也不回地走出「打不開的房間」。

啓抬頭看着它。像這樣看過去,詭異安靜的校舍散發極具壓迫感,如同巨大羣體的濃烈生命氣息。其存在的情報量迎頭罩下。啓暴露其中,甚至感到一陣暈眩。

「……他們兩個的墳墓嗎?以你一個人的力量……沒辦法安葬他們吧。」

「……」

不過,他很快就振作起來,慢慢眯起一度睜大的眼睛,穩定心神。

以漆黑天空爲背景,散發懾人氣勢聳立於此的校舍。

「……我都說了……!」

花。

「我走了。這說不定會是我們的最後一面。」

校舍無聲地俯視啓。

看了一會兒,啓在兩人的名字旁邊,畫上如同豪華的西洋古書般的小小裝飾。

起初他當然對「太郎先生」抱持反感,不過事到如今,啓並不討厭「太郎先生」。還有點同情他。他的狀況。走向死亡的大家,以及一直被留下的「太郎先生」。還真不知道誰的處境比較好。

那就動手吧。我在這裏。

「欸,我有件事想問你。」

「……啊?」

那裏有個洞

留下這句話。八成是自己害的。啓剛纔在天台心想。肯定是因爲有啓在,因爲啓會畫畫,因爲啓一直在畫「放學後」,「那些傢伙」纔會成長得這麼快,大家纔會死得這麼早。

他留意着背後的留希屍體,心想:

小孩子的屍體倒在鐵欄門後方。

學校和「放學後」這個空間的一切,張開了嘴。蘊含「無名不可思議」這個異常之物,形成這個空間的「生物」──與人類所知的生物這個概念相去甚遠的「存在」──正在張開眼與嘴準備喫掉啓,變化成人類只能如此形容的樣貌。啓憑藉兼具率真孩童與卓越畫家兩種感性的五感,試圖理解現況。

啓獨自走在走廊上。

那個洞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啓心想「咦」的瞬間。

啓嘴角微微扭曲成笑容的形狀。

聽見聲音的「太郎先生」回頭望向啓。難得有點着急的「太郎先生」,難得盯着啓看,發現啓身邊沒有任何人,只有他一人,緊張地問啓:

啓暫時將畫架與畫布放到化爲簡陋墳場的操場上,拔出不曉得是誰插在地上的鏟子。然後用大小不符體型,不知道挖過多少個墓穴的鏟子,在真絢和伊露瑪的墓碑附近挖了兩個洞,在那裏插上新的墓碑。

這傢伙已經成了只能做到這點事的東西。它的一切幾乎都被啓畫進了畫布之中,所以它只能做到啓知道的事。既然如此,也沒有多可怕。

啓並未回望「太郎先生」,只是如此答道。

「……是你啊。」

不對,更準確的譬喻是,「放學後」相當於人類視覺的知覺,如今遍及校舍之中,以窗戶作爲感覺器官大規模擴散,捕捉啓的身影,令人毛骨悚然。

啓不禁汗毛直豎。自己的體內有「某種東西」。

驚悚的觸感。

他關上門。

啓聽着來自身後的怒吼,離開門前。到此爲止了。他不打算再回來。

啓低頭看着兩人的墓碑,不久後將鏟子插回地面,背起畫架和畫布,走到正門。

啓聽了便走到房間角落,把手伸進櫃子的縫隙間,抽出幾根塞在裏面的長木板及木棒。

因爲啓窺視它們,刺激到它們。這個行爲一直持續,導致它們差不多想要吞噬啓的存在而緩緩抬頭。

小嶋留希

「如果把死在這裏的人放着不管,沒有埋葬,會怎麼樣?」

啓感覺得到它正在甦醒。

堂島菊

菊和留希。

「沒辦法。所以我只會立墓碑。」

「再見。」

被碰到了。

啓詢問「太郎先生」,鎮定的態度跟他形成對比。

啓默默搖頭。

因爲這是「搔癢鬼」,而「搔癢鬼」的畫,啓差不多完成了。

「……」

面無表情。見狀,「太郎先生」似乎猜到了一切,一隻手遮住眼睛,仰頭忿忿不平地說:

「喂!」

「太郎先生」的聲音隔着門傳出房間。

他承受着帶有壓力的視線,暴露在雜音中,於昏暗的校舍內行走。

他知道有傷口。可是他忽然覺得不太對勁,幾乎在無意間碰到的那個位置,後頸的皮膚上,

倏地

出現一個不是傷口也不會痛,連手指都伸不進去的小洞。

啓持續走着。最後抵達「打不開的房間」,發出聲響開門。

啓有種每扇窗戶都是巨大的眼睛,而他正在被無數眼睛俯視的感覺。

幾乎沒發出腳步聲。他沿着十分熟悉的路徑繞路,從穿堂走到戶外,踏進漆黑天空下的操場。

小鳥。

「嗯……是啊。」

學校大概睜開了眼,張開了嘴。

「…………」

「什麼!」

從洞中撫摸啓的指腹。

「………………!」

感覺得到沉睡的學校,所有的「無名不可思議」醒過來了,正蠢蠢欲動着。所有的異常、超常、不合理,都在作爲生物活化。

「太郎先生」如此回答。啓並未與他對視,重新背起揹包,除了畫布和畫架,還將剛做好的兩個墓碑也扛在肩上,就這樣轉身背對「太郎先生」。

他受到震撼,流着冷汗仰望學校,突然碰觸頸部。

「喂,等一下!」

「可是,我從來沒聽說過全滅那年的最後一名『股長』屍體留到隔年,所以應該會被重置吧,不曉得是消失了,還是被怪物喫掉。」

「…………不知道。我又沒辦法離開這裏。」

「堂島同學呢?」

「太郎先生」依然用手遮着眼睛,語氣不耐,但他還是回答了。從他的反應來看,他似乎已經無暇顧慮其他,不過他仍舊像要履行義務般,流暢地說明:

那是歷任「股長」找到或帶進來,囤積在這裏用來當「墓碑」的東西,啓利用放在櫃子上的繩子將它們組合成兩個十字架,自己用油畫顏料爲它們分別寫上名字。

「既然要離開,就討厭我啊!別對我這麼溫柔!爲什麼每個人都來跟我道歉!會死的又不是我,是你們啊!」

「抱歉,結束得這麼快。大概是因爲我在的關係。希望將來會有『股長』全員生還的一年。」

然後說:

裝飾在旁邊的藤蔓和葉子的植物圖案。「太郎先生」從途中開始默默看着他畫畫,表情有點沮喪、莊重,向啓確認:

「……你們!爲什麼總是這樣!」

小小的手指如同幼蟲般蠕動着──

因爲啓在畫畫。

留希的屍體。啓盯着正臉朝下,像耗盡力氣般倒在圍在門外的亡靈腳邊的屍體,然後轉過身,再度放下畫架及畫布,仰望眼前的校舍。

「這樣啊。」

那是巨大的恐懼。

光站在前面就呼吸急促。心臟狂跳。自責的情緒如黑煙般湧上心頭。一定是因爲他貿然接觸了這種東西,大家纔會死掉。

不過。

他心想。

我是畫畫的怪物。

既然如此,我要做那隻怪物該做的事。

在這裏畫完這所學校的畫。就算要以生命爲代價。他也不打算因爲這點阻礙而停止。來吧,想殺我就動手。啓本來就不打算活着離開這裏。

在失去性命前,他都不會停手。

啓打算從現在畫到死。

必須這麼做。

至少要這麼做。否則──他

對不起菊

菊可是死在了他的面前,他卻連純粹地爲此感到悲傷都做不到。

偏偏在想該如何作畫。啓壞掉了。這種怪物畫家,至少要做到這點事,否則對不起她。

因此,啓在佇立於面前的校舍與充斥上空及世界的龐大黑暗的沉重壓力下打開揹包,取出不需要的東西,整理內容物,好讓自己能夠儘量高效率地拿出要用到的工具,動手上色。

畫完這幅畫,邁出步伐後,肯定沒辦法再回去。

但他毫不猶豫。啓已經一無所有。

大家都死了。

啓的珍視之人只剩下母親。

他死在這裏後,他存在過的痕跡就會消失不見。母親理應會將他忘得一乾二淨,卸下這個負擔。思及此,啓便做好赴死的最後覺悟,毫無留戀。

他想起和母親最後的對話。

暑假期間一天到晚都在開會,商量對策,連不是班導的他都忙得焦頭爛額。

醒過來的成人的自己則會鮮明記得夢中的驚慌,拿出班級名冊尋找剛剛纔在夢裏聽過的名字。

「我回來了……」

不久後,三角猛然從被窩中起身,第一件做的事是打開枕邊的閱讀燈。然後從堆在旁邊的工作用書和文件中抽出班級名冊──尋找清醒後依然記得很清楚,在夢中被宣告死亡的學生名字。

帶啓參加他說不用去也沒關係的告別式,讓他正式和惺道別。

起初得知消息時,她不禁心想,

幸好死的人不是啓

明明沒有叫做「堂島菊」的孩子

然而,她總覺得他們沒有仔細談過。因爲她在猶豫該不該隨便踏進受到這麼大的打擊的啓的內心。她相信啓。不過除此之外,惠有避免跟啓聊到這件事的理由,儘管她一直無法承認。

啓的

朋友死了

用沒人聽得見的微弱聲音。這次由他主動說出口。

回到那如同怪物呼吸着的校舍中。回去,爲了將每隻「無名不可思議」的畫徹底完成,爲了在近距離觀察足以爲畫作收尾的細節,前往「無名不可思議」身邊。

儘管如此,他仍然一直在作夢。

她想着在這個房間後面,拉門後方的啓的房間。

呼吸困難,肯定直到不久前都是停滯的。他像在喘氣般反覆呼吸,心臟狂跳,在胸口的疼痛減緩前,佈滿額頭與胸膛的冷汗因房間的空氣而降溫,逐漸變成黏在肌膚上的冰冷觸感。

3

『媽媽出門嘍。』

他早就知道。明知如此,還是忍不住去確認。

二森惠在早已換日的深夜抵達家中。話雖如此,她在這個時間回家並不稀奇。

她姑且壓低音量打了聲招呼。然後觀察沒有開燈,鴉雀無聲的家中,推測啓肯定在睡覺,儘量不發出聲音關上家門,以免吵醒啓。

工作進入繁忙期,她沒有多餘的心力。考慮到將來,雖說可以申請一些補助,想要得到足以維持家計的收入還是有困難。

她望向廚房,餐具已經洗好,蓋上布放進瀝水架。

他大受衝擊。三角出社會後很快就擔任教職,不是第一次得知認識的孩童的死訊,幸運的是,他尚未接獲自己班上的孩子的死訊。

偶爾她會極度不安。啓這個當事人一副滿不在乎的態度,爲她帶來一絲救贖,但這不代表她可以因此安於現狀。惠正準備解開穿去上班的整齊襯衫鈕釦就頓了一下,望向隔在自己的寢室和餐廳之間的門。

是啓自動自發拿去洗的。謝謝你。對不起。

她對啓表示擔心,卻無法繼續深入這個話題,啓也只說了「我沒事」。

而今天,他也做着同樣的事。過沒多久,三角查看完班級名冊。這次他也鬆了口氣,放下心中的大石。

這兩件事明顯有關。惠知道,啓從小就習慣藉由畫畫克服討厭的事或讓他受到打擊的事。因此,啓憔悴成這樣固然令人擔憂,惠卻認爲這對他的心理健康而言說不定是必須的,不忍心強行阻止他,也不太敢多加過問。

就連現在,生活仍未回到正軌。今天的噩夢推測是那起事件造成的精神負擔,反映在夢境中了。

由於工作繁忙,她沒空跟啓仔細談談,不清楚詳細情況。

關於這件事,惠自認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

啓對心中的母親說。

「…………!」

爲了再度陷入沉睡,爲了遺忘一切,他從被窩裏伸出手,按下閱讀燈的開關,「啪」一聲消去燈光。

惠知道他在埋頭畫畫,也知道啓有時候會爲畫畫專注到廢寢忘食。但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累成這樣,這次不管是程度還是期間,都有點超過。

惠希望啓得到幸福。

不過他會定期作這種夢,難道是潛意識在害怕嗎?

說出道別的話語。

啓這陣子一直在埋頭做什麼,甚至憔悴得肉眼可見。

有時候想得到原因,有時候想不到原因。

睜開眼睛,夜燈散發的黯淡橙光映入眼簾。

「……好。」

啓從那個時候開始拼命畫畫。

太過真實的夢境、太過真實的感情,令他無法不去查看名冊。他總會想去確認在夢中得知的死去孩童的名字,有沒有列在名冊上。明明到目前爲止,在夢中得知的名字從未出現在名冊上。

可是,倘若他成功畫完畫布上的每隻「無名不可思議」,最後他要回到這個地方,將畫架立在校門前,仰望這間校舍,完成最後一筆。

他害怕自己和學生變得太過親近。因此他總是不着痕跡地跟學生保持距離,表現得像個不成熟的討厭老師。

不過,即使是在這種時候,啓現在的狀態仍令人擔憂。

那種噩夢,不管作幾次都習慣不了。

啓八成會死。

三角吐出迄今爲止吐出過無數次的安心嘆息,將查看完的班級名冊放回堆成山的文件和書本中。

不過她有頭緒。啓變成這樣是在放暑假之後。而那段時期正好發生了什麼事?

惠不覺得爲啓離婚是錯的,不過這個決定無疑迫使啓過着不自由的生活。她每天都在自問,想要獨立生活會不會是自己任性的願望?會不會有更好的做法?這樣真的好嗎?

肯定再也見不到了。啓準備回到那隻高聳的怪物體內。

醒來後的自己亦然。

「打不開的房間」從孩童時期的三角在這所小學唸書時就存在。

『嗯。』

「…………」

在一如往常的早晨進行的簡單對話。

「…………呼──」

他心想,太好了。跟平常一樣。

三角在這所學校任職多年,不知爲何,從他到職後,每年一定會夢到一、兩次同樣的噩夢。自己在疑似學校的地方,被告知自己班上的孩子去世了,死狀還相當悽慘的夢。

這次他有頭緒。放暑假前,校內發生孩童身亡的意外,引發一場大騷動。

她打開電燈,照亮剛進屋就能看到,稱不上大的廚房和客廳,沒整理好的各種東西顯露而出。這個瞬間,她總會感到愧疚,很遺憾的是,目前她實在抽不出時間。

將近十年了,他一直是這麼做的。雖然這是他第二次到這所學校任職,在此之前他就會這麼做。

所以纔會比往年更早夢到吧。肯定是因爲累積太多壓力,纔會作這種夢。以往壓力的累積速度會更慢,大多要等到第三學期纔會夢到。雖然只是自我診斷,三角如此推測。

一死一重傷。由鉛筆釀成的慘劇。至於發生了什麼事,雙方都是小孩子,除了當事人以外又沒有其他目擊者,活着的那一方也語無倫次,因此確切內容不得而知。

明明有孩子去世了。明明有父母會爲此難過。

然後想着理應在那裏沉睡的啓。惠神情複雜,獨自站在冰箱的運轉聲聽起來特別大聲,深夜的安靜公寓中。

恐怕是起了爭執。想用鉛筆對校舍的牆壁惡作劇的孩童,與警告他的孩童之間的糾紛。無法判斷是事件抑或事故。一人是最近雖然比較安分,以前卻被視爲暴徒的孩童。另一人是完美無缺的模範生。

她只有這個願望。可是,她沒信心能做到。

每次三角都會在滿身冷汗的情況下醒來。呼吸紊亂,心臟劇烈跳動,看得出夢中的自己受到很大的打擊。

「……!」

啓背起整理好的行李。

「──我走了。」

邁步而出。走向怪物口中。

擔任小學老師,外號「嘮叨太郎」的三角太郎作了那樣的噩夢,滿身冷汗,在家裏的臥室醒來。

然而,夢中的三角知道那裏是「打不開的房間」,並且將夢中的自己視爲小時候被留在過去的夢境中的分身。小時候的自己得知成人的自己班上的孩子去世了,情況及時間順序都毫無邏輯,聽見消息的小時候的自己卻大受打擊。

情境每次都一樣。他不知爲何是孩童時期的自己,小時候被留在學校的「打不開的房間」的自己,而那樣的自己會從其他小孩口中得知,成人的自己班上的孩子死了。

由於這件事過於駭人,校方下了封口令。

這個夢導致三角不擅長和學生友好相處。

當時校地跟校舍還沒改建,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那裏從那個時候起就是「打不開的房間」,他不可能知道里面的情況。

最近很忙。那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那個時候,她不禁心想──

太好了

然後讓因爲那個夢而嚴重消耗的身心回到被窩。

自己班上的學生死了。

明明他是啓最好的朋友。明明啓這麼受傷,她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那成了惠心底的愧疚,她找了各種理由,下意識避免跟啓詳談這件事。居然會產生這種想法,惠自己也大受打擊,她怕自己不小心說溜嘴,不敢跟啓交談。

她在等待問題自然解決。

她希望事情能就這樣平息。然而,本以爲啓對畫畫的那近乎執着的熱忱應該不久後就會消散,沒想到竟持續到了現在。

她覺得,差不多該面對了。

跟啓談談吧。關於他朋友的死。然後告訴他吧。正式告訴他,自己真的很擔心他。

就這麼辦。惠決定了。

明天去跟他談談吧。聽他傾訴煩惱。在時間允許的情況下。

她有點害怕。不過要去做。然後,唯有這件事一定要告訴他。惠──是多麼擔心啓。多麼重視啓。多麼深愛啓。多麼希望他得到幸福。

「……」

好好傳達給他吧。傳達給心愛的兒子。

惠下定決心。然後爲今天一整天收尾,上牀睡覺。

想着明天的安排。

慢慢墜入夢鄉。

像現在這樣煩惱、難受、要做出某個決定的時候,她總會靜靜打開拉門,查看兒子的睡臉。可是──

不知爲何,星期五她一定會忘記

惠渾然不覺,對此不抱任何疑惑,在跟啓的房間隔着一扇拉門的房間,墜入夢鄉。

在不知道隔壁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想像着理應會在早上醒來時到來的,與兒子共度的明天──輸給疲勞,安靜、安穩地於鋪在榻榻米上的被窩中墜入夢鄉。

…………………………

4

之前充斥細沙般的雜音,卻同時蘊含詭異寧靜的校舍內,名爲均衡的冰冷玻璃如今遭到破壞,關在後面的狂亂像要滿溢而出般,所有存在感都在瘋狂躁動。

刺耳的雜音。廣播與某處連接在一起。

「來殺我啊。就像你對大家做的那樣。」

數量異常的警示燈等距排列,反射燈光的窗戶映着數量異常的紫臉女子,正在窺視啓。一個個滴着鮮紅血液的布袋沿牆壁懸掛在空中,樓梯階數變得亂七八糟,憑空傳來的琴聲、來自喇叭的雜音與電車行駛聲混雜在一起,電車從理應是教室的窗戶後方駛過。

完成了。

無形的壓力

啓從畫布後面看着校舍。

萬籟俱寂。世界陷入沉默,像在觀察啓的動向。

不是像之前那樣,彷彿與不知道位於何處的虛空連接,彷彿有細沙在流動的雜音。喇叭明顯跟具有意志的某種東西相連,但那東西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在校內散佈其意志,斷斷續續地用「喀哩喀哩」的刺耳雜音,擾亂如同在呼吸的沉默。

置身於像要削去兩耳及大腦的刺耳雜音中,平衡感會失常,甚至會感到頭暈目眩。

沒有助手。毫無防備。

他逐漸失去現實感。然而,變質的大概不是學校。

獨自走在曾經有菊這位助手陪伴的路上。

這樣就結束了。啓懷着和焦急有幾分相似的心情畫着畫。過沒多久,啓停筆時──整張畫布被細緻度驚人的超細密畫徹底覆蓋,彷彿將剪碎的照片灑在上頭,拼湊成一幅如同萬花筒的拼貼畫。

每次從警示燈前面經過,沒有五官的紫色女子就會從反射紅色燈光的玻璃窗後面

緊盯着他

那些東西拼湊、交織成宛如曼荼羅般令人眼花撩亂的地獄。

純粹是在從事「繪畫」這項任務

。僅此而已。

唰。

啓繼續行走。循着畫在畫布上,等待他畫完的景色與異形。

周圍的環境逐漸變質。啓在學校的走廊上移動。牆壁的一部分脫離常軌,變成複雜排列的桌椅,如同樹木纏繞在一起的雪白手臂從天花板冒出,於牆壁爬行,背對這邊的孩子們在窗戶後面並排,鮮血自窗戶的縫隙間、天花板、牆壁滴落,爲走廊抹上陰森的色調。

不停傳出腳步聲的教室。

他像在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道,挑釁地盯着校舍看了一陣子,然後爲那毫無反應的模樣咬緊牙關,重新握緊畫筆。

「………………」

可是,連那讓人失去理智的景象,對現在的啓而言都只不過是繪畫題材。

完成拼貼畫的最後一塊拼圖,聳立於夜色中的小學。

「…………」

起初,他忍着恐懼,接着是基於使命感,以及對菊的愧疚,爲了完成最後一幅畫而踏進校舍。但現在不同。現在讓啓行動的僅僅是

心無旁騖的專注

,並非上述的任何一個要素。

生命與心靈隨着每一筆、每一步流失。彷彿拿自己的生命當油彩使用,把怪物溶進去,用畫筆沾取,封印在畫布中。

不會戒備,不會保護自己,獨自在校舍內徘徊,完成「無名不可思議」的畫。

「…………好。」

最後要畫下學校。

四周靜默無聲。

啓用鞋底使勁踩住它們,走在令人暈眩的混沌走道上。

在明亮的教室中,無數的桌椅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轉眼間跟拼圖一樣重新排列,換了好幾次位置,有如在播放剪斷後又重新接上的膠捲,畫面相當詭異──

不停閃爍的燈光從窗戶後方照亮走廊,地面被花壇的花跟血泊覆蓋。人體彷彿和地板融爲一體,緊貼在上面,他和那張臉對上視線。

黑色的無形氣息、高跟鞋的腳步聲、布料在地面拖行的聲音從啓身後傳來。

在那之中,啓踏着因爲疲勞而變得沉重,卻異常穩健的步伐,走向正門。然後在門前對校舍立起畫架,將畫布固定住,再度靜靜望向校舍。

啓用還沒有負責人的「無名不可思議」填滿巨大異形拼貼畫的縫隙。他站在孕育它們的教室前,隔着玻璃凝視內部。畫下最後一筆時,教室內的強烈燈光便暗了下來,像被吹熄的蠟燭,也像童話故事裏突然消失的怪物家的燈光。

拿着畫布及畫架,帶着無數的異形,於無數異形層層疊疊的走廊上默默移動,透過喇叭,在夾雜雜音的沉默凝視下從穿堂來到操場。

他明顯疲憊不堪,唯有眼神依然銳利,如幽靈般繼續前進。

隆起成人類的形狀,會移動的白布。

走廊前方是由昏暗、黑暗、閃爍拼湊而成的馬賽克。在那毒素般的雜音與光的馬賽克中,一直安靜待在校內的異形都肆無忌憚地蠢動起來,儼然是從土裏爬出的蟲。

街燈在彷彿要壓垮人的漆黑沉重天空下閃爍。

這正是怪物會做的事。啓作爲畫怪物的怪物,默默在讓人發狂的校內獨自前進。

像黏土一樣在教室中央不斷變形的黑霧。

啓默默放下拿着筆和調色盤的手。站在畫布前面,仰望作爲描繪對象的學校,再度低頭望向自己剛畫好的畫,凝視成品。

開始做這件事的瞬間,啓成了「畫家」。只爲了畫下兩眼所見,將其摹寫在畫布上,完成畫作的生物。那是一開始畫畫,就會廢寢忘食的平常的啓。連在這種異常狀況下,啓仍然是啓,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唦────喀……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這可怕的拼布,等於是啓縫製的。走廊上的景象,等於是啓慢慢在畫布中完成的畫的負片。

近似火花的雜音,宛如想在鼓膜上開洞。

過去被稱爲神明,會喫人的超常存在。從陰陽邊界源源不絕地誕生,襲擊人類村落,喫掉作爲活祭品的小孩,卻絕大部分都無法長大,再度消失於邊界的瘟神。

紀錄者即爲登場人物。畫好的「無名不可思議」會成爲想要吞噬啓的生物,跟在後面。

每抵達一個目的地就停下腳步,立起畫架,加上用來完成畫作的每一筆。把整張臉貼在畫布上,將一般人要用放大鏡纔看得清楚的細節,如同詛咒似的一筆接着一筆描繪出來。

獨自從事有她這位助手,依然難如登天的作業。

「太郎先生」曾經說它們是「神」。

每畫完一張,身爲「紀錄」製作者的啓就會成爲那隻「無名不可思議」的一部分。

「…………………………」

黑夜在呼吸。唯有「墳場」鴉雀無聲。

臉上冒出冷汗。

樹叢裏的樹木窸窣作響。有如生物。有如在威嚇人。或者像在枝葉中咀嚼什麼東西。

每前進一段路,每當畫作更接近完成,啓都會更加疲憊。

置身於這樣的環境中,不久後,啓畫完校舍內最後的描繪對象,迅速收起畫具撤離。

燃燒自己的生命。不過,啓現在並不害怕。

啓獨自走在走廊上,白色的「告示」散發異常的存在感,分散各處,異形蠢蠢欲動,燈光閃爍。

『有』

異常昏暗卻仍然亮着的電燈於各處熄滅,或者閃爍。

一張、兩張。

斷斷續續的雜音底下有從遠方的教室傳來,感覺會讓人失去理智的雜亂無章的琴聲。

與此同時,啓也付出了代價。他所畫的「無名不可思議」全都慢慢跟啓融爲一體。

專注的啓除了眼前的畫,什麼都會忘記。

身心都被怪物和畫消磨着,儘管如此,啓仍未停下腳步。

啓吹熄尚未破殼而出的怪物的生命,把它們當成填補畫作空隙的材料,前進。

目標就在眼前。接近了。

「……喂,馬上就要結束了。」

然後──

變質的、遭到侵蝕的,是「自己」。自己的知覺。被安裝進自己腦中與整個人的存在中,「記錄」下來的「無名不可思議」們重疊在一起,讓他看見這樣的景象。

刺耳的雜音再加上週圍的異常氣息打亂平衡感,連筆直走路都令人疲憊。渺小的啓在充斥不明巨大氣息的校內不斷前行,孤身一人,冷汗直流卻態度堅定。

全身冷汗直流。他發現了。面色僵硬。

「………………

還不夠

。」

啓驚愕地咕噥道。還不夠。少了些什麼。

明明應該完成了,卻還不夠。爲什麼!啓在腦中吶喊。應該畫完了。這幅畫沒有任何該補充的地方。可是還不夠。理應完成的畫面似乎都少了些什麼。

不過,再多畫一筆、多上一種顏色,絕對會畫蛇添足。

啓明白。色彩會變得混濁。色彩、線條,愈是重疊就愈混濁。

儘管如此,爲了將它們的「存在」,它們的「情報」刻進畫中,啓畫到了極限,再多一筆都會出錯。他在一拿捏不好分寸,「那東西」就不再是「那東西」的界線邊緣遊走,畫下線條與色彩。以一幅畫來說,它無疑是完成品。

「…………!」

可是

還不夠

啓感到焦急。這樣稱不上畫完「放學後」。唯獨這一點他很清楚。肯定沒錯,所以啓纔會被靜靜觀察。

所以啓沒有被殺。所以他才能保持理智。

因爲還不夠。但他不知道少了什麼。怎麼想都是少了啓看不見的某種東西。

某種東西──

啓心急如焚,仰望沉默的校舍。

時鐘隱約可見。四點半早就過了。

沒時間了。畫到這個程度花了太多時間。因爲啓現在沒有「狐之窗」。

再花一點時間,肯定能跟之前做到的一樣,找到「不足之處」。但今天沒能趕上。這樣下去,啓會隨着四點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鐘聲被迫離開「放學後」。然後必定會被今天他所揹負,現正盤踞於啓的體內,抑或包圍在他身後,數量多到已經不只七個的「無名不可思議」以慘絕人寰的方式

將日常啃食殆盡

,等不到下次的「放學後」就失去性命或理智。

他有預感會演變成這樣的事態。不可以。

啓必須死在「放學後」。

否則

不能保證他的存在會消失

着急的期間,時間仍在一分一秒流逝,但他怎麼找都一無所獲。

是骨頭。頭骨、腳骨、手骨、腰骨、胸骨、指骨、頸骨和背骨。

當────────────!

啓在腰部附近感覺到重量。

當────────────!

嘹亮的鈴聲於暮色中迴盪。儼然是傍晚告知下課的學校鐘聲,或者催促小孩回家的自治團體的廣播倒轉回舊時代,再懷着惡意誇飾化,過於

驚悚

,又過於

神聖

搞不好會變得跟惺一樣。啓不希望自己的母親變得跟在葬禮會場看到,淚流不止的惺的母親一樣。

那是在啓眼前做出的「狐之窗」後面的某種景色。看到它的瞬間,聽起來像學校鐘聲的巨大聲響從中溢出──────然後像玻璃碎掉似的,

破壞迄今爲止所看到的世界

。周圍的景色瞬間變得跟小小的「狐之窗」後面的景色一樣。

而他失去了菊。這樣下去,八成無法完成那幅畫。

他理解了。

啓像要將其拋在腦後般拼命無視它,定睛凝視校舍。

菊一走,他就變成這副德行。啓放棄掙扎,做好覺悟。

這個瞬間

鈴鐺在發出聲音。

當────────

他感到焦急。

鮮紅的人影

無聲無息地從啓背後接近,把臉湊到他耳邊呢喃。

爲了避免這種事發生──現在只能把這幅畫「完成」。

鞋底發出踩到硬物的聲音。

當────────

他想到了。最後的選項。讓啓死在「放學後」的最後選項──「紅衣男孩」一直對啓呢喃的

刮刀這個選項

,突然變得鮮明而具體。

兩隻雪白的手臂像要從背後擁抱他似的,突然靜靜從頭部後面伸出,手指纏上做出方框的啓的手。然後在屏住呼吸,瞠目結舌的啓面前,它

用貼着OK繃的手指

做出「狐之窗」────

掛在鳥居上的屍體在搖晃。

孩童屍體左右搖晃,脖子上掛着兩個吊在神社正面的巨大圓形鈴鐺。

道路穿過紅色鳥居,直達遠方,穿過廣大的黑色森林,通往遙遠的山棱。啓站在上面。鋪滿整條道路,一望無際的,並非白色碎石。

自己什麼都沒搞清楚。他自以爲完整畫出了怪物、學校、「放學後」。自以爲把它們畫進了畫布。但那種東西只是冰山一角。僅僅是現代世界的虛幻投影,迷惑孩童的表層。

這是神明的世界。

啓咬緊牙關。強烈地心想。

跟啓兩人獨處時,她總會這麼確認,跟口頭禪一樣。得到啓的肯定後,菊會露出喜悅的、靦腆的、含蓄的笑容。

是「紅衣男孩」的低語。從裂開的喉嚨流出鮮血氣味,隨着他的低語在耳邊迴盪。

「!」

地面是白色的,一條白色的道路隔開森林,延伸至另一端。

他站在白色的道路上。宛如鋪着白色碎石的白色道路。

映入眼簾,廣闊無邊的,是過於巨大的「黃昏森林」。

啓腳下的道路鋪滿小孩子的骨頭。不計其數的小孩白骨,將通往森林另一端,通往位於山腰神座的道路鋪成一片白色。

啓和小小的骷髏頭四目相交。

────去死。

兩隻手從視野外面伸出,疊在

啓做的窗戶上。

當────────

要是那女孩──要是菊在就好了。

然而,他什麼都找不到。

──我有幫上忙嗎?

「……嗯。幫大忙了。」

啓必須消失。

世界被染成鮮紅一片。彷彿會融化眼珠與大腦的鮮紅餘暉塗滿整片天空,正下方是茂密的漆黑森林,昏暗幽深、巨大寬廣的山峯棱線向遠方延展開來。

所以不能在現實世界死去。

前方是一座鳥居。巨大鳥居佇立於比鮮紅餘暉更紅的紅色道路正中央,變成黑色剪影的

一名孩童的屍體

,用粗繩吊在那座鳥居上。

明明那麼努力了,結果還是辦不到,對不起。啓含糊地道歉,想着至少要在最後和她道別,朝着菊仍然倒在那邊的天台──────雙手對那邊做出他們一起取景時,啓經常做出的食指與中指併攏、伸直,用三根手指做成的特殊窗戶。

校舍僅僅是佇立於此,宛如巨大的影子。

說不定能找到。馬上。不如說要是她在場,照理說用不着花這麼多時間即可畫完。

「咦……」

他感覺「紅衣男孩」在背後笑。啓沒有轉頭,悔恨地仰望校舍。

《放學後股長》2 第十話插圖(2)
《放學後股長》 · 2 · 第十話 · 第2張插圖

「……!」

菊之前幫了多大的忙,啓徹底明白了。那是他儘量不去想的事實。菊願意爲啓付出到那個地步,甚至失去性命,而他居然還想依賴她。如今,啓深深體會到那過於無恥。那就是他一直避免去想的事實。

彷彿在對他這麼說。

當────────────!

因爲有菊在,他才能走到這一步。

而那具用繩子綁住的孩童屍體,脖子上繫着巨大的圓形鈴鐺。

菊說過的話猛地浮現腦海。

喀哩。

腰部後方,皮帶內側。不知爲何,注意力莫名其妙被插在皮帶上、彷彿掛在那裏的刮刀吸引過去,在銳利的鐵刃上感覺到重量增加的存在感。

不能將無數的「這些東西」帶回去。啓拼命觀察校舍。校舍的牆壁、窗戶、天台,環視每個角落,尋找線索。

拿起來

「…………!」

爲了握住刮刀。爲了死在這裏。

啓小聲對記憶中的菊說。

四點四十四分四十四秒愈來愈近。不能就這樣醒來。既然如此……

要是有「狐之窗」就好了……!

「喀」一聲,啓將畫筆和調色盤扔到地上。

「──────」

脖子上的巨大鈴鐺──

緊接着,神社的鈴聲,震耳欲聾的巨大聲響傳遍世界。

彷彿在叫他用刀尖刺向自己的喉嚨。

發出響徹四方的鈴聲。

道路的另一端──

當────────

當────────────!

同樣傳來鈴聲。

下一陣鈴聲響起。愈來愈遠,愈來愈小聲,從通往遠方,看不見的道路盡頭傳來遙遠的鈴聲,在紅色天空下回蕩。

「啊……」

啓茫然地杵在原地。

恐懼與敬畏讓他一步都走不了。

那是對無限的恐懼。對無限的虛無產生的恐懼。過於遼闊的這個世界

空無一物

。除了數不清的孩童屍骨外,什麼都沒有,僅僅是打從遠古時期就不斷吞噬孩童生命,真的只有虛無的世界。

所有的「

無名

」都來自此處。

無限的虛無中,只有用孩童的死鋪成的道路。

無處可歸,無處可逃,也無處可去。

啓獨自被扔到那樣的世界中──────

「──────────────────!」

啓的喉嚨發出幾乎要扯破嗓子的恐怖悲鳴。

然而,他的聲音也僅僅是在無限的森林、無限的虛無、無限的餘暉中擴散。

四點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沒有聽見鐘聲。

5

叮──────────

支配房間的喧囂突然停下。

仔細一看,上面畫的是「人類」。

可是,家人會跟他說話。

他尖叫着倒在地上。

地上有一塊類似血書的痕跡

當────────────!

唯有這一天,連棉被都會被他搬出房間。海報、壁毯、畫框等可以「翻開」的東西通通拿到房間外面。

咚咚咚咚咚

還有──

這時──

「開門。」「開門。」「開門。」「欸。」

不久後──

心臟狂跳。他呆滯地往下看,發現明顯的異狀。

「開門。」「開門。」

房間裏迴盪着令人發狂的噪音與人聲,由加志卻沒有捂住耳朵,也沒有用口袋裏的手機分散注意力。

剛開始一定會先轉動門把,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就算鎖門也會擅自打開。接着會試圖開門,「咚」一聲撞到東西停住。

「啊?」

藉此逃避「放學後股長」的工作,直到現在。

「哇!」

所以門不會打開。下一個被嘗試打開的,是朝向房子正面的落地窗。

不僅如此,房間裏沒有壁櫥。可以「打開」的東西,全都被他從房間撤除了。書桌的抽屜也拔了出來,沒有類似窗簾的傢俱,也沒有超過一定大小的箱子。

每個星期五都像這樣事先準備,抗戰到底,集中精神,不漏看任何一點變化。然後默默忍到四點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開門。」「欸。」「開門。」

「什麼……?」

咦?站在那裏的菊,當着大喫一驚的由加志的面消失了。

窗戶也是。門窗被用力敲打,彷彿要把它們敲破,「喀噠喀噠」劇烈搖晃,一副快被拆下來的樣子。房間充斥暴力性的恐怖與令人畏縮的打擊聲和震動,房間裏所有的東西都在搖晃,接近地震。

用血畫的,排成直線的許多人。

由加志一直是這麼做的。

現在門窗都關得緊緊的,防範措施起了作用。話雖如此,這不代表他可以移開視線,也不代表他可以放鬆警戒。因爲萬一發生意外,他必須立刻應對。

菊站在那裏

地毯上,剛纔還沒看見的像用血畫成的圖案,畫在伸長雙臂能圍住的範圍內。

由加志默默忍耐。今天也一樣。

母親的聲音從不停晃動的門後傳來。

「咿!」

鎖一開始就會被瞄準,卻無法打開,只會發出細微的聲響。拿來固定窗戶的零件用螺絲鎖住了,打開窗戶所需的空隙也用廢木板卡住,再從上面用背面朝外的書櫃擋住整面窗戶,改造成一般的牆壁。

他害怕正面面對它,精神不斷消耗。

徹底地。突如其來的無聲。從未發生過的現象令由加志錯愕地環視周遭,準備起身。

驚人的聲音與震動理應會傳遍全家,神奇的是,家人從未醒來過。

平常根本沒地方可以踩的由加志的房間,擺設徹底變了。令人看不出來,不如說毫無溫度。原本堆在沒有空位可以踩的地上的大量書本通通塞滿書櫃,書背被防震鏈條壓着,當成重石使用,好讓門打不開。

「開門。」「開門。」

「欸,開門。」

十二點十二分十二秒。爆音的學校鐘聲傳遍房間,每週五深夜,由加志的房間都會換了個模樣。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四點四十四分四十四秒快到了。

傳喚「股長」的校內廣播,混雜着嚴重的雜音。令人頭痛的廣播一結束,房間的氣氛就會產生變化,企圖把由加志拖出房間,爲世上沒有任何同伴的時間揭開序幕。

再十分鐘左右。他靜靜等待迴盪令人頭痛的鐘聲,變得不正常的房間的空氣恢復原狀。

由加志抱着雙膝,獨自坐在房間中央。

房門開始被敲打。

他開始採取對策的不久後,敲門聲戛然而止,在他感到疑惑之時,母親從門外對待在房間的由加志說「發生什麼事」、「快開門」。

這陣子敵人大概也想不到新招了,呼喚他的臺詞沒有太大的變化。

由加志坐在地上,凝視空蕩蕩的空間,整個人僵住了。

明明他已經知道真相,聲音依然會叫房間裏的由加志把門打開。

從結論來說,

那不是母親

。打開門的瞬間,由加志便被伸過來的冰冷手臂抓住,拖進「放學後」。隔天他詢問母親「凌晨你有來叫我嗎?」,得到的回應是「你在說什麼?」想當然耳,在那之後,他便不再相信這個時間聽見的家人聲音。

徹底排除搞不好會跟「放學後」相連,把他帶出房間的物品。唯有這一天,連稱之爲由加志的命都不爲過的筆記型電腦,都會拿到房間外,因爲它打得開,也會映出人影。

背後有道人影

儘管如此,「外面」仍在繼續嘗試。

一片死寂

就像這樣。

有那麼一瞬間,她無疑就在那裏,理應存在的人影卻突然消失,有如後製時不小心貼上了錯誤的圖片。來過這個房間好幾次的菊深深低着頭,看不見表情,身上穿着在這邊從來沒看過的「制服」。那個人影鮮明地殘留在眼底與記憶中,卻在他喫驚的那瞬間從眼前消失。

也沒有鏡子。沒有電視、玻璃等可以映出人影的物品。

由加志的房門用兩個一高一低,塞滿書的書櫃擋住,還用其他傢俱佔據能供書櫃移動的空間。因此即使想要開門,門也會立刻撞上書櫃,無法開啓。

保險起見,他沒有在房間裏放任何可能會被當成通道或窗戶的東西。

人們面前那個類似牢籠的長方形附近,掉着沾滿血跡的小東西,旁邊同樣用血寫着一行字。

「………………」

「開門。」「開門。」「開門。」「開門。」

「欸,開門。」

這個現象會持續一整晚。如果每天都得經歷這種事,肯定會精神失常。

門外跟落地窗外都傳來母親的聲音。這段期間,門窗仍在被用力拍打,喀噠喀噠地劇烈搖晃。

摔倒、尖叫、抬頭。毫無前兆,無聲無息,有人的腳站在身後,由加志嚇破膽子,坐在地上瞪大眼睛。

線條簡單,也就是所謂的火柴人。大量的火柴人牽着手並排站着,前方是裏面畫了好幾條直線的長方形,看似牢籠。

「欸。」

由加志獨自坐在連桌子都沒有的荒涼房間中央。

救命

由加志倒抽一口氣。

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毛骨悚然。剛纔,自己看到了可怕的東西。

自己的房間──費盡心思讓它們進不來的房間中,出現明顯的異常現象。

那是什麼!

他目瞪口呆,沒有移開視線,動彈不得。

由加志坐在地上,凝視腳邊的血書。畫着許多人的圖案,以及「救命」兩字。看着看着,他發現用來寫字的血看起來不太對勁,輸給求知慾,提心吊膽地起身湊過去觀察。

那東西已經不只是帶有黏性的程度,在地毯上隆起,其中一部分還閃爍着結晶般的光芒。

血跡裏看起來有混入什麼。

「鹽巴……?摻血的鹽巴……?」

由加志咕噥道。

用來畫圖的血摻有不均勻的鹽巴。多到無法溶化的鹽。爲了觀察它,再度看着整張圖的時候,由加志才注意到掉在「救命」這行字旁邊,沾滿血的物體。

那是──

顏料管

油畫顏料的顏料管。那是他受託用網購買的。他記得。

是啓的油畫顏料。掉在地上,沾滿鮮血,導致他沒有一眼認出來。這東西當然不可能打從一開始就在房間裏。不該存在的東西。加上用血寫的「救命」──────

「!」

情報於由加志腦中連接起來。

他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半憑直覺理解了幾件事。

他受到震撼。停止呼吸。首先直覺感受到的是──

菊恐怕不在人世了

應當如此。

天黑了。天一直是黑的。

所以,必須畫下它。必須「記錄」它。若能帶回這個世界的「情報」,通知大家,應該會是能讓「股長」完成真正「紀錄」的重要線索。

自己遲早會在虛無中失去行走的力氣,又餓又渴,沒辦法跟任何人說到話,成爲腳下的白骨之一。

啓原本是想送死的。他不害怕死亡。只要在「放學後」死去,啓的存在就會從現實世界消失,母親能夠擺脫他,得到幸福,啓則能作爲「校園童子」的一分子加入亡靈圈,成爲保護不知情的孩子們的壁壘,代替惺實現他的願望。應當如此。

完成那幅有所不足的「放學後」的畫──向這不合理的世界報一箭之仇。

「…………!」

菊希望由加志去救的人,大概不是她。

發出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走在白色的道路上。踩在白骨上。

不是痛苦,是可怕。

由加志盯着它看了一會兒,然後望向地上的血書。

神明的世界。如今他明白了。在不知道有這個世界存在的情況下畫的「放學後」,是

不夠的

在這裏?做什麼?還要在數分鐘內?

滿心都是這樣的想法。

自己的呼吸在空蕩蕩的世界流出。

生命與呼吸一同從肺部泄出,體力逐漸從雙腿、身體流失。鞋底喀哩、喀哩地踩在孩童的白骨上。每走一步,雙腿的耐力與體力就會被奪走,來自遠方的鈴聲徹底打亂時間感,慢慢消磨他的理智。

然後──

宛如傍晚會播放的自治團體的廣播,斷斷續續,以響亮的聲音告知現在時間。

原來如此,以菊的個性來看,很可能會爲啓做到這個地步──由加志沒有爲這個異常事態起疑,接受事實。憑藉孩童純真的直覺,以及神祕學狂熱者的世界觀。更重要的是,由加志在他們兩個一起來到這個房間時,親眼看過菊那如同忠犬般,感覺死後也會跟在啓身後的態度。

爲此,他捨棄了一切。

由加志和菊沒說過幾句話。菊話都不講清楚就把事情丟給他做,他不免心生不滿。就算這樣,由加志還是思考着自己能做到什麼,環顧房間尋找線索。他下意識在自己身上摸,想看看有沒有派得上用場的東西。

有智慧的生物不可能承受得了這巨大的孤獨。不可能承受得了這樣的空虛與孤獨。爲父母所生,爲父母所愛,有朋友,在社會中生活的生物,擁有

能夠理解自己在空無一物的世界變得孤身一人

的智慧,是莫大的悲劇。

啓得知了

這個世界

的存在。

不可能足夠。因爲這個世界正是「放學後」的根源。

呼,呼。

迫於無奈做出決定,長按按鈕,開啓手機電源。

6

尋找回去的路。他不想待在這裏。不喜歡這裏。然而,怎麼走都只會看到同樣的景色,只會看到紅色天空、黑色森林、白色道路,沒有任何變化。

再也見不到任何人。喫不到任何東西。喝不到任何東西。

連菊都犧牲了。可是,失敗了。現在的處境比死亡更令人絕望──更重要的是,這給了啓新的使命及慾望。

能讓啓完成那幅「畫」。

想離開這裏。不想待在這種地方。這裏是虛無的、絕望的。沒東西可以喫,也沒東西可以喝,空無一物的世界。不過啓知道。在廣大的世界孤身一人,一步步走向死亡,比在有許多人的世界餓死可怕好幾倍。

可是,啓正遭遇危機。既然菊來拜託他「救命」,說不定還來得及。

啓聽着那個聲音不斷走着。在理智被慢慢侵蝕的情況下。

當────────────

實在無計可施。

由加志從口袋裏拿出那個硬物。是手機。

這個存在既定事實的世界。虛無的世界。

當────────────

「放學後」發生了什麼事,他一無所知。

────是啓。

好可怕。

帶着自己體溫的觸感,以及空白的螢幕。

菊擁有靈感。足以關住「無名不可思議」的力量。而那樣的菊在「放學後」死去後,不惜變成亡靈來拜託他去救啓。

他產生了慾望。希望。

生命從胸口、從肺部流出。每當他踩着崎嶇道路前行,雙腳、身體都會耗盡力量,逐漸變得又重又硬。

菊肯定已經死了。發生了什麼事。

尋找出口,在那樣的世界裏努力走着。

讓她化爲亡靈現身於此。爲了求救,來到這裏。

我不要。

當────────

摸到牛仔褲口袋裏

堅硬的板子

「………………!」

好可怕。

每當屍體搖晃,脖子上的神社鈴鐺都會發出聲音。

鈴聲響徹四方。啓走在只聽得見鈴聲的世界。

啓神情僵硬,拼命向前走。可是走得愈久,這個世界什麼都沒有的事實,以及自己的步伐對這個世界而言太過渺小的現實,愈是無情地擺在眼前。

「…………!」

好可怕。

他一副萬分苦惱的樣子皺起眉頭。

再也看不到、聽不到有意義的東西。再也做不到有意義的事。什麼都無法創造。什麼都無法留下。

他喘着氣。走在紅色天空下,被黑色森林包圍。鋪滿白骨的道路跟荒蕪的山路一樣難走,啓強行驅使開始發疼的雙腿及身體行動,獨自不停走着。

「搞什麼,是要我怎麼辦啦……!」

不過要怎麼做?他該做些什麼?

不是已經沒救的菊。

留在這邊不去「放學後」的由加志,能幫上什麼忙?他最先產生的想法是「我可不要去『放學後』」。再說,再過幾分鐘「放學後」的時間就會結束。他不認爲現在去「放學後」能幫上什麼忙。

他想不到自己能做什麼。爲何要來找我求助?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嗎?

鳥居上掛着小孩子的屍體,輕輕搖晃。

即使如此,啓仍舊繼續行走。竭盡全力,像在掙扎似的。

當────────

他跟平常一樣,在「放學後」的時間快到前會關掉手機,因爲訊號搞不好會成爲「通道」。

不時會看到鳥居,從下面穿過。

想回去。想回到原本的世界。

啓懷着這個念頭,氣喘吁吁地前行。

痛苦程度肯定不相上下,卻可怕好幾倍。

由加志用力抓頭。

啓已經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體感上不只一、兩個小時。步伐愈來愈慢,呼吸急促,雙腿像木棍似的再也動不了。

這樣下去會無法行動。

無法回到原本的世界。

必須繼續走。可是,他的腦海一角明白。

繼續走也不保證回得去。自己正在毫無根據、毫無希望地走着。

受到想回去的念頭、恐懼、焦躁驅使。

受到驅使,在

不保證回得去

的情況下,不斷走着。

他知道。

沒辦法從這裏回去。

肯定

早就沒希望了

。啓故意不去想。一旦往那方面想,他

只會發瘋

然而──

「!」

始終痛得跟腳筋被鐵絲穿過一樣的雙腿,終於再也站不起來,腳尖被白骨絆到,啓像骨折似的雙腿一軟。

他癱坐在地,宛如一名少女。啓馬上試圖站起來,又重又痛的腳卻完全使不上力,顫抖不已,怎麼樣都無法撐起身體。

動不了。

一步也動不了。

一直拋在腦後,不去正視的絕望,追上停止行動的啓,慢慢滲入他的心中。

「啊……」

啓仰望天空。令人失神,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來自枕邊的電子音,強行將睡着的惠從深沉的夢鄉喚醒。

不要。

「……喂?」

在這種時間?

想見爲了她的幸福讓自己決定去送死、徹底消失,決定不會再見的母親。

她覺得這孩子在惡作劇。可是,不能妄下結論。更重要的是,少年提出的問題令人莫名在意。

「!」

特地打電話來?

「咦?」

「啓不在家!你知道他在哪裏嗎?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意思?昨天他們一起玩,或者一起做了什麼事,發生意外,他在擔心啓會不會沒回家嗎?

啓不在

最後想到的,是母親。

看到那一望無際,彷彿會吸入靈魂的紅色,啓感覺到自己一直深信不疑,拼命想要抓住的希望,在紅色的空虛中一點一滴融化。

有回家嗎?

啓心中有某個東西斷裂了。

兒子下落不明讓惠慌了手腳。在什麼時候?爲什麼?然而,再怎麼思考,小孩失蹤的事實都不會改變。她毫無頭緒。

昨天回家後到睡前,惠只是以爲啓睡在隔壁的房間,一次都沒去確認過。

「啓!」

角落堆着大量的畫和畫材的房間,在空出來的地方鋪了棉被,理應睡在那裏的兒子不見人影。

惠驚慌失措,掩飾着內心的緊張回答。

7

我知道他在家。

『那……個,請、請問,

您是二森啓同學的母親嗎

?』

然後完全忘記自己還在跟人講電話,「喀!」一聲抓住拉門,立刻拉開那扇不好開的拉門。

空虛的絕望從內心深處滲出,宛如被頭上的紅色天空抽出,填滿空虛的胸膛。

惠努力沒有表現出剛睡醒的樣子,詢問話筒另一端的人。她萬萬沒料到,回應她的會是小孩的聲音。

空無一人。

惠早已習慣在孩子面前假裝。她拿出大人的風範。先假設這孩子是啓的朋友,叮嚀他:

不對,更重要的是,這孩子爲何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從背後

伸出的手

──

然後握住腰部後方,插在皮帶裏的刮刀,將其拔出。

「咦……咦?啓……?」

確認……?

啓同學?母親?對方所說的話,她半句都聽不懂。可是,思緒只中斷了一瞬──惠的大腦一下子變清晰,像想起什麼般掌握現狀,彷彿有一層厚膜「啪」一聲突然破裂。

『可是我想跟您談談二森同學的事…………那個,二森同學

有回家嗎

?』

「…………!」

「……唔……嗯?」

「沒錯……你是啓的朋友?」

啓雙手握住刮刀,高高舉起,刀尖對着仰望天空的自己的頸部。

從喉間發出的聲音,尖銳得如同尖叫。

在這種天都還沒亮的時候,還在唸小學的兒子不在房間。而她到現在才發現。這件事對父母來說,對惠來說,完全是令人背脊發涼的恐懼,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啓當然在家。

報警。這個詞浮現腦海。

背景傳來聽起來像學校鐘聲的微弱「叮────當────」聲,在對此產生疑問前,惠感到強烈的困惑。

她沒有去確認

啓流下一行淚。

啓將再也回不去,再也見不到任何人,什麼都無法留下,受到孤獨與空虛的折磨,又餓又渴地死去。經歷漫長的痛苦、漫長的絕望,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結束生命。

『咦?啊。知道。啊……呃……』

她有種意識尚未傳達到眼睛、四肢的感覺,將手伸向枕邊的手機,抓住。率先想到的是職場打來的電話,顯示於螢幕上的卻是陌生的手機號碼。她接着查看現在時間,就算是職場打來的,也只能用沒常識形容。

「………………啊。」

她沒有立刻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她想起自己還拿着手機,同時想起自己正在跟人講電話。

動不了。

我確認過了。

回不去。

『唔,那個……呃……對不起。』

沒想到他乖乖道歉了,聽起來是個極度不擅長講電話,或者不擅長跟人說話,但還是努力開口的男孩。

抓住他的脖子

四點四十四分。

先不管這個了,啓不可能沒回家。萬一真是如此,那可是一起重大事件。要報警的。

「我說,在這種時間打電話,實在不太禮貌……」

有點模糊的少年聲線。

「欸、欸,你知道什麼嗎!」

不如現在,在這裏──

爲什麼?

打錯了嗎?還是?

惠腦中真的瞬間冒出大量的問號,不過想到那個問題的時候,她頓時面無血色。

「咦?」

惠拿着手機,陷入恐慌。

沒希望回去。

維持求生意志的某個東西。他再也無法承受這樣的孤獨,以及只能等待死亡的時間。

他理解了。既然如此,與其陷入絕望,痛苦地死去。

「──────媽媽。」

即使如此,她仍然故作鎮定,先行詢問。

「啊,嗯……嗯,對。」

她頂着沉重的腦袋思考,面對響個不停的手機,沒有想到「不接」這個選項,按下接聽鍵。

手機突然響了。

她慌了。一瞬間不知道啓是誰的自己,令她感到恐懼。對惠來說,那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惠猛然從被窩裏起身,急忙跑向拉門。

惠對話筒吶喊。

那當然。這孩子在說什麼啊?

啓脫口而出:

話筒另一端的男孩似乎被陷入恐慌的惠嚇到了,支支吾吾地說:

『在、在學校…………大概……』

他只拋下這句話便掛斷了。

「啊!喂!」着急的惠猶豫了一瞬間,透過通話紀錄回播,對方卻沒有接聽。還傳來已經關機的語音。

「…………!」

惠手足無措。

線索中斷了。

除了「學校」一詞。

惠拿着打不通的手機,馬上抬頭。

「啓……!」

她只從衣架上扯下一件外套,任憑放在口袋裏的鑰匙圈叮噹作響,急忙套在睡衣外面,光腳穿上鞋子,將希望寄託在不確定的線索上,衝出家門。

「…………這樣可以嗎?」

由加志拿着再度關機的手機坐在地上,低頭凝視只剩一片黑色的螢幕,喃喃自語。

啓爲了以防萬一,事先將母親的手機號碼告訴由加志。打電話過去,暗示啓說不定在學校。他能做的只有這個。

就只有這件事。不過,他自認把能做的都做了。憑藉手邊所有的情報。

由加志望向地板。寫在地毯上的血書。牽着手並排的大量火柴人,以及看似牢籠的長方形。

由加志推測這是校門。

鐵柵欄校門和「校園童子」的亡靈圈。以及在那邊求救,象徵啓的油畫顏料管。

菊能夠傳達的情報僅此而已,「放學後」的時間又快要結束,自己能做的事,由加志只想得到這一件。跟其他人說。跟能夠尋找啓,去拯救他的人說。可是和大人提到「放學後」,記憶會被刪除。所以他所說的只有能用最少的暗示傳達的情報,再講下去搞不好會露出破綻,他便不再多說。

在短暫的時間內,由加志努力思考過了。

這樣可以嗎?他完全沒把握。

啓在這裏。惠不是基於理論或其他根據,僅僅是順從直覺,於校門前像在祈禱似的吶喊:

必須動作快的確信。惠受到那樣的確信驅使,奔往學校。

她放聲呼喚。眼框含淚。

8

對不起!差點忘記你,對不起!所以回來吧!不要離開我身邊!

那名陌生的男孩打電話給她時,她曾下意識地否認,想當成什麼事也沒發生,不過唯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兒子要被奪走了。

因此,惠相信了打電話給她的少年。因爲那名少年所說的話,使她想起了啓。所以她相信。既然如此,啓就在這裏。雖然沒找到人,惠還是相信啓在這裏的某處。

啓──!

差點忘記

啓。

由加志看着血書詢問,一副全身無力的樣子。

在那個瞬間前,兒子的存在從她心中徹底丟失了。如今回想起來,真是難以言喻的恐懼。

「…………!」

「啓!你在嗎!回答我!」

隨着時間經過,反射性否認的那件事與罪惡感一再浮現心頭,迫使她承認。那件事太詭異了。

她聽見啓的聲音從某處傳來。

────啓,你在哪裏?

過沒多久,走路十分鐘左右就能到的學校便出現在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惠面前。開始變亮,卻被厚重雲層覆蓋的黑藍色天空下。每盞燈都關了,僅由零星的街燈照亮周圍的校舍,看起來像一座聳立於住宅區的巨大墓碑。

「!」

「啓……!」

惠睜大眼睛,回過頭,朝空無一物的空間伸出手──────

不是健忘這麼簡單。是更加異常、致命的某種現象。

「…………!」

不屬於自己的人類的手。

正準備用刮刀刀尖刺向喉嚨的瞬間,他聽見不曉得從哪裏傳來的聲音。

有人碰觸他的後頸

啓就讀的小學。惠抵達那裏,當然看不到人。

然而──

「啓──!」

否則會

來不及

的奇妙確信。

惠在泛起魚肚白的清晨天空下奔往學校。

就這樣使勁往後拉。啓被拽倒在地,天旋地轉。當時感覺到的強烈暈眩感,很像進入「放學後」的那瞬間──而被抓住衣領,倒向後方的感覺,跟他之前在天台差點被「紅衣男孩」害得從天台掉下去,被菊救回來時極爲相似。

「!」

憑藉毫無根據,過於薄弱的線索。本來應該要報警的。可是,她不知爲何有種神祕的確信,覺得現在應該要去學校。

沒看到任何人。當然也沒看到啓。

並非基於理論。但也不是基於母親的本能、超越理論的愛情等感人的原因,而是更加黑暗,類似恐懼及罪惡感的其他感情促使她這麼做。

他的存在,甚至記憶。有某種異常事態正在發生。

尋找啓。他失蹤的原因之後再說。啓不見了。這纔是重點,其他事通通被她拋在腦後。

「堂島同學,這樣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啓在哪裏?讓我見啓!把啓還我!

是母親的聲音。啓睜大眼睛。刀尖停住,在他反射性回頭尋求聲音時──

校地靜寂無聲。惠喘着氣,隔着鐵欄望向漆黑的操場,沿外圍往正門移動,想尋找裏面有沒有人、有沒有辦法進到校內。

正門映入眼簾。被街燈照亮的巨大鐵欄門。

回過神時,天空一片黑暗,眼前是排成一列的亡靈。

他嚇了一跳。下一刻,那隻手用力抓住他的衣領。

正門也好,門後的校內也罷。

──────媽媽。

平常沒在運動的大人很快就開始喘氣,肺部發出悲鳴,心臟因超出負荷而快速跳動。腳很快就痛了起來。就算這樣,惠依舊拼命奔跑,跑向小學尋找失蹤的啓。

就在這時──

視線範圍內果然沒有人。惠姑且先來到校門前,抓住欄杆往裏面看,尋找有沒有人。

惠的內心也在吶喊。用聲音,用心靈。

惠感到焦慮。她懷着奇妙的確信來到這裏。

在不可能有人聲的虛無世界。

她氣喘吁吁地呼喚孩子的名字。

宣告結束的鐘聲停歇,瀰漫房間的「放學後」氣息蕩然無存,外頭隱隱透出曙光,這個世界已經連能夠回答由加志的菊的亡靈都不容出現了。

語氣傳達出滿心的思念。她懷着滿心的思念奔跑。

啓目瞪口呆。如同負片的亡靈們背對這邊,排成一列站在他面前。它們手牽着手,宛如鎖鏈,宛如牆壁,擋在坐倒在地的啓面前。

啓的名字、存在、自己是他的母親的事實,通通被她忘得一乾二淨。

惠──

一片寂靜

她像在祈禱似的於心中呼喚、詢問。

忘記自己不惜放棄從前的生活也要拼命奮鬥、想要保護的,比自己的生命更加珍惜的唯一的兒子。不是睡昏頭。那通電話提到啓之前,也就是她被電話吵醒,接起電話聽見啓的名字前,

惠徹底忘了啓

啓仰望鮮紅的天空,坐在雪白的道路上。

然後──

而且,惠的直覺也肯定了這個推測。

「…………」

「什麼……?」

啓爲這個狀況感到混亂。更重要的是,這個畫面令他覺得不對勁。

這無疑是「校園童子」的亡靈圈。不過,他從未看過他們背對自己的模樣,重點在於,正門和學校

在圈外

,明顯是難以想像的異常畫面。

在亡靈圈外面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啓毫無頭緒。

他愣在那邊──然後又發現一件事。那是比當前處境更不容忽視的要事。

在裏面

校門正面。最新的孩子所在的位置,菊背對這邊,跟兩側的小孩牽着手,成爲亡靈圈的一部分,站在那裏。

這個世界昏暗又安靜。

菊作爲它的一部分,默不作聲,成爲死人站在那裏。

「…………!」

啓啞口無言,看着她的背影。

他無法當作沒看見。那是……那裏站的應該是啓。

由啓代替惺。至於發生了什麼事,他也通通明白了。菊成了替身。跟啓想要代替惺一樣,菊成了啓的替身。

「喂……」

啓用顫抖的聲音呼喚。

亡靈沒有回答。它們是不會說話的死者。成爲其中之一的菊,什麼都沒有回答。

「你……!」

我沒有拜託你,沒有叫你做到這個地步。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啓坐在地上,雙手撐着地面,仰望菊的背影,在一陣彷彿聲音哽在喉間的沉默後,他咬牙忍住,將強烈的震驚與怒罵吞回腹中。

取而代之的是──

「嗚……嗚啊啊……!」

母親看着啓的臉呼喚,抱緊他淚流不止。

是母親的聲音。啓用硬得跟木棍一樣的腿踉蹌着站起來,背對亡靈們與學校,搖搖晃晃地循着聲音走進黑暗。

啓在母親懷中不斷啜泣,無論如何都止不住。

有人呼喚他的名字,強烈的暈眩緊接着襲來。模糊的視野慢慢變得清晰,太陽開始升起,明亮的灰白色天空下,學校正門前,母親握着啓的手,將他緊緊摟在懷裏。

「咦……」

回過神時,有人抓住啓的手,將他拽出黑暗。

「謝謝……得救了。」

那不是真心話。但他說了。

啓覺得背對這邊的菊輕聲笑了。他知道那是錯覺。

明明他好幾年前就決定不會在母親面前哭泣。

…………………………

啓哭了。他原本沒打算哭。

回答我!啓──!

「啓!」

因爲疲勞、震驚與暈眩,半處於失神狀態的啓暫時無法理解狀況,任由母親抱着。隨着時間經過,瞬間淚溼眼眶。

淚水、嗚咽卻停不下來。

「啓!太好了……!」

背後,遙遠的黑暗深處傳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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