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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3.3萬 字

《放學後股長》3 第十話插圖(1)
《放學後股長》 · 3 · 第十話 · 第1張插圖

『學校的七大(無名)不可思議』

校園中流傳的怪談往往被認定爲有七個。

常常有人說,一旦知道第七個不可思議就會死,遇到飛來橫禍,遇到詭異現象,發生諸如此類可怕的事情。

又或者……

回溯不久前。

『打不開的房間』還沒有任何人到來。忽然,房門沒被敲響就被打開了,菊一言不發地出現在裏面。

————那時的她,滿身的血。

血腥味撲鼻,呼吸苦悶不已,渾身是傷。

菊打開門站在那裏,露在外面的雙臂之上開着好幾條又深又長的傷口,就像是被雕刻刀割出來的。還有她手裏的掃帚,身上的襯衫和裙子,都染成了溼噠噠的烏紅色。

血甚至飛濺到她臉上,更加讓她失去血色的面龐顯得蒼白。

失去的血液順着手臂,順着貼滿創可貼的腿往下流,讓衣服吸得沉甸甸油亮亮,又在重力的拉扯下從胳膊上、掃帚上、凌亂的襯衫依據、裙子下襬,啪嗒啪嗒滴在地上。

她出血嚴重,用右手捂住的側腹尤其嚴重。襯衫的那片地方亂得從裙子裏跑出來,從捂在手下面的巨大傷口裏吸飽了血,外觀質感變得已經難以區分到底是布料還是血液。

「…………」

身受重傷的菊痛苦地冒着油汗,觀察房間。

儘管她在痛苦之下眉頭緊鎖,臉上卻掛着足以克服那份痛苦的冷靜表情。『太郎同學』緩緩向菊轉過身去,接着臉色微顰

「……看來你一不留神搞出來的那個地獄,蓋子終於揭開了呢」

這樣說道。

「看你的樣子,下半身差點被撕下來是吧?有一種說法,『半身靈』會尋找自己失去的下半身。『半身靈』似乎與同樣有着身體部分缺失這一特徵的都市傳說『鹿島小姐』發生混淆,但『鹿島小姐』對遭遇者打謎題,從遭遇者身上奪走缺失部分殺掉的怨靈。你運氣不錯,『半身靈』沒有傷到既定目標的雙腿,讓你得以逃過一劫。這裏有緒方同學準備的急救用品,你就用它給自己做應急處理,等時間過去,說不定能保住一命」

面對『太郎同學』這樣的提議,菊沒有點頭答應,甚至毫不理會,問了另一個問題。

「……

二森同學呢

?」

「什麼!? 」

啓稍稍看向二人,點了點頭,然後目光又放了回去,一邊把分好類的繪畫用具收進自己的帆布包裏,一邊靜靜地接着說下去

「我有種說不出的不好預感。我直覺可是很準的。我覺得你們對今天的『委員活動』最好多加小心。那些傢伙絕不可能坐以待斃」

「……說不定,這次就能畫完了」

『太郎同學』答道。

一聽到這個回答,菊立刻搖搖晃晃地轉過身去,準備再度離開房間。她腳下的血跡像雨點一樣。看到菊這種狀況還準備走,連平時滿嘴諷刺的『太郎同學』都不禁慌張起來。

『太郎同學』在身後大聲勸阻,但菊只留下這簡單的回答。她不聽別人的意見,也聽不進。菊自己到這裏都已經很晚了,啓卻還沒有來,她只能認爲啓一定遭遇了類似的情況。

以那道自己的血和灑落的鹽混在一起劃出的線爲境界,形成一道看不見的牆。

灑落在走廊上的鹽沿着掃帚的軌跡拉出一道弧線,就像把玻璃窗關上把另一邊隔離開來,那蜂擁而來的怪物原本狂熱逼人的氣息與異樣氣場大幅減弱。

劇痛。

菊一進到『放學後』立刻被溢出教室的『半身靈』包圍,腳被抓住,上衣被抓住,胳膊被抓住,手臂被尖銳的指甲撕得滿是傷口。她在包圍下被逼到牆根後,『半身靈』踩着彼此身體蜂擁向她的上半身,深深咬住了她的側腹。

好難受!

首先得逃跑,總之逃離這裏,先去『打不開的房間』,跟平時一樣在那裏匯合————

在菊因痛楚和出血變得模糊的意識中,這份疑惑幾乎轉變爲確信。『太郎同學』說的確實沒錯,腿上沒受什麼大傷很幸運。她還能走路,還能抓緊時間。就在今天下午,放學後和啓一起去由加志家裏的時候,她其實已經有幾分預感了。

「……」

傷口、肌膚、肉、腹部,都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由加志的這番話,完全描述出了菊內心深處的不安。

可怕的異形羣體被牆所阻隔,但地上劃出的鹽線就像一道延伸至半空中的硬土牆,異形在空無一物的空中每抓一下,牆就被一點一點地刮掉,不斷變薄。

迴盪於內臟中的痛苦強烈到令她眼前發昏發暗。她感受到那疼痛的根源處,格外灼熱的血液正在流失,同時全身截然相反地漸漸發涼。

他說道

菊斷斷續續地說着,每動一下都會承受手臂和腹部放射開來的痛楚而表情扭曲。她拖着掃帚,離開『打不開的房間』。

她這種狀態怎麼可能好好逃跑,她很快又被抓住了腳踝,重重摔倒下去。白天的菊也經常這樣,但她此時此刻的處境大不相同,她正在遭受襲擊。她絕望了,她所剩的力氣已經不夠自己徹底擺脫危險了。

一袋鹽。

肚子上的肉被深深咬破,帶離了身體。『半身靈』一邊像爬蟲類一樣胡亂轉動着眼睛,頭部逼近而來。在那形態扭曲的頭部之上,無視骨骼大大張開的嘴巴里密密麻麻排列着數量驚人,形狀猶如尖銳小石頭的牙齒。側腹暴露在那雜糅凌亂的口腔中,被牙齒奮力咬住,肉被撕扯下來。

「還沒來」

面對此情此景,菊氣喘吁吁,站在原地不動。

怎麼辦?

那些就像用粘土、顏料還有色紙混合形成,但顯然擁有肉體的人形怪物,相互堆疊像浪濤一樣朝她腳下逼近。怪物們被彼此弄得渾身是血,伸着無數只沾滿血的手,扭曲着沾滿鮮血造型崩潰的臉,張開長滿凌亂牙齒的大嘴,發着駭人的尖銳聲音蜂擁而至。

這是菊有生以來從未體驗過的劇痛,它還伴隨來顯然是內臟被觸碰到,發自身體深處的難受感覺。

「!」

好痛!

面對絕望的處境,她開始思考。

菊儘管感到雀躍,卻不能否認與此同時心底湧現出一股隱隱的不安令她坐立難安。

「………………!」

「……!」

她拼命扭動身體,揮舞掃帚,發起有生以來一次都沒有過的,真真正正的激烈抵抗。

恐懼不已。她有生以來,頭一次真真正正感受到了生命危險。

由加志繼承了惺替啓賣畫的任務,這次上由加志家就是去取用賣畫收入網購來的繪畫用品。當時啓在接過盒子打開來檢查裏面東西的時候,不經意地嘀咕了一聲。

菊下意識掄起她廉價的大手提包,包被好幾隻手抓住,像紙片一樣被輕而易舉地撕碎了。可就在那包被毫無抵抗四分五裂的瞬間,和筆記用品一起放入進去的東西飛撒到空中。

「——————————!!」

「喂!」

「!!」

只聽到肚子上的肉被咬破的聲音……不只是外面,甚至到了裏面。

「雖說還不確定,但終於走到了這一步。就算這次不能整體全部畫完,下次絕對可以,這次至少能完成一些部分,最不濟要把『摳癢癢妖怪』畫完」

目標實現已近在眼前,自己的拼搏沒有白費。

「………………呼…………呼…………」

腦子被尖叫徹底佔據。她不顧一切地揮舞掃帚,被打到或是碰到的『半身靈』退縮回去,她便一瘸一拐地從包圍圈中撕開的口子裏裏逃了出去。

「喂,你上哪兒去!你那樣肯定會死的!」

「嗯,已經有那種可能了」

「!」

一看到這個情況,菊急忙揮舞掃帚,在眼前的走廊上畫出一條線。

這是他們的誓願,是向殺害惺還有留希的『摳癢癢妖怪』復仇,也是對全部『無名不思議』以及整個『放學後』發起的反抗。

它灼燒側腹,從嗓子裏擠出不成聲的慘叫。可怕的劇痛、瘮人的感覺、痛苦、惡寒以及恐懼從腹部擴散開來,全身皮膚冒起雞皮疙瘩,噴出冷汗,視野先是變紅,接着變暗,收窄。

菊急忙讓使不上力氣的身體站起來,重新把線的幅度補滿到走廊全寬。異形羣體試圖再度蜂擁過來,氣勢鮮明、濃重而猛烈。但是,用鹽劃成的線上彷彿有堵牆,它們被堵在牆外,數不清的手、指甲還有牙齒無法越界,在虛無的半空中抓撓着,撕咬着。

「噫……!!」

「……不,我實在不覺得會像我們想的這麼順利」

——那些傢伙喫的,估計就是小孩子們的未來和希望。

裝鹽的塑料袋和包一起在空中被撕開,白花花的鹽當場灑落開來,羣蜂擁而來只有上半身的異形一碰到那鹽就像被潑了開水似的同時叫喊起來,如退潮一般鬆開了菊,向後退開。

要死了!

然後。

眼前是激動人心的希望,而希望底下同時湧現着不安。

由加志最開始有那麼一瞬間就像菊一樣差點興奮起來,但馬上又如同肯定菊內心的那股不安一般,轉念搖了搖頭,又變回到愁苦的表情。

異形的『半身靈』窮追不捨,從背後逼近。它們手在地上啪嗒啪嗒拍打着,指甲在地上刮吱刮吱抓撓着,還發出怪異的尖銳叫聲。她朝身後揮舞掃帚,沒命地逃。向身體施加的力量,還有跑步時傳來的震動,都令她的側腹不斷劇烈作痛。

「嗚嗚……!!」

「………………!!」

此處不能久留,境界用不了多久就會被突破。但是,她需要稍許時間平定呼吸和內心。

菊和由加志對啓的宣言感到喫驚。尤其是菊,眼看目標就快實現,她發自內心地感到開心。從這個暑假開始,他們兩個人一直並肩奮戰到現在。

聽到這聲呢喃,菊,以及因爲屋裏要進人而一如既往開始坐立不安的由加志都下意識抬起了頭。

「我得去……幫二森同學……」

「你還有功夫關心別人!? 」

儘管對這份希望懷抱不安,但自己只能把這條路走到底。就這樣,菊迎來了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的鈴聲。

那是鹽。

聽到菊的回答,『太郎同學』聲音變粗。

菊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是過去『太郎同學』說過的話。

走廊上豎起一道牆。

「二森同學現在……肯定也遇到了麻煩……我得去」

「對不起」

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發生什麼,把這份希望掐滅,但迄今爲止的努力確實就快開花結果。

「噢噢……」

「……真的嗎」

她被拖了過去。身子在又冷又硬夾着砂礫的粗糙地板上摩擦,被拖向了『半身靈』。

「………………!」

「……

二森同學

她猛然發覺到了。

現在的狀況,終結的開端,下午感覺到的那個預感,這一切全都在腦袋裏聯繫在一起。這絕不可能是偶然。

啓準備把畫畫完。此事剛一宣佈,崩塌立刻就開始了。

她認爲這是必然。這些『無名不思議』,這些怪物打算喫掉啓即將達成的成果,打算將啓和她的仇恨、努力,同惺和由加志之間的協作、回憶、悲劇、感情、希望,以及過往的一生,在此時此刻改寫成以悲劇結局的故事,徹徹底底喫幹抹淨。

這是終結。

終結已經來臨。

必須抓緊時間,必須得幫啓一把。

啓在什麼地方?不知道他會在那裏,被什麼東西襲擊。因爲,啓如今是所有『無名不思議』的記錄者,不知道會是什麼東西冒出來喫掉啓。

「——我得過去」

菊輕輕嘀咕了一聲讓隨時都要倒下的自己振作起來,邁出腳步,離開了這個地方。

她用火辣辣的手隔着上衣陣陣作痛不斷出血的側腹,捂住明顯肉被挖掉的地方,拖着掃帚。

拼命集中意識,注視着動輒暗下去的眼前。

抓緊時間,加快腳步,儘管身子明顯在東倒西歪,但硬着頭皮只管向前。

「…………!」

首先去『打不開的房間』。沒出意外的話,啓應該就在那裏。

但是人不在。啓果然還沒來。他肯定遇到情況了。

『太郎同學』看到她渾身是血,勸阻過了,但她執意離開了『打不開的房間』。

得抓緊纔行。啓現在人在哪兒?

她向屋頂趕去。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那裏。那裏是啓的起點。

哈啊……哈啊……

比自己的命還要重要的多

他忽然意識到,在自己充滿絕望思緒當中,竟還在不自主地思考着

用何種顏料、何種手法能夠重現菊那沾染鮮血的煞白麪龐

接着,她不顧一切地喊了聲「住手……!!」,使出最後的力氣高舉掃帚,朝「留希」砸了下去。

從來沒有人把派不上任何用場的菊放進鏡頭裏。

「喂,堂島同學……」

她很清楚自己有危險。疼痛感漸漸麻痹,取而代之身體逐漸發冷,出血已經過量。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失,但啓比自己要重要的多,爲啓幫上忙要重要的多。

但她不是人偶。啓無能爲力,爲她撥開貼在臉上的髮絲。

上方黑乎乎的天空黑,洶湧地、無限地翻騰着,就只是冷漠地俯視着屋頂上一動不動的啓,俯視着躺在血泊中的菊,俯視着血跡一路延綿到正門後一動不動的留希,以及操場上林立的無數墓碑。

啓,茫然地嘀咕。

她就那麼靜靜地,靜靜地躺在那裏。

沒有意義。啓要是——死在菊前面的話。

因爲,她無時無刻不在被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所威脅。

啓俯視那側臉許久。

她就像向光游去的魚兒,朝着上面,朝着屋頂登上臺階。

短短的話語,從啓口中呆滯地零落而出。

這個洞實在太大,把他徹底掏空,以至於動彈不得。

身體好沉,聲音逐漸遠去,眼中的世界越來越暗,越來越窄。

他對這種時候還在思考畫畫的自己感到絕望,同時對菊感到愧疚。自己難道還打算拿她當模特來畫《奧菲莉婭》嗎?那麼這裏的自己根本就不是人,而是被對畫入魔的怪物。

他拼到現在,一直憑的是爲惺報仇這一個念頭。不,準確說他是不願去想別的事。

所以。

在如此空曠的地方兀自掙扎的自己,是多麼孤立。

肌膚的煞白與血液的鮮紅形成強烈對比。

菊現在——原原本本的自己得到了正視。

惺死了,菊死了,真絢死了,伊露瑪死了,留希死了,現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被留在了虛無之中。

耳朵裏充斥着自己痛苦紊亂的喘息聲。

菊沒有回答,依然閉着眼睛,靜靜地,睡着了似的。

她拾級而上,忍耐着疼痛,流着血……。

姑媽也這麼交代過,所以她也認了。但現在——

在這漆黑,空泛,又過分龐大的天空之下,啓蹲了下去,伸出手,去觸碰地上菊的臉頰。

其實啓心底裏沒想過大仇得報。

對於年幼的啓來說,繪畫的意義在於克服恐懼。

她沒有對啓講過,但其實菊的日常生活已經遭到了『無名不思議』的侵蝕。

與其讓啓死在自己前面,失去這美夢,不如現在就死在夢裏。

冰冷的臉頰沒有呼吸,就像一具人偶。

「喂……」

啓看向防護網外面。從這裏跳下屋頂,是不是一切就都結束了?自己是不是應該立刻就這麼做?就像最開始被召集到『放學後』,順應『紅衣男孩』的誘惑那樣。

手和腳使不上力氣。

直至這一刻,菊從未在成爲過任何主角,從未以主角身份進入過任何鏡頭,一次也沒有。

因爲,她一直以來都是這麼過來的。

啓要是死了,一切會歸於無。實現了的夢想,夢幻般的日子,迄今爲止的努力,派上了用場的自己,還有好不容易得到的東西,全都會變成後悔和絕望,一點不剩統統歸於虛無。

啓再度呢喃。

長長的頭髮搭在臉上,表情幾乎看不到。

她幫上了啓的忙。『狐之窗』以及最真實的自己,現在爲啓所需要。

但是,從那染了鮮血的臉頰和露出來的嘴巴能看到,她似乎掛着一抹隱隱約約的微笑。

啓,茫然地向菊呼喊。

只是情節嚴重一些罷了,她能忍過去。而且,菊現在實現了夢想。她得到了內心夢寐以求的東西,成爲了他人的助力,成爲了得到他人信賴的自己……不,她得到了更爲寶貴的東西。

所以,菊要前進。她鞭策着在痛苦之下越來越沉的身體,鞭策着漸漸陷入黑暗的意識,明知自己現在僅僅呼吸都是在向死亡靠近,但還是把自己的一切強行擠出來,懷着確信繼續攀登樓梯。

他覺得,自己應該死在菊前面,也應該死在惺前面。然而,現在唯獨他自己在這裏活了下來。他本想保護惺,可惺死在了他看不到夠不着的地方。他本想陪伴菊到最後,菊卻爲了保護他而喪了命。

菊已了無牽掛。因爲,她現在活出了與過去截然不同的自己。

菊一直是個不被需要的孩子,一直是個派不上任何用場的孩子。

那是毀滅悄悄露出的矛頭,是向不可顛覆的死亡逼近的倒計時。但是,菊即便天天被它們所威脅,卻依然不形於色,忍耐下去。

他這麼做確實是爲了惺,毫無疑問,但同時前提是爲了讓自己在這個過程中死掉,死在『放學後』,讓自己從這個世上消失。

然後,啓看着地上的菊。

和啓一起度過的日子是場夢。

啓無力地呼喚。在他頭頂上,是無聲無息,浩瀚無垠的虛無。在漆黑的天空之下,此時此地發生的事情,迄今爲止發生過的事情,還有這所學校本身,以及呆呆站在這裏的啓,所有一切都是那麼渺小,被它徹徹底底地籠罩着。

這地獄到底算怎麼回事?繼續下去真的有意義嗎?

「……算怎麼回事,這地獄」

要說還要什麼遺憾,也就沒能看到那部因而惺的去世半途而廢的視頻最終完成。

這是爲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爲了創造條件讓啓畫畫,爲了儘量把侵襲啓的『無名不思議』儘量吸引到自己身上,菊也在所有『無名不思議』的『記錄』上署了名,趁着啓畫畫的時候自己也做了記錄。

「……這算怎麼回事啊」

他通過將威脅自己的怪物畫成畫來克服,這一直是他的生存之道。但久而久之,不知不覺間,他自己卻變成了畫畫的怪物,竟會去思考如何將死去的朋友畫得美麗。菊被這麼一隻怪物纏上,又爲了保護這隻怪物而死。在被她捨命保護的怪物心中,甚至她的死都被當成了畫材。

「——————————————哈哈」

既然這是保護啓,代替啓而死,既然是爲了願意正視自己的啓而死,那毫無疑問是幸福善終,死得其所。

他胸口開了個洞,就像內心的一切,所有感情全都喪失掉了。

在這個世界,所有人,都死了。

他之前看着留希倒在大門時也嘀咕了同樣一句話,但這裏面注入空虛要大得多。

啓的嘴上露出笑容。那是絕望與自嘲的笑。

哪怕在那前方,毀滅將降臨在自己身上,她也義無反顧。爲了守護啓,她已經做好了豁出自己性命的覺悟。

所以,她要保護啓。她必須要保護啓。

她沒有幫到過任何人,什麼作用都發揮不了,看上去就是個一個無處的人。儘管有人願意袒護她,但沒人願意正視她。而啓,需要她,正視了她,而且還正面看着她,爲她畫出了那麼出色的作品。

「————」

「堂島同學……?」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還有這一路過來的努力有何意義。

然後,納入菊『狐之窗』鏡頭之中的,淨只有來路不明的怪物。一旦這件事被人知道,菊肯定也會被劃歸和那些來路不明的怪物一類。

在那裏,她看到「留希」正要襲向躲到梯子上避難的啓。

明明,大家都已經不在了……

所以,菊一直保守着祕密,覺得這樣也好。

那是本應早已接受現實的菊在內心深處一直渴望實現的夢。從遇到啓的那一刻直至此時此刻,菊一直彷彿活在美夢之中。

在這艱難痛苦之中,她一門心思拾級而上,朝着光,朝着啓所在的地方而去。最後,如同走出了黑暗的隧道一般,菊終於到達了屋頂————

這一切,都是啓給與的。

房間裏出現黑洞,紅色人影忽然闖入視野,泛紫色光的鏡子以及在裏面遊動的長髮人影,一開門就能看到天花板上吊着紅袋子,以及袋子裏傳出來的手機鈴聲。

周圍的世界是多麼冷酷,多麼廣闊,彷彿一切都毫無意義一樣空空蕩蕩。

菊正躺在他腳下。她渾身是血,靠着牆側倒在血泊裏。她躺在自己身上流出的血形成的血泊之中,慘白的肌膚沒有半點血色,連外行人看到那臉色都知道她處境危險……不,顯然已經超出了危險。

「…………」

啓,慢吞吞地站起來,爬上梯子,回到屋頂之上。

然後,他把繪畫工具重新收進帆布包裏,拿起油畫布,下了梯子,來到菊跟前。

「…………對不起」

然後道了聲歉。就像是自言自語。

啓不清楚菊是懷着怎樣的心情迎接臨終,也不知道事情爲什麼會弄成這樣。是遭遇襲擊受了重傷找過來求救,結果救下自己後力竭而亡的嗎?還是純粹爲了幫助自己,明明身受重傷卻跑來這種地方而喪命的呢?

啓知道的,就只有菊和自己以畫手和助手的身份一起到處輾轉的日子。

因爲不知道,所以他只能道歉。因爲,啓是怪物,一隻連她的死都打算去褻瀆的怪物。

啓留下菊,邁出腳步。

他撿起地上扔的畫架扛在肩膀上,又撿起落在入口燈光下的調色刀,穿過屋頂門回到校舍裏。

「————」

頓時,充斥校舍的昏暗以及夾着砂一樣的雜聲把周圍淹沒。

在這樣的環境中,啓孤身一人走下臺階。

他感覺到了,校舍的空氣似是躁動了起來。

並不是能聽到聲麼動靜,並沒有發出什麼聲音,就只是充斥着小學的氣息跟平時不一樣了。『放學後』平時是那種靜謐到不正常的氛圍,能從骨髓中激起人原始的不安。而現在,『放學後』的氛圍非常躁動。儘管並非實際發生了什麼,但氛圍就是格外躁動。

感覺到了視線,感覺到正被不知什麼東西從什麼地方盯着,彷彿整個學校本身正凝視着自己,從空無一物之中感覺到了視線。

學校正盯着自己。『放學後』正盯着自己。

這是正準備把留到最後的自己喫掉嗎?還是終於打算行動起來,把令人生厭的,準備對『無名不思議』發起最後一搏自己除掉了嗎?

啓冒着充滿壓力的實現,冒着摧殘精神的雜音,走在昏暗的校舍裏。

他走啊,走啊,最後到達『打不開的房間』,弄出聲音把門打開。

他知道那裏有傷,但由於那裏忽然傳來異樣感,讓他幾乎無意識地摸了上去。在那裏,頸部的皮膚上沒有傷,沒有痛,突兀地開了一個連手指都伸不進去的窟窿。

在化作墓地,豎滿了簡陋墓碑的操場上,啓暫且把畫架和油畫布放到地上,拔出一隻插在那裏,不知何時被誰用過的鏟子。他用這把跟他體格不搭配,不知挖開過多少墓穴的大鏟子,在真絢和伊露瑪的墓碑附近挖了兩個坑,在裏面豎起新的墓碑。

『太郎同學』注意到,轉過身來看向啓。他少見地表現出焦急的態度向啓那邊凝視,見就啓一個,身邊沒有別人,急忙問道

啓向它仰望。此刻這樣看向那陰森靜謐的校舍,只感到它如同一團氣勢逼人的巨大羣生生物,洶湧澎湃地散發着生命氣息。其存在對啓釋放出來海量情報,如驚濤駭浪席捲而來。啓在它的波瀾之中,甚至感到頭暈目眩。

校舍以漆黑天空爲背景,巍峨地聳立在那兒。

那是留希的屍體。他趴在門外圍成圓陣的亡靈腳下,力竭而亡。啓目不轉睛地注視了一會兒,最後轉過身去,一度又把畫架和畫布放下,站在那裏仰望校舍。

「……所以我都說了啊……!」

因爲,啓在作畫。

但是。

「堂島同學呢?」

他的脖子上染着血。那是在屋頂上被「留希」襲擊時,被刺中的地方。

「………………!!」

「這樣啊」

聽到這話,啓走到房間一角,把手伸進櫃子的縫隙之間,把塞在裏面的長木板和棍子拿出來一些。

「再見了」

大門的鐵柵欄那邊倒着一具小孩子的屍體。

邁着極端安靜的腳步,以徹底習慣的路線繞路,然後從大門來到外面,踏入到籠罩在漆黑天空之下的操場。

啓被震懾住,渾身發寒冒着冷汗,一邊仰望着它,一邊不自覺地把手伸向脖子。

啓看了一會兒這兩個墓碑,再次把鏟子插在地面上,重新背好畫架和畫布,走到正門。

然後,他關上了門。

光是這麼看着,呼吸便急促起來,心臟開始亂跳,自責的念頭如黑煙湧上心頭。就是因爲貿然接觸了那種東西,所以大家才全都丟了命。

當手指頭摸到洞的觸感,感到驚訝的瞬間,從洞裏伸出小小的指頭,就像有幼蟲在蠕動一樣輕觸啓的手指。

恐怕學校已經張開了眼睛,張大了嘴。

那些是歷代『委員』或發現或帶進來用來製作「墓碑」的存料。啓用放在櫃子裏的繩子把兩根棍子交叉做成兩個十字架,然後用自己的顏料分別在上面寫下名字。

然後,他背對『太郎同學』,說

這種觸感令人不寒而慄。

『太郎同學』儘管依舊捂着眼睛,口氣煩躁,但還是做了回答。雖然現在顧不上一些事情,但他依然像是盡到義務一樣,至少乾脆利落地給出瞭解釋

啓聽着身後的怒吼聲,離開了『打不開的房間』。這次是永別,他不準備再回來了。

「喂!」

感覺到了。

「……二森同學嗎」

「……我不知道,我在這兒又沒法走開」

「……是給他們做墓碑嗎。你一個人……應該埋不了吧」

沒關係,沒什麼大不了。

「…………」

和小鳥。

然後,啓一個人走在走廊上。

不寒而慄

不止學校,這整個『放學後』的空間中一切都已經張大了嘴。包含着它內部名爲『無名不思議』的異常存在在內,這個化作空間的「生物」——已然徹底背離人類認識中生物概念的「存在」,如今爲了喫掉啓而睜開了眼睛,張開了嘴巴。以人類的視角,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形容現在的現象。啓是個率真的小孩子,同時也是位卓越的畫手,兼具這二者感性的五感同樣給出了這樣的認知。

隔着門,從房間裏傳來『太郎同學』的聲音。

但是,啓馬上恢復鎮定,把一度詫異大張的雙眼慢慢眯細,讓內心和心情平靜下來。

因爲,這東西是『摳癢癢妖怪』,而『摳癢癢妖怪』的畫基本已經完成了。

啓沒看『太郎同學』,答道

堂島菊。

「!? 」

被摸了。

因爲,啓細緻地觀察了它們,刺激了它們。然後,因爲啓堅持繼續了下去,所以它們已經伸長的脖子,正準備把啓喫幹抹淨。

校舍悄無聲息地俯視着啓。

菊,還有留希。

「既然會被重置,那麼這世上也不會留下對他們有用的東西」

「……什麼?」

他感覺到沉睡的學校,以及所有『無名不思議』都已經甦醒,正蠢蠢欲動。所有異常、超常、不合理,都以生物的形式激活了。

『太郎同學』詫異地叫出來。啓頭也不回,就這樣離開『打不開的房間』。

「……」

他又爲圖案添上藤蔓和葉子植物的圖案。『太郎同學』半途開始默默看着啓幹活,這時似乎鎮定下來了一些,神情嚴肅地確認道

啓默默地搖了搖頭……面無表情。

他一邊意識背後留希的屍體,一邊心想,這玩意現在也就這點能耐了。因爲啓幾乎已經把它全部描繪在了畫布之上,所以它現在只能來找啓一個人的麻煩。既然如此,也就沒多可怕了。

「我走了,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

那是陰冷的笑。

「什麼!? 」

「喂,等等!」

啓的嘴角稍稍彎成笑的形狀。

啓看了一會兒,在二人的名字旁邊添上了豪華古典式西洋書籍上的那種小巧裝飾圖案。

那每一扇窗戶都是巨大的眼睛,他感到自己彷彿被那無數隻眼睛俯視着。

他心想。

他留下這句話。他剛纔在屋頂上心想,這一切大概都是因自己而起。一定是因爲有自己在,一定是因爲自己畫了畫,一定是因爲自己一直在『放學後』寫生,所以『那些傢伙』才成長得那麼迅速,所以大家才這麼快就接連喪命。

「剛纔我已經明白了,『記錄』快要完成的『無名不思議』估計會來殺我。我接下來要去把畫完成,所以這應該是最後一面了」

「……」

摳摳

不,更準確地來說,『放學後』這一存在身上對應人類視覺的感官,此時此刻徹底充滿了整個校舍之內,那種感官以窗戶作爲感受器猛烈地釋放出來,此時此刻正照射在自己身上,產生汗毛倒豎的感覺。

那是巨大的恐懼。

『太郎同學』對啓的觀點這樣應道,但啓沒去看他,重新背好行李,把油畫布、畫架還有剛剛做好的兩個墓碑扛在肩上,直接轉過身去。

小島留希。

『太郎同學』似乎從這個反應推測出了一切,抬頭望天,痛恨地用一隻手捂住眼睛。

啓的態度與『太郎同學』形成明顯反差,淡漠地問過去

「一個個就會自顧自地消失來噁心我!別對我好啊!還有,爲什麼一個個都對我道歉啊!死的又不是我,是你們啊!」

啓頓時冒起雞皮疙瘩。他發覺有『某種東西』在自己的身體裏。

「喂,我有事想問你」

「……你們這些傢伙,總是這樣!一個個,一直都這樣!」

他手從脖子上拿了下來,把放下的目光又抬起來,再度看向『放學後』的學校,看向這隻『摳癢癢妖怪』的母體,看向讓他重要之物一件一件在眼前喪失的仇敵。

「死在這裏的人放着不埋,最後會怎樣?」

「不過在以前全軍覆沒的年份,沒有聽說最後的『委員』屍體留到下一年。雖然不知道是消失了還是被怪物喫了,總之像是會重置的樣子」

「對不起,結束得這麼快。我想,這大概正因爲是有我在吧。但願不會有『委員』再死的日子能夠到來」

「哎……倒也對」

花。

那個地方,有個洞

啓對『太郎同學』當初確實心存反感,但現在一看,其實也並不討厭他,甚至對他一直都被孤零零地留下面對死別的境遇還心存同情。雖說,他並不清楚死或不死那種結局更好。

我是畫畫的怪物。

那麼,怪物就該做怪物該做的。

就在這裏,把這所學校的畫完成,搭上這條命也在所不惜。任何阻攔也別想讓自己停手。來吧,要殺儘管來殺。自己本來就根本沒想活着離開這裏。

直至這條命的最後一刻都不會停下。

啓接下來打算一直畫下去,至死方休。

他必須這麼做,只能這麼做,否則——他

還怎麼給菊一個交代

明明菊死在了自己面前,卻無法真誠地感到悲傷,偏偏還去思考畫畫的事。

啓已經壞掉了。像自己這種對畫畫入魔的怪物,至少必須那麼做纔行,否則無法交代。

所以,啓面對高聳的校舍,面對充斥着頭頂以及整個世界的龐大黑暗,在巨大的重壓之下打開帆布包,爲了儘可能高效地取出必須用品和調配色彩,把所有用不到的東西抖出來,對裏面進行整理。

等整理完後,只要邁出一步肯定不會再有回頭路。

但他絲毫沒有遲疑。因爲,已經沒有任何東西留給他了。

大家,全都死了。

對他來說重要的東西,就只剩下母親了。

只要自己死在這裏,自己的存在從世上消失,被所有人遺忘,母親應該就能從自己身邊獲得解放。啓想到這裏,沒有任何留戀,下定向死而行的最終決心。

他腦海中浮現出與母親最後的交流。

「那我走了」

「嗯」

想起這段在早晨稀鬆平常,平平淡淡的交流。

然後,他對浮現在內心之中的母親開口。

他用誰都聽不到的微弱聲音,這次交換角色,從自己口中說出那句話。

然後,他讓因噩夢而消耗嚴重的身心再度鑽進被窩裏。

可就是在這種焦頭爛額的時候,啓又讓她放心不下。

事發之時,惠覺得已經盡了自己所能。

這讓她心底裏產生愧疚,下意識找種種理由躲着啓,沒能夠好好交談。她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失望,同時一想到萬一在交談的時候不小心在啓面前把那種想法說走了嘴,就很害怕和啓交談。

她總之輕輕打了聲招呼,然後在黑燈瞎火一片寂靜的家中瞧了瞧,小心翼翼不弄出太大動靜以免吵醒現在肯定已經入睡的啓,關上了玄關的大門。

說出了,臨別之言。

啓心想,自己肯定再也見不到母親了。他接下來便要回到那高聳的怪物裏面,回到那如怪物一般活生生的校舍裏。回去之後,爲了把那些『無名不思議』的畫逐一徹底完成,爲了近距離觀察用以將其最終完成的精確細節,他將去往『無名不思議』的身邊。

三角就跟迄今爲止不知重複過多少次一樣,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之後,把確認完的名冊放回到書和文件的小山裏。

不久,他猛地從被窩裏起身,首先打開牀頭燈的開關,接着從堆在身旁的工作書籍和文件中抽出班級花名冊,趁着驚醒後記憶尚且清晰,在裏面尋找夢裏被宣死亡的學生名字。

「…………」

「…………!」

惠希望啓幸福。這是她唯一的心願。但是她不敢斷定,這個願望是不是真的實現了。

但是可以知道,雙方之間發生過爭鬥。估計一方試圖用鉛筆在校舍牆壁上惡作劇,而另一方予以警告,然後就發生情況,難以分辨到底是故意還是意外。其中一人儘管最近很老實,但過去是被掛了號的闖禍大王,另一方是無可挑剔的模範學生。

可是夢中的三角知道那個地方就是『打不開的房間』,認爲夢裏的那個自己就類似於被困在小時候,被困在夢境之中的,自己的半身。儘管因爲是還是小孩的自己被其他小孩告知長大成人的自己的學生死了,所以不論狀況還是時序全都顛倒錯亂,但還是小孩的自己聞訊之後大受刺激。

好好表達吧,向我摯愛的孩子。

啓說過不用去,她還是帶着啓參加了葬禮,讓啓好好和朋友道了別。

而醒來後,長大成人的自己身上仍鮮明殘留着夢中的動搖。他拿出花名冊,確認夢中剛剛聽到的那個學生的姓名。

三角小時候也是上的這所小學,『打不開的房間』從那時開始就已經存在。

然後又因爲工作繁忙,惠也沒有機會跟啓好好談談,不清楚具體情況。

惠覺得不能再拖了,是時候得跟啓正面好好談談了。

和啓談談吧。談談朋友的死,還有把自己心底裏對他的擔心告訴他,好好告訴他。

深夜已經轉鍾,不過二森慧這麼晚回家的情況並不少見。

擔任小學教師,人送外號『嘮叨太郎』的三角太郎在噩夢中夢到這樣的情景,在家中臥室裏渾身冷汗驚醒過來。

但是,她能設想得到。啓開始這樣是在放暑假之後,而正好那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當時學校還沒有改建,校園和校舍都不是現在的樣子。從那時候開始,『打不開的房間』就已經是那個樣子,無從知曉裏面是什麼情況。

「我回來了……」

「————那我走了」

自己班上的兒童去世了。

看到啓主動幫忙做的這些,她又感激又愧疚。

因爲她曾覺得,

謝天謝地

「……」

至於爲什麼會做那種夢,他有時有些頭緒,有時又沒有。

她有時會非常不安。儘管啓本人滿不在乎的態度讓她心裏好受許多,但她知道自己絕不該依賴啓的懂事。她正準備把上完班帶回來的這身緊巴巴的襯衫釦子解開,但手停了下來,隔着餐廳還有自己睡的房間向那頭的門望去。

儘管她從不覺得自己爲了保護啓而跟丈夫離婚是個錯誤的決定,但這毫無疑問讓啓被迫過上了苦日子。她沒有哪天不在捫心自問,想要自立生活的願望是不是在任性,是不是其實還有更好的選擇,是不是真的這樣就好。

惠想着此時應該正在裏面入睡的啓,以五味雜陳的表情,一個人在公寓深夜連冰箱壓縮機聲音都顯得格外響亮的靜謐之中站着一動不動。

啓最近一直埋頭沉浸於某種事物,連人都明顯憔悴了。

當她最開始接到通知的時候,曾

因爲死的不是啓

而產生過那種念頭。

「……好」

那是一起鉛筆傷人造成的慘劇,重傷和死亡的兒童各有一名。因爲事情發生在小孩子之間,而且除當事人外沒有其他目擊者,再加上活下來的孩子說的話語無倫次,完全沒辦法掌握實際發生了什麼。

三角在這所學校任教已經很久,但不知是何原因,每年必定會做一兩次同樣的噩夢,夢見自己在一個像是自己學校的地方,被告知自己班上的兒童死亡,而且還死得慘不忍睹。

她開了燈,緊貼門口不算大的廚房和餐廳亮了起來,沒收拾好的這這那那隨之顯露。她此刻一如既往地萌生出歉意,但她預計處理起來需要抽出大把的時間,無奈現在根本顧不上。

啓的朋友,離世了

他張開眼睛,看到常夜燈昏沉的橙色燈光。

可是,惠儘管一直不敢承認,但其實還有一個更大的理由讓她主動避免過多交談。

爲了再睡一次,也是爲了忘記一切,他從被窩裏伸出手,觸碰牀頭燈的開關,啪的一聲將那燈光熄滅。

由於事故情況太過觸目驚心,知情者被下達了緘口令。整個暑假全都是會議、會議、對策商議,自己不是當事人的班主任都忙得不可開交。

而且,夢中所受的打擊還同樣映射到了醒來的自己身上。

她等待情況自然好轉,覺得這纔是正確的做法。

啓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埋頭的。

這一去九死一生。

惠有些怕,但還是要做,然後一定要告訴啓,自己到底多麼擔心他,多麼珍視他,多麼愛他,多麼希望他能幸福。

但是,惠覺得自己還沒有好好和啓談過。因爲啓的內心受到了莫大的打擊,她很猶豫自己應不應該貿然踏進去。另外,她對啓也是信任有加。

但是,她雖然以爲這個情況用不了多久就會結束,但啓到現在依然像是想不開一樣沉浸在繪畫中。

每當做這種夢,三角便會在渾身冷汗中驚醒。他呼吸急促,心跳劇烈,顯然夢中的自己受到了強烈打擊。

她向廚房看去,看着餐具已經洗好放進瀝水架中,上面搭着抹布。

事發之後到現在都這麼久了也還沒有恢復平常。今天的噩夢認爲可以歸結於這件事造成精神負擔已經累積到了這個程度。

但是,對於定期就會做這種夢的情況,他一定有着潛在的恐懼。

夢中總是一樣的場景。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是小時候的自己,而且還被留在學校『打不開的房間』裏,從別的孩子口中得知現在長大成人的自己班上小孩子的死訊。

太好了,還是老樣子。

但就算這樣,他依然繼續做着同樣的夢。

這個房間那頭的槅扇裏面,就是啓的房間。

那個夢是那麼真實,那份感情是那麼真實,以至於他總是忍不住去確認名冊,看看剛剛被告知死亡的學生姓名是否在名冊上。明明夢中夢到的名詞,從不曾出現在名冊上,一次都沒有。

然後,今天他也做了相同的事情。不久,三角把花名冊對照完畢,這次也長舒了口氣,放下心來。

他一出社會馬上就開始任教,現在已是位年過半百的老教師,收到認識的兒童的訃告也已經不止一次兩次,不過幸運的是那些從來都不是自己班上的學生。

進入忙時之後她便沒了餘力。不止要考慮當下,還得考慮未來。儘管有一些補助,但掙得維持家計的收入依舊並不容易。

她雖然表達過擔心,但並沒有更多去幹涉,啓也只表示自己沒事。

她現在工作很忙,這是不爭的事實。

惠決定就這麼辦,明天就跟啓談談,聽取啓的苦惱。只要時間允許。

這個夢不論做過多少次都還是不能適應。

正因爲這個夢,三角不願和學生友好相處,害怕跟學生走得太近。所以,他總是有意無意拒人千里之外,表現出小肚雞腸讓人討厭的教師形象。

但要是僥倖將所有『無名不思議』全部在畫布上完成的話,到時候他會回到這裏,將畫布架在校門前,仰望這所學校,完成最後的步驟。

然後,他邁出了腳步,邁向怪物的,嘴裏。

他早就明白。儘管早就明白,但還是去證實了一番。

其中的關聯很明顯。惠知道,啓從小就有着試圖通過繪畫來克服厭惡或打擊的傾向,因此儘管對當下令啓憔悴的情況感到擔心,但也認爲這可能是不可或缺的心路歷程,也就不敢強行阻止,不能過多觸碰。

啓將準備完畢的行李重新在背上背好。

「…………哎」

明明死了一個小孩子,明明他的父母爲他傷心,明明他還是啓最好的朋友,明明啓是那麼的傷心,可她就是禁不住產生了那種念頭。

「……!!」

他敢肯定自己一直憋着氣,直到剛纔都沒有呼吸,現在像哮喘發作似的上氣不接下氣,心臟撲通撲通直跳。還沒等胸口的苦悶緩和下來,額頭和胸口的涔涔汗水已經在房間的空氣中冷卻,逐漸轉變爲冰冷的觸感緊緊貼在身上。

他近十年來一直如此。他這已經是第二次到這所學校任教,但從前面那次開始開始就一直都是。

正因如此,今年的夢纔會來得比歷年要早吧。一定是壓力積累多了才導致做這種夢。因爲壓力通常積累得很慢,往往進入第三學期之後纔會做噩夢,儘管這只是個人猜測,但應該八九不離十。

不過他這次頭緒很清晰,那就是放暑假前學校裏發生過兒童死亡的事故,事情鬧得很大。

不,她知道啓其實是正在畫畫,也知道啓會廢寢忘食地專注於繪畫,但啓從來不會因此憔悴,這次不論在程度上還是週期上都有些過度了。

明明就沒有叫什麼堂島菊的孩子

惠在心裏下定決心,然後做完今天一天的善後工作,開始入睡。

她暢想着明天,漸漸墜入夢鄉。

但是——惠像這樣懊惱、愁苦、做出某種決斷的時候,往往都會打開槅扇,瞧瞧孩子的睡臉。

而在星期五的時候,她不知爲何必然會忘記

她未能發覺這件事,也沒有產生任何疑問,在與啓僅一面槅扇之隔的房間裏進入了夢鄉。

惠不知道身邊是什麼情況,心中想着到明日一早應該就會醒來的孩子,在榻榻米上鋪的被窩裏敗給了疲勞,靜靜地,穩穩地進入了夢鄉。

…………………………

校舍之中過去儘管充斥着砂礫般的噪聲,但同時又異常寂靜,而現在,名爲均衡的冰冷玻璃現在被打破了,彷彿之前被關在另一邊的瘋狂滿溢而出,一切存在感開始肆虐。

噪聲很嚴重。廣播連接着某處。

現在喇叭裏傳出來的,不再是之前似是連接着不知名的虛空一般彷彿夾雜着砂礫的雜音,而是連接着明顯擁有意志的某種東西,但那東西一言不發沉默不語,就只是一邊將其意識的存在擴散至整個校園,一邊用斷斷續續呲裏呲裏響的劇烈噪音擾動着這片似是有生命的沉默。

————雜————呲……呲裏………呲裏呲裏呲裏………!

冒火花一般的聲音,像是要把耳膜鑽出洞來。

身處這削磨人耳朵和大腦的強烈噪音之中,連平衡感都開始失常,甚至感到頭暈目眩。

過去儘管昏暗卻亮着的電燈,現在各個地方要麼熄滅了,要麼在閃爍。

昏暗、黑暗與閃爍組成的馬賽克拼貼,向走廊盡頭延伸。然後,在這有毒的噪音和光影的馬賽克中,所有在校內之前一直安安分分的異形都像是破土而出的蟲子一樣,爭先恐後地躁動起來。

在教室中央像黏土一樣不斷改變形狀的黑霧;

高跟鞋腳步聲久久不息的教室;

保持着人形隆起一點點移動的白牀單;

燈火通明的教室裏就像在徹底打亂後又重新拼接起來的電影一樣,無數張桌椅不發出一點聲音瞬息之間像拼積木一樣不斷變化好幾次組合的異常景象————

踏、踏、

不止如此,他的周圍逐漸變質。他此時走過的學校走廊,牆壁的一部分變成了脫離常軌組合成負責形狀的桌椅,天花板上長出像樹木一樣相互糾纏的煞白手臂貼着牆壁爬行,緊挨着窗戶的另一側站着一排背對窗戶的小孩,窗戶縫隙、天花板還有牆壁啪嗒啪嗒地流着血,把整個走廊塗抹成慘不忍睹的模樣。

現實感逐漸離散。但是,真正變質的恐怕並不是學校,而是遭受着侵蝕的「自己」,是自己的知覺。眼前的一切,是被迫加載在自己腦袋裏的,加載在自身存在之中的那些被『記錄』過的『無名不思議』,經過層疊堆砌呈現出來的景象。

但就算這樣,爲了將那些東西的「存在」以及「信息」銘刻其中,啓已經將細節填充到

哪怕再添一筆都會出錯的極致

。線條與色彩緊逼各方面的極限灌入其中,作爲一幅畫作來說,這毫無疑問已經完成了。

「……好」

這幅觸目驚心的拼貼畫,相當於是啓親手編織的。這走廊上的景象,就好比啓正往畫布中填入的畫的膠捲底片。

啓獨自一人走在這樣的走廊上,平衡感遭到激烈噪音和周圍異常氣息的侵蝕,連走直線都消耗異常巨大。在這充斥着巨大詭異氣息的環境中,渺小的啓孤人一人,冒着冷汗,卻又毅然決然地繼續往前走。

然而,卻還是

不夠

極其的安靜。

啓把尚未孵化的怪物當做填補繪畫間隙的材料,將其尚未孵化的生命抹消後繼續前進。

啓很清楚,顏色會變得渾濁。上色越多,加筆越多,就會越渾濁。

數量異常的應急警鈴等間距地排布着,數量異常的紫色無臉女映現在反射應急指示燈燈光的窗戶上,窺視着走廊。牆根成排地吊着滴血的紅袋子,樓梯的臺階數目變得亂七八糟,不知從何處傳來鋼琴的聲音和廣播喇叭的雜音,當中還混有電車行駛的聲音,在另一邊本該是教室的窗戶裏能看到電車飛馳而過。

不寒而慄

最後把拼貼畫最後所剩的一片,把聳立於夜色中的小學面貌畫完。

在將那些東西拼接縫合而成,好似曼荼羅般令人眼花繚亂的地獄裏,啓繼續向前。

他最開始是忍受恐懼,然後是靠使命感以及想對菊做補償,踏入校舍展開最後的作畫之行。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驅策啓的不是那些東西,僅僅只有

心無旁騖的專注力

他不加戒備,也不設防,一個人走遍校舍,將『無名不思議』的畫完成。

記錄者就是出場人物。畫好的『無名不思議』將伺機將啓吞噬,緊跟着啓。

「…………」

走廊上零星貼有散發着異樣存在感的白色

警示單

,有異形正蠢蠢欲動,燈光忽明忽暗。

最後是,畫學校。

在這寂靜中,啓一言不發放下拿着筆和調色盤的手,在畫布前仰望作爲題材的小學,又低頭看向自己剛剛畫好的畫,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已經完成的作品。

有助手協助都困難重重的事業,現在他獨自完成。

「……我說,就快結束了啊」

每一次作畫,每一步前進,他的生命和內心都在損耗,就像在用自己的命當油料將怪物溶解,用畫筆封進油畫布裏。

夜色活了起來。但是,唯獨「墓地」一片寂靜。

他拖着不計其數的異常,在夾雜着雜聲的沉默透過廣播喇叭的注視之下默默地穿過被無數異常層層覆蓋的走廊,離開校舍大門來到操場。

完成了。

現在啓的身後,有漆黑的無形氣息,有高跟鞋發出的腳步聲,有拖曳着牀單的聲音。

只是因爲還不夠。啓不明白是什麼不夠。他只能想到,一定有着什麼東西自己看不到。

然後————

樹叢沙沙作響躁動不已,就像生物一樣,似是在發出恫嚇,又似是正在那枝葉之中咀嚼着什麼。

然後,隨着一步步前進,畫作一步步趨於完成,啓愈發疲憊。

目標就在眼前,已近在咫尺。

他們在過去被稱爲神,是以人類爲食的超常存在,是自境界源源不絕誕生,襲擊人們的棲息地,以就範的人們作爲活祭品獻上的小孩子爲食,但其中九成九不能發育完成,終歸再次消失於境界的瘟神。

這才堪稱真正怪物的行徑。啓作爲畫怪物的怪物,在近乎癲狂的學校裏繼續孤身前行。

嘩地

儘管他內心深處有過恐懼,但更多的,或者說正因如此,他纔要在這裏張大雙眼不斷向前。

可是現在的他,無所畏懼。

在恨不得要垮下來把人壓扁的漆黑天空下,路燈在閃爍。

啓接着走,找遍每一個畫布之上待完成的景色與異形。

他就這樣挑釁似的注視着一會兒,面對校舍毫無反應的態度緊緊咬住臼齒,重新握好畫筆。

從斷斷續續的噪音那頭傳來遠處教室彈奏着令人頭腦失常的詭異鋼琴聲;

「…………………………」

每當從應急警鈴前走過,反射着紅色應急燈光的玻璃窗另一頭就會有無臉的紫色女人

目不轉睛

盯着這邊。

但是,在上面哪怕再加一筆,再塗上一點顏色都絕對是畫蛇添足。

他到底還是意識到了,不禁面容抽搐。

走着,走着,最後啓畫完了校舍中最後的模特,立刻整理好了工具撤離。

這是

純粹的作畫行爲

,僅此而已。

啓心急如焚。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這樣根本沒有把『放學後』完全描繪出來。肯定正是因爲這樣,啓才只是被靜靜地觀察着,沒被殺掉,也沒被逼瘋。

每當他畫完一個,身爲『記錄』製作者的他便會成爲那個『無名不思議』的一部分。

明明應該大功告成了,卻不夠。爲什麼!? 他在腦子裏吶喊。應該已經畫完了,這幅畫已經沒有任何需要補充的地方了,卻還是不夠。按道理已經完成了的畫面中的所有一切,缺少了一絲說不出來的東西。

儘管明顯已疲憊不堪,但唯獨雙眼依然炯炯有神,如一隻幽鬼繼續前行。

啓邁着因疲勞而變沉但又出奇堅實的腳步穿行在這樣的夜色中,前往正門。然後他在大門前面對校舍支起畫架,立刻擺好了油畫布,接着重新靜靜看向校舍。

頓時他臉上冷汗如注,全身冷汗如注。

明滅閃爍的光從窗戶照在走廊上,花壇的花或是血泊鋪滿地面。地面上有人體像溶化了一般與地面形成一體,走在上面與那人體的臉四目相交。

但與此同時,啓也付出了代價。他所畫過的所有『無名不思議』紛紛和他化爲一體。

「倒是來殺我啊?就像殺掉大家那樣」

啓懷着幾分莫名焦躁的感覺,推進描繪進程。最後過了一段時間,當啓停下筆的時候,猶如將切碎的照片打散一般,像萬花鏡一樣拼貼布置而成的超精細工筆畫,完全填滿了整張油畫布。

啓像是在從畫布後面窺探,自言自語般低沉地說道

在開始的那一瞬間,啓就變成了「畫手」,一心只管將眼前的東西摹寫在畫布之上,一心只有將畫完成這一個目標。這正是平時那個一旦開始畫畫便廢寢忘食的啓。即便身處這樣的異常事態之中,啓仍舊是啓自己,沒有任何改變。

「…………!!」

儘管身心不斷被怪物損耗着,啓依然繼續向前。

「………………」

「………………

不夠

但是對現在的啓來說,那令人發瘋的景象也不過是題材而已。

萬籟俱寂。整個世界就像在監視啓的動向一樣,沒有半點聲響,保持着沉默。

他每達到一處便停下腳步,支起畫架,添上收官之筆。他鼻子恨不得貼上去似的把臉湊近畫布,着魔似的反覆完善常人除非用放大鏡否則根本看不清楚的微小細節。

學校逐漸變質。怪物、怪異,以及難以區分是怪物還是怪異的詭異變化,逐漸侵蝕學校的走廊。

他愕然地嘀咕了一聲。不夠,還不夠。

他將尚無『委員』負責的『無名不思議』繪入這幅巨大異形拼貼畫,填上了當中的縫隙。當啓站在孕育它的教室門前,透過玻璃凝視裏面的東西,勾上收官的最後一筆,隨即,原本燈火通明的教室裏面忽然之間就按了下去,就如同古老傳說中的鬼宅裏燭火被突然吹滅的經典一幕。

過去有菊作爲助手陪伴走過的路,現在一個人走。

啓的鞋底踩着那些東西,走在這條在令人眩暈的混沌之路上。

聚精會神的啓,只注視着眼前的畫,除此之外的一切統統被拋諸腦後。

助手也不在,一直毫不設防,透支着自己的生命。

這樣就結束了。

按『太郎同學』過去給的說法,這些東西是「神」。

看不到————

他在劇烈的焦躁之中,仰望沉默的校舍。

隱約可見的時鐘顯示,時間已經過了四點半。

沒時間了。畫到現在這種程度消耗了他過多的時間。因爲,啓現在沒有『狐之窗』。

如果時間充裕,他肯定能跟之前那樣發現欠缺的「某種東西」。 但是今天實在是來不及了。照這樣下去,隨着四時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鈴聲響起,他就會被送出『放學後』,迴歸現實。另外,他今天所揹負起來的,此刻正盤踞在他體內,或尾隨在他身後的『無名不思議』數量驚人,已經遠遠不止七個。

他的日常生活一定會被慘烈地蠶食殆盡

,勢必撐不到下次『放學後』就要麼沒命要麼瘋掉。

他預感到了那種情況。那樣絕對不行。

因爲,他必須死在『放學後』,否則

不能保證自己的存在從世上消失

他搞不好會落得惺那樣的結局。他不希望自己的母親像那場葬禮上惺的母親那樣一直以淚洗面。

啓必須從世上蒸發纔行。

所以,他絕不能讓自己死在現實之中。

爲了避免那種情況,他面前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把畫作「完成」。

絕不能拖着數不清的『那些玩意』迴歸現實。他拼命觀察校舍,觀察校舍的牆壁、窗戶、屋頂,角角落落一寸不留,尋找線索。

可是,他什麼都看不到。

他心急如焚。這時,

鮮紅的人影

無聲無息從他身後靠近,探着腦袋把臉湊上去,在他耳邊輕聲細語

——死吧。

『紅衣男孩』的聲音,呢喃道。傳來血腥的氣味。從撕開的喉嚨裏流出的血的氣味,隨着呢喃之聲在耳邊飄蕩。

啓感受到腰間的重量。

不知爲何,他的意識莫名地轉向自己後腰那把以懸掛狀態插在皮帶內側的調色刀,感覺到那磨礪過的鐵刃似乎變得更加沉重了。

拿起來

耳邊彷彿在這樣指使自己,指使自己用那刀尖扎進自己的喉嚨。

通常掛在神社大門前的一對大圓鈴鐺,現在拴着小孩子的屍體,擺啊,擺啊。

啓如拼了命地堅定無視,擺脫那個念頭,拼了命地凝視校舍。

「!? 」

鞋子底下響起硬質的聲音。

哐啷————————嗡!!

「……!」

它在無限的無爲中,就只是用小孩子的死鋪出道路。

啓,茫然地杵在原地。

「——————」

啓咬緊牙齒,強烈無比地心想

正因爲有菊才能走到這一步。

就在這一刻

四時四十四分四十四秒不斷逼近。他絕不能就這樣醒來。既然這樣……

「…………!」

明白過來了。

空出來的手可以握緊那把調色刀,可以讓自己死在這裏。

他認識到菊過去的陪伴有多麼難能可貴。這也是他儘量不願去想的事實。他現在痛徹地認識到,菊那樣爲啓獻身,甚至還丟了性命,自己卻還厚顏無恥地想着去依賴她,而且還不肯正視這個事實。

「……是啊,派上大用場了」

在啓達成的窗上,

被視野之外伸來的兩隻手蓋住了

噶哩

地面白白的,一條唯一的白色道路劈開漆黑的森林向遠方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

那鈴鐺,哐啷作響。

他站在白色的路上,像是碎石鋪成的白色的路上。

菊說的話忽然在腦海中浮現。

然後,在小孩子屍體被繩子拴住的脖子上,掛着很大很大的圓鈴鐺。

一切『

無名

』源於此處。

「啊……」

然後,從路的遠方

「咦……」

接着又一陣鈴聲響起。鈴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從路一直延伸過去的遙遠彼方,從甚至看不到的遙遠天邊,響徹赤紅的天空,一陣接着一陣,無窮無盡地傳遞過來。

他所看到的,在他眼前所呈現出來的,是浩瀚無盡的『黃昏下的森林』。

瞬間,神社鈴鐺的響聲,以震耳欲聾的巨大音量響徹世界。

那是對無限的恐懼,對無限虛無的恐懼。這個過分廣闊的世界,

其實空空蕩蕩

。這裏存在的,只有無窮無盡的兒童骸骨,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就只是自遠古時代只顧一直不斷地不斷地吞噬小孩子生命,本質上無所作爲的一個世界。

哐啷——————嗡

自己其實什麼都不懂。自以爲把怪物、學校、『放學後』完全描繪了出來,自以爲將它們原模原樣刻畫在了畫布之上,但那些其實只不過是薄薄一層皮,只不過是好像海市蜃樓一般呈現出現代世界模樣,用來迷惑小孩子的表象而已。

時間在焦急中分分秒秒流逝,但他不論怎麼找也沒能發現任何東西。

——我,派上用場了?

哐啷——————嗡

哐啷————————嗡!!

《放學後股長》3 第十話插圖(2)
《放學後股長》 · 3 · 第十話 · 第2張插圖

啓腳下的路,全部是用小孩子的骨頭鋪成的,再無別的東西。煞白的小小骨頭鋪成煞白的路,鋪向森林的遠方,鋪向深山之中的神明腳下。

路的前方有一面鳥居,巨大的鳥居紅得更勝那赤紅的餘輝,聳立在道路正中央。然後,一個化作人影輪廓的

小孩子屍體

被粗繩子吊着,無力地掛在鳥居橫樑上。

啓向記憶中的菊,小聲說道。

啓感覺到背後『紅衣男孩』在笑。他看也不看,遺憾地向校舍望去。

啓嘴上道了歉後,想着至少最後做個道別,做了個二人一起取作畫構圖時的手勢,把食指和中指併攏伸直,以獨特的三指作法搭成窗,對準菊倒下後被留下的那個屋頂。

鈴聲響起。

綁着脖子的大鈴鐺,響啊,響啊。

震耳欲聾的響聲響徹黃昏。它彷彿是傍晚時分宣告學校放學的電鈴聲,又彷彿是把自治體提醒小孩子回家的廣播回退到舊時代並惡意醜化過一樣,格外的

令人毛骨悚然

,又格外的

莊嚴神聖

鈴聲震耳欲聾。

忽然之間,兩隻煞白的手臂就像從背後摟上來一樣,消無聲息腦袋後面地伸了過來,纏上啓搭乘方框的手。然後,在屏住呼吸,張大眼睛的啓面前,

貼着創可貼的手指

搭成了『狐之窗』————

你爲我付出了那麼多,最後還是白費了,對不起。

那是骨頭。頭骨、臂骨、椎骨、胸骨、指骨、頸骨、背骨。

路穿過紅色的鳥居通向遠方,穿過廣袤的漆黑森林,朝着遙遠山稜延綿。啓站在這裏,然後發現腳下那放眼望去遍地的白色,根本不是什麼碎石。

這就是,神的世界。

剛一失去菊就落得如此狼狽,啓已然死心,下定了決心。

他恐懼,畏懼,一步都邁不動。

冒了出來。最後的選項冒了出來。能讓自己死在『放學後』的最後選項——『紅衣男孩』不斷向啓悄悄灌輸的

調色刀這個選項

,突然煥發鮮明的色彩。

校舍像一個巨大的影子,就只是聳立在那兒。

要是那個人,要是菊還在就好了。

啓透過眼前搭起的『狐之窗』看到另一面的

一幕景色

,但隨即就在這一刻,撞響鈴鐺的巨大聲音如同那學校電鈴聲一般滿溢而出————緊接着如玻璃打破一般,聲音

破壞了此前所見的世界

,周圍的景色在轉瞬之間轉變成小小『狐之窗』那頭所看到的同樣的景色。

吊在鳥居上的屍體,晃啊,晃啊。

要是有『狐之窗』就好了……!

哐啷————————嗡!!

哐啷————————嗡。

那樣說不定就能發現了,立刻就能發現了。再說了,過去完成『無名不思議』的畫作根本用不了這麼長的時間。

現在菊沒了,照這樣子恐怕無法將畫完成。

哐啷——————嗡

乒鈴,鬆開的畫筆和調色盤應聲落地。

菊和啓在一起的時候,像口癖一樣總是反覆確認。啓肯定後她馬上就很開心很害羞,含蓄地笑起來。

他跟小小的骷髏頭,四目相交。

世界變得赤紅。赤紅的夕陽染盡了天空,紅得好似要把眼珠和腦髓熔化一般。然後天空之下是黑漆漆的茂密森林,還有昏黑深邃的雄偉山巒,無盡的稜線向天邊延綿。

無法離開,無處可逃,無處可去。

啓,被獨自一人,孤零零地扔到了這個地方————

「──────────────────!!」

啓要把喉嚨撕破一般,放出恐懼的尖叫。

然而就連他的尖叫,僅僅也只是在無盡的森林中,在無盡的無爲之中,在無盡的餘輝中,擴散消弭。

四時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鈴聲,沒有傳來。

噶————————

咚————————!

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學校電鈴震耳欲聾的聲音響徹房間。每逢星期五的深夜,由加志的房間就會發生非同尋常的轉變。

召集『委員』的校內廣播,夾雜着激烈雜聲響起。令人腦袋作痛的聲音過後,房間裏的氣氛發生變化。從此刻開始,由加志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依靠,一切事物都試圖把他拖出房間。

由加志的房門用一高一矮兩個裝滿書的書架進行了兩層封堵,而且留給書架移動的空間也用其他傢俱填上。因此,房門即使要開也只會立刻撞到書架,開不了更大。

由加志的房間平時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但現在截然不同的模樣讓人不敢相信還是原來那個房間,更準確地說是變得空空蕩蕩。之前把地上堆滿的大量書本全部穩穩當當收進書架裏,而且封背還被用於對抗地震的鎖鏈拴死,充當着配重把門死死抵住不能打開。

因此,門無法打開。其次試圖被打開的,是連接戶外的清潔窗。

鎖本來就開着,但窗戶打不開,只發出咯噔咯噔的微弱聲音。窗戶被固定五金件封死,供窗戶開啓所必須的間隙被廢材板封堵密實,而且還把櫃子背面朝外把靠窗一側全部塞滿,改造得與牆壁無異。

然後,房間裏沒有帶門的櫃子。能「開啓」的一切東西都從房間裏清除了出去。

書桌的抽屜也都事先抽掉了,窗簾一類的東西也沒有,也沒擺大到一定程度的箱狀物品。

僅限這一天,連被窩都被清除了出去。海報、掛軸、照片之類「能卷」的東西也都統統被清除了出去。

房間裏也沒有鏡子,沒有電視、玻璃一類能反射、成像的東西。

保險起來,所有能視爲路徑、窗口的東西一概不留。

那個人,是菊

然後,在現在這個連張桌子都沒有的荒涼房間裏,由加志坐在正中央。

「喂」

房間裏充斥着令人發瘋的噪音和呼喊,但由加志連耳朵都不捂,也絲毫不打算用口袋裏的手機來轉移注意力。

但就算這樣,「外面」依舊繼續進行着那種嘗試。

「啥?」

忽然間,統治房間的喧鬧戛然而止。

他害怕正面面對這一切,內心也沒有那份定力。

他摔倒,大叫,抬頭看去。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一點動靜一點氣息,一個人就站在了自己身後,這讓由加志嚇破了膽,癱坐在地上張大眼睛。

由加志一直都在這麼做。

「喂,開門」

寫圖畫字的的血裏也不均勻地混着鹽,鹽的量高到無法全部溶解。然後,在他爲了貫徹爲重新整體審視圖畫字時,終於清晰分辨出掉落在「救命」二字旁邊沾滿鮮血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但凡有可能與『放學後』連通的東西,統統被徹徹底底排除出去。唯獨在這一天,對由加志來說堪稱生命的筆記本電腦也被清出房間,因爲他能打開能成像。

對方似乎是黔驢技窮了,呼喚聲好一段時間都沒太大變化。

現在門和窗戶都打不開,對策很有效。但就是算是這樣,他也不能夠移開目光,不能夠掉以輕心,因爲他必須保證能在萬一發生不測情況之時立刻進行應對。

不過,有家裏人來提醒他。

然後。

癱坐着的他注視自己腳下的血字。注視着那大量的火柴人,然後又注視着「救命」二字,漸漸覺得寫下那些的血跡不對勁,最終沒能敵過好奇心,戰戰兢兢地起身湊近過去觀察。

就像編輯時連接了錯誤畫面,剛纔毫無疑問就在那裏的人影一瞬間消失不見了。過去多次進入過這個房間的菊,剛纔臉深深垂着看不到表情,身上穿着一次都沒見她穿過的「制服」。剛纔的畫面明明清晰地殘留在眼睛和記憶裏,但在令人驚奇的極短剎那就從眼前消失不見了。

然後時間漸漸過去,四時四十四分四十四秒近在眼前。

由加志慘叫起來,摔倒在地。

「啥……?」

他的背後,站着一個人影

噼嗒

由加志自言自語。

剛開始採取對策後不久的時候,曾經敲門聲突然停止,當由加志感到疑惑的時候,母親從門外向裏面的由加志呼喊「出什麼事了」「快開門」。

由加志倒吸一口涼氣。

「開門」「喂」「開門」

他瞪圓了眼睛,目不轉睛盯着那東西,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冒起雞皮疙瘩,渾身不寒而慄。他剛剛看到了某種可怕的東西。

這是什麼!?

「鹽……?混着血的鹽……?」

突然而然,徹底無聲。面對這迄今爲止從未遇到過的現象,由加志大喫一驚四下張望,腰都懸了起來。

房門開始敲響。窗子也跟着開始響。

門外面,還有清潔窗外面,同時傳來母親的聲音。而這段時間裏,門和窗戶依然被咚咚咚地激烈敲打着,晃得哐當哐當直響。

隨後不久

對方詭計暴露,卻仍不依不饒向房間裏的由加志呼喊,讓他開門。

許許多多用血畫的人,連成一條直線。

然後,在小人面前像是欄杆的東西附近,掉落着一個沾滿血的小東西,東西旁邊也用血寫着幾個字。

明明剛纔都還沒有,地上鋪的毯子上像是用血在大約一摟大的範圍裏寫滿了圖畫文字。

還剩大約十分鐘。由加志靜待那個讓人頭痛的電鈴聲響起,靜待房間中的詭異氣氛恢復原狀。

「喂,開門」

由加志癱坐在地上僵住不動,注視着空蕩蕩的空間。

在這樣的房間裏,由加志獨自一人摟着膝蓋,坐在房間正中央。

那血的一部分超越了其粘着性,在地毯上形成隆起,呈現出結晶質感的光澤。

大量火柴人相互手拉着手排成一排,面前是一個長方形,長方形中畫有幾根豎線,像是欄杆的東西。

「哇啊!」

救命

他一直是這樣熬過來,翹掉『放學後』。

「…………」

地上有片像是血字的東西

心臟撲通撲通直跳。然後,他在茫然中目光下移,結果發現那裏有明顯不對勁的情況。

咦?由加志驚訝不已,站在眼前的菊

消失了

「開門」「開門」「開門」「開門」

看上去像是血裏摻進了什麼東西。

晃得哐當哐當直響的門外頭,傳來母親的聲音。

咚咚咚咚咚

!!

這個情況要持續一整個晚上。如果每天都這樣,毫無疑問要被整成神經衰弱。

「開門」「開門」

仔細一看,寫的是「人」,是所謂火柴人的簡單圖繪。

門和窗戶在激烈敲打之下搖得哐當哐當直響,恨不得要被砸破,被搖垮似的。劇烈的打擊聲和震動載着無與倫比的恐怖感充斥整個房間,房間裏的一切東西隨之晃動,像極了在發地震。

咚咚咚咚咚!!

他的房間裏——費盡心思抵抗入侵的房間裏,出現了明顯的異常現象。

然後,這個顯然會傳遍整個家裏的聲音和振動,卻不可思議地根本不會吵醒家中的其他人。

從結論來說,

那不是母親

。由加志剛一開門,一隻冷冰冰的手就伸過來抓住他胳膊,把他拖進了『放學後』。第二天問母親「你半夜喊過我?」得到的回答則是「你說什麼?」自不用說,從此他再也不相信這個時間聽到的家人聲音。

每逢星期五,他便像現在這樣充分準備,負隅頑抗,集中精力不放過任何細微變化,然後一直堅持到四時四十四分四十四秒過去。

「開門」「開門」「開門」「喂」

「開門」「開門」

「噫!」

由加志靜靜忍耐着,今天依然忍耐着。

那是

一條牙膏狀的顏料

是油畫顏料,是自己受託在網上訂購的東西,記得很清楚。

那是啓用的油畫顏料。它輕輕地掉在地上,上面沾滿了血,以至於一眼無法辨認。當然,這種東西並非一開始存在,也不可能存在,而它被放在「救命」的血字旁邊————

「!」

信息在由加志的腦子裏串聯起來。

他雖然一無所知,但幾乎憑着直覺理解了一些事情。

他大受衝擊,屏住呼吸。他首先想到的是——菊恐怕已經

不在人世

了。

「…………!!」

菊肯定已經死了,肯定出事了。

然後,菊變成亡靈出現在這裏,找到這裏求救。

然後,菊想救的人應該不是她自己。

不是已無力迴天的菊。

————是啓。

菊擁有靈能力,甚至能把『無名不思議』封起來。那樣的菊死在『放學後』之後,不惜變成亡靈找來這裏求助,想要幫助啓。

原來如此,菊的話確實願意爲啓做到這種地步。由加志毫不懷疑地接受了這個異常事態。由加志兼具小孩子率真的直覺以及超自然現象狂熱者的世界觀,最關鍵的是由加志在二人過來時親眼見識過菊那種要是啓死了怕是要隨他而去,活似忠犬的態度。

由加志完全不知道在『放學後』發生了什麼。

但是,啓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而且菊找到這邊求救就表示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但就算知道這些,又能做什麼,又該做什麼呢?

她找到絕不前往『放學後』的由加志,能做什麼?

它報知現在是日暮。一直都是日暮。

擁有智慧的存在,豈能承受這巨大的孤獨,豈能承受這枉然與孤獨。在有父母生下,有家人疼愛,有朋友陪伴的社會中生活的生物,擁有着

理解自己在空無一物的世界裏只有孤身一人

的智慧,這是個莫大的悲劇。

「!!」

這個世界,虛無就是既定的規則。

他看不到也聽不到任何有意義的事物,什麼都創造不了,什麼都不會留下。

「幹嘛啊,你讓我怎麼做啊……!」

動不了了。

他憑着這份意念,氣喘吁吁地往前走。

由加志從口袋裏取出那個堅硬的東西。是手機。

但是

啓聽着那個聲音,無窮無盡一般往前走,每一步都消耗着他的精神。

好可怕。

不可能夠。因爲這個世界正是『放學後』的根源。

他再也見不到任何人,也喫不上任何東西,喝不上水。

自己的呼吸,流瀉到空無一物的世界裏。

有時路上會遇到鳥居,然後從鳥居下面穿過。

哐啷————————嗡。

就能夠將那張本來不足的『放學後』的畫作完成——對這蠻不講理的現象報一箭之仇。

他首先想到是讓自己前往『放學後』,但這堅決不幹。再說,『放學後』再過幾分鐘就結束了,事到如今纔過去幫忙肯定於事無補。

這裏是神的世界。他現在弄明白了,不瞭解這個世界就去畫『放學後』,當然

不夠

「…………!」

「………………!」

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哐啷——————嗡,

好想離開,好想回到原本的世界。

好可怕。

他有了慾望,有了希望。

這個聲音就像日暮時分播放的自治體廣播,零零星星地分佈着,但用巨大的音量報知現在時刻。

一直被啓拋在身後視而不見的絕望,終於追上了停下腳步的啓,一點一點鑽進他的胸口。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憑感覺不止走了一兩個小時。他越往前走,腳步就變得越慢,氣息就更加急促,腳像灌了鉛一樣越來越難抬起來。

這裏,實在是太空虛了。

然後,由加志一副萬般苦惱的樣子皺緊眉頭,無可奈何痛下決心,長按按鈕開了機。

鳥居橫樑上吊着小孩子的屍體,慢慢地擺呀,擺呀。

他尋找着出口,在那樣的世界裏拼命前行。

那是他按照慣例爲避免無線通訊線路成爲「路徑」,在『放學後』的時間開始前已經關閉電源的手機。

照這樣下去,最後必然動彈不得。

忍不了。

哈啊……哈啊……

啓表情抽搐,拼命前行,不斷前行。但是他越往前走,他就越是不得不面對這個世界什麼都沒有的現實,不得不面對自己的腳步相對於這個世界實在過於渺小的事實。

菊表達得不清不楚,卻把整個問題甩了過來,由加志忍不住產生反感。但就算這樣,他還是思索着自己能做的事,在房間裏四下張望尋找頭緒。然後,他把手伸進衣服裏摸索,看看有沒有帶着什麼有用的東西。

啓現在,知曉了

這個世界

的存在。

由加志苦惱得抓起腦袋。

他走在白色的道路上,一路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將腳下的白骨踩實。

他想不到自己能做什麼。爲什麼找我求助?我能做什麼?

這一定,已經,

意味着絕望

。他不願那麼去想。一旦那麼去想,

可能直接就瘋掉了

不能停下腳步。

自己遲早在這虛無之中走不動,飢餓衰弱,甚至無法說話,加入腳下那無數的白骨之列。

生命從胸口下,從肺腑中不斷流失。在又硬又尖又容易下陷的地面上,腳還有身體每走一步都耗盡力氣,變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僵硬。

一步也動不了了。

哐啷——————嗡,

自己其實沒有任何離開這裏的辦法。

鈴聲作響。啓走在這個空有鈴聲的世界裏。

啓原本想死的,他無懼死亡。若能死在『放學後』,自己的存在就會從現實世界蒸發,從此母親就能從自己身邊解放,獲得幸福,而自己則可以加入『學校童子』的圓陣,保護一無所知的小孩子們,替惺實現心願。

那樣就無法回到原本的世界裏。

他渴望離開這裏,他不想待在這種地方。此處虛無,絕望,沒有喫的,也沒有喝的,是個什麼都沒有的世界。但啓非常清楚,在這廣闊空曠的世界中形單影隻漸漸力竭而死,絕對要比在有芸芸衆生生活的世界中餓死更可怕好幾倍。

屍體每擺動一下,拴在脖子上的神社鈴鐺便發出聲音。

連菊都爲此犧牲了,終歸還是一場空。它帶來的,是更生死亡的絕望——最爲關鍵的是,它給啓帶來了新的使命,新的欲求。

然後,啓就能夠把『畫』完成。

自己所付出的一切,應該都是爲了實現這個目標。

即使這樣,啓依然往前走,拼命往前走,如同拼死掙扎。

如同肌肉裏穿進鋼絲般一直作痛的腳,終於還是抬不動了。腳尖被白骨絆住,腿像折斷了一樣跪了下去,最後像女孩子那種姿勢癱坐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當即就想起身,但又沉又痛的腳怎麼也使不上力氣,就只是打顫而已,怎麼樣也支不起身體。

哐啷————————嗡。

在這個地方?而且就幾分鐘時間,能做什麼?

但是他隱約明白,哪怕一直走下去也

不能保證回得去

,自己沒有任何根據任何希望,就只是在往前走,就只是被想要回去的欲求,被恐懼、焦躁在背後推着走罷了。

好可怕。

生命隨着肺裏呼出去的氣息泄露出去,體力逐漸從雙腿中,從身體裏喪失。嘎吱、嘎吱……他的腳,踩實了小孩子的白骨。每走一步,腳的耐力和體力都在被剝奪,遙遠的鈴聲令時間感徹底錯亂,慢慢地、慢慢地削弱着他的精神。

結果。

痛苦當然存在,但恐懼更勝好幾倍。

啓,很清楚。

他手在牛仔褲口袋裏碰到一塊

硬板子

由加志感受到手機被自己的手漸漸焐熱,對着沒顯示任何內容的屏幕注視了片刻,接着又看向地板上的血字。

此處強調的不是痛苦,而是恐懼。

他尋找離開的路,他不願留在這裏,不想待在這裏。但是,他不論怎麼走,怎麼走,依舊是同樣的景色連綿不絕,只有赤紅的天空,漆黑的森林,還有煞白的道路,發現不了任何變化。

他氣喘吁吁地往前走。頭上是赤紅的天空,四周被漆黑森林包圍,他沿着白骨鋪成,跟雜亂的山路一般難走的道路,強行驅策着開始作痛的腳和身體,一步一步踽踽獨行。

所以,必須把它裏畫下來,必須把它『記錄』下來。能夠把這個世界的『情報』帶回去,並且讓大家瞭解的話,應該能給『委員』完成真正的『記錄』提供重大線索。

心被璀璨殆盡。

「啊……」

啓抬頭看天。天空被遲暮燒得火紅火紅,紅得令人快暈過去。

面對那鋪滿整個視野,似是要把人靈魂吸走的赤紅色,啓感到當救命稻草一樣始終死死抓着的希望,漸漸溶化在那赤紅的空虛之中。

動不了。

回不去。

心底裏的希望彷彿頭上那赤紅的天空抽走,空虛的絕望漸漸泌出,滿滿佔據了內心。

感覺心底裏有什麼東西繃斷了。維持求生欲的某種東西斷掉了。

啓無法再承受這份孤獨,無法在承受白白等死的時光。

啓要被一直留在這裏,回不去,也見不到任何人,不會留下任何東西,在那孤獨與空虛的折磨中餓死渴死。他將經歷漫長的痛苦與絕望,最後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衰弱而死。

「………………啊」

不要啊。

一道淚水啓的眼中流下。

他抓住插在腰後皮帶上的調色刀,拔了出來。

他雙手握住調色刀,高高舉起,刀尖對準了自己揚起的脖子。

他已經明白了,離開這裏毫無希望。

既然如此,與其在絕望與痛苦中等死,索性不如……

此時此刻,啓,念出了一聲。

「——————媽媽」

他最後想到的,是自己的母親。

他早已決定讓自己一死了之從世上消失來換取母親的幸福,註定不可能再見到母親,此刻卻想再和母親見上一面。

她本以爲是搞惡作劇,但實在沒辦法不假思索草草這樣斷定。最關鍵的是,這個男生的提問讓她感到特別不對勁。

還要打電話?

只拿到了「學校」這個詞。

一眨眼的功夫,惠的腦子裏真是千頭萬緒,但一想到這裏卻立刻渾身發寒。

確認……?

被一隻身後伸來的手,抓住了

「啓……!」

「喂,你知道情況嗎!? 」

打錯電話?還是別的情況?

線索斷了。

回家了嗎?

「…………!!」

「啓!? 」

也確認過了。

惠慌張起來,十分動搖,同時又在掩飾內心的動搖,這樣答道。

惠早已習慣在小孩子面前故作鎮定,表現成人風範。她假定對方是啓的朋友,首先予以提醒

「但是找您是關係二森同學的事……那個,二森同學

回家了嗎

?」

報警?這個想法在腦子裏一閃而過。

然後,他的脖子

自己的兒子還是個小學生,這種天都還沒亮的時候竟然不在房間裏,而且自己竟然一直都沒發現。這個情況給身爲人母的惠帶來的,毫無疑問是徹徹底底令人不寒而慄的恐懼。

「啓不在啊!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兒!? 出什麼事了!? 」

惠盡力收起起牀氣,向電話那邊問了過去,而隨後得到的迴音稍稍出乎她的意料。對方竟然還是個小孩。

房間裏邊上堆放着大量的繪畫和材料,中間空出來的地方鋪着被窩,但本該睡在被窩裏的兒子卻不見蹤影。

聲音有些沙啞,是個男生。

她完全忘記自己還在打電話,嗙的一聲用力抓住槅扇,急忙打開了這面後來安裝的槅扇。

昨天從回到家到入睡,惠僅僅是主觀斷定啓正睡在隔壁房間,一次都沒有親眼確認過。

接着她想起握在手裏的手機,同時想起現在還在通話中。

「誒?」

「……這樣就行了吧?」

「咦。啊,是的。呃……那個……」

惠猛地從被窩裏起身,慌慌張張衝向了槅扇。

「……那個,請、請問,

您是二森同學的、媽媽嗎

?」

「這個時間打電話,是不是不太合適」

自己知道啓回家了。

惠用昏沉的腦子去思考,但面對響個不停的鈴聲始終想不出不接的理由,便按下了通話鍵。

電話對面的男生似乎慌亂的惠嚇到了,吞吞吐吐地說道

首先啓不可能沒有回家,要是沒回家肯定是出事了,早就報警了。

「啊,呃……嗯,我是」

爲什麼?

「……唔……嗯?」

拿着手機的惠陷入恐慌。

「!? 」

她一時間沒明白對自己說了什麼。

手機突然響了。

心急如焚。

說完電話就掛了。

並沒有確認

她動搖了,因爲她對自己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啓是誰而感到後怕。這對於惠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惠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惠從衣架抽走最基本的上衣,急急忙忙披在睡衣上,揣在兜裏沒拿出來的鑰匙串隨之作響。她沒穿襪子直接把腳塞進鞋子,依賴着僅有的一縷不確切的希望飛奔出家門。

對方竟坦誠地道了歉。這個男生像是不習慣打電話,又或者不擅長跟人對話,但在努力試圖溝通。

「……!」

「咦?」

人不在

「我估計,他…………在學校……」

那還用說,這孩子到底在說什麼啊?

「唔,呃……那個,對不起」

被窩空的。

失蹤。慌亂。什麼時候。爲什麼。但想這些沒有用,改變不了孩子不在的事實。毫無頭緒。

「咦……咦?啓……!? 」

「我是……你是,啓的朋友嗎?」

惠拿着撥不通的手機,立刻抬起頭來。

在他身後能略微聽到「噶——、咚——」像是學校鈴聲遠遠傳來的聲音,但惠還沒來得及對此產生疑問,首先陷入深深的疑惑之中。

睡着的惠從睡夢的深沉泥沼底層被枕邊響起的電子音強行拖拽上去,甦醒過來。

「啊!等等!」

不,更關鍵的是,這孩子爲什麼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惠如吼叫般對電話說道。

意識還不能充分調動眼睛還有手腳,她在朦朧感覺中把手伸向牀頭,抓住手機。她首先想到是職場打來的,但屏幕上顯示的卻是陌生的手機號碼,接着她又看了看現在的時間。這個時間來電話,就算是職場打來的,肯定也是非常緊急的情況。

但爲什麼選在這種時間?

惠慌張地喊過去,遲疑片刻之後翻找記錄回撥過去,但對方不再接聽電話,電話裏傳出關機的提示音。

四時四十四分。

「……喂喂?」

這話什麼意思?莫非是他昨天跟啓一起玩還是什麼,後來出了什麼狀況,擔心他有沒有回到家嗎?

但惠堅持裝作平靜,先是問了過去。

啓同學?媽媽?不明白在說什麼,完全聽不懂。可是在一瞬間的思考停止過後——就像厚厚的一層膜突然破掉了一樣,惠突然回想起來,清晰地掌握了情況。

惠喉嚨裏迸發出聲嘶力竭的聲音。

啓當然回家了。

由加志嘀咕了一聲。他坐在地上一動不動,俯視着手裏再次關機後黑漆漆的手機屏幕。

啓爲保險起見,將母親的電話號碼告訴過由加志。由加志剛剛撥打了啓母親的電話,並提示啓可能人在學校。他所做的,就只這些。

儘管只做了這些,但他認爲憑着手頭的東西和所掌握的信息已經盡到了自己所能。

由加志看了眼地板,看了眼地毯上用血畫的圖形,還有那手拉着手的許多火柴人與欄杆狀的長方形。

由加志推測,那是校門,是學校的鐵柵欄大門和『學校童子』的亡靈圓陣。然後那邊掉落着象徵啓的牙膏狀油畫顏料,示意要救的對象。

菊所傳遞的情報寥寥無幾,『放學後』又結束在即,由加志所能想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充其量也就這些了。向外界傳遞信息,傳遞給能去找人,能夠救人的人。但是,只要向大人傳遞『放學後』的事情,記憶就會被消除。因此,他只能含糊地透露想要傳遞的信息,說太明白可能適得其反,導致無法挽回。

他在短短時間裏努力進行了思考。

這樣就行了嗎?他完全不敢確定。

「堂島同學,這樣……真的就行了嗎……」

由加志一副像是虛脫的狀態看着血字問過去。

結束的電鈴聲已經過去,之前充斥着房間的『放學後』的氣息已經連殘渣都沒有剩下,外面的天空也開始微微亮起來。能夠回答問題的就只有菊的亡靈,但現在她也完全沒有再在這個世界現身的餘地。

微明的清晨天空下,惠朝着學校奔跑。

她掌握的線索毫無根據,非常不可靠。她按道理應該報警,但說不出爲什麼非常肯定,現在就應該去學校。

她莫名地堅信,不這麼做就

來不及

,必須分秒必爭。

她被這股莫名的確信推動着,向學校狂奔。

「啓……!」

她在急促的呼吸中,呼喚孩子的名字。

急切的心流露在她的聲音中,讓她飛奔而去。

她一個平時並不運動的成年人,很快開始氣喘吁吁,肺在發出抗議,心臟在負荷下跳得飛快,雙腿很快就開始發酸發痛。縱然如此,惠依舊拼命奔跑,尋找着不見了的啓,向小學奔跑。

「…………」

「…………!!」

「…………!」

他的脖子被一隻手碰到了

惠終於抵達了啓就讀的小學,但那裏自然是冷冷清清。

惠——

就在此時。

「!!」

不論大門還是裏頭的校園,都鴉雀無聲。

那所步行約十分鐘到達的小學,很快就出現在一路奔跑氣喘吁吁的惠的面前。初出的晨曦穿不透陰雲,藍靛靛的天空之下,沒有一絲燈火的小學校舍就只有周遭被路燈照亮,彷彿一座巨大的墓碑聳立在住宅區內。

「什麼……!? 」

目光所及之處依然不見人影。但她先且走到大門前,向門中窺探,看看裏面有沒有人。

肯定發生了不尋常的情況。

我的孩子要被奪走了,包括他的存在和記憶。

啓大喫一驚。但緊接着,他的後領被用力抓住,就那樣被重重向後一拽。

回過神來之時,天空一片漆黑,眼前是亡靈的圓陣。

對不起!差點忘了你,對不起!所以快回來吧!不要從我身邊消失!

於是,他完全發覺現在發生的情況。菊代替了自己,做了自己打算替惺去做的事。

抬頭望着赤紅的天空,癱坐在白色的道路上。

啓顫抖着呼喊過去。

惠的心中也在大喊。嘴上,心裏,都發出吶喊。

哪裏都是空無一人。當然,也沒有啓的身影。

但是

——————媽媽。

是母親的聲音。啓詫異地張大雙眼,刀尖停了下來。當他下意識循着聲音正要轉過身去的時候。

就在校門正前方,最新的人所加入的位置上,菊背對着啓站在那裏,和身旁兩側的孩子拉着手,組成了圓陣的一部分。

這毫無疑問就是『學校童子』的亡靈圓陣。但是,他從未見過圓陣背對自己的情況,最關鍵的是,大門和學校

位於圓陣的另一邊

,這個情況顯然不同尋常,令人匪夷所思。

另外,惠的直覺也肯定,啓就在這裏。

惠焦躁不已。她懷着莫名的確信來到了這裏。沒有道理可循。她並不是憑藉着什麼母親的本能,或者超越真理的愛之類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到這裏,而是被更爲陰暗的,類似於恐懼與負罪感的另一種感情所驅策的結果。

惠詫異地張大雙眼,猛然轉身,向空無一物的空間伸出手去————

同時,她心裏如祈禱般念着,問着。

儘管當初條件反射地予以否認,可是被緊迫的時間窮追猛趕,在罪惡感中不斷回味,最終不得不承認,這是極端不正常的情況。

感覺不知從哪兒聽到了啓的聲音。

就在這個,根本不可能存在人聲音的虛無世界裏。

校園裏鴉雀無聲。氣喘吁吁的惠隔着圍網向漆黑的校園中窺視,寄希望於有人在裏面,想試着進去瞧瞧,沿外圍繞着走向正門。

啓對這個情況感到混亂。最爲深刻的,是這一幕給他帶來的異樣感。

然後——

她吶喊。眼裏浮出淚花。

差點就把啓給忘了

一隻,不屬於人類的手。

直至那一刻,孩子的存在竟從自己的意識中徹底缺失了。這個情況令人後怕至極。

啓啞口無言,默默注視着她的背影。

啓現在,

在亡靈圓陣的外面

就在調色刀的刀尖正要扎向喉嚨的那一瞬間,啓感覺自己聽到不知何處傳來的聲音。

菊,

加入到了亡靈圓陣之中

所以,惠相信那通電話裏少年說的話。因爲,就是那個少年說的話讓自己想起了啓。所以她相信啓就在這裏,儘管現在看不見,但肯定就在這裏的某個地方。

不是忘事那麼簡單,而是更爲異常,更加致命的某種情況。

「喂……」

「!? 」

啓————!!

自己不惜拋棄過去的生活去鬥爭,去保護自己唯一的孩子,愛他勝過了自己的生命。可是,自己居然把他給忘了。那不可能是睡糊塗了。直到那通電話裏提到啓的名字,也就是直到被來電吵醒,接通電話後聽到名字之前,自己在這段時間裏把啓

徹徹底底忘得一乾二淨

這一幕絕對不容忽視。那裏本來是啓要代替惺去的地方。

「…………!」

——啓,你在哪裏?

他完全搞不懂,爲什麼會弄成這種情況。

啓在那裏?讓我見啓!把啓還來!!

啓愣住了。他的眼前,一排亡靈手拉着手背對着他,像鎖鏈,像屏障一樣擋在癱坐在的地面前。

她尋找着啓,至於啓爲什麼消失的問題暫且擱置。當務之急是啓不見了,其他的都不考慮。

「啓!你在嗎!? 回答我!!」

茫然中,他又有一個發現,而且那是遠比自身現狀更爲重大,絕不能忽視的情況。

大門進入視野。路燈燈光中的巨大鐵柵欄門出現了。

一片死寂

沒有什麼道理,惠僅僅順應着直覺,如祈禱般在校門前大喊。

啓的名字,他的人,包括自己身爲母親的事實,全都忘得一乾二淨。

當接到那個陌生男孩的電話時,她的意識條件反射地做出了否定,原本決定當做沒接到過那個電話,但唯有一點千真萬確。

啓被拽倒在地,頓時天旋地轉。接着那一刻,他感到一股似是強烈眩暈的感覺。這個感覺就和來到『放學後』那一刻所感到的感覺十分相似。這個被抓住後領向後拽倒的感覺,與過去在屋頂上險些被『紅衣男孩』害得掉下屋頂,最後被菊救下來時非常相似。

「啓————!」

亡靈沒有回答。面前的死者不通人言。躋身其中的菊沒做任何回應。

「你……!」

我又沒求你,又沒讓你做到這這一步……這些話沒說出口。啓兩手撐在地上,身子癱軟,望着菊的背影,把幾欲破口而出的失望和怒罵憋住一般沉默了一陣,之後硬是什麼都沒說。

取而代之,他這樣說道

「謝謝你……救了我」

這話言不由衷,但還是說了出來。

啓感覺背對着自己的菊輕輕一笑,但知道這一定是錯覺。

這時啓的背後,從黑暗的另一頭傳來了遙遠的聲音。

回答我!!啓————!

那是母親的聲音。啓挪動相關了鉛一樣的雙腳,東倒西歪地站了起來,轉過身去,背對着亡靈與學校,搖搖晃晃地循聲向黑暗中邁去。

…………………………

「啓!!」

回過神來,啓手被抓住,已經從黑暗中被拉了出去。

他聽到呼喊自己的名字,緊接着是一瞬間的強烈眩暈。然後,模糊的視野漸漸變得清晰,只見眼前是旭日初昇的雲天之下,自己在學校的大門前,被媽媽抓着手緊緊抱住。

「咦……」

「啓!!太好了……!!」

媽媽盯着啓的臉,向啓呼喊,流着淚緊緊把啓抱在懷中。

在疲勞、打擊還有眩暈多重作用下基本陷入失神狀態的啓,就這樣被媽媽抱住好一會兒都沒能理清狀況,在媽媽的懷抱中眼看着淚花往外冒。

「嗚……嗚啊啊……!」

啓,哭了。他本來沒想哭的,但淚水和嗚咽卻止不住。

啓被媽媽緊緊抱在懷裏,哭啊,哭啊,怎麼都停不下來,一直嚎啕大哭下去。

明明早在幾年之前就已經決定,不會再在媽媽面前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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