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2.5萬 字

『會動的人體模型』
這是在全國學校裏流傳的怪談。
理科室的人體模型到了晚上會動起來。
有說法是,它找你比身高,
你拒絕就會弄斷你脖子,答應身高就會縮減10%。
也有說法,它會尋找自己缺的內臟。
遇到就會被殺,相應部位會被奪走。
1
那個用鉛筆描繪的「人體模型」的畫,就像是看着畫的異樣精細。
雖然是參照聽來的描述靠想象畫出來的,但完全指不出和實物的差別。現在依然——無法直視「那個」的深海,如此心想。
…………
†
新學年開始後,藤田海深和陸久就沒很快就看到了那張通知。
『放學後委員 藤田海深·陸久』
二人在不同的班級,那時是二人在玄關大廳碰頭準備回家的時候。在玄關大廳牆上留出來,貼滿各種海報等張貼物的公告板上,二人看到了寫有那樣一串文字的通知。
那張通知用了大號的黑色字體,留了很大的餘白,莫名的醒目。看到它後,二人同事疑惑地驚呼出來,不約而同面面相覷。
「這是啥啊……」
「什麼東西……」
搞不懂。
但是,交際能力薄弱的讓人並未因此去找別人確認。
她們沒敢去問老師有古怪通知的事情。她們很膽小,內向。所以,她們四下環視,尋找犯人是否在附近,然後什麼也沒能找到,只好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學校。
然後當天晚上的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二人聽到了「鈴聲」。
「!」
————房間的深處,有對人體模型和骨骼模型。
入口裏面的房間跟走廊上不同,燈亮着,但顯然不是完全亮着。
發出昏沉光線的,四方形入口。
「…………」
就只是
「………!」
『請……
放學後委員
……到、校……集合』
二人緊緊靠着彼此坐在地上一動不動。而這個地方,是夜晚學校理科室門前的走廊。走廊上黑漆漆,似乎是外面燈光發出的光線從窗戶灑進來,讓人勉強能夠看到周圍。然後,位於走廊盡頭的理科室門開着,看來教室裏亮着點燈,昏暗的光線漏到了走廊的地面上。
二人不寒而慄,冒起雞皮疙瘩。
沙————————
「!」
怎麼辦。回不去,怎麼回事?什麼都搞不明白。
不知道該怎麼辦。好黑,好可怕。二人在這種情況下動都不敢動,待在原地發着抖抖。然而不論等多久,夢抖沒有醒來,也沒有人來救自己。
「…………」
「什、什麼情況……?」
「不知道啊……」
二人不久注意到,不能這樣繼續下去。她們是必須注意到。
「…………」
「————!? 」
接着
她們小聲交談。
先是茫然,接着驚慌,再接着恐懼襲來。
所以二人不敢動,就連目光都不敢從上面移開。可是,那是唯一的依靠。無人無奈,朝着那邊邁出腳步。
然後,二人像摞在一起一樣,扒在半邊門上,
任憑冷颼颼的黑暗,慢慢滲進身體。
聽着自己心跳的聲音,緩緩靠近門派上寫着『理科室』的入口。
「……!? 」
二人相互點點頭,想更清楚地看看灌着冰冷空氣的門外頭,靠近過去。然後,
二人同時被某種東西從背後推了出去
——她們打出尖叫,倒在了門外,當他們在冰冷的地板上轉頭看去,發現之前的門已經不在的時候,這才意識到這是恐怖的現象。
她們害怕黑暗,想要光明。
房間裏的空氣變了,變得冰冷,氣味也不一樣,失去了生機。雙胞胎的住在一個房間,中間被簾子隔開,只有唯一的入口。那樣的空氣,就從那扇門裏灌入進來。
一步,一步。
天花板上,只有白板上方的電燈亮着。
在快要窒息窒息的緊張之中,
輕輕探出腦袋,
但這個漏光的入口,反倒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冒出來似的叫人害怕。
「…………!!」
嗖
二人嚇得略微跳了起來。在房間距離入口最遠的深處,老師寫板書用的白板前面,紅色的人體模型和白色的骨骼模型並排站着。
咚————————!
她們一聲不吭一直看着那漏着光的理科室入口,但後來不約而同地看向彼此,相互頷首,之後慢慢地半蹲着站了起來。
兩個人被孤零零地扔在了這樣的環境中。
在被簾子隔開的房間裏看不到彼此,但她們幾乎同時下了牀。
海深指向門,陸久搖搖頭。
任憑微削的噪音抓撓鼓膜和心臟表面。
「…………」
「誒……?」
她們看到對方不明就裏,神色混亂,猜到自己也是同樣的表情。
昏暗的房間裏,就像沐浴在舞臺上方的聚光燈裏一樣,一紅一白兩具模型,靜靜地站着。
光線很弱。可能天花板上的燈只亮了一部分,又或者只有裏面的小型燈管亮着。雖然不清楚是哪種情況,總之就只有那樣的燈光。絕對算不上亮的光線,從房間深處漏出來。
這時她們還沒有感到恐懼,更強烈的,是對於自己的房間和學校的走廊這兩種熟悉的東西組合在一起的疑惑。
一直看着的,發光的入口。
「………………!!」
朝裏面窺探。
『————雜————呲……呲呲…………
「——!? 」
……通知
委員
』
「…………!? 」
廣播喇叭裏漏出的夾着沙似的雜音,混雜在空氣中。
面對此情此景
「咦」
「……?」
噶————————
理科室裏照理說應該成行成列擺放着帶沖洗池的大桌子和椅子,然而不知怎麼回事,現在像收拾過一樣空空蕩蕩。裏面連講桌都沒有,只有周圍的櫃子原模原樣地擺着,勉強留下了理科室的樣子。在如此之空的理科室裏,白板前面本來講桌所在的位置上,站着人體和骨骼的全身模型各一具,面朝着入口的方向。
壓抑着赤腳踩出的腳步聲,壓抑着肺裏發出的呼吸。
嗖
「…………」
激烈刺耳的學校打鈴聲響徹房間,在腦子裏迴盪。
不知爲何,門外是漆黑夜色中的學校走廊。
「噫……!」
「…………」
之後傳來的,是伴着滋滋的刺耳噪音,聲音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廣播傳喚。
二人猛地彈起身子,感到頭痛,產生耳鳴,發出壓抑的細細尖叫。
她們看看彼此,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可是,頭那麼疼,而且耳鳴那麼厲害,感受實在太過鮮明,所以這肯定不是夢。
「……!」
她們不敢進去,也不敢逃跑,在理科室門口瑟瑟發抖。這時,她們——海深和陸久被過來找人的華菜等人發現,就開始二人的『放學後委員活動』。
2
「我是……藤田海深」
「藤田陸久……」
「哦。我叫五十嵐華菜,五年級。你們呢?」
「呃,那個,六、六……」
「六年級」
「原來是這樣。你們是雙胞胎對吧?」
「呃,嗯……」
「嗯……」
「事情好像大條了,但是讓我們加油吧」
「嗯……」
好怕。
對於海深,同樣對於陸久來說,如此展開的『放學後委員活動』,純粹就是「可怕的東西」。
二人感性豐富,想象力也很豐富,喜歡繪本和故事。二人從記事之前——不止如此,應該是從出生之前就在一起了,還不會開口說話開始就把臉湊在一起看同一本繪本,沒學會語言開始就一起玩想象遊戲。
年幼的她們,時常是把幻想當遊戲。
家裏的東西,外面的東西,全都是二人幻想的舞臺。
在二人的幻想中,天花板變成了天空,電燈變成了太陽,櫃子變成了城堡。然後,天空變成了海洋,雲朵變成了魚兒,石頭變成了動物。她們透過幻想去看世界,在她身邊沒有什麼是不存在的。
「是這樣啊,我知道了」
『模型』真的動了嗎?真的在看這邊嗎?海深不知道。
「…………」
在大家的見證下,蹲着觀察地板的湧汰和春人,嘀咕着說道。
人體模型和骨骼模型從支座下到地面,並在周圍走來走去留下的腳印。
好害怕。
校舍裏漆黑的黑暗,從窗戶灑進來的又白又冷的光。
不安、疑惑、懼怕。於是到頭來,整個『委員活動』期間,海深從頭到尾都只是低頭站着,任緊張兮兮的時間過去,從來不敢仔細觀察模型,『記錄』中也只記下了從房間外面眯着眼遠遠看到的樣子和感受到的印象。
「…………」
感覺在被看着。
感覺正在動。
要是動起來呢?
也就是說
每個星期五的深夜,海深都要站在無比可怕的「那東西」跟前。
能看到內臟很嚇人,皮膚剝開的樣子也很嚇人,半邊皮膚剝開的臉就更嚇人了。紅色的肌肉裸露在外,因爲沒有眼皮而眼珠露出來的臉,哪怕明知是人造物品,仍舊怕得不敢去看。
海深和陸久
隨時都可能遭到襲擊
。
感覺能感受到目光和氣息,甚至感受到了本不可能有的呼吸,就在看着下方的視野之外,就在自己腦袋上面。
樹蔭下,停着的車子裏,傢俱的縫隙間,牀底下……這些地方都有可怕的東西。害怕晚上,害怕一個人。兩個人都相信世上有幽靈,也相信其他神祕的東西,會看那類書,而且讀得非常細。當然,她們也相信校園怪談。
「……在動啊」
那東西最開始就是那樣,一直是那樣。但就算這樣,她還是不敢直視那東西,無法忍受。而且,海深對這不完善的『工作』狀態也感到害怕。很快就找大家商量該怎麼辦。
正是大家的幫助,讓比常人兩倍膽小的她們勉強還能開展『委員工作』,製作理科室人體模型的觀察記錄。那個人體模型白天看了都讓人覺得毛骨悚然,但凡校園怪談裏必然少不了它的主題,海深實在不敢去直視它。
說到底,每逢星期五來到理科室的時候,朝模型遠遠看去就會感覺,它的位置、姿勢在一點點變化。這個感覺強烈得不得了。
「我們爲什麼非得遭這個罪……?」
總之有情況馬上一起商量,大家多出主意。因爲都是小學生,很多點子礙於經濟上的限制無法實現,但有的可以大家出錢,也可以想辦法不花錢解決,雖然實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但對策逐漸充實起來。
不過她們沒有用得上的特長,能做的頂多就是打打雜。海深她們忍着害怕跟着大家,努力做事。她們無法像湧汰那樣享受這個狀況,也不像春人那樣有一技之長,也無法像華菜那樣保持積極樂觀。但是,她們感覺到自己成爲了同伴們的一員……不是光被保護,而是有自己的作用,成爲了真正的團隊一員。海深心想,過去的『委員』一定也是像這樣存活下來的,像自己一樣相互協作,守住玄關大廳,建造了這個巨大的路障。
膽小的她們並不是杞人憂天。
不是錯覺。
海深她們意識到自己之前一直處於如履薄冰的危險而後怕,在加上對未來不知所措的恐懼,快要哭出來。湧汰和春人以嚴肅的表情,當着她們的面商議對策。
好害怕。
儼然如校園怪談那樣。
「…………!」
春人掌握知識,出了點子。然後惠裏耶建議可以只把篩子帶進『放學後』,沙子直接去操場取,制定了具體的策略。
大家還羣策羣力,讓她們即便害怕也能發現異常做好『記錄』,並且在發生情況時能夠立刻逃跑。
首先最開始確定的對策,是在地上撒沙。把
篩子
帶進『放學後』,把操場的沙子抖來抖去弄細,再、透過篩子把細砂薄薄地均勻地撒在模型腳下。這樣一來,模型位置一動就會在沙子上留下痕跡,只看沙子一眼便知,也不需要直視模型。
她們被周圍的一切消磨着神經,爲了開始『工作』進入理科室。
撒了沙過去沒多久的一次『放學後』。海深和陸久跟過去一樣聽到刺耳的鈴聲和廣播,來到了『放學後』,然後看到了
那個
,急忙趕往大廳向大家求助。
因爲一直幻想出來的恐懼成真了,發生在了自己身上。
腳印延伸至海深她們爲做記錄
過去站的地方附近
。
包括最開始只撒了沙的理科室也是,後來弄到了只要身體某部位運動就會亮燈通知的動態傳感器安裝了上去。出人負責的教室裏也安裝了同樣的東西,整體的對策也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漸漸地,海深和陸久也多了幾分精神上的從容,不再怕得只顧着所成一團,開始能夠幫助大家幹活了。
——夜晚黑暗的理科室裏,在孤零零的燈光下被照亮的,人體模型。
所有一切都讓她們害怕。
進入視野的,只有落在地上的人工光線,以及人體模型的腳下。
看也怕,但不看也怕。
當然也包括,
可怕的東西
。
這是春人想出來的主意。說是在除老鼠時,尋找老鼠進入的地點時用的撒粉法。
是的。
感覺在不敢直視的視野之外,人體模型正看着這邊。
感覺動了。
要是會動呢?
二人共用一隻手電,她們家裏沒有第二隻手電。
在這個房間裏做着『工作』的自己——在緊張與顫抖之中低着頭不敢去看模型的自己,
之前隨時被人體模型襲擊都不奇怪,以後隨時被襲擊也不奇怪
。
「在動呢」
但是,不管怎樣都不敢抬頭。
她也還是害怕黑漆漆的『放學後』,但跟大家一起就勉強撐得下去。
海深她們負責的『模型』——
在動
。
不過,海深依然還是不太敢直視『模型』。
她們也沒不帶能充當武器的東西,只帶筆記本和鉛筆。只有完全不可靠的裝備,以完全無防備的姿態,在電鈴聲和廣播召喚下被送到夜晚的校舍,被迫站在黑暗之中。
由華菜率領的『委員』系統,就這樣成型了。
「…………」
「……越智君,怎麼辦?」
「不明白……」
這樣的兩個人被選爲了『委員』,這她們怎能不膽戰心驚。
海深和陸久很害怕,光靠她們自己實在承受不住。
因爲那是,
可怕的東西
。
感覺低着的腦袋上,正承受着事先。
漸漸只能聽到自己心跳聲和呼吸聲。胸口和呼吸變得痛苦,心快要被害怕壓垮。但就算這樣,不,正因爲這樣,在這裏才更不敢抬頭。
傳進耳朵裏的,是刺激神經,像沙子一樣細微的沙沙噪音。
「這件事最要緊」
什麼東西都有。
「…………!」
那些東西毫無疑問是
真正的校園怪談
。
撒在地上的薄沙中,
有腳印
。
隊長華菜沒有看不起或是嫌棄她們,認真地聽他們說,大家也設身處地地爲她們想辦法。大家一起來到了理科室,看了現場,對於該怎麼辦相互提出意見,相處了對策。
兩個人很容易害怕。她們幻想就在自己身邊,會把一切看成害怕的東西。在小時候,她們會把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想象出嚇人的東西,然後嚇得又哭又叫,總讓父母發愁。
在漫畫裏、電影裏看到的那種可怕事情發生在了現實中,這時無比難以置信的可怕遭遇。總之他們非常害怕,哀嘆自己被捲入其中的命運。在被選上『委員』的一段時間裏,她們每當醒來,每當回憶起來,都會躲着所有人偷偷哭泣。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總之買來鋼絲,把它們跟臺座綁起來吧」
然後『委員活動』就這樣開展了一段時間,海深她們漸漸明白了對於她們並不值得開心的事情。
如果沒有華菜他們這些願意幫助自己的同伴,她們肯定早就恐懼得精神錯亂而喪命了。
包括『放學後』漆黑的校舍,包括本身就是怪談的人體模型,包括必須對它做『記錄』的『委員工作』,還包括在第一天試圖逃離『放學後』,簡直就像殺雞儆猴一樣身首異處,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第一個犧牲者。
萬一看過去,跟它對視了呢?
這些念頭不論如何都會往外冒,要是真的變成那樣,肯定根本忍受不了。因此,海深害怕演變成那樣,害怕真的看到人體模型。她就連普通的人體模型都不敢直視,哪裏又提得起勇氣好好去看『放學後』的人體模型。
「對」
「………………!」
理科室裏充滿無與倫比的緊張感。
海深和陸久被華菜摟着後背,只顧瑟瑟發抖。
這對人體模型和骨骼模型所表現的異常顯然比其他『怪物』更爲活躍,海深她們也開始面臨比其他成員更爲嚴重的威脅。
3
得知人體模型和骨骼模型會動的下一次『放學後』。
二人以充滿了恐懼和不安的沉重心情迎來了星期五的夜晚,想哭地聽着平時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鈴聲和廣播,踏入『放學後』——然後馬上注意到「那東西」,在理科室門前的走廊上僵住不動了。
「!? 」
「噫!? 」
不進去都能看出來,遠遠都能看得出來。
那對並排的模型,那天的情況明顯不一樣了。
紅
。
發紅。
人體模型的一部分本來就是紅色,但情況不是那樣,也不僅僅是那樣。
陰森寬敞的房間裏,只有一個電燈孤零零地亮着。冰冷昏暗的燈光照亮了兩具模型的胸口,只見那裏被
長出來的滲人血管
覆蓋着。鮮紅色血管網在人體模型裸露出來的假肉以及骨骼模型肋骨內側,像寄生一樣鋪開。
那模樣正好就像盆栽植物沿花盆內側延展的根系。
細細的紅色血管,在表面密密麻麻地放射開。
那血管給人體模型本來的暗紅色,以及骨骼模型冷冰冰的白色,添上了鮮豔刺眼的鮮紅色。這個變化實在太過明顯,以致於二人站到理科室門前走廊上的那一刻便映入了視野,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 」
「…………!」
他指着的,是模型的軀幹。
華菜回答。
海深還是不知道記錄是否真的有效,只能把持續惡化的狀況『記錄』下來。明明大家都在幫忙,但惡化進程絲毫沒有停下來的跡象,而她只能膽戰心驚地繼續忍受。
†
「……喂,這個,
是不是在擴大
?」
「怎麼回事?」
然後交換意見。
好害怕。
二人答不上來,但是會做『記錄』。她們一直都在做,而且非做不可,否則不能保證能夠平安無事。她們很害怕,很害怕,但再怎麼怕,每個星期依然拼命地在筆記本上寫下『記錄』的文章。
這個變化成爲了分界線。
二人的恐懼,只存在於自己的頭腦中。
模型被綁在柱子上,就像火刑架上的罪人。正要燒的人體模型,和已經燒過的骨骼模型。兩具模型放在一起,想想覺得有些滑稽,然而眼下的情況實在讓人笑不出來。
「怎麼會……」
湧汰發表感想。惠裏耶謹慎地指出說法的問題。
之後,二人的『工作』就成了對它的『記錄』——對密密麻麻增殖的血管所做的記錄。深海不敢直視模型,大家就替她觀察,她再把大家描述的血管增殖情況寫下來。
「嗯……」
這是人造的屍體正在獲得生命。
「咦」
「嗯,雖然看的不是很清,但略微地在動呢」
被這麼說,二人下意識看了過去,然後渾身冒起雞皮疙瘩,立刻又移開了目光。她們還是無法正視。雖然嘗試去看,但嚇得屏住了呼吸。雖然有一眨眼的功夫好好滴把眼睛轉了過去,但只是這樣發現不了大家所說的不同。
只能從房間外面看了。
「骨頭那邊最開始全都在肋骨裏面,但現在也稍稍沿背骨擴散開了。我想肯定是變多了」
「……!」
「……『記錄』,還行不行?」
「啊?」
血管網似是侵蝕着人體模型和骨骼模型一般,增殖,擴張。
「…………!」
而且,實際情況截然相反。
看到它的瞬間,然後在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的瞬間,二人放生尖叫,拔腿就逃。
「那就是「想活過來」咯?」
在大家身後的海深和陸久對突然緊張起來的氣氛感到害怕,背脊僵直,心急如焚地問過去。
就算是這麼點速度,但幾個星期過去,樣子已經跟最開始的時候大不一樣,就算不直視都能看出來了。一眼看去,一片鮮紅。人體模型就像淋了真正的血,或是身上流着血一樣,獻血的顏色已遍佈全身,看上去就像一具真的屍體,變得更加恐怖。
「啊,用不着勉強。呃,我來解釋下吧……最開始那個血管頂多只在肺的部分,現在已經冒出去一些到其他部分了」
可是不用想也知道,這對『記錄』肯定有負面影響。之所有隻有二人負責的模型出現異常,說不定就是因爲二人太膽小導致觀察和記錄不足。在討論中也得出了這樣的對策。
血管令人毛骨悚然地在模型表面爬行,每個星期以若沒有上次記錄則說不定看不出來的速度爬行,一點一點地增殖。
大家都在照顧海深她們害怕的情緒,但解釋得很細,毫不留情地講個不停。他們專程把現在的情況解釋清楚,不是爲了讓二人害怕,而是爲了能讓她們把這些作爲『記錄』記下來。
雖然出於安全才綁了起來,但並不能讓人放心。
「志場君……模型一開始就不是活的,說它們「復活」不對勁……」
那噁心的外觀簡直就像被詛咒了,搞不好什麼時候就動起來撲過來,還必須去觀察它們。自己必須在這個黑漆漆空蕩蕩的理科室裏,只跟人體模型還有骨骼模型共處一室。
儘管兩具模型作爲『怪物』的惡化進程比其他人都要快。這種做法是不是真的就對,是不是真的就能抑制住愈演愈烈的情況,並沒有任何保證,完全不敢確定,讓她們充滿了懷疑。
「我沒瞎說吧?」
長出血管布在表面的人體模型
。
此時兩具模型周圍撒了沙,被動態傳感器監視,腳和軀幹還被一圈圈的鋼絲固定在支柱上。
「增殖了啊。真噁心……藤田同學你們還是別看的好」
二人已經無法再踏進理科室了。她們嚇得不敢進去,
太可怕了。
「咦?什、什麼?」
惠裏耶向顫抖的海深二人於心不忍地問道。
「……!」
模型沒有在眼前動,也並沒有會襲擊過來的怪物。什麼都沒被做過。
那種房間怎麼進得去。
注意到的時候,是模型長出「血管」後面的第二輪『放學後』。
大喫一驚,然後就去看了。
「不、不要啊」
可怕。
華菜和春人也跟着箱內窺視。他們從入口向裏面凝目而視,很快表情變得嚴肅,轉過頭來,看了看彼此。
「……是真的,在擴大」
爲什麼只有我們遭殃。
反而綁模型的鐵絲十分詭異,讓模型外觀顯得更加可怕。
「咦?」
每個星期,二人都要被召喚到擺着那種東西的房間門前。
採取了措施之後,周圍的沙子沒有再出現過足跡。可儘管有肉眼可見的效果,海深的不安和恐懼依然沒有消失。
海深她們向大家求助,可大夥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的樣子。
華菜懷着對異常事態產生的緊張,帶着幾分愧疚對二人說道。在前面,湧汰和春人從入口探出身子,可是並不願意冒險進去的樣子,遠遠地觀察模型。
因爲,「異常」就是出現在了這種時候。
海深和陸久側着臉,雙雙蜷縮身子。華菜對她們解釋說
模型的情況實在是毛骨悚然,讓人不敢靠近。而且,至少模型在被鐵絲綁起來之前還有在房間裏到處走來走去的痕跡,從留在沙子上面的足跡就能看出來。
好害怕。
「怎麼辦,好可怕,怎麼看得下去啊……」
對理科室的模型做『記錄』的『委員工作』本來就讓海深和陸久害怕,現在更是成了過去不能比擬的,真正恐怖的事。
「可是海深……不看的話,不做『記錄』的話,到時候不知道會怎樣啊……」
「……什麼鬼?是準備復活嗎?」
每輪大家都會爲了二人來到理科室看情況。那時湧汰向房間裏窺探,這樣說道。
不過———那『記錄』相互對照,光比較文面看不出二人和其他人有什麼差別,反倒是不擅長作文的湧汰寫的『記錄』跟二人擅長作文的兩人相比還更差一些。從觀測這個方面而言,作爲隊長的華菜只顧着照顧其他大夥去了,對自身的事情有所懈怠,不覺得與海深她們有多大差別。因此,這個推論目前遭到否定。但是——就像在嘲笑大家對探明原因的嘗試和希望,異常情況繼續惡化。
被鋼絲綁住的會動的人體模型,就像真的想要獲得生命一樣,從身上出現了「看起來絕對就像活着的血管」。血管像密集叢生的根系一樣,像密密麻麻的網一樣,粘附在人體模型的內臟表面,同樣也在骨骼模型的胸廓裏面增值。就算害怕而不敢直視,卻因爲可怕不自絕地又去看,每次看完又會被那瘮人的模樣嚇到而後悔。人體模型的情況就是如此詭異。
「我覺得以現在的對策目前沒有問題……應該是吧」
「………………!!」
根本不敢去想照這樣下去會怎樣。它彷彿馬上就要獲得生命,動起來,說不定還會說話。這樣下去的話,這些血管會擴散到模型全身。可想而知,到時候肯定會有非常可怕的情況發生。
「…………!」
那增值的情況,後來也並沒有停止。
「……那個血管,估計是變多了。最開始絕對沒那麼多」
明明不想去看的,明明一直躲着的,但那顏色的異常實在明顯到讓二人條件反射地就看了過去。
可是,如今明顯超越人類認知的異常現象真實發生了,實實在在地擺在了自己眼前。
隨着人體模型的血管逐漸擴張,漸漸活起來,恐懼和焦慮愈發強烈。
「……骨頭那邊,心臟已經快形成了吧?」
就這樣,星期五變成了二人逃離不了的,實實在在的恐懼與危險。一想到每個星期都要面臨它,二人每一天都變得鬱鬱寡歡。還以爲當初的恐懼總算是評定下來了,結果告訴她們那是假的,現在換成了真正的威脅。
海深她們意識到,之前不論多麼害怕,都無非是「想象中的恐懼」。現實中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也沒有任何異常的東西冒出來,可以說海深和陸久只是在害怕虛無縹緲的恐怖。
「這個嘛……應該是「想獲得生命」吧?血管在胸部一帶一邊擴展一邊向正中心集中,看上去總覺得……像是要做出心臟?」
湧汰和惠裏耶提心吊膽地看着完全變異的模型,進行着這樣的討論。海深實在沒有勇氣像他們那樣。然後,春人對模型的情況進行了仔細的觀察,但還是不太確定的樣子,苦惱地說道
明明大家都沒遇到。
照這樣下去,自己絕對會是最先遇害的人。
恐懼着乎確信的預感,詛咒着蠻不講理的境遇,害怕着如倒計時般不斷發展的血管增殖,就在這一樣的一天——
春人,被怪物殺了。
在害怕的明明只有自己,始料未及的犧牲者卻突然出現。海深她們還沒有從混亂中振作起來,結果湧汰又犧牲了——而且接着,二人
回來了
。
…………
4
和大家還有啓見面商議過的第二天。
「早上好,今天請多多關照」
下午,華菜比約定時間略早一些來到公園,結果啓已經在大樹底下放下行李等着了。她向啓打招呼,鞠了個躬
「不好意思,你住的那麼遠,卻這麼多天連着勞煩你」
「沒事,我是自願來的,你不用往心裏去。而且今天弄完之後,以後就每週一次」
啓答道。接下來馬上就要舉辦由啓指導的第一回繪畫教室。
目前已經敲定,啓每週四過來教雙胞胎畫畫。聽到啓從住處過來要坐三個小時電車,之後還要去做志願者活動的時候,華菜實在是大喫一驚。而且啓是被華菜交過來的,這讓華菜不得不感到慚愧。
華菜提出至少他們該出交通費,啓表示有餘力的話就願意接受,但不要勉強。華菜提議沒過大腦,可奈何小學生能自由支配的錢太少了,而且最近又在努力採購傳感器,所以只能懷着歉意接受啓的好意了。
然後,因爲接不到地方,沒有錢也幫不上忙,於是決定頂着酷熱在陰涼多的公園裏集合開課。
啓說了,授課對象雖然是雙胞胎,但其他人想參加也可以一起。因爲是華菜找來的啓,要負責和大家對接,另外純粹處於感興趣,於是第一個來了。
等着等着,人漸漸到齊——最後所有人都來了。
「爲什麼?」
「呃,我就是好奇是怎麼回事」
「嗯……」
「原來如此」
「現在是參照能加在『日誌』上的小尺寸繪畫。如果具備將畫作爲『記錄』的良好相性,到時候需要更大尺寸的畫的畫就再換」
「……」
「嗯……謝謝」
啓只講了這些講完了,這讓過去看過啓畫畫的華菜感到奇怪,於是華菜問了過去。
都這樣說了,華菜也不能否定她們。可以的話,能克服困難毫無疑問是好事,能以此爲契機克服困難的話當然再好不過了。
「恐怖……」
華菜最開始沒能理解這話的含義。
「這樣啊」
「好,你們加油。我們都陪着你們」
「嗯」
「哦」
「咦?」
華菜覺得,普通小學生實在是無法企及。
所以,她選擇支持。
「…………」
「又或者————她們能畫好嗎?就像你那樣」
華菜注意到一個情況,在啓結束指導把工具收回包裏的時候走過去,避着大家悄悄地問
「用那個當做『記錄』,沒問題嗎?」
啓明白過來,給出肯定。這麼說雖然不禮貌,但水準真的有差別。
「那個,我就是覺得,你們能畫怪物——能畫『無名不思議』嗎?
必須仔細觀察纔行吧
?」
華菜原本對繪畫就並不擅長,也沒有那麼喜歡,加之愧疚之情的影響,使得她沒能夠專注畫畫。後來不知不覺地,她拿出了從家帶來的保冷包,致力於給大家配發冰鎮的茶水和毛巾,儘管收到了感謝,但自身的技能並沒有得到提升。
海深和陸久一臉認真地正在完成課題。
「我覺得二人畫得都很好……但跟二森學長你像照片一樣的畫還是不一樣呢」
歸根究底坦白地講,湧汰何春人
已經沒必要集合
了。不過,華菜也沒有深究。她能理解他們的心情,也沒辦法拒絕他們,最重要的是隻要大家能在一起,華菜自己也會心裏更有底。
「……」
『記錄』要是需要啓那種級別的質量,那就沒戲了。
簡簡單單的問題,卻十分致命。華菜很擔心。正常來想,不看模特怎麼可能畫得出來,可二人仍舊不敢親眼去直視那些模型。
華菜又無事可做了,看了模特和其他三個人畫的畫之後,下定決心坐在了草坪坐定,面對空白的寫生簿,以不熟練地手法開始揮動自己的鉛筆。
「請問,之前那個動作不做嗎?把手指這樣,弄成方框」
「喔,真不錯……」
「畫有自己的功能」
因爲她從最開始就是爲了看看情況,首要目的就是想先瞧瞧是怎麼做。
「嗯?」
「志場君和越智君都不行了,我覺得我們不能再添麻煩了……」
「二人的畫……看上去很不一樣,這沒問題嗎?」
華菜聽明白了。不過,她覺得那個動作挺帥的,所以有些遺憾。
真能畫嗎?
「志場君也來學嗎?」
她又接着問
所以問了出來。
中途啓介入刪改,在開始半個小時的時候撤掉了模特,指示「後面靠記憶畫」。海深和陸久雖然喫驚,但還是完成了一張畫,華菜時間結束了都還沒畫好。
「咦」
可是看到這一幕,華菜忽然打起了退堂鼓。她並不是要否定二人現在努力的姿態,但她對二人是否真的能用畫進行『記錄』抱有懷疑。
最首要的目的,可以說已經充分實現了。
「打個比方,警察找人的時候會用到肖像畫,但要是畫得像照片一樣過於寫實,似乎翻到會對收集目擊情報造成困難」
啓的回答很直接。
「首先讓你們從靜物畫開始練習」
「那就開始吧。有問題可以自由提問」
「小小的……好可愛……」
華菜小聲對她們開口。
問出來了。這麼問就這成了壞心眼的刁難,但華菜並沒有那個意思,純粹只是處於擔心。
湧汰、春人、惠裏耶態度含糊地看了看彼此。
不過,華菜對此也並不在意。
啓撇了眼不明就裏的華菜,一邊收拾一邊解釋
†
「我覺得,必須努力……」
華菜的提問讓二人臉上蒙上陰雲,但二人還是認真地給出了答覆
「比如『無名不思議』恐怖、背景、變化、本質……不記錄這些東西,就不是『記錄』」
說完,啓拿出寫生簿,自己也開始畫起了同樣的東西。
第一天的繪畫教室大約三個小時結束。
「我……我努力」
她們按照啓的教導,仔細注視着模型。她們雖然膽小,但很認真。
華菜有些喫驚。
「畫得像照片一樣,那麼看的人印象就被那張畫固化,擠壓掉認爲覺得像的餘地。那樣的話,那張畫就沒實現肖像畫的功能。『無名不思議』的畫也是,只是把外觀畫得像照片一樣並沒有畫出『無名不思議』,那樣就沒有發揮畫作爲『記錄』的作用」
「嗯?」
啓用的和交給華菜她們的不一樣,是大開本。他用手指搭成那個窗口去看模特,然後轉眼之間就畫好了構圖,然後非快遞打起底稿。
幫助海深和陸久就是最首要的事情。所以弄清楚她們被傳授什麼,就能給她們幫上忙。雖然也想自己也能提高一些更好,但終究只是順便。
「我說」
她雖然覺得這是多管閒事,但就是很擔心。
「不了,感覺會打擾你們。不過讓我摸摸吧」
啓果然也沒對大家都過來有任何意見,默默地一個人從那個到處沾着顏料的帆布包裏取出摺疊式的小型檯面、墊布以及蘋果放在草坪上。他把步刻意弄皺鋪在臺面上,再把蘋果往上放,又在旁邊添上一粒藍積木。
華菜說了聲「給」,把橡皮遞給果然興致勃勃地湊過來的湧汰還有春人,向啓看去。
然後他首先豎起鉛筆,筆直伸長手臂,把鉛筆置於模特中心觀察,他講解,以此爲基準對左右兩邊的形態差異是觀察模特的基本方法。
明明都不敢直視模型?
「嗯?」
他把模型本身按交給華菜她們的素描簿大小納入畫紙之上,接着周圍連作爲背景的公園都畫了進去,畫得又快又好。見狀,華菜自己也想畫了,但拿着鉛筆遲遲決定不了作畫的位置,在啓和雙胞胎周圍走來走去。
「我現在教能夠捕捉「特徵」的,正確捕捉「形態」的觀察方法。之後再教「質感」,構圖要教的話會在最後面,畢竟『記錄』並不需要。根據進度,也可能不會教到那麼多」
「……」
「是、是這樣嗎?」
二人的畫遠遠沒達到寫實的程度,頂多算是小孩子的畫的好。她也看過放在圖書管理的獲獎繪本,那些畫怡然自得的幻想風格和配色得到好評,然而不論實力還是方向性都跟啓的畫不一樣。
是否能夠達到啓那種水準,能用畫成功作爲『記錄』的水準。
二人回答後,重新面對模特和素描簿。
他們內心的種種想法顯而易見。不由得感到在意,不由得想跟大家聚在一起,因爲對於事情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發展會感到不安,又或者這個情況下獨自一人會感到不安。
華菜是與畫材無緣的那類人,看着從未見過的尺寸的寫生簿兩眼放光。啓說明後,又分發了幾隻鉛筆。那些鉛筆用刀具把筆芯削出來特別長,上面標的深度記號同樣不認識。從來沒見過『F』的,一起分發的,還有拇指大小的碎橡皮塊。橡皮快豈止沒有香味,甚至沒有着色,讓自己所認識的橡皮擦顯得就像玩具一樣。華菜興奮地心想,這塊散發着橡膠氣味的白橡皮纔是真傢伙。
「……那麼,該怎樣畫呢?」
啓詫異地抬起了頭。華菜接着問
啓指向剛剛佈置好的蘋果模特。
小巧的靜物畫模特就這樣成型了。然後啓拿出必須小筆記本尺寸還要小的寫生簿,分發給了雙胞胎和志願參加的華菜。
「那是用來取畫面構圖的。構圖並非『記錄』必不可少的「特徵」,所以目前沒必要」
啓回答道
華菜困惑地呢喃。
「相反,只要能把其中之一畫出來的話,添上文字就能發揮補充『記錄』的效果」
「……」
那些都是無形的要素,該怎樣才畫好呢?
「所以,那兩個人沒必要畫得像我一樣。倒不如說,我有試圖用畫把一切描繪出來,但最後只畫出了能看到的東西,所以我在『委員』時期,畫「不只是眼睛看到的東西」費了很大勁」
「咦?」
華菜感到意外。她很喫驚。啓畫得那麼好,竟然在畫『無名不思議』上都會費勁。
啓說
「那兩個人畫「只存在於想象中的東西」比我畫得更好吧」
「有、有嗎?可能吧……」
「所以我要教她們的,不是跟我一樣的繪畫方法,而是對各自繪畫方法進行補充的基礎,對要畫的東西正確捕捉形態等特徵的「觀察方式」。現在這樣就可以了」
「觀察方式,是嗎?不是畫法?」
「臨陣磨槍學到的技術會影響她們習慣,變得傾向於耍小聰明。那樣會妨礙畫「不只是眼睛看到的東西」,所以不教」
啓說到這裏,帶來的刀具也都收進了包裏。他提起包背在背上,站起來。
「就說事件目擊情報吧。目擊者畫的畫雖然多半都不太好,但看的人會有怎樣的感覺?」
「啊……還挺可怕的……」
「會冒雞皮疙瘩,會惴惴不安,會冒出想象對吧?『委員』做『記錄』就得是「不只是眼睛看到的東西」的其中之一。所以,我推薦在『記錄』至少畫一次畫。爲此,我發給你們的『日誌』的格式經過了我們的修訂,將背面的自由欄變成了完全空白的白紙。上一版那裏有方便寫字的格線」
「啊……是『指南』上的……」
被這麼一說,華菜想起了她反覆讀過的『委員指南』。在關於『記錄』的章節裏面,確實有那樣的條目。
·只分別寫個幾行字,完全不足以支撐完整的記錄。
然後,春人還花了幾天時間想出了新的對策。他說,事先把可以打開的教室全都打開,這樣一來萬一在難以逃脫的地方遭遇了怪物,就可以立刻逃進教室裏,就省下了開門的步驟,預防了發出聲音的危險。
儘管在校舍中游蕩的兩具怪物成爲了新的威脅,讓『放學後』的危險度驟然躍升,但之前設置的傳感器發揮了作用。每當有東西通過節點,就會傳來鈴聲通知。只要仔細關注那個聲音,趁着聲音還遠的時候轉移,基本上就不會遭遇。
「爲什麼那麼問?」
華菜也很清楚,不能夠指出那份不安。
「哦……」
湧汰在繪畫教室期間有時看看大家的樣子,有時玩玩春人帶來的遊戲,有時空揮球棒練習。由於這個季節太熱了,他參加的棒球隊把練習安排到了晚上,所以很少見在白天有空。
「…………」
就在這樣的一天,湧汰問雙胞胎
『對不起,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我稍微放心了。因爲現在知道了,死在這裏的孩子在現實中活得好好的』
「不過,這些事我跟越智君說」
把大家留在了危險、可怕的地方,自己卻溜了出來。
5
雙胞胎不再像之前那樣讓大家觀察再把報告謄寫下來,終於開始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做『記錄』了。
所以,華菜什麼都沒說。
「我說」
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放心走了。現在在這個『放學後』當中,能稱得上安全的就只剩下被路障守住的門廳,以及與之相連的,堆滿墳墓的操場了。
「我說你啊……」
在一系列措施的保護下,新的『委員』體系順利運轉。
「…………!」
「嗯,我覺得就是姐妹吧。只是碰巧同歲罷了……」
從第一堂繪畫課第二天的『放學後』開始,華菜和惠裏耶就守護並鼓勵着面色鐵青的海深和陸久前往了理科室。
「就像是我們有兩個?就像是雙胞胎一樣?大概就是那種感覺,所以就想問一問。但是,看來跟雙胞胎不一樣啊」
「咦……?呃,這個嘛……」
華菜意識到湧汰和春人蔘加繪畫教室,一直無所事事待在這裏的原因之一。
就這樣,以啓的建議和『指南』爲基礎建立的新體系『委員活動』開始了。
海深和陸久對這個提問感到困惑,面面相覷。
也就是說,自己是希望,但又滿懷愧疚——正因如此,
無法將不安說出口
。
腳下的走廊過去再怎麼漆黑、陰森、令人不安,都只是普通的過道而已。而如今,這裏已經化爲真正的危險地帶,因爲有危險的「怪物」出沒。最糟糕的情況搞不好突然在眼前就會撞見。
她們在活頁裏夾進了啓帶來的『日誌』用紙,在上面填了信息,畫了雖不及啓那種級別,但可稱之爲配圖的繪畫,並將情況記錄下來。她們花費了很長時間,當『記錄』做完的時候已是精疲力竭。但當她們完成,快速逃離現場回到大廳之後,她們彼此手貼着手,開心地慶祝起自己的第一次成功。
湧汰答道。
「沒事的,有我們陪着呢」
春人和湧汰已經不會在被召喚到『放學後』,但他們不論如何也放心不下,每逢繪畫教室開課的日子就會過來瞧瞧,說說話,彙報星期五晚上一定會夢到的關於『放學後』的內容,並且參加商議提供點子鼓舞士氣。
「別的人不可能明白我們是怎樣的感覺。有同樣的情況越智君在,能夠跟他談,實話說我還是覺着挺走運的」
「啊……也沒什麼。我和越智君不死在「那邊」死掉了嗎?」
然後,華菜和惠裏耶一起放風,讓雙胞做『記錄』。
二人屏住呼吸,但向前邁出了一大步。邁出了這一步,二人的時間開始流動,在緊張害怕之下,整整意義上開始製作她們自己的『記錄』。
然後啓這樣說道,轉身背對灰頭土臉的華菜。然後,他冷淡地對大家喊了一聲「那麼下週四見」就結束了今天的課程,對雙胞胎還有湧汰他們的道別只是頭也不回地簡單舉手示意,便匆匆快步走了。
「瞧」
聽了這麼多,華菜大致猜到了。
「嗯,很小的時候好像有過那種感覺」
二人是『委員』可能不會死的希望。
外面白色的燈光透過窗戶撒在漆黑的走廊上,就像詭譎的影子畫。華菜牽着海深的手,海深牽着陸久的手,幾個人就像一串珠子走在在這樣的景色中,一邊壓抑着呼吸,一邊小聲交流。
「沒感覺了」
「正好有計劃,你下來也過來,爲了自己好好學學」
然後,啓每週一次會過來開繪畫課。然後大家聚集在現場,相互商議,在第二天晚上備戰『放學後』。
二人說道。
「呃,小時候有過……?」
而且在討論二人「復活」的事情的時,『梅莉小姐』也發表過意見。
她們怕得
緊緊
閉着眼睛。華菜和惠裏耶反覆地安慰她們「沒事的」,花了好久才總算讓她們睜開眼睛。
「…………」
想起這些後,啓又忽然問過來
「嗯」
華菜對這種心情是瞭如指掌,畢竟她見證了那麼多人的離世人。爲了不讓要送別的人們傷心、動搖,不論自己多麼不安、害怕,都必須一直逞強,直到他們最終離世。
「咦?」
二人成功完成的『記錄』與之間有着天壤之別。二人似乎被啓極其精湛的繪畫所觸動,現在在華菜和惠裏耶的陪同下勉強能夠正視「模型」,以圖畫的形式對模型表面逐漸擴張的異性進行記錄。
「這樣啊」
直接『記錄』那對——
血管漸漸蔓延開來的模型
。
「咦……」
跟過去相似的是,核心內容依舊是還審覈陸久的『無名不思議』。春人和湧汰之所以遇害,就是因爲只顧着關注最突出的那兩具模型而被抓住了破綻。因此大家重新討論得出結論,爲了幫助其他兩人,也要儘快讓兩具模型安分下來。
「……還有『梅莉小姐』」
自己親眼去看。
在遠處。
「也就是,非常近的姐妹吧……」
用自己的話語來寫『日誌』。
「現在不會了」
然後,二人被逮到了理科室跟前。
「嗯……」
尖銳的點鈴聲,然後還有高到走音的廣播傳喚聲。
突然被提到這件事,華菜移開目光,撓了撓臉,糊弄地一笑。
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華菜一手握着沉沉的撬棍,在眩暈感中來到了『放學後』黑暗的走廊上。她首先繃緊神經,壓低呼吸,豎起耳朵,把走廊不留死角觀察個遍,高度警惕周圍。
響起人體傳感器運作的聲音。
「太好啦!」
「…………!」
並且用自己的觀察和表現來畫成畫。
由於和『梅莉小姐』一起似乎稍稍不那麼容易被怪物發現,所以之後大家會一起前往理科室。
·如果有繪畫等自己擅長的方法,應該嘗試。
恐懼就像懸崖邊,講出來就等於把勉強站定在邊緣的人往下推。要是那麼做了,如臨深淵卻還在忍耐的人就會敗給恐懼,嘗試忍耐之人臨死前的尊嚴就會摧毀,之後就是全面潰決,只會給將死的人和送別的人所有人留下恐懼、混亂以及悲傷。
「但我們就在這裏,然後死掉的我們變成了「怪物」。我們每個星期『委員活動』的時間就會做夢,夢裏根本不像是別的我們。所以就開始想……」
他們對於自己現在是何情況以及未來的發展一無所知,於是感到不安。然後,身爲『委員』的自己不僅死了,還變成了怪物,可現實中卻成了翹課一樣的情況,對此感到內疚。
「雙胞胎是怎麼樣的感覺?會不會覺得還有另一個自己?」
「你的『記錄』有進展嗎?」
啓皺着眉頭,盯着華菜說
「…………誒嘿」
聽到二人的回答,湧汰隨口應了聲。不過以一般閒聊來說,湧汰的態度顯得太嚴肅了,而且春人也正在旁邊聽着。華菜總覺得這個提問不一般,便問二人
————叮咚
「上次我也說了,根本沒有哪個『委員』真的有餘力能夠光顧着去管別人」
「…………」
現在華菜,然後還有海深和陸久,一來到『放學後』就會一邊戒備着四周一邊抓緊時間移動,趕往大廳。然後再開始開展『委員工作』。
華菜和大家就這樣度過了每一天,度過了書架,度過了『放學後』。讓啓傳授繪畫心得,『記錄』模型,躲避遊蕩的「怪物」,完成每週一次的危險『工作』。
同時,海深和陸久的『記錄』進展順利,令大家歡喜。
她們取得了明確的成果。進一步說,二人開始的新『記錄』,效果十分顯著。
二人開始採取新的『記錄』方式後,短短几輪就讓模型表面擴散在的血管增殖速度明顯減慢。目前,那些兩具模型的狀態就像是爬滿藤系植物的廢棄房子,上半身被瘮人的血管覆蓋。紅色的血管在表面密密麻麻相互糾纏形成集合體,網狀縫隙中透着原本的白色部分,然後像下半身延展的血管像植物的根系一樣垂着——這種狀態的異常物體,其增殖進度慢慢停了下來。
過去普普通通地去看都能隱約看出增殖情況比上次嚴重,而現在只是看已經看不出來了。然後二人用配圖的形式所做的『記錄』,讓其增殖進度清晰可見,確鑿地證明了「怪物」正漸漸沉寂。
惠裏耶本來不太信任啓,但現在明確的效果得到證實,再沒有理由去懷疑。
「我明白了。今後要信任『指南』上寫的內容……」
聽到表態,華菜鬆了口氣。華菜本人雖然認定她們不能缺少啓的協助與『委員指南』,但心裏一直害怕可能因此造成意見不合,使大家變得一盤散沙。
啓的協助,讓華菜她們朱音小學『放學後委員』重新從危機中振作起來。
大家依賴着這道生命線,沒有任何人受傷,平安地度過了整個暑假。
然後一個月過去,兩個月過去。
她們度過了一段可謂安穩、踏實,沒有新的犧牲者,就像最開始一樣的日子。
情況穩定下來,暑假也結束了,啓的到訪改爲每月一次。隨着時間的推移,雙胞胎也有了自信,適應了去直視模型。然後,雖說無可奈何,但湧汰和春人畢竟已經不能再來放學後。大家感到跟他們之間拉開了一定的距離。就在這種時候。
大意了。
到了這一步,華菜他們才真正明白,她們『委員』爲何存在。
6
十一月初。
就在告別了酷熱的夏天,家門口的百日紅開了又謝完,秋意漸深,覺得怡人的兩雙還將持續的時候。
朱音小學相繼有兒童受傷。
在一個星期裏,連續又三明兒童在下課期間骨折。
一個男生在走廊上正要跑起來,腳的骨頭就斷了;
然後沒過多久,春人醒了過來,腦子裏帶着一股黏糊糊的感覺,潛意識地記住了跟平時不一樣的異常情況,以及「自己」
喫掉了
「湧汰」身上部位的事情。這天晚上,他接到了湧汰打來的電話。二人在電話裏討論,正是昨晚夢到的情景。後來,湧汰身上和夢裏被「怪物」春人所喫掉的完全相同的部位,毫無徵兆地受了傷。
在走廊上徘徊的「自己」,忽然遇到了表情苦悶變成沙塑像的少年。太久沒有遇到過自己以外的東西,「自己」
欣喜若狂
地靠近沙像——然後伸出手,抓住沙像右腳根部,把沙撕下一大塊,然後放進嘴裏
喫了下去
。
華菜轉過頭去。
「有什麼希望我做的嗎?告訴我吧。你們在夢裏並不自由吧?我們對你們是什麼感覺也不是很清楚」
「……」
衆人轉身。惠裏耶所指的方向,是從華菜他們所站在的靠操場的出入口大致沿對角線穿過玄關,聯通東西的走廊一側,參照『放學後』就是路障所在的地方。
「……」
春人的發言跟最開始相比明顯勇敢了不少。強加在自己身上的『委員活動』,讓大家都有了如此長足的進步。
他眼鏡後面的眼睛地垂着,看着自己的腳下。儘管他本來就不太敢看別人的眼睛,但自從被「怪物」殺死後又死而復生的那天開始,他的那種便越來越強。
不,遇不到人和人才好。因爲,那個自己是「怪物」。如果遇到誰,不知道會弄出什麼是來。但這樣反反覆覆沒有盡頭又沒有任何變化地讓自己確認已經game over的事實,這樣的噩夢在太痛苦,太憂鬱,但卻無法逃避。春人那天懷着沉重的心情入睡,果不其然又做了同樣的夢,但那次的夢
跟平時不一樣了
。
「原來是這樣」
後來再也沒有遇到其他任何東西,這天就結束了。
「……是這樣啊」
有人從身後拉了拉華菜的衣服。
「……!? 」
做夢的時候,他自認爲在按自己的意識行動,但醒來之後才發覺那根本不是自己的意識。
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跟他可以沒有隔閡交談的人,就只有湧汰。
這些雖然連續出現,都是單純的意外。
那是夢,沒有自由。
「志場君也在電話裏說,他清楚滴記得在夢裏被喫掉的感覺,一直在意咬過的地方。而且從更早之前開始,復活之後手指尖的感覺就變得遲鈍,感覺身體就像沒了手腳,腰部附近特別容易疲憊。所以我覺得,我們在『放學後』死的事情,對現實中的我們肯定有不好的影響」
「咦,什麼?怎麼了?」
在玄關大廳外面靠操場一側出口的外面角落,大家平時聚集的地方,春人害怕地緊緊握住垂着的細細胳膊,對華菜這樣說道。
然後,春人對華菜講了出來。
「嗯,雖然還沒跟志場君好好商量過……沒關係的話,那我就講講我的想法」
沙的塑像
。
因爲是上學的早上,所以有人。僅此而已。
只見是惠裏耶。惠裏耶拉着華菜上衣的後背,可目光沒在看華菜,而是盯着別的地方,然後那張臉上,
充滿驚恐
。
華菜不明白在指什麼。
「自己」跟平時一樣在空虛的迷宮裏徘徊着——
那是一隻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手
。
「……我認爲,那絕對就是原因」
幾秒鐘靜止不動的「自己」,在這段時間裏驟然失去了滿心的歡喜,把伸長的手又縮了回去,有跟前面一樣重新開始空虛的徘徊。
「好的,我知道了。那怎麼辦呢」
華菜冒出雞皮疙瘩,瞪大了眼睛。
又黑又大,就像迷宮一樣的校舍裏,只有自己一個人,度過碌碌無爲的時間。
是孤獨感。
這事本身挺可憐的,不過也挺常見。
走廊上,小孩子們來來往往,又或是相互嬉鬧的。在那白色牆壁靠天花板附近,映着一道明顯是小孩子形狀的細長影子,就像粗壯的繩索垂下來似的,輕輕搖擺。
當了好幾個月隊長的華菜,很快就做出了判斷,迅速從收到壞消息所產生的不安轉變意識,向當事人確認必要事項。
黑漆漆,空蕩蕩的走廊上,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在迴盪。然後自己走到的地方,天花板的燈忽明忽暗地亮着。
能看到走廊。
春人不斷做着那樣的夢。
華菜感到毛骨悚然,喫境地問過去。這個情況讓雙胞胎,然後包括春人也放棄對話看向了惠裏耶。衆人注視中的惠裏耶,摸摸底指向了自己在看的方向。
一個女生在打掃衛生的時候,手不明原因被劃開一道口子需要縫針的大口子。
華菜在意留長後削尖了的左手無名指指甲,用它碰了碰手掌,稍稍低下頭。
在牆上,映着一道
影子
。
然後她很快又抬起頭來
『………………』
夢中在『放學後』的校舍裏徘徊的自己,視野莫名的漆黑,充滿噪音,就像黑白電視一樣。他感到如同置身沙暴中一般窒息,神薙……準確說是自己的動作,全都好像在沙子裏一樣沉重,就像是在噩夢中奔跑的時候那樣,一切的感覺都不自由。
天花板上的燈光無止盡地跟着自己,然後時不時眼角能看到小小綠光的閃爍,聽到「叮咚」的尖銳聲音。可是,腦袋就像是被紙箱照着一樣,鈴聲聽聽起來很模糊。
雖然不明白,但她朝着所指的地方凝目而視,正當準備放棄直接問惠裏耶的時候,她終於在那一片風景中發現了某種詭異的東西。
這一刻,在短短的一瞬間裏,燈光暗了下去,就像膠片斷掉了一樣,沙像從眼前消失了。
懷着空虛的孤獨感,但自己依然繼續漫無目的地遊蕩,在漆黑的、沉重的、空蕩蕩的迷宮中,不自由地遊蕩。一個人也沒有,誰都見不到。雖然感覺到了七夕,但去了之後什麼都沒有。一直都遇不到,任何東西……
自己就像那樣到處徘徊,漫無目的。
事情發生在星期五夜晚。
春人答道
徘徊着的自己的腦子裏,就像蟲子一樣空空蕩蕩,無比空虛。什麼都沒去想,只感覺到不自由和孤獨。
她問到
每逢星期五的深夜就會做那個無比漫長,卻又毫無意義的夢。
華菜噤若寒蟬。走廊的天花板上,當然是不存在任何能形成那種影子的東西。在來來往往的兒童當中,五指分明的手形影子沒有被任何人所差距,在頭上的牆壁上擺啊,擺啊。
「我說……志場君受傷,
搞不好是『放學後』裏的我害的
。你覺得該怎麼辦?」
不過,華菜他們對那類事故其實有些頭緒。
「咦?」
春人後來到了『放學後』的時間也一直沒有被召喚,取而代之開始做夢。不論他怎麼提起精神不去睡,一到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就會像暈過去一樣睡着,然後就夢見自己變成了「怪物」,在『放學後』的學校中無盡地徘徊。
啪嘰
然後遇到了
這是孤獨。
春人還有雙胞胎也意識到了,倒吸一口涼氣。
另一個男生掛體育雲梯時手腕骨折;
醫生診斷室疲勞性骨折。
「嗯?」
「咦?」
華菜表情嚴肅地聽春人講述。不能一起前往『放學後』,缺少二人的『委員活動』也穩定下來,華菜等人與春人他們之間就拉開了些距離。華菜雖然對此感到有些傷感,但覺得二人和『放學後』拉開距離本身是好事,於是儘量積極地來看待這件事,結果春人就來談到了這個事件。
這些單獨都不算什麼大事,但學校還是提醒兒童和監護人注意,不能因爲天氣太舒服就鬧得太歡或者太過劇烈的運動,以免受傷。
但到了星期一,春人告知華菜他們湧汰住院的消息時表情十分嚴肅,能看出事情明顯不是那麼簡單。
「………………!!」
但是,就在春人正要發表意見的時候。
春人講述了原委。
就在那些事故發生的那個星期前面,上週日,湧汰受傷了。當時他所在的棒球隊正在學校的操場裏練習,他在奔跑衝刺的時候腿腳根骨骨折。
那感覺,是在四體伏地的爬行,手腳並用地行走,就像動物。每當動的時候,視野下方的邊緣就能隱約看到自己的兩隻手。
噼啪、噼啪
正當所有人一言不發,呆若木雞的時候——那個手的影子並沒有像巧合或是錯覺一樣消失無蹤。

忽然,影子滋溜一下像蛇一樣
伸到了下面
。
然後在華菜她們的注視下,一個在走廊上逗留打鬧的男生正要朝着落在牆上的影子跑過去時,影子的五指抓住了男孩影子的腳踝,把那部分
撕了下來
。
「!? 」
緊接着。
那個男生猛地摔倒下去。
「疼啊————!!」
男生大叫。這一叫瞬間讓走廊和大廳變得鴉雀無聲,緊接着巨大的吵鬧聲和騷動就像灌入寂靜中一般激盪開來。
倒下的男生沒有起身,看上去像站不起來的樣子,大哭起來。他的腳踝,扭向了詭異的方向。而那裏正式剛剛他影子被撕下來的部分——而撕了影子的手形影子在老師趕來後變得亂作一團的走廊上方,沒有被任何當事人注意到,縮回到天花板裏消失了。
「啊……」
看到了。
看着在眼前逐漸擴大的騷動,華菜等人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對人春人正要談的事情,發生在眼前的受傷事件,以及自己親眼目睹的東西,沒有人會覺得其中毫無關聯。
儘管所有人都沒提,但都非常肯定,有某種糟糕的情況已經開始了,而湧汰手上恐怕就是它的開端。
7
「我說說我的想法。如果情況允許,請把那邊「怪物」的我關進某個房間裏」
下輪『放學後』近在眼前的星期四,在放學後的公園裏,春人講出了他的希望。
春人不認爲湧汰受傷還有學校走廊上那個男生受傷,跟變成「怪物」的自己撕下變成沙的湧汰的腳這件事,以及來路不明的影子從男生的影子上撕下腳腕這件事毫無關聯。他似乎很確定,那些都是「自己」乾的。
「我認爲,現在已經進入到了某種新的階段」
湧汰要下週才能返校,因此這次的會議少了個人。春人這樣講道
「志場君的傷絕對是「那邊的我」造成的。學校裏接連發生的受傷事件肯定也一樣,都是被「那邊的我」喫掉了。長此以往,我覺得好搞不好會害死志場君或者其他的人。爲了阻止那個情況發生,請把我關起來,就像對付我負責的那東西那樣」
現在也是。包括像這樣,在『放學後』中行走的現在也是。
不可能不害怕。揚言不害怕是挺帥的,但她辦不到。
玻璃材質的眼睛。
華菜答道,然後轉而向雙胞胎問道。
「危險!肯定危險!」
她不想死,根本不願意送死,明明怕死怕得要命,但死亡逼近眼前之人的悲嘆堪稱劇毒,沒什麼比它更容易摧毀周圍人的精神了。華菜並非習慣了人的死亡,她只是明白了何謂死亡,知道面臨死亡時該怎麼做而已。然後她正因爲知道得多,所以非常清楚沒做好死亡準備的人死去,對本人還有周圍會帶來多大的災難。
「那麼,我就去確認看看」
人偶腦袋,動了。
「……」
就跟往常一樣感到眩暈,繚繞在自己周圍的空氣,氣味和溫度都徹底改變。空氣中散發着還很新的學校的氣味,溫度冷颼颼。華菜將這樣的空氣吸進肺裏,確認撬棍的重量一般把它重新抓好,朝着大廳的方向邁出腳步。
如果條件允許,就把「怪物」關起來。
『放學後』的校舍充斥着死氣沉沉的異界氣息,不會變化。但在這幾個月裏,有着明顯的改變。那就是,自己走在裏面發出的腳步聲,以及鞋底傳來的觸感,跟最開始的時候不一樣了。
並不關鍵的地方沒有設置傳感器。沒有任何聲音和徵兆。然後,也沒有散發任何氣息。
最不濟,必須
拿自己做誘餌
設法搞定。
她屏氣懾息,留意噪音之中是否有傳感器響起。過去她每當聽到傳感器響就會拉開距離,但今天不能這麼做。她必須小心不被發現,並把情況確認清楚。
好想快點見到大家。好想跟大家說上話,好讓自己冷靜下來一些。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校舍內空氣的也像含着沙,變得就像操場上的氣味。看樣子,這個情況從一開始就在慢慢演變,而發覺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華菜,走在這樣的校舍裏。
去了之後跟惠裏耶、海深還有陸久談談,把她們送到理科室,掃除後顧之憂。然後等心情冷靜下來,再去確認「怪物」的情況。
「……認真的?」
「可以的話最好,如果有機會。但就不去處理,我覺得也必須搞清楚「那邊的我」會怎樣。也要去看看關起來的那東西——『藍眼人偶』的情況。另外還有志場君的那個」
「我來」
走廊上黑漆漆,外面的光線灑進來。夾着沙一樣的噪音刺激着耳朵。
†
請……
放學後委員
……到、校……集合』
「…………………………!!」
現在時候來了,她舉手了。理由很充分,要保護湧汰,保護春人的心,保護其他交不出名字的小孩子們。她切身體會過了學校玄關大廳發生的騷動。身爲高年級的學姐,明明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卻要放任小孩子受傷甚至喪命?華菜實在辦不到。
笑容。
能聽到穿着戶外鞋的自己,在學校走廊走出的腳步聲。
「………………」
快步前進。
因爲她是『放學後委員』的隊長,因爲要處理新的問題。
春人苦惱地說道。
她知道,自己接下來必須去做的,是危險又可怕的『工作』。心臟跳得太猛,覺得快要暈過去。
不想看。可以的話,根本就不想看到。
一邊說一邊笑,然後強行打起精神,藉此鼓起勇氣。好歹想要一些,能讓自己涉足險境的勇氣。
春人臉的人偶腦袋,從眼前的教室裏冒出來
。
『……通知
委員
』
「……」
只需要偷偷跟在「怪物」後面,如果「怪物」進了某個房間就悄悄把門關上,再把制動器夾進去接完事了。但是,真會有那麼湊巧的情況嗎?
然後是從腦袋下面直接伸出來的三條胳膊。
「但前提是能夠,因爲我並不希望大家冒險」
現在要主動靠近在校舍內自由遊蕩的「怪物」。過去都是拔腿就跑,所以這次嘗試前所未有。不可能不害怕,不可能不擔心,不可能不緊張,但這件事又不能交給其他人,因爲就數自己跑得最快,就數自己最有勇氣,所以只能自己來做。不論怎麼想,最有可能平安過關的就是自己,沒有任何理由不去做。
是沙塵的影響。整個校舍的每一寸地板,都覆蓋着薄薄的細微沙塵。
「我認真的。既然必須得有人來做,大概有餘力的就只有我了。海深,陸久,沒有我陪着你們,你們還行嗎?」
見雙胞胎猶豫着點點頭,華菜也點點頭。
她懷着這樣的想法,豎着耳朵尋找氣息,同時胸口被好久未曾有過的強烈緊張感揪得緊緊,呼吸變得艱難。
呼吸急促。
鈴聲響起,第三十三輪『放學後』開始。
因爲情況平靜了一段時間,所以這份覺悟沒有用到的機會。
心臟要裂開一樣猛地跳起來,呼吸爲之一窒。內心凍結了,時間停止了。
所以她做了決定。如果有顯而易見的危險『工作』必須去做,那麼自己就第一個舉手。
華菜這樣說道。
華菜無法忍受大家再有什麼犧牲了。
刺耳難受的召喚廣播,噶噼噶噼地響起來。咔嚓……一聲輕響,房間的門自動打開,通往深夜的學校。華菜就跟以往一樣,但今天久違地懷着真正的緊張,穿了過去。
在眼前
「誒!? 」
華菜她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親眼確認過那些東西了,因爲在傳感器響起來的階段就立刻逃跑了。
不只是春人,包括雙胞胎還有惠裏耶也都看向了華菜。
雙胞胎喫驚地說道。惠裏耶謹慎地向華菜確認
沙沙,沙沙……每走一步都混着粗澀的聲音和感覺。
「…………」
然後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
咫尺之遙的前方,小孩子腦袋那麼大的人偶腦袋像蛇似得歪下去,看到了華菜,然後運動着兩條胳膊朝華菜爬過來。
春人負責的『藍眼人偶』所在的房間,門上被楔入制動器封了起來,無法開啓。這個處置是爲了把殺害了春人的那個「怪物」關起來,防止它出來。春人希望對「那邊的自己」做同樣的處置。
瞬息之間,惡寒從腳底直竄到頭頂。
手、膝蓋、肺都在顫抖,滿腦子只想着能不能在大家面前控制自己不要抖。以拇指和食指拿着小型手電的左手緊緊抓着,試圖用削尖的無名指指甲扎手心讓自己冷靜下來,但這這種刺痛明顯要比平時鈍。
但就在此時,前方教室裏的燈忽然一亮
總之,首先要去大廳。
不過,春人還這樣說道
華菜立刻作出決定
倏地
自告奮勇的時候也是,她內心在緊張中顫抖。星期五越是臨近,不安就愈發強烈,今天在等待到了晚上『放學後』開始的這段時間,她內心就像在排隊等做過山車一樣,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太危險了吧!? 」
「最糟糕的情況,搞不好必須要有人『記錄』「我們」」
「呃……」
「呃……嗯……」
頃刻間
「哇
啊
啊 啊──────!!」
華菜大叫。
然後逃走。
她立刻轉身,朝後方拔腿就跑。受不了,現在完全受不了,還沒做好任何準備。傳來像是用鞋子砸地板的聲音。這是自己的腳步聲。但在這個腳步聲的後面,在自己的背後,明顯還有一個正從後面追上的氣息,和肉聲的腳步聲。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
快逃。
喘不上氣也要直接逃。
好可怕,好可怕,好痛苦,腦子變得一片空白,視野在晃動,走廊上的黑暗和窗戶的明亮令人頭暈目眩地不斷交替,像是要把內心攪得天翻地覆。
腳步聲在後面追。
必須逃!
必須……
滋溜
就在這一刻,腳滑了。
此刻,華菜看到了不能看的東西。
本來打不開的入口,開了。
華菜嚇得已經發不出聲音,再次所成一團。但是,非但那個人偶腦袋異形沒有出來,裏面竟然沒有了異形的身影。在門口的裏面,除了無數像是用很紅的褐色的泥寫下來的,字跡粗魯『救救我』『救命』之外,只能看到空空蕩蕩的教室,什麼都沒有。
春人臉的人偶腦袋異形……
聲音響了又響,響了又響,門像隨時要被砸破似的。華菜在恐懼中無法動彈,談坐在地上,把撬棍路在懷裏,縮緊身子。在她面前,教室的門發出巨大的聲音,劇烈地晃動、繞變。
噼啪噼啪噼啪
……!
「!? 」
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教室的門關上了。
意識到這件事,華菜不知所措地抬起頭,突然
那個『紅蠟筆』的教室,把進到裏面的春人異性吞了進去,自動關閉了入口。
就連自己可能已經得救的放心都沒有,不敢確定。
春人臉的人偶腦袋異形,從房間裏消失了。
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磅吱!!嵌在門上的窗戶被猛砸,玻璃上留下了血手印。
磅!
砰!!
華菜嚇得蜷縮起來。
可就算這樣,玻璃依然沒碎,門也沒破。然後砸門的聲音漸漸變得模糊,次數也慢慢衰減,最後沒有聲音在傳出來。回過神來,周圍已是一片寂靜。
隨着一陣聲音,眼前管着的門又打開了。
轟!
「——————————!!」
被照亮的教室裏,
一片通紅
。
這裏是——『
紅蠟筆
』的方面。
瞬間
「噫——!!」
儘管只愣了片刻,但這足以致命。
嘎啦!
砰!!砰!!砰!!砰!!砰!!
但是,沒有給她時間理解。
「……越智君?那是誰啊?」
華菜張大雙眼。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撲上來了。玻璃材質的眼睛,毫無感情地凝視着。然後,細長的,詭異的,跟曾把春人大卸八塊一樣的怪物的手,朝着還沒站起來的華菜伸過來,逼近無路可逃的華菜面前。
「噫!」
華菜顫抖的手緊緊握住剛剛砸過異形的撬棍,呆呆地癱坐在走廊上,一邊害怕着異形還會從哪兒再次出現,一邊久久地注視着『紅蠟筆』的房間。
衝擊,疼痛,然後是淚水。可是沒有餘力去管疼。腳步聲逼近。絕望逼近。即便如此,華菜仍然爲了抗張,用手肘撐着到處是沙的地面上,忍着疼支起身子,扭動身體,然後張大眼睛,拼了命地把臉抬了起來。
然後,教室裏的燈亮着。
後來再也沒有出現在華菜的面前。
疊加重量與離心力的撬棍末端,重重地砸中了人偶側腦。強烈的手感把手震痛,因爲急衝衝撲過來明顯沒有保持平衡的人偶腦袋被強烈的衝擊打飛出去,離開華菜跟前,摔進了側面的教室裏。
她恐懼至極,張大眼睛,然後條件反射地訴諸最後的抵抗,使出渾身力量掄起摔倒時依然在手裏攥得死死的撬棍,朝着異形腦袋側面揮了過去。
人偶腦袋異形追上來了,朝華菜伸出了手。
是由華菜負責,卻完全沒有理會過,從來沒有打開過的『無名不思議』 的房間。明明沒有任何人碰過,它現在卻開了。沒有任何人去開,它卻像通往地獄的門一樣張開血盆大口。
沙塵打滑,身子一翻,整個人被甩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
周圍只有廣播喇叭裏漏出來的,像衝着沙一樣的噪音。
「……!? 」
教室門從裏面被驚人的力量猛砸,可怕的聲音和震撼所帶來恐懼,令華菜無法承受,不由自主地用力縮緊身子。
「!!」
開着
。自己政策面的門,完全開着。
而且——不止如此。『放學後』結束,週末過去,迎來星期一。大家像平常一樣來到學校,爲了相互報告『放學後』的情況而聚在了大廳外面的角落。而他們之中,沒有春人的身影。
†
沙————————
教室裏牆上地上,就連桌子椅子上面全都被紅褐色的潦草文字淹沒,在冷冰冰的燈光下映得血紅血紅。
「誒」
不止如此,春人活過的證據,再次從這個世界——也從湧汰的腦子裏,徹底消失了。
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