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朱音小學篇

第九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2.6萬 字

《放學後股長》6 朱音小學篇 第九話插圖(1)
《放學後股長》 · 6 朱音小學篇 · 第九話 · 第1張插圖

『有來無回的沙漠』

某所學校的傳聞。

在凌晨四時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時候在四樓的走廊上奔跑,

就會穿越進一片沙漠,

一輩子都出不去。(京都府)

星期五來臨。

夜晚,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華菜掛着帶有緊張卻十分堅定的表情,獨自在臥室裏等待時刻到來。

她握手撬棍和活頁本,背上揹着帆布包。

衣服,鞋子,穿的都是她最喜歡的。因爲,這也許就是最後一次穿它們了。

噶————————

咚————————!

時間到了十二時十二分,又過了一會兒。房間裏的空氣像是因噪音而帶上靜電似的蜇人,並響起點鈴聲。

扭曲的鈴聲非常刺耳,佈滿了雜音,就像是把腦子放進大鐘裏面猛烈地敲,令人頭暈目眩。電鈴聲結束,拖出來的餘音也散掉了,之後房間的門自動打開,門外露出學校的走廊。走廊上的廣播發出短路一樣滋滋的聲音,開始着急『委員』。

『————雜————呲……呲呲…………

……通知

委員

請……

放學後委員

……到、校……集合』

廣播裏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夾雜着劇烈的雜音,分不出到底是男是女。朱音小學的廣播室在職員辦公室裏面,但『放學後』的那裏始終亮着『正在播報』的紅色指示燈,關着門,據華菜所知從來沒有打開過。

「…………」

播報完後,華菜充滿緊張地做了次深呼吸,然後把嘴巴抿得緊緊,穿過房門。瞬間的強烈眩暈過後,她脖子上已經纏上緞帶,回去的道路也隨之消失,獨自一人站在午夜的學校走廊上。

空氣的觸感,氣味,都變了,從臥室的空氣變成了學校的空氣。可是,這裏明明是在校舍中,吸進鼻腔的空氣卻散發出沙塵的氣味。

形狀、顏色、衣服和皮膚的質感、系在脖子上的紅緞帶,都跟記憶中一模一樣。最開始給華菜看的時候,上面根本不是完全憑想象畫出來的底稿,『梅莉小姐』的實體纔有的氣息、氣場之類的東西已經重現了出來。

是華菜拿在左手裏的

新活頁本

由加志說道。

「………………!」

「我後來查了查你們講的情況,找到了類似的東西。『雛神』。雛是雛人偶的雛※,指人偶。神就是神明的神。也就是人偶神——準確說是憑物。憑物不知道嗎?用咒術製作的類似使魔的東西,比如『犬神』之類的。『犬神』知道嗎?」(※譯註:雛人偶是日本女兒節用的人偶,爲日本天皇皇后形象)

連窗框上都積着沙,天花板到處都在絲絲地落着細砂,在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中就像淡淡的白煙。

被操場裏的沙子。

「原來是這樣」

『梅莉小姐』總在說跟她在一起就不容易被其他怪物發現,這也非常正常。因爲,其他怪物基本上都被『梅莉小姐』

奪舍

了。

那些畫着色寫實,難以相信出自於人手和工具,質感在華菜看來比照片還要貼近實物。而且畫中的內容與實物分毫不差,難以相信是根據口述描繪出來的,憑華彩的記憶力難以發現二者差別。

突然與親身體會到的情況結合到了一切,華菜大喫一驚。

這裏是地獄,不可能獲救的地獄,不能饒恕的地獄。

『無名不思議名稱』梅莉小姐

華菜回想起由加志帶來的老地圖。那是鐵證。

「我調查了人偶譜系的怪物,發現了『雛神』,閱讀之後注意到一件事。過去是墓地的學校,搞不好就是『雛神』原材料的製造裝置」

那就是湧汰負責的,讓湧汰『放學後』走到終點的那間教室。

『梅莉小姐』以不能原諒的所作所爲,打造出了這個地獄。它迄今爲止一直掩蓋着這個地獄,現在卻突然拋棄了僞裝,露出了真面目。令『放學後』模樣大變的原因,應該是華菜她們。

曾是墓地的操場,用墓地的土做的人偶,操場上的人偶怪物。這下子全部串聯起來了。華菜用驚愕的表情看向由加志。由加志基本不看華菜的眼睛,時不時地抬起目光瞥一眼情況,嘴裏嘰裏咕嚕。

鞋子踩在地板上,是

沉下去

的感覺。

「陶瓷娃娃是陶瓷做的,是瓷器,用黏土燒製的。也就是說——

是土做的

啊」

由加志接着說

估計被騙的不只是華菜她們,包括前面的『委員』,還有更前面的『委員』——搞不好甚至是建起路障的『委員』也被騙了。他們深信爲了從外面怪物的魔爪之下保護自己而拼命建起那個路障,殊不知竟然成了把自己關起來的圍牆。

由加志非常直白,機械地將華菜的想象轉換成語言。然後,他觸碰到核心。

是沙子。走廊的地面上積着過去根本不能比的大量沙子,深到半截鞋子都陷了下去。這個觸感讓華菜覺得像是踩空了,又像是掉了下去,又或者像是腳被喫掉了,華菜差點失聲尖叫。她忍住沒有叫出來,縮緊身子,站着一動不動。

換個視角來看,這或許是一幕美麗的風景。

「咦……啊……!」

今天傍晚稍晚的時候,啓在交付完成的『記錄』畫時,由加志也陪同前來。那時,由加志十分嚴肅地講出讓人聽不懂的詞彙。

海深好像略有了解,說

「就是這麼回事。據我調查,朱音小學的操場過去是墓地」

「要不要湊夠三千人不知道,總之學校的操場上肯定是會讓很多很多人上去踩的」

那是碰到了操場的沙後被喫掉,變成了沙子做成的仿製品。湧汰、春人還有『無名不思議』,都是。『藍眼人偶』也是,兩具『模型』也是。一切都變成了沙,被沙取代了。就連身爲負責人的惠裏耶也是。

她已經猜到會發生某種情況,但沒想到變化如此劇烈。

這都是『梅莉小姐』的圈套。

「這就是,我認爲『梅莉小姐』是『雛神』的推導過程」

『負責人姓名』五十嵐華菜

「……?」

「!? 」

華菜開始浮想。每年都會有不同的兒童、老師、來賓、家長走過操場。辦運動會之類活動的話還會有更多人。也就是說,有那麼多的人在墓地上踩過。

家庭科教室。被命名爲『藍眼人偶』的『無名不思議』藏在天花板裏頭,從天花板的洞往教室裏撒沙子,讓教室變成了沙漠。估計現在整個學校都變成了『藍眼人偶』——不,不對。華菜她們搞錯了。那個沙子根本不是『藍眼人偶』。那是被稱爲『藍眼人偶』的『無名不思議』

被沙侵略

,被吞噬後的景象。

星期三道別後,華菜和海深手機信箱多次收到帶提問的半成品畫與資料。然後通過華菜她們的回答進行徹徹底底的確認,讓這幅畫最終完成。

被名爲操場的領域,也就是『

梅莉小姐

』吞噬了。

因此,這是一幅想象圖。但是,它卻是無限精確的想象圖。

被沙子。

她用握着撬棍的手拖着,表情嚴肅地將它打開。

裏面只有兩頁『日誌』。今天準備寫上去的第一張,已經已經寫了很多內容,但僅僅只有一頁的另一張。

『藍眼人偶』

啓根據華菜他們的描述,華菜她們拍攝的校內照片,以及陸久留下來的寫生簿,繪製出了作爲『記錄』的畫。

除此之外,還補充畫了操場本身,以及家庭科教室裏堆積的沙子。通過這些,『梅莉小姐』這一存在被極致地刻印在紙上。換而言之,那些不是單純描繪地點的風景畫。它們構成了類似於導線的東西,用以逼近由加志根據當前情報所推測出來的自稱『梅莉小姐』的存在的本質。

啓用他堪稱可怕的技巧與執念,從寫真與描述中抽取「外觀」,從陸久留下來的【花級】中抽取「印象」,摹寫了下來。

然後,『雛神』只要用一次就會一直附在主人身上不會離開,主人哪怕再三要求也不能不去使用,用常規方法也無法將其割棄,割棄不掉最終導致主人痛苦慘死,可『雛神』就算主人死了依然不會離開,會拖主人下地獄」

這個變化最近『放學後』變得十分顯著。

不過,兩頁紙的後面卻厚厚地塞進了大量的補充資料。那些資料紙張各式毫不統一,多到已經把活頁封面擠爆。

由加志因爲知識共有度態度而解釋乏力,撓了撓過長的頭髮接着解釋

面對這個情況,華菜緊張之下無意識地握緊了手裏的撬棍。

她手上都是汗,體溫從手心向沉重的鐵棒上轉移,手變得半溫不冷。這裏已經沒有完全安全的地方了。不,從一開始就沒有那種地方。大家都被騙了,以爲玄關大廳是安全地帶。明明那裏與它的地盤相連,卻讓大家相信那裏安全。

「……我說,這個『梅莉小姐』其實應該是『

雛神

』」

「總之存在着這種咒術,製作那種靈魂之類的東西來使喚,實現願望。用狗作爲材料就是『犬神』,用蛇作爲材料就是『蛇神』。然後這個『雛神』是——

用墓地的土製成的人偶

。用三千人踩過的墓地的土摻進人血做成人偶,就是『雛神』」

「咦,雛……神?」

「…………!」

那個『梅莉小姐』正是在這所朱音小學的怪物蠱毒中成爲頂點的掠食者。

其中一幅畫的是坐在操場主席臺上的無頭陶瓷娃娃。

這是華菜現在手裏最大的武器。翻開後立刻展現出來的,是早已見慣的『日誌』的頁面。

「墓地……操場!」

現在這一冊活頁本中塞進了華菜他們所瞭解到的一切針對『梅莉小姐』的『記錄』。包括華菜迄今對『梅莉小姐』所見所聞的記憶,由加志棒棒調查並推理的情報,啓從星期三到今天注入心血幫忙畫的幾張『梅莉小姐』的畫。

「然後關於『雛神』這東西有各種轉眼,比如因爲做法上的略微不同之類的造成差別,給千里挑一的個體起個別的名字會成爲加強大的個體。總之,『雛神』會從別人那裏奪取主人想要的東西。所以——倒不如說,憑物全都是這樣,利用憑物的人和他們家會被周圍的人們極度厭惡。

『放學後』的模樣跟上個星期相比徹底變了樣。校舍變成了沙坑,又或者說沙漠。室外的燈光冰冷地透過整齊排布的窗戶撒在漆黑的走廊上,映照出呈直線延綿的沙漠。

「啊……準確地說有點不對吧……大致這麼理解就行了」

「然後,『梅莉小姐』不是陶瓷娃娃嗎?」

看着給人要冒雞皮疙瘩的感覺,彷彿有東西在身上,心臟上滑過。

腳下是一片被學校的白色牆壁關在裏頭的沙漠。

活頁本利夾了好幾張厚厚的畫紙。

華菜覺得,這是地獄。

「漫畫上面看過,就是把狗狗的靈魂弄成那個去戰鬥之類的」

可是,這是明顯的異常情況。估計幾乎整個學校全都成了這個樣子。顯然是某種脫離常理的強大東西在對華菜她們露出獠牙。可是,華菜親眼見過與這一幕十分相似的情景。

沙子已經入侵到了校舍內部。

『梅莉小姐』是自導自演的幕後黑手,它的地盤已擴張到了根本藏不住的地步。

由加志講解的語速有些快。華菜連這些都聽不懂,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可是,今天

主人。『梅莉小姐』小姐的擁有者,負責人,也就是惠裏耶。惠裏耶的結局,華菜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後來惠裏耶成了失蹤,但華菜絕對不能向其他人去講惠裏耶令人難以置信的,可怕的異常

結局

惠裏耶臨終時的模樣,在腦中清晰地浮現出來。華菜感到全身發涼。

她在華菜面前垮了下去,變成了沙。她不願再受『梅莉小姐』擺佈,把一切向華菜和盤托出,緊接着就迎來了那個結局。

「………………!!」

華菜呆若木雞,瑟瑟發抖。啓把手放在她肩上

「不要緊吧?憑物系的『無名不思議』多數性質惡劣。我們那屆也有,所以很清楚」

「……!!」

啓這樣說道。他的這番話雖然是關心華菜,想讓華菜冷靜下來,但他的表情和聲音冰冷至極,就像在壓抑激烈的感情。

華菜什麼也沒有回答,伸手觸碰放在肩上的手。

她微微顫抖的手使出意想不到的力氣緊緊抓住啓的手,指甲都快掐進肉裏,但啓眉頭都不皺一下。

「今天帶過來的畫拿出真本事,裏面還注入了我自己的復仇之心」

啓的眼睛下面掛着濃濃的黑眼圈,顯然是睡眠不足,但他的目光之中凝聚這異樣的寒光。

「你們學校已經成爲了『梅莉小姐』的王國。儘管對你壓力太大了些,但最好還是儘可能趁現在把它幹掉。這是爲了你們學校未來的孩子們,爲了過去的犧牲這麼,也是爲了讓你們從現在的『委員工作』中存活下來。這是盡全力想到的方法。辦得到嗎?」

「……!」

華菜用緊張得一直瞪得大大的眼睛看着啓,與啓對視了一會兒之後,點了點頭。

哪怕不爲了未來的人,不爲了現在的自己,不爲了過去的犧牲者,也要爲了春人,爲了湧汰,爲了陸久,爲了就連一句送別的話都來不及給就在自己面前消失的惠裏耶,爲了一雪她的不甘,華菜點了點頭。

「………………」

然後現在,華菜站在了變成沙漠的學校走廊上。

製作的『記錄』

生效了

。這是這所學校『放學後』的真正模樣。

靠着惠裏耶迷途知返的自白,以及依靠啓和由加志協助製作出來的這份『記錄』,讓『梅莉小姐』的存在受到約束,一直以來的僞裝也維持不住。這纔是朱音小學『放學後』的真面目,是『梅莉小姐』統治下的王國的真實模樣。

華菜應該也會這麼做,如果情況允許就先回合,就算不能匯合也得其中一個先去找到『梅莉小姐』。她們的計劃是,找到之後就把『梅莉小姐』帶走。鑑於與操場之間的距離,海深很可能先到。如果換做過去那個擔驚受怕的海深還真說不準,但現在海深敢肯定自己一定先到。

她想擺脫細砂的氣味與觸感,不去理會。

沙、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前進。前進。

感覺跟過來了。哈啊……哈啊……嘴巴漸漸喘起粗氣,驅策腳和身體繼續前進。

在那深處,是敞着黑洞洞大口的準備的門。

就像有什麼在拖着什麼東西在身後追過來,滋滋、滋滋的聲音。那不是聲音,那還不能算是聲音,是個微弱的氣息。

「………………」

華菜懷着緊張對走廊注視了一番,然後緩緩將目光轉向近在身旁的教室。教室的窗戶現在漆黑,入口敞開着,黑暗的裏面藏着數不清的血字。

那是華菜負責的『無名不思議』。華菜一直置之不理的,異常的教室。

她沒有理由放慢速度。恐懼也好,害怕也好,她都壓抑下去。她緊張得渾身緊繃,但卻沒有畏懼,一路向前。

海深也站在了化作沙漠的『放學後』校舍中。

她已經決定要做的事情。那就是首先前往操場,在那裏找到『梅莉小姐』的人偶。

——『紅蠟筆』的教室。

但海深不回頭,繼續前進。

「………………」

前進。把恐懼和由於統統扔掉,拋在身後。

「………………!」

她凝目而視,豎起耳朵,注意力投向昏暗教室深處的那個彷彿刷了黑漆一般的四方向黑暗裏頭——

她在一扇扇窗戶旁邊經過。光線從靠外側的窗戶灑進來,在靠教室一側漆黑的窗戶上映照出走廊和自己的樣子。

「…………!? 」

華菜對漆黑的教室注視已匯入之後移開目光,邁出腳步。儘管發展成了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態,但爲了反抗『梅莉小姐』,這一個星期裏她們和啓他們一起想出了一個策略。今天來到『放學後』之後,首先就是前往『梅莉小姐』所在的操場,在那裏找到『梅莉小姐』的人偶——

什麼情況!? 錯愕的驚叫充滿了她的大腦,但卡在腦袋裏沒有脫口而出。她把快要脫口而出的尖叫嚥了回去,害怕發出聲音。她用袖子捂着嘴巴,把激烈的呼吸聲藏起來。

她屏住呼吸,面色緊繃。然後,她緩緩轉向身後

「………………!」

沙、沙、沙、沙、沙、

周圍是細微的雜音和泥土的氣味。儘管心裏變得沒底,但她還是沒有回頭。她相信,就算萬一有什麼東西從身後過來,傳感器也會發出聲音通知自己,哪怕它已經快要被沙子埋掉。

叮咚

感覺那後方遠遠的,不存在的氣息,正追過來,在靠近。

那就是

不能饒恕

,不能放過『梅莉小姐』。

因覺悟與緊張而分外謹慎的海深,邁出第一步表情就變成了驚愕。腳一踩到走廊的地面上,馬上傳來陷進沙子裏的觸感,跟華菜出奇一致地差點叫出來。然後她抬起拿着手電和麪包刀的兩手,分別捂住嘴巴和心臟,拼命調整險些驟停的呼吸。

用力攥緊麪包刀。

海深穿過了打開的房門,踏進了『放學後』的走廊。

聽到在沙子上拖曳重物的聲音,海深悄悄從入口退開,安安靜靜地離開了現場。

不發出聲音是對的。

…………

拖曳的氣息,在自己後面很遠的地方跟過來。

沙、沙、沙、沙

前進。在黑暗的通道中前進,在沙子上前進。

披着皮囊的人體模型拖着沒能披上皮囊的東西正跟在自己身後。這樣的印象在腦子裏揮之不去。明明決定不去那麼想,明明根本沒工夫去理會,明明已經在無視了,氣息卻還是跟了過來。

——————滋、

滋滋滋滋……

——————滋、滋

沙、沙、沙、沙

氣息沿着這條黑暗的走道,跟在自己的身後。在海深的腦海裏,披着跟自己一模一樣皮囊的

那東西

,拖着沒能披上皮囊的東西離開了理科室,一直一路跟在身後。

麪包刀鋒利兇惡的外觀,有違於它和平的用途。海深所注視的理科室中,只有一處燈光。

腳步自然而然地較快。背後的氣息追趕過來。

——————滋、滋

繼續面朝前方,只用餘光看看窗戶,快步前進。

這應該——不,毫無疑問非常危險吧。

延綿的走廊,敞開的理科室,整個地上都被沙子覆蓋,天花板各個地方落着細砂。

她凝目注視前方,在滿是沙子,唯有窗戶透着光的黑暗走廊上快步前行。她對抗着沙子的阻力一步一步往前走,默默地穿過天花板上落着細砂的玄關大廳,朝着外面的操場前進。

她壓低腳步聲,但加快腳步往前走。鞋子很快就成了淚水,她便直接脫在了沙子上。

她壓抑住想回頭的衝動,面朝前方,在滿是沙子的路上前進。

讓她能夠這樣的理由,只有一個。

內心的緊張,雙腳的沉重,令她呼吸漸漸急促。着急,焦慮,還有使命感令她視野收窄。在這個情況華,她眼睛只看着前方,只管前進。

瞬間,背後的傳感器響了。

她不動聲色,但內心確確實實被逼得更緊,更加焦躁。是神經過敏,傳感器沒響,後面沒有那種東西。可她就是覺得自己的後面,自己身後的走廊那頭,有東西——

海深臉的人體模型拖着陸久臉骨骼模型

在追趕自己。那張筆直看向自己的詭異笑容,在腦海中清晰浮現。

那氣息是幻覺。應該是幻覺。傳感器沒響,所以身後沒有任何東西。旁邊的教室窗戶裏也只映出了自己。

每當看到前方傳感器的電源指示燈,她就用發給所有人的遙控器把它關掉,通過之後再順手重新開啓。遙控器每次用要把從口袋裏拿出來,用完後還要再收回去,漸漸的讓她感到煩躁。她把一直沒開過的手電筒也扔掉了。

華菜一驚,正要邁出去的腳頓時停了下來。

『梅莉小姐』一直欺騙海深她們,讓海深失去了陸久,失去了姐妹,失去了可謂是自己半身的存在。對於作爲元兇的『無名不思議』,海深不報一箭之仇就不可能嚥下這口氣。

滋滋

——滋、滋

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

——————滋、滋

她的手裏拿着手電,還有面包刀。

她回過神來是,在背後很遠的地方感覺到了某個氣息。

這個景色是『梅莉小姐』被揭露後的本來面目,看到它就意味着還猜已前所未有地逼近了『梅莉小姐』的本質,是逼近『梅莉小姐』的心臟,同時也等於把腦袋伸進了名爲『梅莉小姐』的巨大怪物口中。

跟過來了。

就在身後。就在那裏。

沙、沙、沙、沙、沙、

——————滋、滋

哈啊……哈啊……

呼吸彼岸的痛苦。

肺部漸漸本金。

但海深沒有回頭,沒有遲疑。

她沿着走廊繼續走,走下積了厚厚沙子的危險樓梯,緊盯着好不容終於出現在眼前的目的地,那個路障,只管前進,前進,前進————

忽然意識不到,奮力攥緊左手

以食指和拇指拎着小小遙控器的左手,用又長又尖的無名指指甲用力扎進手心。

「……!」

削得像錐子一樣尖的指甲扎破小孩子手心還很柔嫩的皮膚,撕裂裏面神經,深深扎進肉裏。指甲尖快要接觸到骨頭,只隔了薄薄一層肉膜,刀具壓在裸肉上的痛楚激烈迸發,血液忽然從被撕破的血管中滲出來,填滿指甲和肉之間的間隙。

「嗚嗚……!」

用的力氣超過了想象,扎的深度也超過了想象,但以這個讓她感到後悔的行爲爲代價所換取的,是讓原本發黑收窄的視野和頭腦突然變得清晰,覺得有東西陰魂不散跟在身後的那個感覺也在同時消散了。

「………………哈啊……哈啊……」

海深開始喘氣。她一直都有發覺,但這下注意到,其實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走了很遠,只要再拐個彎就能看到路障。除了地面佈滿沙子之外,冷冷的光從窗戶投射進來,空氣中充滿雜音,跟平時沒什麼區別,就是『放學後』的走廊而已。

得救了……!海深從中指開始,鬆開左手緊握住的三根手指。她注視着流血變紅的手心,心想自己不枉一直按照啓的建議削尖指甲,在這個關鍵時刻排上了用場。

——『無名不思議』,有着

會擺弄人心

的東西。

之前得到啓他們的經驗後,海深一直執行着對策,把指甲削尖。

海深朝大廳的沙漠看去,然後朝着與之相連的,『梅莉小姐』所在的操場看去。學校的沙漠彷彿迴流動一般,向敞開的玻璃門外一直延綿。看到此情此景,海深腦海中浮現出陸久在寫生簿中留下的那張,描繪『藍眼人偶』教室的畫。

密道被沙子入侵得還不算厲害,還能感覺到地板的觸感。

辦得到,因爲

陸久也絆倒了

。陸久克服了恐懼,勇敢面對『模型』做了『記錄』。陸久想要幫助大家,幫助華菜。

所以,現在的海深屏住呼吸,探尋着大廳裏的氣息,看裏面是不是真的有什麼東西。

海深緊張壓抑地呼吸着,對粘附在鼻腔裏的沙塵氣味感到不舒服,站在路障跟前瞪視似看着大廳裏的情景好一會兒。

然後,她朝着操場的出入口,獨自一人邁出腳步。

海深對背上包裏的寫生簿說道。

啓用完後返還了陸久的寫生簿,此刻正裝在海深的揹包裏。海深強烈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嘴裏呢喃

「接下來,輪到我了呢……」

但是,她決定給這件事也畫上句號。這次輪到自己去幫華菜了。她已經堅定了這份決心。

由啓創作,夾在華菜『日誌』裏的畫,此時此刻削弱了『梅莉小姐』,揭穿了『梅莉小姐』一直以來欺騙海深他們的謊言。一直假扮成『藍眼人偶』的『梅莉小姐』謊言被揭穿,露出了真面目,正痛苦得滿地打滾。

不能饒恕。

跟陸久的死比起來,過去的恐懼根本算不上什麼。爲什麼沒有早點注意到。要是早知道陸久真的會死,而且還死的那麼慘,自己現在是如此看待她的死——此時此刻讓自己怕得要死的恐懼,其實輕輕鬆鬆就能忍受。

這絕對不行。她認定這絕對不行。

這個思考很大地減弱了海深面對此情此景本應產生的害怕和畏懼。

「…………」

海深不打算等華菜,在她心裏已經不好意思再繼續依賴華菜了。從變成怪物的春人,以及起死回生的春人消失之後的那段時間開始,華菜就在非常過分地勉強自己。這件事,海深在旁邊看得一清二楚。

廣闊的黑暗,然後是從安裝有大玻璃門的出入口灑進來的光。

陸久留下的寫生簿中,傾注了只有畫手才能理解的「某種東西」。啓從陸久的畫中讀取到了那些東西,畫成了『無名不思議』的畫。將那畫作爲『記錄』帶進來之後,『放學後』立刻就

變成了這樣

不出所料。在那光線中,玄關大廳的廣闊空間整面都被沙子淹沒,或被外面灑進來的燈光照亮,或沉浸在黑暗之中。沙從天花板各個地方落下來,覆蓋了整個地面。

海深進入大廳,不等華菜趕到。

她又加快腳步,向前,向前,拐過轉角,前傾着身體走向路障,沒多久就到達路障跟前。她面色緊張地拆下蓋住密道的桌子,鑽進去。

因爲,她覺得這是「臨死尖叫」,是『梅莉小姐』就快完了,是陸久留下的東西正在讓『梅莉小姐』感到痛苦的證據。

沙、沙、沙。

該海深發揮作用了。

所以,海深獨自一人走進玄關大廳,在緊張之下把臉繃緊,喘了好幾口氣,用顫抖的手握緊麪包刀,朝着操場邁出了腳步。

她伏下身子,一邊隔着襪子感受到夾着沙子的底板的觸感,一邊朝玄關大廳靠近。

呼吸變得沉重,變得急促。

大廳之中呈現出異樣的情景。

那幅畫中描繪的教室裏的沙漠,絕對不能算寫實,但以陸久獨到的特色把它給人的感覺描繪了出來。那形狀和顏色儘管不正確,儘管有錯誤,但是對的。

海深辦得到,也必須辦得到。因爲,她們是雙胞胎,是最爲相似的姐妹,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海深不在這個時候勇往直前,那麼陸久就只是爲了救個廢物而白白送命了。決不能容忍這種事。

她心中滿懷歉意,卻又無能爲力,一直在繼續依賴華菜。

但海深過去即便如此還是太過軟弱,除了依賴華菜別無他法。

接下來輪到海深了。

「…………」

她左手推開當做密道蓋子的桌子,右手撐在沙上往外爬。她緊緊握住受傷的左手擋着沙子不讓灌進密道,一邊感受着疼痛一邊進到本該完全熟悉,但卻面目全非的開闊空間。

因爲,她們是雙胞胎。因爲,她們兩個人就是一個人。

這景色不正常。那個熟悉的學校玄關大廳,看上去就像是沙漠埋沒的遺蹟。

海深心想,就因爲自己一直在依賴別人,所以演變到了那個地步。自己要是更加振作就好了。而且陸久不止做了那些,她還在偷偷努力,爲創造出眼前這個狀態的決定性『記錄』留下了線索。

可惜一切爲時已晚。

她感覺到了氣息,感覺到了存在感。這種感覺告訴她,自己正漸漸靠近明顯很不好,很可怕的東西。

她不知道這前面會有什麼人,會有什麼東西。

這突變的景象,在海深嚴重就是這樣的感覺。

絕對不能饒恕。

海深已經不是那個不敢進理科室的膽小鬼,愛哭鬼了。

但是,她就算緊張,就算害怕,還是將意識投向了此刻手已放在的桌板上,投向了密道那頭的大廳。

包括成排擺放的鞋櫃上面,窗口上面,全都積着沙。

海深見過同樣的東西,一是湧汰所負責的教室,然後就是之前走過的走廊。而這裏見到的場面,在當中規模最爲巨大。靜謐,閉塞,黑暗,令人窒息,散發着沙塵氣味的沙漠,散發着學校操場的氣味的沙漠。這樣的沙漠鋪滿了玄關大廳,把這裏的角角落落統統埋沒。然後被路障所阻隔,從完全敞開的玻璃門外溢到操場上。

她上次就是在這裏遭遇了襲擊。

既然如此,這個景色怎能讓她不開心。

要畫成怎樣的畫,用怎樣的顏色呢?雖然無憑無據,但她猜想畫出來的絕對會與『藍眼人偶』的教室截然不同。二者雖然是同樣的場景,但從中感受到的東西卻截然不同。感覺陸久確實將那種「肉眼看不見的東西」畫在了紙上。

「……陸久,快看啊,你辦到了」

「…………!」

看着手心和三根手指的指甲縫都被血染紅,發出火辣辣痛楚的手,海深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它的作用。她心想,好險,得救了,太好了,還能繼續前進。

「…………呼……呼……」

此刻真正面對『放學後』的自己,理解了陸久的畫。

本來的計劃是,情況允許時二人先匯合。

但對於現在的海深來說,這件事不重要。如今『放學後』只有海深和華菜兩個人,匯合只是爲了儘量安全地行動。不重要。

陸久,還有陸久留下的東西,已經發揮了作用。所以

感覺現在的話,能真正意義上去誇獎陸久的畫了。不是用膚淺的語言誇獎,不是誇獎獲了獎,不是誇獎在社交媒體上得到了多少瀏覽量,是能夠充分理解內含的去誇獎,跟她暢談。

尤其是對於那色彩,啓還搬出梵高的大名來誇獎她。

就像海深因爲陸久畫的畫也得到了誇獎一樣,海深要是自己不爭氣,同樣會糟蹋陸久的成就。

「…………」

海深已有親身體會,完全明白自己製作的『記錄』會讓怪物弱化。

沙有地方厚,有地方薄,勾勒出不規則的弧線,儼然一片沙丘起伏連綿的小小沙漠。

「……走吧,陸久」

這片彷彿無法逃離,無限延綿的景色是那麼的不真實,令她腦海中不經閃過一個畫面……是不是到死都走不出這片沙漠呢。海深當然對這個狀況感到恐懼,但唯獨此時此刻,她更加強烈地感受到了另一種心情。

此時海深正身處將那『藍眼人偶』的教室擴大後的景色之中。面積、透進來的光、黑暗的深邃,全都是『藍眼人偶』的教室的好幾倍。能夠理解,『藍眼人偶』的教室就是箱庭,而這裏纔是本體,是『梅莉小姐』一直隱藏起來的本體。『藍眼人偶』教室裏的,不過是它的一部分。打個比方,那就好比是『梅莉小姐』爲了喫掉『委員』和『無名不思議』,從操場伸過來的舌頭。

在前進的過程中,海深感受到空氣漸漸改變。

現在的話,能夠理解了。

然後,陸久救下了海深——代替海深犧牲了。

所以海深覺得陸久好樣的,十分自豪。

意識向肉眼不可見,但肌膚感受得到空氣變化集中。在那邊有着某種可怕的,令人討厭的,巨大的東西。隨着一步一步向前,真切地體會到自己正在向那種東西靠近,身上的汗毛漸漸地豎起來,身體也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那就是興奮,與歡喜。

不寒而慄

海深心想,換做是陸久會如何描繪這個大廳呢。

前面一層桌板之隔,就是已經徹底不再安全的,連接着『梅莉小姐』老巢的玄關大廳。

「……」

她確定裏面沒有在動的東西后,幾乎毫不猶豫地推開了桌子,打開了通向大廳的入口。大廳地上積起來的沙子被移動的桌板推開,從黑暗的空間灌進來。

如果陸久還活着,聽到啓的誇獎,那該有多開心啊。

海深放下左手,用已經疲憊但依然緊繃的表情,看向前方。然後,她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沒有任何氣息的走廊,開始繼續前進。

只穿着襪子的腳在沙子上踩出沙、沙的聲音。

緊張的呼吸微微發顫,眼睛像不能閉上一樣張得大大。她穿過大廳,走出敞開的玻璃門,來到了操場。

在那裏

「噫……!? 」

海深屏住呼吸,僵住不動。

她已經下定決心,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操場上

密密麻麻數不清的無頭人在挖地

的景象,還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 」

場面太過震驚,令她噤若寒蟬。室外的燈光冷冰冰地撒在操場上,只見操場上被無數蹲在地上,徒手挖着地的,沒有頭的小孩子黑壓壓地淹沒。然後她剛從出入口踏出去,「哇啊啊啊————!」大量飽含痛苦和怨念的哀嚎此起彼伏,灌進耳朵,淋遍全身。那些震撼空氣,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自然不是無頭的小孩子們,而是從他們手邊噴發出來的。

發出哀嚎的,是土做的人偶。

性別、服裝、年代個不相同,但都沒有腦袋的小孩子們,在那片過去是墓地的地方徒手挖出地上的土,把那土捏成土人偶。

血液從他們脖子的斷面往下流,流進地上挖出來的坑裏,被他們的小手伴着土捏成土人偶。那些人偶差不多陶瓷娃娃那麼大,它們張開形狀粗糙的嘴巴,發出全身皮被剮掉似的痛苦叫聲。大量的叫聲匯成刺激神經的可怕合唱,震盪着空氣擴散開來,升向漆黑的天空。

「…………………………!? 」

然後,在無法理解這一切,嚇得呆若木雞的海深的注視下,無頭孩子一個又一個站起來,拿着做好的人偶開始走。他們走向位於操場正面的主席臺,接着就像獻出去一樣把自己做好的你人偶朝臺座上舉起來。

主席臺上坐着一個沒有頭的陶瓷娃娃。

那是一隻壞掉的陶瓷娃娃,身上穿着黑禮服,脖子上繫着紅緞帶。泥娃娃被舉到被稱作『梅莉小姐』的那個娃娃前面,發出尖銳刺耳的慘叫,眨眼間被看不見的某種東西從頭到腳咬碎,一邊崩潰一邊消失在虛空中,殘留的土和沙隨着它們自己的尖叫聲在風中消散,變成一對普普通通泛紅的沙塵,落在操場上消失無蹤。

泥娃娃被弄壞的無頭孩子非常明顯地表現出失落,慢吞吞地離開主席臺,回到原來的地方。然後,另一個孩子擦身而過來到主席臺前,舉起自己的泥娃娃,然後被舉起你的泥娃娃又發出慘叫聲,然後垮掉。

這個情景無窮無盡地重複着,重複着,是那麼的異常、離奇、詭異,絲毫不像是現實。

海深看着這個景象,漸漸想起由加志說過的話。他說他認爲『梅莉小姐』是『雛神』,然後接着解釋『雛神』的時候這樣說過。

「『雛神』是用墓地的土製成的人偶。用三千人踩過的墓地的土摻進人血做成人偶,就是『雛神』」

然後,他還說。

心跳得很猛,聲音大到似乎能傳到外面。

她懷着決意來到了『放學後』,首先打算從教室門口出發前往玄關大廳,但就在那一刻,身後的傳感器響了。她聽到聲音轉過頭去,看到走廊深處的燈亮了。這一刻,一股猛烈的不祥預感襲擊心頭,華菜沒有沿着被沙覆蓋的走廊逃走,而是跳進了眼前大門敞開着的『紅蠟筆』的教室。

不過,海深在應該是頭部所在的虛空中感覺到了目光,毫無疑問跟她相互對視了。海深緊緊攥着左手與之對峙,把右手的麪包刀舉過頭頂,奮力刺過去。

華菜還在『紅蠟筆』的教室裏。

華菜已經知道那裏的東西是什麼,已經想象出來。

進一步來說,還存在着更爲重大的問題。

就在刀子將充滿『梅莉小姐』體內的沙子撕開的瞬間,操場上密密麻麻做到一半的泥娃娃同時放生慘叫。儘管那可怕的叫聲令人汗毛倒豎背脊發涼,但海深還是把身上插着刀子傷口流着沙子的『梅莉小姐』人偶一把抓起,拔腿就跑離開現場。

「…………………………………………!!」

可是,那聲音莫名的平坦,令人不敢確定那是從人的嘴裏發出來的聲音。因爲自己是活生生的人,所以聽得出來,能從發音中感受到那微乎其微卻又實實在在的不協調感。

要怎麼對付?

「有一則傳說中稱,雛神要製作一千個在大鍋裏煮,其他全都沉下去,只有一個浮上來。這個浮上來的是彙集了一千個靈魂的雛神,是特別強大的玩意。總結來說,就是用人偶煉蠱的『蠱毒』」

這裏是地獄,除了地獄不可能是其他任何東西。估計迄今爲止負責過『梅莉小姐』的『委員』都被困在這裏,永遠地被迫製作『雛神』,然後地獻出做好的人偶作爲『蠱毒』的養分被喫幹抹淨。

要離開這間教室,她就必須

設法對付

守在門口的『惠裏耶』。

毫無疑問,那就是惠裏耶的聲音。

「…………………………!!」

海深心想,眼前這一幕一定就是由加志說的情況。

海深手裏抱着『梅莉小姐』的人物,爲了去幫助華菜,爲了真正發揮自己的作用,在地獄中一路飛奔。

傳來刺穿沙子的鬆軟觸感。

教室跟前,走廊上的點燈突然亮了。那燈光從入口灑進教室,照亮地面。有個女生形狀的影子,輪廓清晰地映在光裏。

影子靜靜地,一動也不動。從華彩的位置看不到影子的主人,影子的主人也看不到華菜。形成影子的,女孩子形狀的那個東西,就那麼站在門口再也不動了,簡直就像人偶。

回去了。回學校。

那影子伸進連雜音都不存在的寂靜中。

現在的華菜沒有勇氣去和那東西對峙。

「………………!!」

然後,影子開口了

感覺腿在發軟,隨時人要垮下去。

過分強烈的緊張,令她胸口發悶。

那個是,

在這邊

的惠裏耶。

無頭人偶什麼話也沒說,一動也沒動。

明白了。

華菜現在若要對付惠裏耶,就

只能去用它

。一想到這裏,她便渾身發涼。她把這根沉沉的鐵棍帶進來,是爲了跟怪物戰鬥。但是,華菜要用這件武器攻擊的,不是跟她毫不相干的怪物,而是

變成了怪物的同伴

透過捂嘴的衣袖傳出沉悶的呼吸聲。

她聽着自己心臟快要破裂似的心跳聲,聽着自己肺要破裂般的呼吸聲,站到了坐在主席臺上的陶瓷娃娃跟前,然後直勾勾地盯着幾乎與自己臉齊高的人偶。

最終,海深還是到達主席臺。

「…………」

海深在你娃娃們慘叫聲的漩渦中,穿梭於無頭孩子們之間,一路奔跑。

要走了,抓緊時間,去找華菜。

心臟撲通撲通瘋狂地響,隨時都要停跳的樣子。

但是對於華菜來說,那裏的「某種東西」並非未知的恐怖。

『那東西』既是惠裏耶,又不是惠裏耶。

她害怕着自己心跳的聲音,一動也不能動彈。

自不用說。華菜看向自己的右手,看向緊緊握着的撬棍。

「…………………………!」

不知道要是被發現會發生什麼,不知道到時候自己會看到什麼,而且最最可怕的是,華菜被困在這裏完全不能行動。

就跟春人和湧汰一樣,惠裏耶毫無疑問在『放學後』被殺死了,然後被留在了『放學後』,被變成了怪物。

儘管她第二次揮下它去打的不是同伴,而且還是爲救海深材那麼做,但當她重擊完全變成海深臉的那東西,那東西粉碎垮塌的情景,一直繚繞繚繞在她的腦海中。她知道那東西既不是海深也不是陸久,但感情不會覺得毫不相干。而現在讓她去打『惠裏耶』,

肯定會那樣

呀啊

——————————!!

人影從入口伸進了教室裏

自己用這根撬棍事實上將春人葬送掉的現實,一直在折磨着華菜。

影子從入口被拉長,伸進了教室裏,肩膀以上的部分幾乎看不到,但通過服裝勉強能看出是個女生。藏在入口附近的華菜屏氣懾息,注視着那影子。

「『雛神』最終會讓主人痛苦慘死,可就算主人死了依然不會離開,會拖主人下地獄」

「!!」

呼吸、捂嘴的胳膊,還有身體,都在顫抖。與此同時,她張大雙眼,凝視着幾乎沒有沙子的教室地板,把視覺之外的所有感官全部轉向入口外面,拼了命地把自己藏起來。

…………………………

華菜近在咫尺聽着那異樣的「某種東西」對自己呼喚,拼命地抑制着呼吸。

她幾乎是在條件反射之下采取了這個行動。她在門口邊上的牆根蹲下去,拼命地把自己藏了起來。她被佈滿教室的血字和手印包圍着,背貼在牆上,爲了縮減自身的厚度把揹包都取了下來,用袖子捂住嘴巴壓住呼吸聲,一動不動窺探這外面的情況。

五十嵐同學

明白之後呆立不動的海深,過了一會突然斂去表情,下定決心朝主席臺走去。

『五十嵐同學』

惠裏耶在華菜面前變成了土塊,華菜還沒能完全從那衝擊中振作起來。從這裏跳出去之後,就會目睹此刻呼喚自己的「那東西」到底是什麼樣子。華菜無法馬上做好心理準備去目睹惠裏耶可怕的死亡。

這是因爲

她擺着決死的表情踏進無數挖着坑的無頭孩子之間,踏進充滿痛苦和怨念的哀嚎螺旋之中,筆直朝主席臺走去。她的神經和耳膜被叫聲折磨着,以咫尺之隔從蹲在地上埋着頭幹活的無頭孩子身旁經過。她自知一旦被抓住就全完了,緊張得冒出冷汗,但依舊毅然地一步不停走向『梅莉小姐』。

——呼、呼

做到了。靠自己一個人做到了。沒有等華菜就已經做到了這麼多。沒有給已經到達極限的華菜增添負擔,自己就做到了這麼多。後面就只剩下把這玩意帶回校舍裏,完成整個計劃。

是惠裏耶正站在那裏。本應已經死去惠裏耶正站在華菜藏身之處的旁邊,呼喊華菜。

可是

根據作爲親歷者的春人和湧汰描述,雖說估計已經被區分開來,但毫無疑問『惠裏耶』就是惠裏耶本人。華菜那麼做的話,就等於砸碎惠裏耶本人。

扎進軀體的刀子貫穿了衣服的面料,穿透裏面包裹其中的沙的觸感,撞在鐵質的主席臺座上,隨着鏗的一下激烈手感停了下來。

那東西朝着華菜藏身的教室裏呼喊……用

惠裏耶的聲音

然後,他又補充說。

但是

『五十嵐同學』

「………………!」

但是爲了離開教室,她現在

只能那麼做

。必須把站在門外的『惠裏耶』解決掉,否則就無法離開這間教室。華菜認爲自己必須離開這裏,心急如焚。自己要是不去,就會把海深一個人留在這個狀況之中。

非去不可。自己必須得去幫忙。

因爲自己是隊長。明明身爲隊長,但卻……

雖然已經變成了怪物,但要用這根又沉又尖的鐵棍,朝着惠裏耶砸下去。

想象一下這就要去這麼做,胳膊馬上顫抖起來,冒出雞皮疙瘩,胸口下面彷彿被一大團東西堵在,勒得發痛。

辦不到。

下不了手。

不行。不行。華菜已經再也無法「下殺手」了。

就算被變成了怪物留在『放學後』,原本的思考早已蕩然無存,但『那東西』毫無疑問擁有着惠裏耶本人的意識。華菜實在無法痛下殺手。

她殺了變成怪物的出人;惠裏耶在面前變成土塊崩塌而死;用撬棍打死的長着海深臉的東西。然後再加上過去接觸過的邁向死亡之人,以及被留下來的人們,讓華菜的心面對面這一切難堪重負。

這一定就是華菜最後一根稻草了。

在本該早已習慣人死的華菜內心之中,死亡已經飽和。

本應早已習慣的死亡,總是在親眼見證的死亡,其實一直在她內心深處積蓄着,只是她蓋上蓋子不去直視。然後,當她殺掉春人之後材發覺,內心的容器壞掉了,裏面的東西溢了出來。

現在,『惠裏耶』——那個被『梅莉小姐』捕食後徹底改變,但確確實實就是惠裏耶本人的東西,從教室外面呼喚着再也承受不了死亡的華菜。

『五十嵐同學』

呼喊不停重複,就像是用機器播放同一個的聲音,分毫不差,感受不到內心的任何波瀾。重複的呼喚緊逼華菜。那個無比可怕的東西絕對就是惠裏耶,但絕對又不是惠裏耶,一直那裏守着華菜。

「………………!!」

已經不行了。

她還是不能見死不救。華菜無法拋棄要死的人。因爲人還沒死,或許還能得救。過去,華菜從來都是無計可施,只能目送人們離世。儘管她接受了這樣的使命,但如果人還有救,她當然想救。

「………………!」

那人影拉得長長,呈現出一個穿裙子的女孩子的形狀。從這裏看不見形成那個影子的源頭。那源頭就在這裏,呼喊華彩的名字。

不行了。

那是撞到東西的觸感,以及被布包裹的人體所特有的沉重觸感。

華菜站了起來。連勝算都沒有,但就是不想後悔。手腳在顫,呼吸在顫,心在畏懼。她強行向這一切注入力量,用背後的牆壁撐起身子站了起來。

「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了,別讓自己後悔」

必須去幫海深

「………………!」

然後,有東西從樓梯所在的拐角冒了出來。

她下不了手。她感覺一直當做護身符緊緊握在手中的撬棍突然變得特別重,手支撐不住,隨着微小的聲音,撬棍末端碰到地面。

她心裏知道非殺不可,但她實在辦不到。

華菜一度把冒出淚花的眼睛用力閉上,然後又睜開。

這讓華菜心急如焚,更加拼命地去驅策雙腿。

雖然不想對人揮下這根撬棍,但又不可能不被任何怪物發現一直躲藏到最後。

目光轉過去,轉向門口,轉向從門口灑進來的光,轉向站在那光線中的人影。

「嗚……」

華菜調整好呼吸,然後屏住呼吸,做好心理準備,衝了出去。

恐懼,瘮人,褻瀆,動搖,這些東西一齊湧進內心。但華菜爲了擺脫它們,維持勢頭以衝撞的形式奮力把『惠裏耶』推開。她把空着的手掌和握着撬棍的手捏成的拳頭向前伸得筆直,朝沒有腦袋的朋友的胸口奮力推出去。

「!」

但是,華菜還是要去。這沒有得失計較,沒有道理可言,就是一股衝動。華菜過去目送過不知多少不論如何都回天乏術的人離世,無法忍受親手給與他們「死亡」。同樣,華菜不論如何也不能接受,明明有着從那「死亡」之下把人救出來的可能卻要放棄。

媽媽還有爸爸說過。

一躍而出。

「………………………………!!」

不行了。

推來的重壓令『惠裏耶』打了個趔趄。華菜觸碰到的毫無疑問是衣服和人的身體,但是上面附着着細細的沙的觸感。華菜沒有理會感覺到的不對勁,從『惠裏耶』身旁穿過去,來到走廊上,朝宣貫大廳方向飛奔而去。

淚花冒了出來。她已經不行了。

『五十嵐同學』

好歹沒有被抓住。必須逃掉,趕緊逃掉,逃到大廳去幫海深。

毫無勝算,不覺得自己有一戰之力,搞不好就是死。

那個沒有任動搖與感情,與之前完全一樣的呼喚從背後投來。

但是。

華菜發抖,意氣受挫,不敢去看。怕的不僅僅是不知道惠裏耶變成了什麼樣子,最害怕的是不知自己目睹之後會受到怎樣的打擊。

決不能讓海深孤身一人。不論多麼害怕,不論多麼牴觸,也絕對不能拋棄海深。

但是,華菜還是做好準備,調整呼吸。

「我必須去————!」

「這可能是見最後一面了,對他好點」

所以

叮咚

華菜腳背沙子陷住,沒辦法自如前行。鞋子陷進沙裏,下腳總是打滑,就算不顧一切地邁動雙腳,但還是像在做噩夢,像在噩夢中奔跑一樣,身體沒辦法按預期前進。

心跳到嗓子眼,身上頓時冒出雞皮疙瘩。穿着熟悉的衣服,穿着熟悉的裙子,穿着熟悉的鞋子,懷中摟着泥巴做的人偶,只有一具身體站在門口的走廊上。

呼喊喚起華菜的恐懼。華菜被追趕着,在堆積着沙子很難跑的走廊上拼命逃跑。

前進,前進,必須趕緊逃掉,趕緊去找海深——!

『五十嵐同學』

傳來了手感。

『五十嵐同學』

樓梯的燈亮了。

「……!」

所以——

就在此時,視野中距離還很遙遠的,通往大廳方向的樓梯所在的拐角處,傳來傳感器的電子音。

拼盡一切。

撐不下去了。

不想殺人,不想見死不救。

非去不可。爲了幫助海深,爲了幫助其他不認識的孩子們,不論是什麼東西在那裏,都必須突破這扇門。

爸爸,媽媽,對不起……!

咚。

『五十嵐同學』

她不準備停下,不打算去看,自認爲看到什麼都不會受到驚嚇。但當她朝着入口衝過去,然後看到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那東西』時,不可能一點都不害怕。

華菜已經沒辦法抱着打倒的目的去面對教室跟前的『惠裏耶』,還有其他的『無名不思議』了。

然後,那抱在懷中整體造型別彆扭扭,但不知爲何神似惠裏耶的泥娃娃張開嘴,發出聲音

但即便是蠻幹,也要上。

因爲,自己是五十嵐華菜

已經無力揮舞撬棍了。

華菜已經無力戰鬥了。她害怕戰鬥,害怕殺死對方。「死」是牢牢捆綁在華菜人生中絕大部分之上的東西,華菜一直以來都是迫於無奈地去面對它,如今讓華菜將其作爲自發性的手段拿在手裏,結果它的重量讓華菜無法承受。

那東西在用惠裏耶的聲音,用華菜死去朋友的聲音。

就比如海深正獨自身處於到處都是怪物的『放學後』,現實中學校的孩子們被『無名不思議』襲擊受傷,要是華菜什麼都不做,他們搞不好就會在恐懼中死去。華菜實在無法拋棄明明還有救的他們。儘管她不能爲此而去殺怪物,儘管她沒有任何對抗手段,她還是隻能硬着頭皮闖一闖。

身體在背後的燈光中,站在走廊上。

但是。

那是人形的沙像。

這種想法搞不好會致自己於死地。華菜很害怕,害怕的不得了。她恐懼着一遍又一遍親眼目睹過的死亡。自己要是死了,爸爸媽媽還有朋友們肯定會傷心,就像一直以來目睹的那許許多多被留下來的人們一樣。

站在那裏的是,

沒有腦袋的惠裏耶

『那東西』呼喊華菜,認定華菜就在這裏,但對峙到最後,華菜肯定必須得殺掉『那東西』。華菜忍受不了這件事。

湧汰形狀的沙像

它在動。他每動一下,各個地方的沙子便垮塌散落。然後,他看到了華菜。他的臉在劇烈的痛苦中扭曲,每次擰動都在導致面部崩碎,使得他像嚎啕大哭似的不斷流着沙。那樣的臉與華菜四目相交,像求救一樣朝華菜伸出不斷分崩離析的手。

「!? 」

看到它,華菜停下了腳步。

然後意識到這件事時,華菜背脊發涼。

明明知道不能停下腳步。

結果,就在她身後。

『五十嵐同學』

傳來聲音。

「啊」

脖子一下子被抓住了

。肉夾着沙子的觸感觸碰到脖子,手向脖子上用力。被抓住的皮膚上傳來的不是壓迫感,而像是尖銳的沙子刺進細胞裏一般,如同火燒的刺痛滲透開來。

劇痛。

恐懼。

絕望。

心灰意冷。

眼睛還有嘴巴都張得大大。

叫聲從胸腔底部滿溢而出。

「不要啊——————!!」

但毫無意義。怪物的手更加用力,疼痛更加劇烈。死了,要死了,要被殺了。面對徹徹底底的生命危險,華菜的身體終於動起來,準備掄起手中的撬棍——但就在這一刻,猶豫了。華菜竟然猶豫了。

「啊……」

「………………!!」

朝着海深

然後——這個星期也是。

夢中的湧汰又回到了痛苦之中,開始無盡的遊蕩。

但是

——湧汰又進入到了夢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內心快要被自己的行爲撕裂,但她還是想要阻止『惠裏耶』襲擊海深。

湧汰有時理性會消失,靠近人的氣息,但他真感覺到有人在時,看到人影時,又會恢復清醒,逃離現場。

然後

像沙子一樣一粒一粒細微,但卻像把肉磨掉一樣的劇痛,一點一點滲進脖子的肉裏。

但是,乾涸的嘴巴和喉嚨發不出聲音。

那就是,

不要靠近感覺有人在的地方

湧汰就只是一邊朝着無人能夠聽到的虛空,不斷分散着冠以自身意識之名的咆哮,一邊在不屬於現實的學校裏無盡遊蕩。

這個過程要是完全結束的話,至少他倒也落個輕鬆。但一到四時四十四分四十四秒,他一定會醒過來,恢復清醒,忘記一切,正常生活。然後他會記得冒牌貨的理性和安寧,迎來星期五再次墜入地獄。對湧汰來說真正的地獄,就是在清醒與痛苦之間不斷輪迴,永不完結。

湧汰不多的理性,讓他感受到痛苦與孤獨,不斷爲發生在朋友身上的悲劇嘆息。

痛苦與叫喊,覆蓋掉整個世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與真正的絕望讓眼前漸漸發黑。在漸漸變黑的視野中,華菜看到了湧汰形狀的沙像伸着手向自己靠近——在它背後看到正好從樓梯口現身,看到自己呆立不動的

抱着人偶的海深

「!? 」

挑選沒人的地方,在沒人的『放學後』中不停地遊蕩。

不要,已經受夠了。但一旦醒來,現世中的湧汰會把那個痛苦幾乎統統忘光,不會對週五的再次到來感到恐懼與牴觸。

每週如此。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自己爲了尋求幫助到處遊蕩。

短暫瞬間,一切都停住了。

自己是怪物,自己已經變成了被痛苦、飢餓以及怪物思維支配的怪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她以拼了命的表情,雙手舉起之前那麼憂鬱都沒有動用的撬棍。

華菜大叫。

在夢裏不論清醒與否,肉體都會變成猶如會噴火的劇痛幾何體,記憶和內心在痛苦、悲嘆與自我厭惡中沸騰。在那種恨不得自己的肉體和自我趕緊消滅一了百了的痛苦之中,一切意識都被塗抹殆盡,整個世界被自己的慘叫填滿,最後一時間什麼都無法思考。

每到星期五的夜晚就會做『放學後』的夢。身在『放學後』的自己,意識和身體都沒有自由,視野像是有層雪花屏一樣模糊,總是非常昏暗狹窄,思緒也非常狹窄,時刻被劇痛折磨。

在狹窄散漫的意識中,全身劇痛,想要叫喊。

它放開華菜,兩手伸向前方,懷着明確的歹意要去抓抱着人偶的海深——

每逢星期五在夢裏,湧汰總是這樣。

湧汰大叫。他一邊漫無目的地跑壞,一邊不停發出沒有聲音的叫喊。

但是他最最不願接受的是,夢中的他

記得春人

,而且知道醒來後的自己忘記了春人。這比起此時此刻身在地獄的痛苦更加令他不能接受。

隊長在!

但就在以爲又陷入同樣的重複之中的這一天,湧汰從地獄的忘我中忽然恢復神志,在一如既往如同雪花屏一般狹窄的視野中看到了不同尋常的情景,全身上本被灼熱劇痛所覆蓋的感官頓時被冷冰冰的焦躁感凍結了。

他沒信心遇到華菜、惠裏耶還有雙胞胎絕對不會去喫她們。畢竟,那個就連聰明的春人都控制不住。如今春人已經變成了徹徹底底的怪物,在『放學後』遭遇變成怪物的湧汰都要喫。與那樣的怪物,無法溝通。所以,湧汰會盡量避開別人,不論多麼痛苦,不論多麼難受,不論多麼渴望拯救,不論多麼寂寞。

他發出沒有任何人能聽到的叫喊,忍受不了靜靜待在院地,一直一邊徘徊一邊崩潰,忍受劇痛與絕望摧殘。

華菜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停下來。

這個過重複了又重複,無窮無盡地重複下去。

每週如此。

這就是夢中的湧汰。

而清醒過來之後,意識又會被痛苦漸漸吞噬。

正當她準備追上去揮下撬棍的時刻,跑在前面的『惠裏耶』

猛地

停住了。『惠裏耶』的手被正要擦身而過的『湧汰』用手抓住,被扯住不動。

這是多麼的悲慘滑稽,夢中的湧汰是那麼的厭惡。

全身每一根神經都變成了沙粒,被切斷,全身上下變成了疼痛的聚集體,像着火一樣滾燙,並時時刻刻伴隨着垮塌崩落的感覺。分不清自身的輪廓,全身表皮都被剝下,神經被裸露在外,而且這種痛苦不緊緊停留在體表,而是深達核心深處,把全身上下的感官統統覆蓋殆盡。

他自認爲現在尚且留有理性,但就連這點理性都斷斷續續,根本不知道下一秒會怎樣。所以如果遭遇身爲『委員』的大家,

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疼痛,黑暗,飢渴,還有孤獨。

並且,他也一直強烈遞增恨着醒來之後便把一切都拋諸腦後的,現實中虛假的自己。

華菜本人,抓住脖子的力量,慢慢靠近的湧汰,全都停住了。

肉體和靈魂的痛苦不允許他靜靜待著。他渴望得救,渴望找人傾訴自己的痛苦與孤獨。可是,湧汰保留下來的一絲理智總在爲自己的行爲劃下最後的底線。

漸漸地,漸漸地,周圍被沙子埋沒。可是湧汰所身處的地獄連讓他去注意到這件的餘力都不給他,他每逢星期五就被拽回到這地獄之中,承受着噴火似的痛苦折磨,開始漫無目的的遊蕩。

春人被四分五裂殺掉變成了怪物;真正的春人留在這裏而返回現實的春人是冒牌貨;自己經歷了相同遭遇卻渾然不知爲春人的迴歸感到歡喜的事實;還有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現在又徹底忘掉了春人,不再和大家見面冷漠地過着生活——他忍受不了自己活在這些悲慘無情的事實之中,身體在痛苦中叫喊的同時,靈魂也在不斷地,不斷地發出痛苦的較好。

下一刻,抓住華彩的手鬆了,泥娃娃扔了,無頭的『惠裏耶』衝了出去。

唯獨在夢裏,湧汰能夠完全認識到這樣的割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喊。叫喊。並且就像是瘋狂胡鬧一般到處徘徊。

「不行!!」

這是,真正致命的猶豫。

雙方的力量在對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最終的抵抗都有所猶豫的華菜,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

在閃爍模糊的視野中看到站着一動不動的華菜,湧汰發覺到情況危急。他其實知道隨着不斷在夢境與現實中輪迴,自己失去理智的時間在慢慢地,慢慢地變長。他一直害怕着哪天自己遲變成春人那樣,而現在恰恰就是分水嶺,心中的焦急近乎於絕望。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竟然來到了這種地方。居然跑到之前儘可能不去靠近的,有人負責的教室附近了。

這裏是『紅蠟筆』教室附近。

走廊深處就是敞着門的『紅蠟筆』教室,華菜在教室門口,然後她身後還有一個人——

沒有腦袋的惠裏耶

這一刻,湧汰明白了情況。

隊長!他不假思索地衝向華菜。他覺得,自己現在出現在這裏是命運的安排。他惟願此刻保持清醒,相信自己殘存的理智就是爲了這一刻。只要現在能夠救下華菜,後面變成怎樣都無所謂了。於是,他朝着大概已經變成了怪物的惠裏耶過去。

視野昏暗,狹窄。

他拼盡全力驅策在劇痛下一切都不受控制的身體。

隨後,突然發生了幾件事。掐住華菜脖子的『惠裏耶』突然放開了華菜,朝湧汰的方向跑過來。在正要擦身而過的瞬間,湧汰察覺到雙胞胎其中之一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身後,於是他理解,『惠裏耶』是要去襲擊她。

…………!!

湧汰抓住了『惠裏耶』。

他條件反射地抓住了跟自己還有春人一樣變成了怪物的『惠裏耶』,總之讓它停了下來,不讓它繼續上前。

然後,湧汰想着要把它拖去別的地方——然後,他

看到了

昏暗狹窄又像雪花屏一樣模糊的視野中,他看到了神情驚訝盯着這邊的華菜,看到了她背後的『紅蠟筆』的教室

嘩地

,燈亮了。窗戶還有門都能看到被燈光照得鮮紅,然後透過門窗看到

紅光中站着數不清的怪物正看着這邊

…………!?

怪物站在窗戶裏面。

許許多多,噓噓哦多多的人影在佈滿血字與血手印的,從未見過的木製校舍的教室裏面,隔着窗戶看着這邊。

無頭的屍體,皮被剮掉的屍體,毫無血色的蒼白屍體,只剩白骨的屍體。

湧汰全都明白了。

察覺到這件事的瞬間,華菜詫異地張大了眼睛,渾身毛起雞皮疙瘩。啓與由加志提出終結這個情況的可能性,華菜和海深設定了一些嘗試性目標,然後這些最終的目標,正是眼前正在發生的情況。

它襲擊了雙胞胎,把陸久拖了進去,喫掉了。

「但卻不是。那麼,「安全地帶」

在哪裏

?」

可是,華菜從未想過竟然會以這樣的形式實現。

沙……沙……

「七個『無名不思議』當中一定會有一個成爲安全場所。至少我們目前接觸過的學校都是這樣,無一例外。相傳是某所學校跟某種東西締結「契約」促成了這個情況,但信息太過碎片,具體情況並不清楚。但是,我們當時也是這樣,其他所有學校也都是這樣。所以,我們本以爲你們學校應該也不例外,安全地帶應該是『梅莉小姐』所在的操場」

「……咦?」

《放學後股長》6 朱音小學篇 第九話插圖(2)
《放學後股長》 · 6 朱音小學篇 · 第九話 · 第2張插圖

氛圍格外異樣。

「啊……」

沒有任何言語,但是明白了。

他們聚在一起,凝視着這邊。

全都是小孩子。

「啊……」

「!」

這兩隻要去哪兒?之後會怎樣?二人什麼都不明白,就只是一直注視着。然後,當它們來到『紅蠟筆』教室跟前時,二人不得不明白過來。拉着『惠裏耶』手的『湧汰』打算去哪兒,已經非常清楚了。

「啊……」

然後,在敞開的大門裏,還有變成了怪物的

春人

「所以——」

異形『湧汰』拉着異形『惠裏耶』的手走向入口。

「「安全地帶」會站在『委員』這一邊,但是不是會索取祭品。『紅蠟筆』的教室明顯一直在把

被變成了『無名不思議』的東西

拖進去關起來。所以那次你進入教室的時候,帶着『梅莉小姐』的御島同學沒有進去」

沙……沙……

「————『紅蠟筆』的教室可能是「安全地帶」」

「啊……!」

湧汰這是,

打算自己給自己畫上句號

它看着湧汰,招了招手。

『湧汰』慢慢走去。

沙……沙……

「可、可是……!那個教室喫掉了陸久……!」

這時,湧汰回頭看了華菜她們一眼。他的臉垮得不成樣子,佈滿陰影,無法看清細節,但看得出不是剛剛纔看到過的那個苦悶扭曲的表情。

沉默中,怪物異常安靜地,緩慢地走過去。

那動作雖然異常,但安靜,哀傷,又奇妙地顯得十分崇高。

「…………………………!!」

「嗯,我們認爲很有可能。理由是,只有『梅莉小姐』和『紅蠟筆』在學校起源最爲古老。「安全地帶」在有的學校甚至能成爲歷代『委員』的資料室,全都是從最開始一直延續下來的。所以說,既然『梅莉小姐』不是,那麼有可能的就只剩下『紅蠟筆』了。而且根據前面的情況,這間教室明顯

在幫『委員』

華菜和海深都無法理解此時此地正在發生什麼,儘管覺得眼下被襲的危機已經過去,但不論如何也難以置信,就只是在這異常緊張的氣氛中,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兩隻怪物異常安靜地離開。

「……!? 」

二人茫然地注視着這一幕。全身變成沙,一點點慢慢垮掉,卻勉強一直保持着形狀的『湧汰』,拉着沒了腦袋的『惠裏耶』的手,從姿勢定格在舉起撬棍的華菜身旁經過,往前走。

聽到這個結論的時候,華菜首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指南』上也寫了,不論哪所小學,在『放學後』一定會有一處安全場所」

海深直接走到華菜前面,表情嚴肅地把身上插着刀子的『梅莉小姐』人偶遞給了湧汰。

然後,他伸出手,像是在向華菜她們索要什麼東西。華菜一時間無法判斷這是怎麼回事,但海深這時站到了華菜身旁。

首先通過『記錄』儘量弱化『梅莉小姐』,再把『梅莉小姐』扔進去。『梅莉小姐』身爲最大的元兇自己不能動,而且是可以搬運的人偶形態,由加志認爲這非常幸運。如果這樣就能解決一切固然最好,如果不能,那就按順序全部如法炮製。把『三條腿的莉香』、『會動的人體模型』、『會動的骨骼標本』、最後把變成怪物的湧汰都按順序帶進『紅蠟筆』的教室,就像春人和陸久遭遇的那樣,讓教室喫掉它們。

他主動準備消失在『紅蠟筆』的教室裏,而且帶上跟自己一樣變成了怪物的惠裏耶。

「…………」1

這就是由加志設立的目標。華菜十分苦惱,思來想去,最後也同意了這麼做。然後,今天她滿懷決心地來到了『放學後』,但決心卻從意料之外的方向被撼動了。華菜認爲已經不可能靠自己來完成的事情,

湧汰竟然正主動去做

『惠裏耶』手被抓住後竟突然老實了下來,『湧汰』在前面帶着它往前走。華菜感覺曾見過這安安靜靜的場面。過去曾有一個媽媽因病去世,留下了一對年幼的兄妹,而眼前這一幕的氛圍與那對兄妹手拉着走向火葬場時的那一幕極爲相似。

這個異形的存在爲什麼要走向『紅蠟筆』的教室呢?華菜腦子裏其實隱隱約約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卻無法接受,無法理解。等『湧汰』終於來到教室入口跟前的時候,華菜這纔不得不承認。

明白了。

『湧汰』明顯是在朝着現在裏面已徹底黑下來的『紅蠟筆』的教室。

「…………!!」

「啊……」

回想之後,完全接受了。能夠接受了。

從身體里長出很多手和腳的人,眼窩被大量眼球擠爆的人,全身像顏料一樣熔化的人,全身上下被蛇鱗包裹的人,變成扭曲的樹木的人,眼球像惡搞玩具一樣從眼窩彈出來的人。

怪物漸漸遠離華菜他們。二人就像身體被凍住了似的,愣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注視着兩隻怪物的背影。

華菜無法接受這個結論。

啓這樣解釋道

明顯憑藉着自身的意志,朝着『紅蠟筆』教室敞開的入口,動作古怪而且受限,但卻筆直地走過去。

華菜也理解了。

啓向悔恨不已的華菜和海深傳達行動方針。它彙集了由加志的智慧,是據啓所知的最佳策略。爲了讓二人在下一次『放學後』存活下來,值得一試。

然後,邁出腳步。

爲了讓華菜和海深繼續活下去。

「就算這樣就是。「安全地帶」也是『無名不思議』,

並非絕對安全

但是,啓斷定道

這就是華菜她們決定的,必須完成的最終目標

「那在……那個教室?『紅蠟筆』的……?」

啓和由加志歸納了這所朱音小學迄今爲止在法學後發生的情況,根據狀況進行推測,確立了一個假說。這個星期,啓和由加志每天不厭其煩地跟華菜和海深二人商量,提供建議,而今天她們向二人傳達了最關鍵的推測。

爲了活下去。

在華菜和海深面前,曾經是湧汰的東西抓住曾是惠裏耶的東西的手,拖着在走廊上前進。

湧汰接過『梅莉小姐』後,直接踏入了教室。瞬間,教室裏燈亮了,燈光被血字和血手印染得通紅。教室裏面和湧汰,被紅光照亮,然後——

『湧汰』是準備,

進『紅蠟筆』的教室

那就是,把怪物——全都

送進那個房間

密密麻麻。

從教室

伸出細長的手

湧汰把『梅莉小姐』朝着那些手遞出去,一隻細細的少年的手把『梅莉小姐』接走。

穩穩地,緊緊地。

緊接着,大量的手臂密密麻麻地從教室裏伸出來,像觸手一樣大大地張開手指,紛紛將『梅莉小姐』抓住。

瞬間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

令人背脊發涼的慘叫。

之前『惠裏耶』抱着的,後來被拋棄在走廊上的泥娃娃,用女性的尖銳嗓音發出可怕的叫聲。

這個叫聲刺得耳朵作痛。可是,事情沒有就這樣結束。走廊地板上堆積的所有沙子都像是被這叫聲震撼了一般,震動着垮下去,就像是

被篩子篩出來一般

從裏面冒出數不清的泥娃娃的腦袋。那些腦袋張開嘴,也開始大聲慘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喊彙集成大合唱,激烈地震撼空氣和玻璃,拍打着鼓膜甚至肌膚。

叫喚、號哭、咆哮,以可怕的音量與密度充滿整個走廊的空間,表露出如地獄般的哀嘆與憤怒。而在這慘叫聲的洪流中,被無數隻手抓住的『梅莉小姐』就那麼被慢慢地拖進『紅蠟筆』的教室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數不清的叫聲中,湧汰手一直放在『梅莉小姐』身上,像是被拖進去,又像是推進去,緊隨其後。惠裏耶被湧汰拉着手,像珠串一樣也跟了過去。

「啊……」

又是許久的沉默。

「明天見」

「那個,我現在是頭一次感受到五十嵐同學比我小呢」

海深這句話,最終沒能實現。

在那羣人影裏,還有春人和陸久的身影————

結果,

華菜還是站在送行的一邊

「所以,我不希望你想任何人道歉。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在無數泥娃娃地獄般的慘叫聲中,她朝着湧汰呼喊,朝着正在進到『紅蠟筆』教室裏面的湧汰,發出不知道能不能被聽見的呼喊。

她道歉。

「不,不是的。這不怪五十嵐同學」

華菜一邊哭着道歉,一邊送別湧汰。她接受了這一切束手無策,無能爲力地目送湧汰離開這個世界。

華菜下意識地瑤瑤

然後,她說

…………………………

「…………………………」

「對不起…………!我,搞砸了……!志場君,我對不起你,竟然讓你這麼做!」

而且,如此殘酷的送行,迄今爲止一次都不曾有過。

就在此刻,彷彿朝陽灑進窗戶,視野,世界,染成了白色。

磅!

「…………………………」

沉默與寂靜之後過了一會兒,華菜微弱的嗚咽聲零落在寂靜之中。

她忍不住不去道歉。

短信斷斷續續地發過來。

我注意到了

她本想拯救大家,自以爲已經全力以赴地努力過了。她不想看到這種場面,也不想讓湧汰這麼做。

華菜用很小的聲音說

儘管不想當這個隊長,但她覺得這是命運,也覺得這是責任。

教室門關上了。

造成,華菜收到短信。

「對不起……對不起……!」

黑暗中,一時間只有嗚咽的聲音。海深聽着這個聲音遲疑了很久,最後走向華菜,在猶豫中輕輕抱住了華菜。

海深說道。

沉默之中,只有華菜的嗚咽聲一直持續。

啓和華菜在公園裏等待,最終也沒等到海深。名爲藤田海深的人,不爲任何人所知,悄悄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包括我,陸久,志場君,越智君」

海深說

海深正要否定,但突然發覺到了什麼。

他把被大量的手抓住的『梅莉小姐』推出去,拉着惠裏耶的手,走進了紅光之中。

早就是沙子了』

「不……不怪大家……」

就連說上一句「我現在頭一次覺得海深比我大」的時間都沒留給華菜。

「嗯,不怪我們。這種事怪不了任何人」

其實我

湧汰頭也不回。

「要怪就怪『梅莉小姐』,怪怪物。然後——還得怪一直把所有事情全都扔給你,直到讓你變成這樣都沒能鼓起勇氣的我們」

沉默降臨。

最後,廣播喇叭裏開始傳出宣告『放學後』結束的鈴聲。

「…………對不起……」

「……」

「對不起,虧你肯信任我,把事情託付給我……我卻救不了你。對不起,我到最後都沒當個稱職的隊長!」

『對不起

然後,華菜醒了過來。

「不,怪我——啊,原來是這樣。嗯,就是這樣」

她大叫,吐露心聲,流下淚水。淚水隨着叫喊冒了出來,然後一發不可收拾。華菜一邊稀里嘩啦地哭,一邊繼續叫喊

華菜緊緊抱着華菜,搖搖頭。

這一刻,人偶們如洪水般洶湧的叫聲戛然而止,教室裏的光熄滅了,外面照亮操場的刺眼燈光也熄滅了,如同舞臺結束落下帷幕一般,聲音和燈光一瞬間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我猜,御島同學也一樣」

她本想拯救大家。

華菜大叫

走進了,無數人影攢動着的,紅光之中。

「……」

「志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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