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放學後股長》 · 甲田學人 · 2.8萬 字

『無頭騎士』
有個怪異,據說當你在也路上奔跑時,
會有無頭男子騎着機車出現。
如果遇到,就會遭遇飛來橫禍。
相傳無頭騎士以前是活人,但遭遇事故或是事件,
在奔馳途中腦袋被切了下來。
1
「敬拜七大不思議之神——」
這一天,再想『鹿島大人』「參拜」後,緊接着所有人目睹了那個情況。
從辦公室的「鳥居」另一邊——漏出了
紅光
。
「……!? 」
所有人屏住呼吸。在用紅色塗成鳥居形狀的入口之中,那個播音包廂變成了淡淡的紅色。擺放在裏面的老舊麥克風等器械就像灑上了夕陽的餘暉一般,染上了淡淡的紅色,然後紅光漏到外面,暗淡地照亮地板。
躺在裏面的小小屍體,她身上的白色襦袢,也染成了淡紅色。
可是,那光是從那裏進入包廂,又是從哪裏射過來的,怎麼看也不明白。
「………………!」
大家全都呆呆站在原地。
只有光太興奮地看着它——然後,一直對一切視而不見的萬智實在無法容忍照這樣繼續下去,終於下定了
那個
決心。
†
「你聯繫得很好」
時間是八月上旬,進入暑假沒多久。地點是距離萬智家最近的車站。
萬智帶着光太和勝巳兩個弟弟在檢票口外等待。然後,那個「他」出現在萬智面前,見面開口第一句這樣說道。
「咦……」
連通視頻通話的啓在搭手機的畫架旁面無表情交保雙臂冷淡地答道。
弟弟們嚇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如此交談的二人。萬智現在爲了她的弟弟,決定背叛大家。她終於動手了。對「大家」的背叛,是她這輩子從未做過,甚至從沒考慮過,內心怕得不得了的行爲。
萬智發覺,覺得他氣場如同靜物其實是最開始沒弄清楚,他那種態度之下其實隱藏着異常強烈的執着。他那極度壓抑的激情,讓膽小的萬智不禁感到不安,而同時也幹大奧超越損益和邏輯的某種堅實信賴。
然後——
『哎……我是遠藤,算是知識擔當吧』
他凝視萬智。
「那、那個……真喜多同學她……」
由加志和啓不會應付小孩子。
「我懂你,可你去了能怎樣?那麼遠,當天返回的話做不了什麼吧」
他說
然後,他問
「嗯,我們也很關注你們學校的『放學後』」
「……你就是聯繫我們的猿枝同學對吧?」
「關、關注……?」
莉緒的情況,之前在留言板上交流中已經講過。
「嗯?啊,你不必道歉,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
由加志透過手機攝像頭,與之前僅通過文字交流過,相距上百公里的對方首次見面,並作自我介紹。
「耶!」
「我也不認爲去了之後很快就能有辦法,但還是想先看看現場,直接聽當事人描述。不先行動起來就沒辦法期待『萬一』。你不也感興趣嘛」
「我們是局外人,能提供的幫助畢竟有限,也不承擔責任。所以我們也沒有資格指責你們。相比已經過去的時候,還是之後要怎麼辦更加重要。我來這裏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聽到他這麼說,萬智不禁胸口一緊。莉緒最先聯繫了他們,然後萬智等人做了對不起莉緒的行爲,這些事情不可能攤開來說。而且明明做了那些事,輪到對自己不利的時候又去聯繫他們,萬智自己都覺得卑鄙。
「嗯?」
「
我一直在尋找那個世界
。我已經找了兩年多,你們學校的『放學後』是我找到的頭一個線索」
氣派的屋頂之下,是與其外觀不搭調的,普通又單調的車站廣場。萬智面對初次見面的他,不禁被他那散發出神祕氣場的眼睛,以及說出的那句話嚇住,沒能回應。
『……這情況談得了嗎』
『……』
由加志對他的當機立斷傻眼了,說道。
這件事聽莉緒講過。就在莉緒將『指南』帶過來給大家看的那天,還有莉緒與萬智他們完全訣別的那天。
而萬智也過意不去地低下頭。她身旁兩個弟弟很稀罕地盯着手機,朝着屏幕擺V字手勢。由加志看着屏幕裏鬧哄哄的景象,下調了耳機音量。
「真喜多同學的聯繫中斷了,我很關心情況怎麼樣了」
「請、請多關照……」
光太本來把勝巳的腳放在自己腳上學企鵝走路玩,結果二人保持着那個姿勢定住了,不可思議地望向那個初中生。面對沒有回應和這陣沉默,他發愁地皺緊眉頭,令人感到壓力的氛圍消散了些。
與聯繫中斷的真喜多莉緒同一個學校的『委員』發來求助內容的聯繫。看到上面『「鳥居」另一頭髮出紅光』的報告,啓立刻決定前往現場。
「我也拍進來了?」
但就算這樣,由加志還是說
從檢票口出來的是一名初中生。他揹着到處沾染顏料,看上去沉甸甸的帆布揹包,肩上扛着摺疊式畫架,身上穿着街頭風的舊衣服,深深地戴着鴨舌帽壓住有些翹的頭髮。然後,從拉得狠下的帽檐深處,一雙彷彿要看透一切的眼睛直直對準萬智。
據由加志觀察,該學校的『委員活動』很可能像加拉帕戈斯羣島一樣,殘留有古老『委員活動』。一想到這裏,不論表現的多麼事不關己,都壓不住想要弄個清楚的強烈慾望。
「那就得準備了」
莉緒報告中的「鳥居」令人聯想到「紅色天空的世界」,引起格外關注。後來莉緒的聯絡中斷——過了一段時間,另一個『委員』發來莉緒在「鳥居」另一頭溢出的「紅光」中消失的報告。這正是啓一直以來苦苦追求的線索,怎麼可能讓他不要期待。由加志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由加志嘴上抱怨,但一直繼續『放學後委員指南編輯委員會』的活動,也是這個原因。由加志撓了撓長髮亂糟糟的腦袋,非常苦惱地嘀咕道
「好……!」
「那倒是……」
由加志又一邊抱怨,一邊在腦子裏盤算必須要做的事情。
面對比自己小的女孩子,他隔着屏幕都不敢和對方對視,自我介紹做的乾巴巴。由加志怕生,很討厭每次都要來這麼一出。郵件和信息交流倒是沒關係,但必須相互見面並親自開口說話,讓他倍感壓力。
啓看了電子信箱收到的那份報告後,反應非常劇烈。
那眼睛是在看着萬智,但顯然又是在看着顯然不是萬智的什麼東西。又或者說,想要那樣去看。簡直就像,想從萬智的眼睛裏直接度取出,萬智所目睹的立穎小學『放學後』的情景一樣。而且那個眼神讓人覺得他真能辦到。
萬智有些惶恐
「「鳥居」冒出紅光,真喜多同學走進裏面消失了。通信時是這麼寫的,沒錯吧?」
2
「啊,好……!」
「我要去」
『能嗎?』
由加志和啓不同,認爲根本不可能向『放學後』復仇或將其根絕。但就算這樣,如果這個『放學後』或者『委員活動』真就存在起源的話,他出於純粹的求知慾與好奇心確實想弄個明白。
「給我具體講講吧。之後再考慮讓你還有你弟弟不被『那些傢伙』殺掉的方法」
「和我共同從事這個活動的另一個人說,你們學校的『放學後委員活動』可能是最古老的形式。我對這件事不感興趣,但對你們『放學後』裏那個「鳥居」的另一邊的「紅色世界」感興趣」
「啊啊可惡……真希望確定真實存在的是UFO之類的啊……」
在啓前往立穎小學所在的城市前。
「所以,我感謝你通知我們」
萬智屏住呼吸。他所講的內容令人害怕。然後講出那番話的他,那雖然平靜,但卻異常前傾的目光令人害怕。
他從小就喜歡的那種東西,以『放學後』的形式真實存在,所以哪怕遭遇恐怖的經歷,依然不可能不去理會。
「你啊……不,我不反對就是了」
畫面中的啓不負責任地看向對面。在那裏的,是二人長這麼大從未見過的古老仿西洋風格建築,現已不使用的小學校舍。它比想象中規模要小一些,但它釋放出厲害的存在感屹立在那裏。
「請、請多關照……」
「是……是嗎?」
「是的……」
他得到回答後稍稍提高警覺,作自我介紹。萬智在幾天前下定決心,鏈接了附在莉緒交給她的『指南』末頁的信箱,用「無可回信地址」發件後,按切換後畫面通過留言板上的引導進行了數論交流,然後決定了這次見面。
「咦……啊,是、是的!」
「咦…………是、是的……」
「……」
『…………』
「能不能儘量按平時的來?」
面對確認,萬智連忙回答
「聽她講,幫她忙。做的事情和別的沒區別」
「光太!勝巳!別鬧!」
這裏是地方城市一處剛改造過的車站,漂亮得與周圍格格不入。
萬智好不容易做給出了答覆。
萬智放下心來。他說的話聽上去不太可靠,十分冷漠,但表示不會進一步責備,這讓萬智完全鬆了口氣。
「那倒是……」
他一邊點頭一邊說道,然後上前一步,忽然死盯着一樣張大眼睛看向萬智。
「你問我?」
萬智總之先低下頭。他對萬智這樣說道。
「我們是中學生,所以能做的事情有限,現在運氣好正好是暑假,可以盡力提供協助」
此時此刻萬智最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被指責是他們殺死了莉緒。
「我也沒料到」
「咦……!? 」
「…………!」
「我現在懷疑,你們學校『放學後』的「鳥居」連接着
同一個世界
。我認爲『校園怪談』全都是來自那個世界。所以我認爲,只要能設法處理那個世界,就再也不用有任何人去當什麼『放學後委員』了」
「我在自己學校的『放學後』,最後一天看到了無數鳥居的「紅色天空的世界」」
由加志只能勉爲其難表示同意。雖然和啓的理由不同,但這則報告同樣不得不引起由加志的關注。
到頭來,他就是喜歡超自然現象的東西。
「嗯」
「嗯,太好了。我是你聯繫的在辦『放學後委員指南編輯委員』的前『委員』,二森啓」
儘管已經幹了兩年多,協助過許許多多學校的『委員』,重複過不是多少次這個流程,但最開始的一次不論多久都習慣不了。
「沒什麼。只是在想雖然感興趣,但知道了又不能怎麼樣。我們也已經不是『委員』了。不過,你看上去比想象中冷靜,這倒是讓我放心了。不管怎樣,你都決定要去了吧?」
「我們對真喜多同學講解過一些,你可能也聽過。你們的『放學後』和其他學校的『放學後』非常不同」
†
「好強!這麼好的畫第一次見!」
「好厲害!」
「別鬧!」
看着啓用鉛筆在寫生簿上依次畫出的一幅幅舊立穎小學的畫,兄弟非常吵鬧,然後萬智勸阻弟弟們。
因爲父母不在家,平時都是萬智照顧弟弟,所以不能扔下弟弟們自己出門。礙於這樣的內情,也由於帶着兩個弟弟,會合之後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重要的討論卻遲遲沒有進展。
身在現場的啓一邊隨便應付兩個弟弟的攻勢,一邊發揮驚人的注意力專注於作畫。他時不時會自言自語,似乎對這很少機會能見到的建築很感興趣,一邊走一邊把各個地方畫下來。
啓對問詢沒有進展的事情可能是不關心,也可能純粹給忘了,任憑放在口袋裏的手機拍攝出凌亂的影像。由加志看着凌亂的影像,被遲遲沒有進展的狀況弄得心煩意亂。
『啊啊受夠啦……!』
哪怕是如此令人煩躁的狀況,不好好應對的話啊由加志想知道的事情也沒辦法弄清楚。因此,由加志皺着眉頭,耐着性子應對。結果啓實在靠不住,不得不讓萬智拿着手機,不擅長地自己來主導話題。而這樣還是被弟弟們妨礙,弄得斷斷續續,由加志忍着痛苦,艱難地從萬智口中問出『放學後』的情況。
但是他的努力,讓他一點一點把莉緒音訊不通的那段時間中斷的信息一點一點收集起來。然後,自顧自開始寫生的啓也不是完全憑着毫無關係的興趣在作畫。
「「鳥居」在這裏吧?是什麼樣子?」
「呃,這個……」
啓一邊詢問『放學後』都有哪些房間,一邊對照一邊對現在寫生便繪製佈局圖。這樣的研究在過去應對其他學校的『委員』很少用到。首先啓身爲外人,首先就進不了正在投入使用的學校。很少有機會能拍到照片,而直接親眼觀察並畫成畫的情況更是從未有過。
『放學後』的校舍與正常的是分開的,而且『放學後』的校舍作爲文化遺產可以學習參觀,這種情況是頭一次。因此不只是啓,由加志對於立穎小學『放學後』的樣子也能夠有一定程度的具體想象。
話雖如此,『放學後』的校舍大部分漆黑一片,萬智和光太又不可能專門去『七大不思議』所在位置外的地方探險,因此問出來的東西都非常粗略。倒不如說,萬智能夠詳細知道『放學後』建築的佈局已經非常值得欽佩了。「這裏是這個樣子……?」她在參觀途中還屢屢發言。
『哎,這樣倒也能排上用場,挺好……』
由加志雖然承認這是好事,但還是使勁撓着頭髮,忍不住說道
『你們果然對「委員活動」危險意識不夠啊。這是要人命的啊。明明知道這裏是原型,卻沒喲偶任何人提議來看一看?沒準有提示啊,完全瞭解地圖也更有利於逃跑吧』
「對、對不起……」
由加志下意識開始說教,萬智縮着身子道歉。然後,聽到對話的啓一邊走到鋪着古老闆材的走廊,一邊說
結姑且是萬智在『委員』中唯一知道聯繫方式的,而且也是最可能幫忙的。但是,誰都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爽快,萬智,還有由加志,都驚訝得手足無措。
『這可以嗎!? 』
「很快就好」
可是
『幹嘛,我這不是一直在幹嗎!剛纔就在說,這傢伙根本搞不清狀況啊』
『簡直是人柱啊。想起了過去在什麼地方看到過的故事。在某城堡關於人柱的傳說中,在砌到一半的牆裏面準備小房間,讓孩子們進去玩玩具做遊戲,讓工人趁小孩子只顧着玩的時候飛快填磚把牆砌好。等小孩子發現的時候已經出不去了』
『啊,是狗狗來着?寵物一起去「放學後」的事例很少見的。過去只聽到過一個案例,還是傳了二三手的消息』
所以,啓不會對小孩子們生氣。
最後,啓站在了一扇與衆不同的門前。
結見萬智他們的態度,狐疑地說道
「咦」
由加志總是想,不知什麼時候就會開始想,這哪幹得下去。
由加志說道。
「有什麼喫驚的?叫我過來不就是想讓我幫忙嗎?」
由加志對這樣的情景總能感到淡淡的害怕。
「知道了,我幫忙」
「是、是這樣嗎……?」
「咦。呃,嗯,呃,這個……」
『但是啊……』
「!」
由加志對此絕口不提,而萬智她們也一無所知。
『啥?』
「找找除了猿枝同學之外,你們那邊『委員』中還有誰能偷偷協助」
萬智屏住呼吸。這事要是發生在自己和弟弟們身上,肯定可怕得不得了。年幼的由加志最開始看到這個故事的時候也是,甚至怕得會做噩夢。
在由加志覺得,這極爲不負責任而且可怕,可是直接接觸並引導『委員』孩子們的,就是那隻不負責任又可怕的「怪物」。
啓大概雖然在幫助成爲『委員』的小孩子,同時又沒把眼前的小孩子放在首位。
啓聽了萬隻的回答,繼續環顧圖書室內,配的拖鞋發出腳步聲,緩緩走動。
啓的目光已經從由加志他們身上移開,一邊以借閱櫃檯爲中心用手指搭成的方框取景,一邊說道
「惺那樣也是做不到的。惺和你是特別的。我們跟多少學校的『委員』交流過,這點你應該早就清楚了。小孩子弱小,缺乏知識,這是天經地義的。以你標準教訓她們,只會讓他們顯得可憐,也沒有意義」
由加志語氣中表露不滿,但啓把鉛筆頂在嘴上想了想,目光轉向萬智雙手捧在胸前的,屏幕上映着由加志的手機。
「沒、沒關係嗎……?」
結用力皺緊眉頭。然後結重新面對萬智,說
曾經圖書室的面影原樣保留,借閱櫃檯還有靠牆擺放着過去的物品和解說,配有相應解說。書架上收納着以鄉土史爲主的書籍資料。啓一邊環望,一邊向萬智確認
「咦……可是……」
啓跟由加志一樣一直做着這個事,但直接與『委員』打照面的情況又多到由加志根本比不了,但啓卻一直保持平靜,這讓由加志無法理解。
『……!? 』
「能順應『委員活動』的小孩子都不普通,都是得天眷顧。要麼天賦果然,要麼異常」
普通的小孩子什麼都不夠。
在畫面中,一無所知的大家慢慢前行。
『啥?作戰?』
「……遠藤,你對普通的小孩子要求太高了。普通的小孩子沒辦法像你那樣能想,也沒有你那樣能幹」
結外表看上去沒有多強勢,但言行態度堅決得令人喫驚。萬智今天也帶來了兩個弟弟。結用餘光看着兩個弟弟玩模仿的劍道遊戲,可能是想到律給光太強加令人討厭的任務,表情變得有些嚴肅,繃緊了嘴巴。
由加志一邊透過鏡頭觀察在莉緒的報告中提到的相當於自己學校『打不開的房間』的借閱櫃檯,說
「是爲了避免讓弟弟當活祭吧?能做當然應該這麼做,所以我幫忙。我也討厭犧牲家人」
『好像死了』
「是……」
「嗯,因爲這樣繼續下去絕對沒好事。然後,不是要按之前看的『指南』上面的方法做嗎?『記錄』什麼的?」
『……哎……哎,但是,如果要好好救下弟弟,也最好是這麼幹。可惡,沒辦法啊……』
『什麼事啊?』
由加志還在心想反正又是突發奇想之後把事全部扔給自己,但聽到回答後詫異地張開嘴
「……」
「說是用這個對『鹿島大人』進行『記錄』」
「所有東西的配置都跟『放學後』保持一樣?」
啓沒太理會由加志厭煩的聲音。
啓,就只是在
觀察
。
『你實際就是那個意思』
由加志苦惱地抓了抓腦袋,很快勉爲其難地接受了。之後,在啓畫完幾張素描之前決定舉行作戰會議,當天先解散。啓把舊小學的素描帶了回去。
『你真是一跟畫扯上關係就自作主張……』
咔嚓咔嚓,他扭動金具已經鬆動的門把手,將老舊的屋門打開。曾是小學圖書室的房間正如招牌上所寫的,現在成了舊小學歷史和建築的資料室。
『噢噢……?』
「……啊。話說回來,我想問件事」
3
啓就像是沒聽由加志說話,對整個圖書室仔仔細細不留死角地道出觀察。然後他慢慢拿起一把椅子移到邊緣做下去,把寫生簿放在腿上叼起鉛筆,兩手擺出手槍的形狀拼成一個方形向內窺視。
『我說——』
原結一口答應了萬智的提議。
「你們開個作戰會議」
然後
透過鏡頭看到,啓帶走畫面中的孩子們往前走。
他不生氣,也不說教,死了也覺得無可奈何,不在意小孩子們是否真的有意改變自己的意識和行動,就只是觀察他們的行動以及結果。雖然會爲救助他們而努力,也並不是沒有認真去做,但終歸只是照着惺可能的做法去做,不論成功失敗都不會感到多開心或多悔恨。
「然後就是這裏————安全地帶的『圖書室』」
力量、智慧、金錢、自我、自由,統統都不夠。那些孩子,有的通過郵件交流,有的已經臉熟,在什麼都不夠的情況下,在由加志觸手可及的地方一個個死去。
結向萬智確認。話題推進得太快,萬智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磕磕絆絆地打開揹包,從裏面拿出啓準備的一冊『指南』,以及一摞定製複印的『日誌』。
結接過去快速翻了翻,簡單確認。
啓要的不是小孩子們的生死,而是靜靜期待着觀察過程中或最終結局
要畫的東西
出現。
「那個寵物,最後怎麼了?」
『……』
「所以才需要『指南』,才需要我們的幫助。惺正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們才這麼做的」
『啥?你要爲了自己的目的增加奸細,讓他們「委員」分裂嗎?那會是地獄啊』
結問
『嘁』
「你去問你的」
啓的眼睛,無時無刻不佩戴着「畫手」的濾鏡。
「我可沒說到那個地步」
門上鑲着磨砂玻璃。門上方懸掛的門牌上,用油漆斑駁的文字寫有『圖書室』的字樣,門上新裝有『資料室』的招牌。
「……喔」
這與過去由加志對惺所懷的恐懼有些相似,是當人被致命性地困在某種事物中時,要把人拉進去的那種恐懼,讓他不由害怕自己和大家也要被拉到不知什麼地方。
『喂~……』
『……』
「……這樣啊。我說,就算猿枝同學你不提這些,我也打算近期自己來想辦法」
「然後,這裏是書牆?」
『這裏變成了書牆,負責說明的孩子被關在這裏面,是嗎?』
「啊,是的……」
「呃…………呃…………大概吧……」
由加志聽到啓的提議,還沒聽解釋就察覺到了全部內容,表現出徹底受不了的態度。
然後————第二天。
過去,結曾表示「遇到困難就聯繫我」給了萬智聯繫方式。萬智下定決心打了電話,還沒具體講結就答應見面——然後爲了大家一起說服結,啓還接通了由加志,可還沒開始勸,結當即點頭答應。
被啓搬出過去姑且算是恩人的緒方惺來規勸,由加志把肚子裏的火轉變成嘆息。他一不注意就生氣了。這也是由加志不想直接和『委員』對話的理由之一。在由加志看來再明白不過的事情,大部分成爲『委員』的小孩子卻不去想,注意不到,不實行。明明那性命攸關。
「小久保同學也信不過。沒準用不了多久我家萌音就會被做什麼」
和啓見面的第二天,和昨天一樣在舊立穎小學跟前。
一行人按萬智告訴的順序走過『七大不思議』所在的教室,當然也看了沒有任何東西的空教室。
萬智說
「靠我、光太還有——原同學你」
在昨天的作戰會議上,啓和由加志向萬智提議。讓萬智、光太以及其他不反對『指南』的人,悄悄一起對『鹿島大人』進行『記錄』。
據啓他們所說,對『放學後』的怪物只要『記錄』一次就會「接手」。然後,只要製作出完美的『記錄』就能讓那個怪物徹底老實下來。
儘管這非常難,但就算辦不到,但越接近完美的『記錄』就越能弱化怪物。另外,多人一起『記錄』一個怪物時,接近完美『記錄』的速度與概率都會提高。
只不過,這相當於對最開始就已經「接手」了的,自己的負責個怪物擱置不管。但是萬智她們早就已經擱置了,所以狀況不會變,而且『鹿島大人』如果是怪物們當中類似頭目的東西,將它弱化或許會讓所有怪物一起弱化,這點值得期待。這便是本次作戰中的基本考慮。
總之——
只要弱化『鹿島大人』,光太就不能成爲活祭品。
以上作戰便是以此爲目標。啓和由加志不只是考慮作戰,還承諾之後會繼續提供支援。
『跟我們直通的聯繫方式,你要嗎?』
由加志從放在長椅上的手機裏,在畫面另一頭說道。
「嗯,告訴我」
『好。呃……原同學有手機吧?那就用現在正在通話的手機接收能用的郵箱地址』
聽到這話,結忽然露出驚訝的表情。
「……話說猿枝同學,你不是沒手機嗎?」
「啊,這是……這些人借的。用來聯繫的」
「喔,真厲害」
一直反應平淡的結,頭一次露出有些欽佩的表情。
「那些人的支援比我想象的要靠譜」
『……稍稍信任我們了嗎?』
這是過去式。
敞開的房門用掛有紙穗的細細注連繩攔着,將內外隔開。透過門看到的教室裏面,也橫着斜着拉起很多很多條細細的注連繩,彷彿形成巨大的蜘蛛網。而在那樣的空間正中央,
本來
有個大得快要碰到天花板的,沒有腦袋的漆黑人影。
萬智提高警惕,結反倒躍躍欲試。
噶————————
「拜託了」
『對,那是「指南」上沒寫的,必須留意的注意事項。鑑於可能會出亂子或者弄得疑神疑鬼,有幾條面向一般「委員」的「指南」上不會寫的事情』
慎一邊警惕着周圍,一邊聽着自己的呼吸聲,爲了履行自己指導光太訓練的任務,在自然而然愈發強烈的緊張之中,像平常一樣一聲不吭地同其他『委員』會合。
從結不與萬智對視,語氣平淡的樣子看出,結之前是認真的。萬智意識到自己的行動勉強還沒太晚,不禁心跳加速。
「……」
教室裏本來跨着的注連繩也像是被扯斷了一樣掉落在裏面的地板上。從莉緒消失在「鳥居」另一邊的第二個星期開始,一直是這個狀態。被大家稱作「無頭」的『七大不思議』和其他『七大不思議』一樣從教室裏消失,不知去了哪裏。
「……」
「是、是這樣嗎」
「…………」
現在教室裏沒有異性的身影。
但是,結從一開始就一直把萌音當做「家人」珍視。自己被跟她相提並論,當萬智內心有種類似負罪感的東西。
慎在此情此景中起身,目不轉睛地盯着房門。
父親紮紮實實錘鍊技術,忍耐力強,不打退堂鼓,做事不動聲色,不論對於孩子妻子還是周圍的人他都認爲,只用展示自己那樣的背影就夠了。他臨終時在醫院的病牀上,身上插滿了管子,手臂和腿變得像枯樹枝一樣,別說是動一動了,真的就連說話都辦不到。
「等、爸爸不在了,你身爲男子漢,要變強,保護媽媽……」
結一邊確認從萬智那裏收到的東西,一邊說
由加志答道
「我,其實照顧弟弟們是很不情願的……和原同學你不一樣,就像你說過的那樣,我最開始是真的想過拋棄光太……我沒有資格跟你相提並論啊……我沒你那麼堅強,也沒那麼高尚……也沒有好好爲家人着想……」
屏幕中的由加志點點頭。
可怕。
『像你們最開始就不一條心,已經沒關係了,反倒可能對保護你們自己有所幫助。基於以上判斷,決定從一開始就告訴你們』
萬智勉強沒有不做聲,給了回應。
「呃,嗯……」
結立刻作出回應。萬智大概是快全忘了,連忙回應。由加志聽到二人的回答,清了清嗓子說
危險。
咦?咦?萬智看了看結,又看了看畫面中的由加志。結在懷疑也好,由加志注意到被懷疑也好,萬智都完全沒有發覺。結安慰不知所措的萬智,麻利地告知了聯繫方式。儘管交換了通訊APP的地址,但萬智不知道怎麼正規操作,反倒變成讓結和由加志來教萬智。
二人同時不分彼此地給出回答。
教師天花板上那無比虛弱的燈光,昏暗地照亮敞開的入口以及木製窗框的窗戶。
慎在上幼兒園打扮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
結沒有笑,說得非常直。萬智快哭出來,低着頭,抿着嘴。她摘下眼鏡,做了做擦鏡片的動作,用手帕的角碰了碰眼角。
慎打開手電的開關,朝一樓的辦公室邁出腳步。
「不過,是因爲猿枝同學你像現在這樣行動起來了。如果你什麼也不做,我雖然覺得你可憐,但不會幫你。看着小久保同學讓你的弟弟去死你還對她言聽計從,實在是受不了」
近。
「……我,其實很同情猿枝同學還有真喜多同學」
她說的家人「家人」,是指那隻走不動的狗『萌音』。其實萬智過去幾乎沒有跟結好好說過話,因此一點也不知道結對自己是這麼看的。
她自白了,沒有隱瞞。但她覺得,坦誠地將這些全部說出來,可能會被結蔑視,可能會讓結失望。換做是平時,萬智肯定是不會說的,會迎合對方。但唯獨這件事,她沒有說謊。
在圖書室的角落收拾了東西,騰出一些空間。光太在那裏舉着慎帶進來的短木刀。慎對着光太,以不會碰到的距離或刺出或揮舞木刀逼近光太眼前,嚇唬光太。
「注意到我在懷疑了?」
踏、踏、踏……就算躡着腳,發出的腳步聲依然大到能讓周圍知道自己的位置。
「咦?」
「……」
他的沉默寡言總被說繼承了父親。這大概沒有錯。
「深入的話題……?」
然後,在他就快變成那樣之前,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救,隔着氧氣面罩痛苦地喘息着,給慎留下了最後的話。
咚————————!
「是!」
「……在戰鬥中最重要的就是觀察對手。就算危險,就算害怕,目光也絕不能從對手身上移開」
但是,這大概與父母已經離世的事實也並非全無關係吧。
外公常常看老電影、時代劇和歷史電視劇,慎也總是跟着一起看。外公喜歡有武士出場的故事。慎一起看着看着,就遇到了那個故事。那是一個出生在武士家族的男孩,當時還是小孩子卻要以武士的身份參加戰鬥。
『……哎,可以開始討論了嗎?』
『然後是——給你們那兒的「無名不思議」全部命名。名字是「記錄」最開始的起跑線。通過給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的可怕東西命名,讓它們變成勉強能夠理解的東西。哪怕只是這樣,應該都能夠將它們弱化壓制成完全可以理解的形式。我就自己起名字了,沒關係吧?』
4
結將『指南』和『日誌』用紙收進自己的包裏,背在背上一邊調整狀態,一邊低着頭訥訥地說
慎一邊說,一邊不斷淡淡地揮舞木刀。
十二時十二分十二秒。學校的電鈴聲突然在房間裏響起,刺耳的聲音令腦袋作痛。懷抱木刀蜷着背坐在牀邊的慎聽到聲音,靜靜站起來。
萬智和結相互看了看。
「我們就是想保護「家人」的同伴啊」
一瞬間的猛烈眩暈過後,慎站在了『放學後』。
『好』
「!」
『嗯嗯……呃,那就跟你們講講更深入點的話題吧』
令人眉頭緊鎖的刺耳電鈴聲結束,緊接着是混有激烈雜音的召喚廣播。然後,門把手自己轉動,散發着老舊學校氣味的空氣貫入進來,同時門無聲無息地打開。慎佇立着等待着這一切,毫不猶豫地抿住嘴,踏入『放學後』的學校。
定倉慎在『放學後』今天也要指導一年級的光太劍道。
†
但結用認真的表情轉向低着頭的萬智,說
結講得很平淡。萬智看向不遠處的弟弟們。父母都很忙,弟弟們一直是萬智照顧。這是被迫的,讓萬智一直覺得討厭,但又實在不能不管不顧。她一度真的覺得像律說的那樣,爲了自己的安全獻給『鹿島大人』沒有錯。但是她做不到,所以纔有了現在。
萬智覺得結很強,真的很強,甚至讓她感到可怕。自己怎麼也學不來。
「不啊,你不是行動了嗎?你不是一直在照顧嗎?我覺得猿枝同學你足夠堅強,足夠爲家人着想了」
「我覺得救你弟弟也是在保護萌音」
這就是慎對於父親聲音唯一的記憶。然後,言出必行埋頭苦幹的父親,真的像他說的那樣不在了。
雖然對慎的照顧杯託付給了外公外婆,但喜歡社交的外婆頻繁外出,所以家中總是隻有外公和慎生活。外公是退了休的手藝人,外表以及言談舉止都和父親很像。
「萌音是我撿的」
他不善言辭,既不擅長突然開口說話,也不擅長說明,尤其是不論如何都不會解釋自己的心情。
「咦?」
「我也一樣「家人」被一起召喚到『放學後』,感覺「家人」要被小久保同學還有大家利用完就扔掉」
打在身上很痛的木刀堵住視野,快碰到自己,光太不論怎麼努力還是頻頻閉上眼睛。每次光太閉眼,慎便不斷平靜地教訓光太。他更驚險地刺向眼前,叩打光太舉起的木刀,用劇烈的聲響與衝擊執著地嚇唬光太。這是爲了讓光太儘早適應危機。
慎是個沉默寡言的少年。
『我也是,剛見面的總是信不過』
「好、好的」
「……是、是被扔的?」
「努力,別閉眼」
她講得直言不諱。
慎後來和母親一起搬到了外公外婆家。原本內斂文靜的母親爲了生活開始勤奮工作,慎和外公外婆開始一起生活。
萬智不禁開口
「……!」
「是不是被扔的……我不清楚。它受了重傷,我撿了回來,雖然爸爸媽媽反對但我央求他們帶它上了醫院,同意養它。不上學的時候一直是我照顧,爸爸媽媽同意養時提出的條件我也都在遵守。萌音就像是我的弟弟,或者我的孩子,對我來說就是「家人」。跟猿枝同學你照顧的光太君他們是一樣的」
父親是病逝的。發現的時候爲時已晚,病情短短一年間飛速惡化,直接就那麼帶走了父親。
「啊,好」
萬智沒聽說要這樣,喫了一驚。結反問
「呃。啊……好,好的……!」
接着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由加志尷尬地開口說道。
………………
慎的臥室是個用日式住房改造成西洋風格的漂亮房間,堆滿了以劍道用品爲主的和風物品。這不協調的景色之上只撒着燈泡的橙色亮光,籠罩在昏暗當中。
然後是——眼前的,點着昏暗燈光的教室。
結一直看着自己手邊,沒看萬智。萬智喫了一驚,向結看去。
漆黑之中能夠依靠的僅僅只有手電的光,強烈地激發不安情緒。
木製的走廊,灰泥抹成的牆面,然後是將這些統統籠罩的,不光侵蝕視野,甚至彷彿還會侵蝕內心的,令人討厭的黑暗。
因爲,她實在太內疚了。
那是一部歷史劇。他住的地方發生了戰爭,遭到敵人攻打。成年男人們上了戰場,城下鎮裏還很小的小孩子們便作爲最後的防衛力量列陣待戰。因爲他出生於武士家族,就算年級還很小,仍然以武士的身份拿起武器,穿上戰衣。
然後在股市中,城下鎮遭到攻打,小孩子們也被奪走性命。
大人被槍擊,被斬殺,被刺死,被炸飛。慎看到,跟自己相差無幾的小孩子,在屍橫遍野的戰爭中,毅然決然地懷着幼小的意志出陣。
家、街道、城堡熊熊燃燒。孩子們爲了保護家、主公還有人們,肩負起武士的使命,以戰士的身份走上末期的戰場上,然後一個個喪命。
這描繪成絕對的悲劇,可怕的事情。慎第一次看的時候備受衝擊,在悲傷與恐懼下出神地看着那部劇,受打擊,呆住,落淚。那天晚上是個不眠之夜,他在被窩裏恍然大悟,
那正是自己必須追求的目標
。
「保護媽媽」
父親託付的那句話。
雖然被託付了,但慎還是很小的小孩子,不知道該怎麼去實現。
保護。變強。該怎麼做?此時此刻,慎明白了。然後第二天,從未向祖父母提過要求的慎,頭一次講出自己的任性「我想學劍道」。那是小學一年級時的事情。
成爲武士。
目標確定了。
爲了保護母親,成爲武士,成爲小孩子武士。就像電視劇中描繪的,過去的小孩子們那樣。
「受了外公看的時代劇影響嗎?」
「……」
媽媽聽說了慎向外公外婆「拜託」的事,這樣笑道。
因爲這麼說也沒錯,慎只是點點頭。他想變強的事,以及父親對自己的託付,慎沒有告訴母親,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個字也沒說。就像過去父親那樣。
然後,慎開始上附近的道場。
他想盡快變強,強到能夠保護母親。他擁有其他孩子所沒有的堅定目的,儘管沉默寡言又認生,但對訓練非常投入,而且禮儀端正,受到師傅們的誇獎,很快成爲同齡人中的佼佼者。
他並非性格上不服輸,對勝負本身也不感興趣,但勝利是強大的指標,因此他不討厭獲勝。然後他爲了變強,進一步說爲了取勝所做的練習與思考,一點也不覺得苦。
媽媽不得不去賺錢,依然工作忙碌。慎也還很小。
但一週一次的指導過程中,也是看着光太真正在認真學習成長,慎心中的認識不知不覺漸漸有了變化。
慎很意外。他最看是看到光太的時候,覺得光太幾乎是個野孩子。慎道場見過很多那種不懂禮儀的小孩子。
慎說道。
那是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該讓這樣的小孩子來做。
對此,光太精神十足地作出回應。
「你……」
他開始了努力變強。
慎原本出於職責,出於義務,無可奈何教導光太劍道。
父母都沒了。回憶沒了。目的也沒了。
「南無八幡大菩薩」
然後當要比賽的時候,想集中精神的時候,想平靜下來的時候,需要勇氣的時候。
然後每當遇到什麼事情,就會輕輕地念。
爲什麼不是自己。
「要是化膿就白費了」
想成爲不輸給任何人的強大武士。
在第一天
光太的手掌,
滿是水泡
。
念。
名叫慎的孩子缺失了太過巨大的東西,心裏只有武士留了下來。
他想要履行使命,於是認認真真地去教。
一邊念,一邊活下去
「啊!真羨慕!哥哥,哥哥,你爲什麼帶着劍!? 借我!」
他清楚記得自己接受過的指導。而且如果不是將自己的事情化作語言,其實也不會那麼痛苦。
不順利的時候,想切換心態的時候,必須忍耐的時候。
「痛!雖然痛……但不能習慣的話,就不能揮舞木刀了!」
慎在『放學後』的那個異常狀況下,出於警戒帶着木刀。第一次見面時,那小孩看到慎帶的木刀馬上跑過來想摸。
「南無八幡大菩薩。武士在戰鬥的時候,要向神這樣念」
「……!」
他一直以強大的武士爲目標,儘管已然沒了目的。
光太第一眼給人的感覺就是那種孩子。他很不老實,甚至讓姐姐萬智不斷地去阻止他,動不動就找其他人說話,想去碰周圍的東西。禮儀自不用說,甚至不知道顧慮,不知道分寸。
自己開始教了之後越來越懷疑,光太可能就是道場裏見過的極少數難纏的小孩子。然後,他估計打心底裏也期待着是這樣。他其實在無意識地尋找着讓自己不用指導的理由。
然後第二年——
估計他平時沒有大人看管,而且和同齡小孩子之間的交流也不夠。慎還是小孩子,不懂那樣的小孩子在怎樣的環境中成長,總之光太的求知慾和欲求永遠得不到滿足,反倒對他人的教導如飢似渴。
慎說道。光太不解地停了下來,伸出手。
面對彷彿漫畫裏那樣,完全不像現實的現實,慎首先感到了不安和恐懼,然後同時也產生了希望。
光太的握姿和揮舞姿勢很怪,總覺得不穩。慎最開始覺得因爲光太是外行,就沒有認真去看,但他突然想到該不會是那種情況,便上去確認。
慎在指導光太的時候,心裏一直都在這麼想,儘管一次也沒說出口。
想變強。
剛開始學劍道的時候,他爲了今早能夠揮舞武器戰鬥,無視作痛的手空揮練習。現在光太所做的,是一樣的事情。
母親晚上很晚在下班路上,
被車撞死了
。
對他認知造成最大影響的可能就是這件事。
5
「首先從禮儀開始」
而且那並不是當天的指導形成的。他手上的水泡有長了破破了長的痕跡,部分貼着創可貼。這顯然是平時練習的痕跡。
明明必須保護媽媽,自己卻沒什麼能做的。
光太按照慎(還有些壞心眼)的指導,從大多數小孩子應該會覺得無聊的「禮儀」開始學習,反倒是覺得那是很帥氣的東西,天真無邪開開心心地積極接受,簡直比來道場貸上年組還要真誠。
然後,慎現在在『放學後』訓練光太。
慎一次也沒那樣要求過,是光太主動在練習。
從那個晚上,慎便開始被召喚到『放學後』。
面對這個能夠奔赴自己所無法抵達的戰場的,徹徹底底是個外行人的小小少年,他一言不發地傳授自己所學的戰鬥方式,但同時內心懷抱着冷冰冰的嫉妒。
明明爸爸媽媽都死了,卻還想成爲武士,想要成爲像電視劇裏還有電影裏那樣,以武士身份戰死的小孩子。
光太是個好學生。雖說是模仿,但可能這是他第一次體驗學習,開心得不得了。他是那麼真誠地、天真無邪地、充滿熱情地接受慎的指導。然後,他胸懷要保護姐姐還有大家的淳樸使命感,小小年紀什麼都不懂卻已經有了一個小武士的樣子。
「是!」
慎總在心裏念一句話。
作爲武士被選中的不是慎,而是這個比自己小的,過去一次木刀也沒握過的小孩子。爲了同「神」戰鬥——而且估計是爲了去送死,他被超越人類智慧的某種東西選中了。
就是從這裏開始,慎真正把開始漸漸把他們當做師徒關係。
開始教光太有一段時間了。
光太最開始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不,硬要說的話是個沒教養的小孩子。但開始指導之後,光太非常老實地聽慎的話。
可是,慎明明從未提出過,光太卻做了和自己同樣的事情。就跟當初決定成爲武士保護媽媽,剛剛開始學習劍道的,小學一年級時的自己一樣。
「咦?」
「…………要消毒」
他覺得,這種心情大概有季度的成分。被選爲武士的是光太,身爲六年級的自己從一開始就沒被選上。
「……你不痛嗎?」
慎開始了指導。不是像在道場裏讓小不點們去做的徒有其表的指導,而是開始更加深入的指導。
慎就算不擅長用語言來表達,還是將指導化作語言講了出來。
光太燦爛地笑了。那是野孩子的笑。然後,光太說的話儘管單純,但是真理。
在這裏的話,說不定我能成爲武士
。
「……嗯?停一下」
「…………回答不錯」
慎被認爲是沉穩的小孩。他自己也以此爲目標。沉穩、冷靜、堅定不移的武士。可是,他其實就是個普通的小孩子,只是不會說話,不擅長表達感情。他和其他小孩子一樣,會害怕,會傷心,會痛。
「這是向八幡大人祈禱武運長久的話。武運長久,祈求戰鬥取勝。來,念一念」
他開始學的劍道變強了,通過所在的道場去了好幾次全國級別的大賽,多次獲得較高獎項。儘管頻度不如劍道,但慎還開始同步練習居合。居合的道場不算近,一直是讓爺爺開車送他去。
害怕死亡。明明已經沒有活着的目標了。
沒了。
慎幾乎記不住那前後的事情。沒有記憶。爲什麼會忘了呢,明明必須清楚記住纔行。這大概全都是因爲,慎還太弱的緣故吧。
「是!」
南無八幡大菩薩。
慎
過去也做過一樣的事
。
肇事逃逸。
肇事者至今沒有找到。
大多數很小孩子面對禮儀教導最開始都會緊張,不久就當成無聊的東西來對待。然後還有一小部分野孩子在來到道場的第一天就開始反抗,胡鬧,接着被趕出去,再也不來了。在慎來看,那種小孩子會恨,會輕視禮儀這種死板的東西。
慎本想光太反正沒有那麼認真,便刻意沒去提這個真理。慎的手上過去也起了泡,磨破皮,當皮變厚成了繭,現在就能揮舞木刀了。
但是,他終於找到了人生的目標。
但是,慎無法將不滿和心情化作語言,也知道講出來沒有意義,決定忠實與自己的被賦予的使命。武士的忠實,是他保持自我的方法。留給慎的只剩下這樣的生存之道,其他的一切他都失去了。
開始學習劍道沒多久,在首次升級考試的時候,爺爺帶他去了神社。
有些小孩子會覺得端正禮儀是「被要求做的事情」「無聊的東西」「很遜的玩意」「大人的強制」,是用來束縛自己的,無比邪惡,無比荒唐的東西。
念。
慎有些愣了。
「南無八幡大菩薩」
慎颯爽躲開,小孩的手沒摸到,撲了個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解地看着慎。慎被賦予的使命,是教這個孩子劍道。這孩子非常幼稚,非常坦率地對自己的使命引以爲豪,表示要保護學校裏的大家,保護姐姐。而慎要做的,就是對他進行教育,送去必死無疑的地方。
精通時代劇和歷史的爺爺,在八幡神社前雙手合十說道。
但是,他不相信光太是認真的,心裏從不認爲這麼小的小孩子,還是野孩子能夠忍受嚴厲的教導刻苦練習。
『放學後委員 定倉慎』
電視劇中身着戰衣的小孩子死去的臉,在他腦海中浮現——慎暗自期待着,內心不能被填滿的某種東西,或許在這裏能夠得到。
黑板上寫着這樣一串字。
然後,當那樣的慎升上六年級的時候。
可是,光太不是那種小孩子。他真的是值得教的小孩子。
慎在開始教他僅僅出於職責所在。
「手掌給我看」
爲了支撐生活,媽媽爲了工作前所未有地早出晚歸,大約最後一年幾乎沒有和媽媽在一起的記憶。
他在『放學後』的指導之外揮舞木刀還是其他什麼東西,把手都磨破了皮,現在用受傷的手在揮舞木刀。那應該相當疼纔對。然而,光太一句喪氣話也沒說。
慎儘管開始了指導,但內心始終無法接受。如果把自己學會的東西教授給光太,光太願意學的話就另當別論——當時他做了這麼個冷淡的區分。他給光太的木刀儘管根據小孩子的體格縮短了,但是讓小學一年級的小孩子來揮舞確實還是太重了。當時的情況僅僅還在教授揮刀的姿勢,等待揮刀的聲音提上去,但他忽然發覺情況不對,叫停了正在空揮練習的光太。
害怕的時候,想哭的時候,想放聲大叫的時候。
他將光太看做自己的第一個學生,第一個弟子。
然後,正當慎快要將心中的芥蒂遺忘的時候————莉緒發起了反叛。爲了給死去的弟弟報仇,發起了捨身的反叛。那次事件最後,「鳥居」裏亮起了紅光。這也意味着,光太去同「神」戰鬥的日子確確實實正在逼近。
此時,慎注意到一件事。
那就是,他已經無法將自己重疊在那些曾經那部電視劇中懷着使命感奔赴戰場的小小武士身上了。
那個小小的武士——如今是光太。
他發覺到了。然後,他心想。
爲什麼不是自己
。
劇中有一個鏡頭,率領兒童部隊的老人抱着中彈犧牲的孩子嚎啕大哭,掙扎大叫着「爲什麼不是自己」。老人那句臺詞,不知不覺間從內心深處湧了上來。
慎意識到了,自己當時看到那個鏡頭僅僅當做
就只是那種
如表面上那樣令人傷心的場景。他看的時候也落了淚,後來也沒有真正弄清楚。
他現在終於理解了,理解了那位老人的心情,理解了那一幕的含義。
慎現在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過去那個心懷樸素使命感,嚮往成爲小小武士奔赴戰場的自己,不知不覺間成爲了與年長者——與那位帶領孩子們的老人相同的存在。
他上了年紀,無法像年輕武者們那樣戰鬥,所以在作爲最後堡壘的城下鎮,率領最爲最後的士兵的孩子們。慎覺得自己變成了他,變成了那個不得不將孩子送往死地,看着孩子去死的那位老人。
然後,他開始想。
想清楚了。
不行。這不對
。
發覺到了。不,是想明白了。不能讓那樣的小孩子去戰鬥。
但同時他也知道,其實沒辦法。因爲,就算他們不願戰鬥,敵人,還有戰場也會主動撲過來。
但即便是這樣,這種事情依然不能容忍。
至少,作爲年長者的他們不能將這種事當做理所當然,更不能去讚揚。必須告訴大家這個道理。要是可以的話,必須攔住這樣的行徑。但正當慎想到這裏的時候,那個老毛病又攔住了他。慎不善言辭,無法將想法變成主張。
慎沒辦法組織能夠說服律等人的話術。
之後只留下驚訝戒備的自己呆呆杵在原地。
然後就像是錯覺一樣,很快消失。
「無頭」的怪物就像是堵住巷子一樣站在那裏,彷彿是盛夏熱氣導致的海市蜃樓,又或者是腦子被酷熱烤得產生了幻覺。就這樣,慎在這個與自己居住的地方一模一樣的異界,獨自與那東西對峙。
夏日傍晚的熱氣。
自己彷彿從原本的世界分離,被拐進了異次元。這種強烈的感覺,讓他渾身汗水涼透。不安與恐懼冰冷地扎進心裏。他眼睛張得大大,看着眼前的「人影」,雙腳無法動彈。
然後在那周圍像包圍似的牽着許多條
注連繩的影子
。
沒有很快消失。
慎的日常
但是,慎沒有對任何人提過這件事。
屏氣懾息轉頭一看。
已不再僅僅只有黑色繩影在視野邊緣閃過。
慎感到自我厭惡。但是,他認認真真地履行自己的職責,一言不發……不,正因爲一言不發,所以這樣的自己才真的糟透了。不過這樣的慎,還有着唯一的救贖。
注連繩是幻覺。就算出現在教室裏,除了自己誰都沒有反應。
——
鏡子裏能看到
。
在慎還沒得知那間教室的注連繩斷,「無頭」被釋放的事實之前。不,先不說「無頭」,在觀察辦公室和校門外,發覺『七大不思議』從所有地方消失的這件事之前,「那東西」就已經出現在了慎的日常生活中。
†
然後,在那之後。
怪物出現在現實當中的情況,只發生在慎的身上。爲什麼只有慎?但慎其實有個頭緒。
他在只有自己會看的日記中也寫了『放學後』的事情。他事實上早在莉緒將『指南』帶進來,掌握關於『記錄』的效果與危險性的知識之前就已經着手『記錄』『七大不思議』了。
莉緒消失了,怪物從教室裏被釋放了,「鳥居」發紅光。莉緒的行動明顯讓狀況惡化了。
「………………!!」
那明顯是
注連繩
的影子。從看到那東西的第二天開始,線每天都會有一兩次晃過慎的視野。
慎直勾勾地看着它。
回頭看去,那裏卻沒有以爲看到的注連繩——回過神來,堵在對面的「無頭」的影子消失的無影無蹤,之前充滿小巷的異樣陌生感隨之消失,失去的街頭喧囂又回來了,周圍不再是自己此前所在的異次元小巷,發覺自己正站在現實中原本的小巷中。
僵住了。
慎猛地回頭,但那裏已經已經什麼都沒有,房裏的那裏空空的。而這,便是一切的開端。
雖然並不能算制裁,但是……
他身着劍道服,帶着竹刀和道具,正在前往道場的路上。儘管光線已經減弱,但依舊太陽當空,擺脫不掉的酷熱統治着住宅區內窄窄的小巷。他偶然間低下頭又抬起頭時,在那裏看到了「無頭」。
身體條件反射地動了起來。
大家都知道,原因就是莉緒不顧一切發起了那次反抗。
「………………!!」
——背後感覺到有視線和氣息,回頭一看
它在那裏
。
礙於這個情況,慎總處在隱隱的疲憊中,睡得也不深,還有些燥熱。他只能相信,『七大不思議』終於還是對自己伸出魔掌了,但在『放學後』的時候又沒不到它的身影,頂多只是在移動途中,會從背後或者經過的教室的黑暗中感覺到類似視線或者氣息的東西。
大家現在光是面對『放學後』都已經恐懼不已,他實在說不出那些怪物
可能在現實中出現
。
——
遠處樓房的窗戶裏
看到了注連繩,「無頭」也在。
這件事,慎同樣沒對別人講過。
「………………!? 」
在莉緒準備將外面『委員』的做法帶進來的時候,慎雖然同情莉緒這麼做的動機,但原本不贊同她的行爲。儘管沒有準確預測到事態會演變至此,但目前來看,那個判斷只能說絕對是正確的。

像這種人,就應該接受制裁。
黑線一晃而過。
慎猛回頭。
慎無法用言語表達感情,不論如何也想不出用什麼話來改變律和真珠的意見。
然後——在教室和自己臥室坐在桌前時,忽然察覺到周圍牽起了注連繩,並且巨大的「無頭」隔着肩膀就從身後
凝視
着自己。
在勉強只能一輛車通過的窄巷那頭,
個頭高高沒有腦袋的漆黑人影
像氤氳的幻影一樣站着。
什麼也沒有。
並沒有被直接襲擊和危害。可是因爲這個緣故,就算是普通生活,內心一部分也不得不時時刻刻變得緊張。
就像是把巷子堵住一樣。
那就是,慎
有寫日記的習慣
。
走過無數遍的小巷。
在拼命探索着的視野邊緣,現在就像平時生活中總能看到的那個一樣,在腦袋正後方很近的地方,視野的角落,看到
黑色的繩影
在幾乎快碰到的近距離位置
一晃而過
——————
呼吸變得急促,眼睛無法閉上,腳不能動彈。在突如其來的異常事態面前,腦子,身體,都僵住了。
然而戒備的心一答案鬆懈,「無頭」就會趁着那短暫的縫隙溜進來。
被關起來的「神」在裏面,爲了請求「神」不要出來,作爲禮儀叩拜祈求屬於理所應當。
他說不出口。如今,出現在慎面前的『七大不思議』,相比起在『放學後』,反倒是現實已經達到了危險的多的境地。
鴉雀無聲……
「!!」
這個情況只能這麼去理解,只能認爲自己短暫地失去了意識,做了場夢。醒來時,自己呆呆地杵在沒有任何異常的小巷中。
在一切都恢復如初的現實世界裏,慎一時啞口無言地杵在原地,沒有哭也沒有鬧,僅僅只是聽着撲通撲通的劇烈心跳,又像之前一樣急急忙忙趕往道場。
傍晚時分,太陽光還很明亮,巷子裏卻看不到任何人應,感受不到任何有人的跡象。
他不善言辭。再之後,大家紛紛在『放學後』看到或感覺到了怪物,沒過多久律還被襲擊腿受了傷,那些時候他依然絕口不提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走在外面的時候,
「無頭」站在遠處的巷子裏
。
巨大的「無頭」人影出現在了現實中,就像被關在『放學後』教室裏的時候那樣,被巷子裏牽起來的許多根注連繩的影子包圍,關在小巷正中央。
在蒸籠一樣的炎日酷暑中,出汗的毛孔頓時全部收緊,變成雞皮疙瘩。
「………………………………!? 」
不只是注連繩,「無頭」
本體
的影子開始出現在慎的生活裏。
「!!」
可是根本不需要多少他,他就確信那不是錯覺。
莉緒消失在「鳥居」另一頭的第二天。
已經,
被怪物入侵了
。
那東西出現得太真實,太頻繁,而且分外鮮明地令他聯想到在自己負責的教室裏縱橫交錯封住「無頭」的那個注連繩。
應該像武士那樣切腹,被斬首。
「敬拜七大不思議之神——」
在以前,他覺得這理所應當。劍道講究禮儀,然後信仰也講究禮儀。
一天,慎在家坐在課桌前做作業的時候,線在視野邊緣掃過。
這樣的事情在生活中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
但就算這樣,現在看來,莉緒的反抗是那麼的奪目。
儘管莉緒的反抗導致『放學後』變成了危險地帶,但慎不僅不恨她那麼做,反而感到羨慕。
愣住了。
慎坐在原地,流着油汗,不能動彈。然後,他的本能發出警告,心中默唸南無八幡大菩薩,當目光轉向身後的「無頭」時,那裏什麼都沒有,同時周圍的注連繩跟着消失……
而且慎的想法沒有合理性,既沒有根據也不能保證阻止這場活祭不會讓事態更嚴重。而且更糟糕的是,對『委員』的使命發起反抗是導致當下事態惡化的開端,這一點卻有根據。
那太陽的光莫名空洞,格外地不現實,讓他強烈地感受到,自己彷彿誤闖入了一個與自己熟悉的城市一模一樣的另一個世界。
那是
掛着小小的像是紙穗的東西
,像影子一樣的黑線。
這彷彿是場白日夢。
一方面,他本來就沒有其他『委員』的聯繫方式,沒辦法急忙通知其他人。包括到了下一輪放學後和大家碰頭的時候也是,然後還有發覺到『七大不思議』從教室裏消失的情況後在恐慌狀態下商量的時候也是,他都沒有提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儘管教室裏已經空空蕩蕩,不知道到底還有沒有意義,慎還是和擔任『委員』的大家一起在走廊上朝着教室叩拜。
黑影的線閃過視野。
慎屏住呼吸,張大眼睛。回過神來,他已經聽不見街頭的聲音,本應熟悉的小巷變得無比陌生。
「…………」
他沒聽其他『委員』說過類似的情況。
沒過多久,有一天。
挺着筆直就像根棍子。
慎準備出門去訓練,在夕陽下的小巷中突然站住不動。
「!」
生活的聲音與氣息。
「…………」
當大喫一驚看過去的時候,很快又消失了。就算跑去那裏一探究竟,也找不到任何痕跡。
和不得不將光太送到「神」身邊的自己比起來,她的行動是多麼的崇高。相比之下,自己明知是白費力氣卻還是讓光太去送死,只想着鍛鍊光太讓他稍稍多一點勝算,這又是多麼的醜陋。
它被注連繩圍着,一動也不動地站着,盯着這邊。目光一移開或者一眨眼,它又消失了。
它被注連繩圍着,站在那中間。
就算他飛快地條件反射轉過頭去確認,也看不到那裏有任何東西。
可是現在,那個「神」不在教室裏。教室也不再被注連繩封鎖。
祈求的對象和理由都沒了,只是因爲以前那麼做就接着叩拜。本應在裏面的怪物搞不好正潛在黑暗中,叩拜其實還在冒着危險,已經淪爲了徒有形式的禮儀。
徒有形式的行爲。就像是失去了目標但繼續修行劍道的自己一樣。
包括儘管心裏這麼想但仍然繼續這點,也跟自己一模一樣。
這裏的「神」,怪物,「無頭」已經從教室裏被釋放出去,來到了慎所在的現實當中。自己之所以還沒被「無頭」直接襲擊,可能是「無頭」被注連繩包圍着。
總覺得就是那樣。
「無頭」從教室被釋放了,但仍被關在注連繩裏面。
不,是覺得說不定。說不定自己已經在繩子裏了。在自己周圍開始看到注連繩的影子,原本在教室裏的所喲偶東西——也就是「無頭」和連同將它關在裏面的注連繩,把身爲負責人的自己納入進去,一起離開了教室。
自己現在就算在外面,就算在現實當中,但說不定已經被關進注連繩的裏面。不知道主導究竟是「無首」還是注連繩,但搞不好沒有處在自己管理之下。
「…………」
然後,慎。
沒對任何人提過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這是因爲,他不想給本就神經緊繃的大家帶去更多的不安。只要自己忍耐就好。可是最重要的理由其實是,他沒辦法像寫日記一樣,將解釋這些的語言流暢地說出口。
6
慎就像平時一樣,來到了大家集合的辦公室跟前。唯獨今天,慎能感知到在已經集合的大家中間散發着略微與平時不同的氣氛。
「……?」
那不是什麼具體的問題。看上去就跟平時沒兩樣。這個『委員』團體本來就不是和樂融融的氣氛,僅僅是一羣原本一盤散沙的小孩子碰巧被迫安排在一起,藉由律略有些自以爲是的領袖氣質或追隨或強行聚在成了一個的集體罷了。
正因如此,大家就算這樣聚集起來,友好的氛圍也無從談起。
就像是在劍道館也會偶爾見到被送來不得不參加練習的小孩子那種嫌棄、不情願,表達是身不由己才待在這裏的氛圍,說強也不強,就是揮之不去。
但是,這種義憤和反感又沒強烈到讓人想去反抗。集體需要統帥。莉緒在的時候,她獨自表露出反抗意志,但那個莉緒不在了之後,就只剩下像是有些疲倦的,無奈的氛圍。
但是今天——氣氛有些古怪。
然後也瞭解了怪物。知道了『七大不思議』儘管在莉緒行動前只是被關在教室裏的「參拜」對象而已,但當從教室裏被釋放之時到底會對擔任『委員』的孩子們做什麼,而且作爲親身經歷深有體會。知道了那是對身心侵蝕多麼猛烈的東西,預感到了終將必定到來的毀滅。
被召喚到這個『放學後』之後,自己隨波逐流按指令履行自己的職責,同時心中格外樸素純粹地懷抱着與過去相似的願望,培養這個名叫光太的少年。
剛準備動,在背自己背後
察覺到了「無頭」的氣息
。
但心裏這麼想,嘴就愈發不聽使喚。在腦子裏編織出來的話語漸漸變得一片空白,消失不見。舌根僵作一團。
「……!」
他終於這麼想了。當莉緒那麼說時,慎覺得必須有人去做,而且大家已接受,而且本人願意,所以慎沒有贊同。現在晚了這麼久,慎終究還是得出了這個結論。
光太發現慎來了,飛快將之前慢慢揮舞着玩的木刀改用左手提刀,行十五度鞠躬。面對自己教授的禮法,慎大方回禮。隊長律用彷彿看下等人的冷漠眼神看向二人,然後作爲她追隨者代表的咲乖乖站在她身邊。
他尋找語言。
她見所有人都來了,帶頭走進辦公室。大家陸陸續續跟在後面。
「……!」
「別告訴別人——其實我、姐姐還有原姐姐三個人一起在搞讓「神」變弱的祕密作戰」
當慎懷疑地看着萬智她們的時候,光太突然接近。
得告訴他。
僵住不動。
慎
殿後
,站在大家進入辦公室的隊伍最後面,然後還要防備外面。這現在就是慎的職責。
「……!」
他之前一直在保護光太避免遭遇可怕的情況。
「日記……?」
辦公室裏長着樹,形成森林,但卻沒有散發出森林的氣味,十分奇怪。進去之後,大家將一如既往地走過被樹木圍繞的通道,然後一如既往地在森林深處的「鳥居」前面把帶來的點心堆在臺座上,進行「參拜」。
「我知道,所以我們三個人一起寫」
「是的,寫了就能變弱。但是寫了之後就會被怪物鎖定,會被襲擊」
慎看着光太,危機感令冒出冷汗。
「過去做過『委員』的哥哥們告訴過我們。活了很久很久的怪物太強了,靠一個人幾乎沒法戰勝。我們學校的怪物都很強,所以要瞄準大BOSS。看好了,我要和姐姐她們一起讓那邊的壞「神」變弱,然後用哥哥教的劍道把它幹掉」
「!? 」
光太將要直面跟那次在巷子裏堵住自己去路的那個怪物一樣的東西。他實在不能容忍這種事發生。
光太正在得意地笑,看上去什麼都不明白。不,他實際上就是不明白,萬智和結大概也不知道真實情況到底會怎樣。知道真相的,只有不對任何人提起,獨自忍受着那個現象的自己。
能看到她們彼此之間用眼神溝通,但看不出要做什麼。
他是想阻止光太。
他要一邊監視走廊那邊是否有怪物過來,慢大家一步進去。
他眼裏只盯着那那萬分之一的希望。
他覺得這樣就好。因爲如果換做是自己,這樣更幸福。
慎很快發覺,氣氛不對的不是這三個人。是萬智和結。
但是現在。
「不好!」
慎心想,這乾的什麼好事。慎知道『日記』的效果,因爲那個效果到知道正在遭受「注連繩」影子的威脅。光太所說的『鎖定』千真萬確,慎正在切身經歷。但是,『弱化』又是真的嗎?難以置信。
光太被吼了之後,急忙跑了過去。慎看着他的背影,禁不住準備伸手。
得講清楚。
「……」
他心想。
她們彼此的距離比平時要近。這不是說物理層面的距離,她們反倒表現出有意識拉開距離的跡象,然而二人之間確確實實散發出相同的感覺。
然後還明白了——現在光太,真正踏進了這隻怪物張開的大嘴裏。
「大家一起寫,變弱得就更快,襲擊的時候也不是一個人,方便逃跑也方便保護」
但這實際上是爲了避免送光太去和「神」戰鬥前受傷或者喪失鬥志,是把光太當做祭品,當做道具來保護。他自知,這次也無法成爲武士的自己,是在把想要成爲武士的小孩子當道具培養。
慎雖然沉默寡言,但並非對周圍漠不關心,也並非不懂察言觀色。他只是不擅長與人對話,害怕交流而已,但他反倒因此對氣氛本身十分敏感。
慎在光太身上,看到了那個願望。
他無法相信那變弱了,就算是真的變弱了,變弱之後的「那東西」依然是十足的威脅。他不認爲光太和萬智她們能夠承受,連他自己都覺得搞不好自身難保。
然而他知道,真當光太接觸到真正的危險,真當要目送光太背影的那一刻,慎湧上內心的是,急躁。
而且還讓光太參加了?
但不知是真的明白,還是隻是說什麼就完全信什麼,光太自信滿滿地說道。
「沒錯。說是把怪物寫進日記裏,讓怪物一點一點變弱」
已經知道了。
面對這個真摯的小勇士,同時正在逼近他與自己的命運,慎說不出話。
她們二人像往常一樣。
竟然讓光太參加那麼危險的計劃。
雞皮疙瘩霎時間遍佈全身每一寸皮膚。
此時
他原本樸素地,純粹地想要成爲一個能夠保護媽媽的強大男孩子。後來,那個願望永遠無法實現。
尋找必須講出來的語言。
腳停下來。
這場『獻祭』應該停止。爲了講出來,慎一邊在腦子裏拼命尋找能用的語言,一邊準備朝光太跑掉的方向,朝已經等得不耐煩的律那邊,朝「鳥居」那邊——
「……很、很危險啊」
他條件反射地如此心想。
「…………………………!? 」
然後,光太將木刀指向「鳥居」。
不知不覺間,光太在慎的心裏已經不是什麼道具。
不,就算相信,也完全不認爲沒問題。
他們過去取所做的,僅僅只是應對遲早要面臨的戰鬥,對於總有些輕描淡寫的過程。而他現在和姐姐們一起進行『記錄』,要直面慎現在正在親身經歷的,直接接觸到的異常。
慎過去就是光太。
「……作……戰?」
「……哥哥」
律和咲已經來到「鳥居」跟前,在空空的三寶前正在打開自己的包。二人都避免朝「鳥居」看。之前被吊着身着白襦袢的屍體,現在掉到了地上,然後「鳥居」還被來自深處像夕陽一樣的紅光淡淡照亮,就像是快要爆炸的炸彈一樣可怕。來路不明的屍體吊着的時候就已經散發那種感覺,而現在更加誇張,已經沒有人敢去直視。
慎很驚訝。說話基本只能使用固定句式的慎,勉強用這個詞反問回去。光太懷着執行祕密作戰的自豪,懷着講述祕密的激動,兩眼放光,揹着前面大家——尤其是揹着最裏面的律和咲說起了悄悄話。
「……大家都到齊了,就開始吧」
慎雖然感覺到了,但也只是有些在意,沒有可以去問的意義和必要,所以就什麼也沒說。
律端着盛滿點心的三寶向二人喊道。
然後,今天給人感覺不太一樣的萬智和結跟在二人後面,但拉開一些距離目不轉睛地注視「鳥居」。
應該阻止。
「……」
二人在密謀什麼?
同時他幾乎確信,光太的永和願望將迎來悲慘的結局。
然後,早已放棄成爲武士的慎,不知不覺間又快要成爲了武士。不是成爲電視劇裏那生來就是武士的小孩子,而是成爲抱着年幼武士的遺體嚎啕大哭的那位老武士。
「啊,哥哥!」
他勉強憋出這幾個字。
她們有些緊張,但像是在觀察。
他基本確信,光太會爲了姐姐和大家去打倒「神」,意氣風發地前往「鳥居」的另一邊,然後再也無法回來,面臨可怕的結局。慎不去直面這個事實,教授光太戰鬥方式。
慎大喫一驚。
不行
。
光太還是那副被套上制服的調皮小孩子的樣子,就像搞了惡作劇等不及要揭露手法似的,對慎悄悄說道
大事不妙。
「…………」
尋找他不擅長的語言。
光太說的『日記』的原理,慎當然也知道。他記得莉緒說過的話。莉緒把那個『指南』帶進來講解過,其他學校『委員』的做法。
慎在平日裏感受到了人身遭遇危險。然後,威脅自己的「無頭」和「注連繩」與最開始出現在現實中的時候相比變得越來越嚴重。
那兩個人開始做那個了嗎?
慎禁不住看向「鳥居」。然後又看看前方的萬智和結。
那是爲了重要的事物,純真地前去戰鬥的幸福。那也是慎早已失去的東西。雖然不是很明白,但就是這麼覺得。光太也好,怪物也好,因爲最開始也只瞭解個表面,所以說不清是什麼道理,就覺覺得那樣就好。
瞭解了光太,知道了他的真誠,知道了他的調皮。知道了他的生存方式,知道了他的想法,也知道了他耿直的努力。
「「參拜」要開始了!」
律開口了
他心想。
「喂,在幹嘛呢!」
這裏是靠近辦公室入口的地方,光太小聲說話的聲音應該能被外面傳進來雜音蓋住。
在視野邊緣能夠看到了,直到剛纔還在戒備着的,樹木叢生的辦公室跟前的走廊那頭,人形的沒有頭的「那東西」彎曲着巨大到快碰到天花板的身軀,正站在辦公室漏出來的微光照亮的黑暗裏。
惡寒與戰慄席捲而來。
那東西
確確實實
正看着
這邊。
沒有腦袋的
那東西
確實正將視線,將意識投向這邊。慎對此戰慄不已。他迄今爲止從未在『放學後』的教室外面看到過「無頭」,也從未體驗過被
那東西
準確認知到的感覺,從未類從
那東西
身上感覺到過類似於意識的東西。
然後————沒有注連繩。
「………………!!」
慎僵住了。
他意識到,現在看到的東西與過去不同。
過去看到的,僅僅只是存在於那裏,隱約露出其存在的,像是影子的東西。現在的和那個明顯不一樣。而且,過去的那個充滿儀式感地被注連繩包圍,從那裏面一步也動不了。現在絕對不是。
他明白了。
現在——「無頭」
正要朝這邊過來
。
慎知道遲早可能會變成這樣。而現在,那個時刻終於來了。他全身寒毛倒豎,察覺到危機的本能在頭腦中大喊「快逃!」可是慎卻沒辦法逃跑。
因爲
大家,在這裏
。
直接衝進辦公室的話,會把怪物吸引到大家所在的地方。要是變成那種局面,後果不堪設想。不知道那個「無頭」會做出多麼可怕的事來。
慎剛意識到這件事,準備動起來的腳立刻停了下來。
然後,他就跟一直以來隱瞞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樣,什麼也不說就一點一點往後退,退向辦公室外面。
等待大家一起來「參拜」的律見慎在門口一動不動,疑惑地喊了聲「定倉君?」慎沒有回應,把本就表情貧乏的臉繃得緊緊,深深吸了口氣——然後直接飛快地跑到走廊上,奮力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嗙!
響起劇烈的聲響。
其中一個深深戴着鴨舌帽,揹着到處染着顏料的帆布包,摟着摺疊式畫架。另一個人像是直接穿着居家服被拖出來似的,不修邊幅地穿着襯衫,除了口袋裏揣着手機之外什麼東西也沒帶。
定倉慎『無頭騎士』
「光太,不行!」
所有人噤若寒蟬,漸漸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他讓如此僵硬的身體動起來,抬起手中緊握的木刀,指向「無頭」怪物。
萬智『手給我』
就像被高高打飛的球一樣。
慎的頭掉在那裏
。
發自丹田一聲大叫——
孤零零,掉在黑漆漆的走廊正中央。目光下意識投向的方向上,慎被切下來的透露就像是從地板上長出來一樣筆直地立着,用空洞的眼睛和表情看着這邊。
情況不對勁。光太看着走廊那頭,就像被東西掛住了一樣,表情緊繃愣在原地。他眼睛瞪得滾圓,一動不動,嘴巴僵硬地半張着,肺部痙攣不能呼吸。
『無頭騎士』
光太一動不動,就像呆住了一樣停下腳步。萬智追上他,站到他身旁。
「怎麼了!? 」
其死因的事故,從普通的交通事故到殺人案件衆說紛紜。有說衝破護欄時被彎折的路牌砍了腦袋;有說脖子被卡車貨架上掉落的鋼板截斷;還有說是忍受不了噪音的居民或者愉快犯乾的,
脖子撞向橫跨道路牽起來的鋼琴線被砍斷
的。
由加志在命名時一併將各個源頭的怪談發來。讀過的內容,在腦海中滑過。
瞬間
再接着
慎不顧一切飛奔而起,然後轉頭確認「無頭」到底在以所快的速度移動。
某種龐然大物追逐那腳步聲從辦公室門前經過,影子掠過磨砂玻璃,還有光腳發出的無比劇烈的腳步聲。
萬智追上,跟着光太來到走廊上。
門被關上了。
「
我在這
!」
裏面傳來呼喊。
………………
「哥哥!? 」
準備從口袋裏掏出來的記事簿從僵直不動的萬智手中滑落,輕輕掉到了地上————不久前被由加志告知,爲方便隨時能夠確認而記錄了這個學校『七大不思議』名稱的活頁,散了開來。
肺開始痙攣,變得無法呼吸。雞皮疙瘩擴散全身。
「我在這!」

「光太!」
磅!
然後
只爲了把這個可怕的「無頭」怪物從辦公室,從光太所在的地方儘可能引走,拖遠——————
慎不去在意聽到的聲音,朝着他其實根本不願去看的東西——朝着從漆黑走廊那頭對關門的聲音做出反應,
倏地
朝着這邊探出身子的,巨大的,沒有腦袋的,人形的,就像是激烈內出血一樣佈滿黑色紅色紫色
斑塊
的肉塊,轉過身去。
與此同時,之前一直待在辦公室燈光中的眼睛適應了走廊上的黑暗,成像變得清晰。
慎大叫,條件反射地大叫,只有在訓練是纔會發出的,發自丹田的大叫。那是恐懼的吼叫,同時也是振奮自己的吼叫,顯示自己位置的吼叫。他發出融入了一切的吼叫,狂奔,狂奔,全力以赴不顧一切地狂奔。
明顯發生了什麼,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幾乎與此同時
將肺裏的空氣轉換成吼叫,奔逃。
7
…………………………
「————噫」
週六早晨。黎明還沒多久,天空還只是微微亮,差不多始發電車快要到站的時間。在某地方都市的車站前面,有兩名少年的身影。
原同學『賣腳婆』
「…………!!」
那不是那個個頭巨大的怪物,而是更小的東西。那東西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小得像顆球。
「哥哥!」
不知道出了什麼情況。大家就只是僵硬地愣在原地。彷彿凍結了的,令人感覺無比漫長寂靜過後,並且所有人確信怪物不會回來的時候——在最前面的光太沖向門去。
………………………………………………
遠點。
齊頸的高度牽着注連繩
。
然後,她偶然的,僅僅只是偶然地看向了光太目光所在的方向。
「誒」
高峯同學『學校童子』
確認「無頭」對此做出反應,猛然前傾的動作後,他發出「哇啊!!」的咆哮顯示自己的存在,沿走廊朝反方向飛奔而去。
啪踏啪踏啪踏啪踏啪踏啪踏啪踏啪踏啪踏
!
然後————
「………………………………!!」
大家甚至沒有去看彼此,凝視着這個長着樹的房間盡頭處那扇關上的門,一動不動。
門外傳來吼叫。
天花板,地板,「無頭」怪物,就像萬花鏡似的打轉。而最後看到噴着血,握木刀着,自己沒頭腦袋的身體,一邊回想着老電影裏被斬首的武士腦袋在天上飛的鏡頭,一邊————慎的世界,變得一片漆黑。
然後——
萬智阻攔了,但攔不住。光太直接打開入口的門出去,來到了走廊上————然後愣在了那裏。
腦子裏只留下這個念頭。
光太『鹿島大人』
要把怪物從這裏引開
。把這個怪物,把「無頭」從大家所在的地方引開,從光太身邊引開。不然的話,根本不知道現在的「無頭」會做什麼。慎很清楚,所以當機立斷。自己
只能這麼做
,只能充當誘餌。
否則的話,
馬上就會被追上
。
啪踏啪踏啪踏啪踏
!令人膽戰心驚的野蠻聲音逼近背後,只想着儘可能拉開距離,奔逃。
僵直的肺似乎連怎麼呼吸都忘記了。
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緊張與恐懼。
有個怪異,據說當你在也路上奔跑時,會有無頭男子騎着機車出現。如果遇到,就會遭遇飛來橫禍。相傳無頭騎士以前是活人,但遭遇事故或是事件,在奔馳途中腦袋被切了下來。
小久保同學『要腳嗎電話』
她忘記了眨眼,眼睛在黑暗中,在慎的頭顱更遠一些地方,感覺看到了一道影子,像牽起來的繩子一樣的東西橫跨走廊。
此時,結還有律等人晚一步也來到走廊上。
「………………!!」
「光太!? 」
他大喫一驚,心臟跳到嗓子眼。那東西
以恐怖的速度逼近
。那不是人的奔跑方式,而是像狗一樣雙手雙腳並用,一路發出發出
啪踏啪踏啪踏啪踏
的聲音,長度異常的手和腳撞在牆壁和地板上,以遠遠超乎想象的速度沿走廊朝自己逼近。
「定倉君!? 」
「…………………………!!」
把怪物吸引住。手電筒亂揮,飛奔而起。
萬智被他的樣子嚇到,搖晃他的肩膀。
拼命揮舞手腳,幾乎快把意識衝散一般全力以赴全速奔逃。
沒過多久,恐怖的慘叫聲與混亂,響徹了『放學後』的黑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飛快地飛奔而去的腳步聲。
「!!」
奮力衝刺中身體無法躲閃,氣管短暫瞬間被壓迫,脖子被繩子絆住,然後那個感覺
穿透了皮膚
。
萬智腦子被那則怪談佔滿,發不出聲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
天旋地轉。
「!? 」
在走廊前方,看到了什麼東西。
注意到了。已經注意到了。
爲什麼!? 怎麼回事!? 渾身僵硬得連尖叫都叫不出來,腦子裏變得一片空白。
這份緊張與恐懼讓他身體較硬,手腳感到無比沉重。
真喜多同學『荷死魔辛咒』
†
呼吸停止。
儘量更遠點。
「……我就知道會這樣!」
實際上由加志基本就是穿着居家服,被一大早就跑過來的啓拖到了這裏,開始大吼大叫
「所以我不想說的!早知道就不說了!我又不想出來,也不想跟人說話!」
「但你不來就查不了吧」
站在前面的啓看也不看由加志,說道。
之後,二人到新幹線車站趕首發,並前往李穎小學所在的城市。而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由加志發現了或許是立穎小學『放學後』中『無名不思議』線索的情報。
「靈異地點、新興宗教之類的,我又怎麼查」
啓說道。
「呃……叫啥來着?」
「……『鹿島大山』。戰前的小型新興宗教遺址」
由加志儘管表情暗淡地發出哀嘆,但還是準確地給出回答。
「查了下那個學校所在的地區就出來了。那片土地曾經有個名叫『鹿島』的
靈能者
」
他講出他親自發現的,導致自己被硬拖出來的原因。
啓讓由加志親口確認後,毫不留情地說道
「走吧」
「可惡……」
這時距離由加志的手機接到萬智和結告知出現犧牲這的電話,還有一個小時。
【第八冊待續】
